自由的鸟儿与不自由的鸟儿
夜里听到猫在外面打架。其中有一只是隔壁院子里的黑猫。那猫全黑,一双浅
绿色的眼睛很是神秘风流挑逗。便想也买一件黑色的外套来穿,系一条那猫眼色的
浅绿色的丝巾,也像猫一样神秘风流挑逗,回归一下动物本性。
春夜总是多梦的。梦到自己在街头卖麦芽糖的摊子赌博。那里有很大的一块直
径大约有一米的麦芽糖平铺在转盘上,有几个人在转动转盘想赢那糖。那几个人都
落空了,轮到我赌的时候,从后面上来一个女人,她对摆摊的女人使了一个眼色,
把我推到一边就转动那个转盘,她明明也落空了,摆摊的女人却用刀切给她一大块
糖。随后摆摊的女人就沉下脸说,收摊。她不让我赌。后来我醒了。我不知道为什
么做这个梦。我的梦总是和我生活不搭界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梦。我常常怀疑自己是
不是曾有过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种人生,我很想知道那时候我是谁?我做过什么?
我的家在什么地方?
白天看《一个人的圣经》,书里面的梦就很多。这些梦好像形状各异的水墨点
大大小小浓浓淡淡地夹藏在篇章中。一只笼子里的鸟儿释读一只自由的鸟儿的小说,
怎么能不刺激,怎么能不嫉妒,怎么能心情平静?他梦到的都是在中国大陆时的情
景。
读《灵山》写了二十二篇,没有写完。那气断了就没能再续上。不知是不是因
为听到一些熟悉他的老人谈论到他和南京这个城市的关系。我以为读小说,最好读
全然陌生的作家的作品。这样理解的“文本”是纯粹的“文本”本身。有朋友对我
说,你把《没有主义》读完了再写。我问:“为什么?”
答:“这样可以更加准确些。”我拒绝那样的阅读方式。这会破坏阅读“文本”
本身给我的直观感觉。我的理解力没有低到要依赖“双解文字”。我的表达能力不
至于差到无法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的看法和感觉。作家的美学理论和作家作品,
艺术家的艺术理论和他(她)创作的艺术品都是有差距和差别的。美学追求、艺术
追求与作品、艺术品本身的艺术效果是有距离的。有时甚至会是南辕北辙。
这些天一直想离开南京到外地去走走。换一种心情,先是天气不好,这几天天
气好了,车票又特别难买。你想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出去,人家也想在春暖花开的季
节出去。非走不可,可以买没有座位的站票到车上再签,万一签不到票就惨了。出
去玩就是为了调节心情,如果心情比在家里更坏,何苦出去。我是闲人,怎么还有
这么多和我一样的闲人?也许我还没有到民工的份上,还没有彻底地什么都不是,
真正变成一无所有的人,变成了闯荡城市的“野狼”,也许就到了“无我”状态。
《一个人的圣经》是从一张旧照片开始的。再没有什么记忆比照片的记忆更能
让人感触,感到时代变迁,生命的代谢。但是这是一张记忆中的旧照片。记忆中的
旧照片和旧照片本身已经拉开了距离。有点嫉妒,他的生活经历跨越了第二次世界
大战,中国的三年内战,新中国十七年,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的新时期,二十世
纪末的欧洲,童年的印象,青年的印象,中年的印象……希望,失望,再希望,再
失望……
其实我害怕读《一个人的圣经》的。因为这里面有关于文化大革命那段历史的
描写和回忆。那段历史无论谁写,无论文字怎样唯美,都令人厌倦,神经发紧。你
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飘扬的红旗和沿街墙壁上的标语,那些严肃冰冷的面孔,那
些警觉地四处察看的警觉怀疑的眼神,那些红色的布袖章。还有一些被管制低着头
劳动的“阶级敌人”,还有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和声嘶力竭的口号声,男的喊一
声,女的喊一声。每一个学期都要学工,学农,学军。小学,中学,都是连、排、
班的军队编制。童年就是这样的。无论后来的生活怎样,社会怎样,也抹不去这一
段的记忆。
记得小时候,父母分别在两个五·七场劳动。我和弟弟跟着祖母过。父亲很长
时间没有来信。一天下午我对弟弟说,我们去照一张相片寄给爸爸,于是我们就去
了照相馆,照了一张照片。父亲当时被关在牛棚里隔离审查,白天要挑一百担水浇
秧苗,夜里还要被工宣队,军宣队和排查小分队提审,交代问题。父亲说,看到我
和弟弟的照片时哭了。他说,熬不下去,想死。有人就是这样一死了之的。那年弟
弟七岁,我十一岁。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上辈人创造了这么一种只有盲目的豪情和激情,没有
诗意的粗糙冷酷的生活。以至我们在回顾那段历史的时候都找不到宁静和悠然,只
有痛苦扭曲的回忆。
那个时代的人体特征就是无产阶级的拳头和一双双燃烧着革命怒火的大眼睛。
这样的拳头是用来打击阶级敌人和异端思想的。这样眼睛生来就是用来监视别人的,
用来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和窥视别人隐私的。
那个年代我是儿童,儿童比大人容易得到快乐的感觉。只要有一块糖两块饼干
就可以满足。因为还有很多小朋友没有糖,也没有饼干。
他说,他写的不是政治。可他还是没有能够回避得了政治。他要写他的梦,这
些梦里全渗透了政治的时代情景。记忆是可怕的。
一个没有记忆的民族也是可怕的。为抹杀历史印记而封杀记忆更是可怕。他写
了那样一个时代。
《一个人的圣经》与《灵山》比较,就像一个在空中飞,一个在地上走。《一
个人的圣经》的空间感更为辽阔。情景色彩对比也比《灵山》更为浓重。这是第一
眼的印象。让“自我”意识回归个人,让“自我”意志回归个人,无论是痛苦的,
残缺的,扭曲的,它属于一个人的,属于一个人“自我”的思想和“自我”的直觉。
曾在网络上看到有人批评高行健的叙述语言。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样的叙述语
言作为这样的语言的参照系。如果有一种叙述语言,它的意境在文本以外,这样一
种叙述语言是什么叙述语言?在《一个人的圣经》中这样的叙述特征较《灵山》更
为明显。那种飘浮感和空旷感好像置身在时间长河和宇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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