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在女人的洞穴里
《一个人的圣经》已经读了两个月。对书中文字的感觉和开始阅读的时候完全
不一样。但是,我感到进入极端写实的《一个人的圣经》和当初进入扑朔迷离的《
灵山》一样难。
《灵山》文字像山间的迷雾,沿着那些文字行走人像悬浮在迷雾中。那些文字
是那样细腻,阴柔,缱绻,触摸不到转折的棱角。诗一样的韵味、神秘的巫文化和
飘渺的禅宗逸韵交织在一起。梦境、回忆、幻觉混合,若虚若实的灵山之路,随着
你、我、他、她的角度变幻的情境场景,困惑、茫然的情绪,一而再,再而三的自
我拷问,走出死亡阴影的庆幸解脱,和暂时离开北京和文学圈说不上的轻松或是无
奈。那种天地间的空旷,文字间的空灵,形散而神不散的中国画卷式篇章结构。在
两性关系的描写上,女人只有形体,声音和触摸感,而没名没姓没脸没目的朦胧…
…都是那样的“不易进入”。你抓不住这些云雾状态的文字。你不易看清这些文字
的背面是什么,这些文字透光而不透明。
在阅读《一个人的圣经》的时候,同样不容易进入,同样感到游离。但这已不
是阅读《灵山》时那样“抓不住”,“看不清”状态下的走神,而是被刺,被撞,
被阻碍的“停顿”。作家的“自我漂浮”变成了“自我放纵”。逃亡到“灵山的幻
境”变成了逃亡到“生命的本体”,从漂浮在云中,到沉没在水底。让时间、回忆
的流水,让夹带着垃圾、泥沙、枯叶和丢弃物的流水,从自己的身边,身上,头顶
上湍湍流过。这些就是《一个人的圣经》中的风景。
“你不是龙,不是虫,非此非彼,那不是便是你,那不是也不是否定,不如说
是一种现实,一条痕迹,一番消耗,一种结果,在耗尽和死亡之前,你不过是生命
的一个消息,对于不是的一番表现和言说。”这就是那段涂抹着阴影印在小说封底
的文字。
这些文字是时代和正在经历的生活,给予一个没有祖国,没有主义的逃亡作家
最真实的感觉描述。
《一个人的圣经》摆脱了《灵山》中那种没完没了的自我拷问。作家已经不再
需要自我拷问了。无论怎样拷问自己都是没有意义的,他已经走出了“主义”的阴
影。
虽然是用“你”和“他”来指代那个不停诉说的“我”,但是这个“你”和这
个“他”已经没有视角上的变化。好像一个滔滔不绝说了很多话的人已经厌倦了那
个不尽人意的“我”,或是有意自虐,自渎地把那个曾经有过的“我”消灭掉。在
《一个人的圣经》里随处都可以触摸到生硬的转折,和粗糙的棱角。但这样的生硬
和粗糙又不是“阴柔”的对面“阳刚”。
特别是在那些没有女性身影和没有性爱关系的段落里,随处可以看到焦躁,粗
鲁,无情,沮丧的划痕,以及宣泄似的涂抹,所有最坏的心境和情绪都可以找到。
这种恶劣的心态和情绪最后膨胀到否定一切“过去时态”,抛弃一切“过去时态”,
直达虚无的终极。
在《一个人的圣经》中作家的思想行为都是赤裸裸的不加修饰,不加遮掩。摆
脱了“主义”再也不要朦胧,不要什么迷雾与薄纱的遮掩。
小说是按照作家原始思维状态记录下来的。在“反逻辑”的迷宫里,现有的任
何理论都无法阐释这样一种噩梦式的写作:仓促混乱,断断续续,时而躁热,时而
冷凝,时而理念,时而欲念……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全崩溃了。这部小说和我们习
惯认可的“小说”不是一回事。在读《灵山》的时候还能见到曾似相识的“中国传
统文化”的影子,在《一个人的圣经》中已经看不到。作家彻底否定了这个影子。
一个思想曾经被强奸的没有祖国的逃亡的作家同没有祖国的,在少女时代身体
曾被中年画家诱奸的犹太女人邂逅,经过了四天三夜的灵魂胶着与身体胶着,与其
说做爱不如说互慰。过去受虐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们。那个“他”送走了马格丽特
之后,在绕道穿行在人群中,深感寂寞地呓语道:
(第16章中P143)
你横竖不是基督,你不必牺牲自己来点醒别人,也不可能复活,要紧的是,就
着现世好好地活着。
……
你说,马格丽特,心里对她说,新人是一个可怕的童话。如今你再也不必洗心
革面,清除错误和罪过。那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君子国,那全新的社会不过是一个
巨大的骗局,好将这个原本不清楚、混沌不堪、说不清自己行为同时也活生生的人
一下子质疑,失去存在的根据。
你要说的是,马格丽特,她也不用清洗自己,无须忏悔,也不可能重新再活一
次,她就是她,恰如你就是你!
是女人给你注入了生命,天堂在女人的洞穴里。不管是母亲还是婊子。你宁愿
堕落在幽暗混沌之中,不装君子,或是新人和圣徒。
你无可抱怨,享受生命当然也付出了代价,又有什么是无价的?除了谎言和屁
话。你应该把你的经历诉诸文字,留下你生命的痕迹,也就如同射出的精液,亵渎
这个世界,不也给你带来快感?它压迫了你,你如此回报,再公平也不过。(第16
章P144)
这些句子可以堪称华文文学后现代的“经典”。在二十世纪的华文文学中,有
哪位作家像这样用极端写实的文字对传统文学,文化,人生哲学,道德准则认知解
构得这么彻底。有哪位作家像这样把幻灭当作新生?认可沉湎欲望的人生等同认可
真理。从而把自渎和自虐升华为对“主义”的批判。有哪位作家像这样把灵魂与肉
体的命题不加遮掩地推到了终极?!快意地呼喊道:天堂在女人的洞穴里!作家已
经自虐自渎到了完全“自我”的极致。正这个漂亮的极致把他推向他所梦幻的境界,
他成功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大智大慧的“精彩”。
读者要是想从这样一位作家的作品中找到与自己相近的希望,那么得到的只能
是失望。作家的这些文字是为完全幻灭的他自己而写的,为那个和他一样没有祖国
的犹太女人而写的,是极端写实,完全审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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