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写作·虚荣阅读
阅读别人比自己写作要困惑得多。从来都没有这样走火入魔地读别人的作品,
不仅读了还走火入魔地写这么多读书札记。诺贝尔文学奖的金光辉映了这些飘渺、
暗淡、冷凝文字和篇章,辉映了这些文字篇章中记录的一段早已过去的岁月。你羞
于承认你为这漂浮在陈旧岁月上的金光而走火入魔地阅读,不止一次地痛斥自己是
“虚荣阅读”。
你可以发现《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里的全部写作技巧,甚至比作家自己
看的还要清楚。从细微的转折、停顿,到大跨度的拼贴和对比强烈的并置。但是你
发现,你不能够摆脱这两部小说作家竭力要摆脱的“政治”,同时你也摆脱不了那
样一种对人生的绝望和迷茫。
不能不对自己说,只要不是神,就有“不完美”的权利。其实“完美的神”也
不存在。我说的这个“完美”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完美”。而是美学意义上的“完
美”。谁也没有必要为世界,为别人而残害自己,扭曲自己呈现出好像“完美”的
姿态来。他写这些小说,是他为了修补自己残缺的灵魂而写的。他的“没有主义”
也是给他自己残缺的灵魂一个相对“圆满”的解释和安慰。
对主流社会而言,我早就是局外人。我不知道是自己走出了这个“局”,还是
被“离心力”甩出这个局,至今都是糊里糊涂,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我正在写的
或没有写出来的那些文字。记得有一次对一个主流文学圈的朋友说,除了我自己写
出来的那些文字,一大堆手稿,真的是一无所有。这位朋友反问我,你对社会有什
么贡献?我没有贡献。何止是对社会?我对给了我血肉之躯的父母也没有任何的回
报。
写作,是兴奋剂、麻醉剂和安慰剂,是残缺心灵,和残缺人格,以及被扭曲人
性的虚拟补救,是绝望时刻,无望时刻疗伤的药。作家是这些“药”的奴隶。
命运是不可知的。
生活不会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世界也不会是你希望的那个样子。只有你去顺
从它,它不会顺从你。你想依照你自己的样子活着,你就得放弃不适合你的那一部
分,而你放弃的那一部分正是你能够用来向这个社会换取什么的筹码。
不说这些。
让思维和文字从窘困的不尽人意生活现状中冲出去,这就是我的虚拟“逃亡”。
我知道我还在笼子里。我就是这样一只没有用的,总是在幻想的鸟。这只鸟的眼睛
总是悲哀地望着天空,又怕刺眼的天光伤了自己的眼睛,不得不眯着。
在小说中加议论,好像是他那个时代的作家的嗜好。他们好像生怕自己没有机
会议论,好像不用议论说明,读者就不会理解他们。无论对“道德”和“主义”进
行再阐述,还是对“道德”和“主义”进行解构,总是显得这样急切。不知道这样
的表述对小说本身有什么意义。谈论哲学,谈论人生,谈论信仰,不厌其烦,貌似
深刻,其实“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可能是。中国的哲学是中国古代人的哲学。
近代和现代的中国人本没有哲学,还谈什么哲学?我是说超越古代哲学的那种“哲
学”。
他说他什么也不是,真正什么也不是的人是不说自己“什么也不是”的,也不
会在乎自己“什么也不是”的。更不会把“什么也不是”写进书里。真正把自己看
作动物的人,是不会在意人与动物的区别的。也不会在做爱的时候想什么人性解放,
及时行乐,或是再加上什么政治背景的回忆。他自己也觉得累了。把一件好玩而愉
快的事情折腾成这样。如果他不写这些议论,而是单纯地写梦境,写那些情境片段,
或许一些中国读者读起来会吃力,我想,效果可能会比现在看到的更好一些。或许
老一辈的读者会认为“没有思想”。(作家现在这么写,很多老一辈的读者已经认
为这些文字不可思议地“堕落”和“反动”)我想,我以为,那样或许是更纯粹的
“没有主义”。
这个民族的人性变迁无从说起。狂热、粗暴,冷酷,虚假,直至狂热,贪婪,
冷漠,虚荣。历史= 谎言?纸面上的现实= 谎言?他还算真实。我说,他这些文字
中的个人感觉。考证他的思想,真的没考证他的文字和篇章中的情境有意思。像《
灵山》一样,在《一个人的圣经》里也有不少没有议论的情境和氛围描写得非常好
的篇章。你可以跟着他的这些文字走进去。
第三十章里,他写了一个江边武斗的场面,同时遇到了一个与未来生活有关的
女生。这个场面确切的地点是不是在南京的下关火车站和下关轮渡码头之间?场景
描写有点像。轮渡过江以后是浦口火车站,那时南京长江大桥还没有通车,去北京
都要乘轮渡到浦口车站上车。
那年南京的“红总”和“八·二七”正在武斗。“八·二七”人都退守在下关。
那天下午江边好像传来隐约的枪声。傍晚,我们几个小孩站在院子门口玩,有人气
喘吁吁地从北京西路上跑过,说“八·二七”的人在江边开枪了。大人们就把我们
这些小孩撵进院子,不许站在马路边上看。那时好像还有什么安徽农民的“五湖四
海”棍子队,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家家户户都做了长矛和狼牙棒。院子里的大人每
天夜里都要轮流值班。原先茂密花树也被砍掉了,说夜里树影躲了人也看不见。这
天夜里突然四处响起了敲脸盆,敲破锅的声音。说“五湖四海”来了。我吓得滚到
自己的小床底下,把那条翠绿色白圆点的小短裤尿湿了。这个吓得屁滚尿流丑事被
大人们谈论了好几天。
他写的就是这一夜吗?
在那个江边的小客栈里,他和那个叫“许倩”的女生躲在一起?在那间小房间
里,在那张床上……这一夜曾给这个城市里的多少人留下难忘的记忆,不知道。因
为他们不会写小说。
也许他写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城市。那个年代,不仅是那个年代,就是现在,在
中国大陆只要是地理位置差不多的城市,有些街道情境都大致相同。可以想象那些
发生在那个城市或这个城市的事件,然后把这些事件打碎,拼贴,谁能够说不真实
呢?
他和女人的缘分是这样的。他和女人的婚姻是这样的。作家在抱怨。这样的事
情到了他自己的头上,他怎么不相信神秘的宿命?如果没有那个“革命”他在这方
面的事就会“如意”?人和人相遇,尤其是这样男人和女人的相遇,绝对是命中注
定,可以说和时代有关,也可以说和时代无关。这些就像写作中的那些神来之笔和
无可救药的败笔,都是冥冥之中神的给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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