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政治词汇
我又把纸裁成小纸片夹在书中,在这些小纸片上做上阅读记号,写上零星的感
想。不这样,这些感想很可能瞬间即逝被之后的阅读淹没掉,覆盖掉。
心里惶惑。
那夜梦到自己在水中,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水中。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很深很深
的水底,清得不见一根水草,清得感到自己污浊,这么清的水因为我而污染。我无
法游到岸边,因为根本就没有岸。阳光是那样好,天空是那样蓝,我不知道自己怎
么会在这样的水中,没有恐惧,也没有焦虑。这里不是海,这是一片平静的水面,
是湖泊?我在湖的中间?我怎么来的?我要到什么地方去?
依然想念P..
P.帮助了我。不是他就不会有这次阅读。也不会有这些文字。还有和P.的那些
很深入的谈话。我没有回答实质的问题,我闪烁其辞了,我不敢扒下这张人皮做动
物。面对一个没有见过面的男人,尽管你想当动物,尽管你和他相距千里之遥、维
系你和他只是显示器和一堆数据,你还是不敢把真实的自我展示出来,你远不如你
的文字诚实。
除了用E-MAIL投稿,以及回复那些约稿信以外,我已经停止和一切朋友的E-MAIL
通信。因为我发现有的E-MAIL信箱有过滤。我每天开信箱除了收信,再就是从每个
信箱给自己另外信箱发信,看看这些信箱是不是正常。最近有的信箱已经不能够收
到自己发给自己的信。非常时期到了?
这与文学有关系?
与我的思念有关系?
孤独是可耻的,还是悲哀的?文字真有这么大威力,文字就这么令人害怕?这
些年我就是在孤独中度过的。已经习惯了。有时也会一个转身向后看,看得热泪涟
涟。花,总有花瓣儿飘零的时候。
他在和马格丽特告别后拷问自己:你难道是一部写书的机器,受虚荣驱使,再
徒然耗费生命?我是否也要这样来拷问自己。
那个时代毕竟远去。这四五十年来汉语书面词汇变化实在太大。我不知道这些
词汇是从一个飞跃到另一个飞跃,还是从一个堕落跌落到另一个堕落。生息在这片
土地上的人是伟大的,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是猥琐的。不管伟大还是猥琐,都善
于玩弄词汇。真正的生活沉淀在那些浅薄、虚伪、浮华、苍白、激进、前卫、有形、
不知所云的词汇下面,是一堆平实、平庸、凌乱、无序、温软、沉沦、无形的印象。
伟大喧嚣的时代和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民生活有多大的关系?一百年来,
平民日常语言几乎看不出有多大变化。
无论在读《灵山》还是在读《一个人的圣经》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浮华、虚伪、
激进、前卫的激流下面的那种平静散淡的文字。作家用这些有点老派的文字来表现
那样一个喧嚣的、声嘶力竭的暴力年代,让单调、乏味、生硬,豪迈的生活和强烈
的光线在这样的文字和篇章中变得柔和、细腻、暗淡、感伤。废墟是美的,荒原是
美的,丑陋也是美的,荒诞的事件也是美的。这些都在不经意的回忆中随手完成,
似乎没有雕琢,没有修饰,就是意识流淌的原本样子。
低声呓语是温情的意境。他用这样意境来衬托那样的疯狂时代。一个人,一个
个体人面对一个“英雄”加“动力”社会还能怎样?在摧枯拉朽的革命狂飙到来时
候还能怎么样?整个一个“农民革命”的背景。
《一个人的圣经》里的孤独感比《灵山》中要强烈得多。这是一个回顾,是对
已经过去的现实和记忆中抹不掉的印象回顾。这些记忆和印象已经像火印一样烙在
作家的心灵深处。
《一个人的圣经》是1989年之后的作品。祖国对于作家来说已经变成了远在天
边的地方。童年、青年也变成的零散的记忆碎片失落在远方,他要追回这些记忆,
把这些记忆拼贴起来,这些记忆里有他的青春,不可再来一遍的青春,他想找回自
己真实的影子,哪怕这个影子是被割裂的。
绝望不在此时此刻,而在当初,明明知道丢失却无力抓住。
人是什么?人会撒谎,人不如动物诚实。他这么认为。他在第24章中又忍不住
写他对文学的看法。我跳过这一章,其实我已经看到了,也看过了,这一章的最后
一段就是这部小说封底印着的那段话。这是文学家的天真和无能。
政治家靠谎言和暴力登上政坛,在政治家看来没有什么是改变不了的,摧毁不
了的,一个政权,一种社会制度,一种文化,直至创造一段历史,涂改一段历史。
统治、镇压、刺杀,政变,战争……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成者为王,败者寇。
没有残酷的不人道的生活,没有倍感痛苦的人生,就没有沉重的文学。文学是
残酷派生出来的艺术。文学就是这样的声音,是绝望的心灵和被压抑的肉体发出的
呻吟。诚实地把这一切诉诸文字是一个作家的权利,这个权利是至高无上的。我看
到了一些淡忘的词:红卫兵、抄家、黑名单、军代表、造反、检查、交代、坦白、
五·一六、一号动员令……这些都是我童年的印象。
他说他烧掉了所有文稿和日记。我不知道他在那个年代能写出什么样的文字,
写出什么样的日记。可惜的或许是他初恋的文字和最初和女性缠绵的文字。别的可
能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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