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以外的感想
那天读了那三章之后,有几天没有碰这书了。写自己的小说,沉湎在那种从未
经历过生活中。说不能离开文字,不如说,我不能离开那些幻觉。
一只不自由的鸟儿不能没有幻觉。当人感受不尽人意的生活时总是这样的。我
知道无处对人说。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是隔着的。别人不能走进你心里,就像你
不能走进别人心里一样。我不习惯和人对话。与其对话,不如写字。我害怕这样一
种沉重:对别人解释自己。
实在不喜欢那些写“文革”的文字。无论谁写的都不喜欢。这些文字全像“忆
苦思甜”。智能拼音中已经没有“忆苦思甜”这个词组。我是说,文学对那段历史
描述无论出自谁的手笔都没有能够超越。怎样才能“超越”?我不知道。也没有具
体的想法。我宁可是读者。
他把那个年代的剪报拼贴镶嵌在和那个犹太女友做爱的间隙中,夹在温润沉醉
的肉欲中,夹在东方男人和西方女人的身体的语汇中。这些黄黄的,落满灰尘,似
乎还在“呼喊”“战斗”的旧报纸与今天已经拉开了三十几年距离,已经被人称作
“史料”。那个年代出生的人已经将步入中年。一个民族的生命远比人个体的生命
要长得多。三十几年前就是“昨天”,用蒙太奇切入,眨眼间就在眼前。
在我已经读过的这部小说的一些篇章中,比较偏爱这些段落:他和那个犹太女
人在肌肤相亲时,在昏暗的温热润滑的氛围中谈话。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亲密而陌
生的谈话更接近“人”的自身。我找不到词汇来表达。
“人的生活”和“非人的生活”两个的生存概念。不仅仅是吃穿住这样低级的
生活需求。
“甜”本是不存在的。人们以为的“甜”是人应有的一种最基本的生存状态。
人的忍耐力也是惊人的。不是糖的东西也会有甜味。糖精不是糖,糖精冲出来的水
是甜的,没有溶解的糖精颗粒是苦的。没有糖,没有甜味的时候,糖精也能暂时满
足以下人们的味觉。这就是我知道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边缘
人”。现在人往往把“边缘人”作为一种时尚来看,作为潇洒人群来看,其实不是
这样。
我还记得几个月前把《一个人的圣经》借给一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女孩看,她说
她流了好几次眼泪。
我是在那个年代长大的。一个童年时代就目睹过残酷的人,一个孤独的“边缘
人”不再会有什么自恋的情结。把马兰的“感受光阴”一个篇章的网页挂在我的
“月光”网页上。看到她童年时和她姐姐的照片。照片上的大女孩——她的姐姐,
大女孩后来下乡插队了,再后来那个大女孩不在人世了,为什么?怎么一回事,不
知道。小女孩没有说明。
一些父辈的老人对我说,你要写一写那段“灾难性的历史”。从1957年开始,
或更早一些时间。一个当了二十年右派的老人说,“文革”时期,他在家乡当农民,
只要有太阳的早晨,他都跪在田头,面对太阳,向红太阳请罪。1957年他被打成右
派后,他的妻子立刻和他离婚。二十年时间,他是独自走过来的。一个老人在七十
几岁的时候搞了他一生唯一次画展。印象只有两个字:“凄凉”。他是画油画的,
当年中央大学艺术系最有希望的学生,追随革命,搞了政治,又改不了艺术家的风
流本性,因为爱情和情欲把“政治生命”玩完了。他的故事很惨……父母的朋友中
有各种各样不幸遭遇的人太多了。因为他们是那个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
我不知道怎样写。这个时代离我太近了。我无法看清。文学不是生活本身。文
学描写的又是生活。我不知道怎样去评论和记录上一辈叫做“知识分子”的一些人。
每当看见电视里看到那些老同志激情地放声高歌的时候,就会联想到那个年代。
退回三十年,他们正当年。他们中很多人都留恋那个时代。曾经听父亲的一个朋友
说起过这样的事。一些从事过新闻工作的老同志现在还在“发余热”,做“督报员”,
专门监督新出版的书报杂志,负责给政府宣传部门写“小报告”,他们不计较报酬,
给他们评个无名英雄奖,他们也就很满足。我不知道什么是“正义”“正直”和
“有意义”的人生。我不知道“人”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真理”是什么。
我还没有读到他和马格丽特告别章节。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他还要和她做爱。
我用了斯文的词。因为我习惯把这样的事叫“做爱”。书上说“操”。
信手翻开了一页,看到他又在谈论文学。想找支荧黄色的记号笔把这段句子划
下来,到处找,也没有找到这支笔。就顺手把这段文字打出来。
《一个人的圣经》P200
所谓纯文学,纯粹的文学形式。风格和语言,文字的游戏和语言结构与程式,
它自行完成而不诉诸你的经验,不诉诸你的生活、生之困境、现实的泥坑和同样肮
脏的你,这些文字还值得写吗?纯文学即使不是一个遁词,一个挡箭牌,也是一种
限定,你没有必要再钻进一个别人和你自己设限的囚笼里去。
他总是念念不忘自己的作家身份。他只演一个“作家”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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