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那一片土地
窗帘半开,黑暗的窗影中耸立一座座灯光通明的大厦,山影上空灰暗,夜市灯
火一片繁华,都落在窗沿下端。对面的塔楼那透明的后现代建筑,内脏看得一清二
楚,电梯在喉管中徐徐上升,到和你差不多的高度,连电梯里有几个人都大致可见。
用长焦镜头从那里想必也可以拍到你这室内的情景,你和她怎么做爱的都可以拍下。
上面是《一个人的圣经》第2 章P 9 的一段文字。
在《一个人的圣经》的开头,我看到了这个建筑。起先并没有太在意这个建筑,
只是把它当作一般的景物描写,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建筑。仿佛这是一个具有象征
意义的建筑。这个建筑象征着作家的美学思想,象征这部小说的外在结构和内在结
构。是作家刻意把这个建筑搬进了他的小说,还是从这个建筑得到创作灵感?也许
都不是,只是无意的飞来之笔,来自潜意识,来自他生活感受的巧合。
“写实主义”和“极端写实”在本质上不是一回事,也可以说是完全相悖的。
从美学意义上来说,“写实”属于传统“审美”范畴的。与之同行的是“理想”与
“唯美”。也就是用镜头,用人们带有“理想色彩的眼光”去看,去捕捉,那样一
种高于生活的美。去建立那样的带有人们主观意愿“文字”和“画面”。刻意追求
所谓的结构精致,画面构图合理,立意积极。无一不是对“真善美”的歌颂,对
“假丑恶”的批判。所有的一切无不带有这样或那样的“规范”限制,带有这样或
那样的“标准”参照。无论歌颂还是批判,基准都在于“应该”。社会,生活,人
生,道德,哲学,世界应该是那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或者应该是这样的,不应
该是那样的。这是神俯视世界的眼光,或者是人带着神的眼光来看世界。这种俯视、
仰视、关怀和遥望,与其说是人生和世界的“写实”,毋宁说是对人,对世界的本
来面貌做间接虚拟的“理想主义”扭曲。这些文字的背后有一个装扮成救世主的作
者。即使救不了世界、也要救人类的灵魂。
“极端写实”与种种“现代派”写作也是有本质区别的。现代派的写作更注重
“抽象美”的表现。关注的是自我“意念”中的美。即使是“审丑”也是审抽象的
“丑”。这样的“美”与“丑”无一不带有作者意识中的夸张。作者给你看到的,
展现在你面前的是他感觉到的,与众不同的标新立异。用时尚语汇来形容就是“扮
酷”。无论“美”与“丑”都是做出来的。文字与画面离生活的本来样子相距遥远。
是一种画面生活和文字生活。这样的作品往往是用极端个性化的形式表现压抑的生
活,扭曲的历史,颓废变态的心灵,是用夸张而强烈的艺术形式抵抗现行的政治制
度和不尽人意的生存状态,是发自作者心底的嘶叫与呼喊。目的是引起人们的关注。
这样的嚎叫与呼喊都还潜在着希望:颓废后的涅磐。
“极端写实”解构了希望,解构了涅磐,解构了装扮成救世主的作家,结构了
布道式的文字,解构了虚幻的“美”与“纯洁”,也解构了痛苦的嚎叫与疯狂的呼
喊,解构了虔诚与幻想,夸张与狂热,解构了天堂和地狱,解构了世界的、人类心
灵的、乃至文学的“虚假”。用文字还原了生活本来的样子,还原了世界本来的样
子。
作者悲哀地看着自己和自己的生活。看到的仅仅是与自己有关的你、我、他、
她,不再有那样的激烈情绪。因为一个人在大千世界本是微小的,发出声音也是微
弱的。因为人本来就不是神。因为人的生命是这样短暂。
在《一个人的圣经》中高行健用“极端写实”的文字还原了一个什么也不是,
什么光环也没有的真实的人。粗糙、破碎、凌乱、生硬、委琐、脆弱,幻灭,沉湎
女色就是这一个人生活的本来样子。把这个人的真实生活,真实思想、真实感觉,
包括这样一个真实的写作过程都原原本本记录下来,形成了不加雕琢文字和篇章。
这些自渎的、微弱的,悲观、绝望、颓废的文字下面,所有的箭头无一不指向
“集权社会虚假谎言”和“一切文学的谎言”,指向产生这些“谎言”的文化背景,
历史背景,社会背景。高行健用这样的“极端写实”把“虚假世界”,“虚假文化”,
“虚假写作”连同“虚假的自己”,虚假的“作家形象”,甚至有虚假嫌疑的《灵
山》中的唯美倾向一起毁灭。
对比《灵山》第72章和《一个人的圣经》第24章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个飞跃。
《灵山》中的那个作家是那样在乎批评家目光。他在批评家的目光和自己的“文学
追求”之间惶惑不已。关注的只是写作本身和小说的技巧探索。他的苦闷也来自自
己的小说不被批评家认可。不被认可的文学观念是他逃亡的动因。所有的困惑都因
此而引起。他的“没有主义”也局限在一些文学的没有“主义”上。
在《灵山》第72章里有这么一大段模糊而仓皇,显得想法极为痛苦的文字:P
.435
批评家拂袖而去。
他倒有些茫然,不明白这所谓小说重要的是在于讲故事呢?还是在于讲述的方
式?还是不在于讲述方式而在于讲述时的态度?还是不在于态度而在于态度的确定?
还是不在于态度的确定而在于态度的出发点?还是不在于这出发点而在于出发点的
自我?还是不在于这个自我而在于自我的感知?不在于自我感知而在于自我感知的
过程?还是不在于这一过程而在于这行为本身?还是不在于这行为本身而在于这行
为的可能?还是不在于这种可能而在于对可能的选择?还是不在于这种选择可能与
否而在于选择的必要?还是也不在于这种必要而在于语言?还是不在于语言而在于
语言之有无趣味?而他又无非迷醉于用语言来讲述这女人与男人与爱情与情爱与性
与生命与死亡与灵魂与肉体之躯之快感与疼痛与人与政治对人之关切与人对政治之
躲避与躲避不开现实与非现实之想象与何者为更为真实与功利之目的之否定之否定
不等于肯定与逻辑之非逻辑与理性之思辨之远离科学超过内容与形式之争与有意义
的形式与无意义的内容与何为意义与对意义之规定与上帝是谁都要当上帝与无神论
的偶像之崇拜与崇尚自我封为哲人与自恋与性冷淡而发狂而走火入魔与特异功能与
精神分裂与坐禅而坐而不禅与冥想与养身之道与道可道与可不道与不可不道与时髦
与对俗气之造反乃至大板扣杀与一棍子之打死之与棒喝与孺子之不可教与教育者先
受教育与喝一肚子墨水与近墨者黑与黑有何不好与好人与坏人与坏人非人与人性比
狼性更恶与最恶是他人是地狱乃在己心中与自寻烦恼与涅磐与全完了与什么完了与
什么都不是与什么是是与不是与生成语法之结构与什么也未说不等于不说与说也无
益于功能的辩论与男女之间的战争谁也打不赢与下棋只来回走子乃涵养性情乃人之
本性与人要吃饭与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不过真理之无法判断与不可知论与不可知论与
经验之不可靠的只有拐杖与该跌跤准跌跤与打倒迷信文学之革命小说与小说革命与
革小说的命。
我把这段拗口隐晦的文字输入电脑,突然感到是中午了,窗外的光线很强烈。
评论家是什么人?什么眼光?什么评价?那个“十七年之革命文学”,那个
“寻根”,那个“先锋”,那个“新写实”,那个九十年代“纯文学”,那个“高
雅文学”,“传统文学”等等“文学”都他们捣鼓出来的。还有那些吹捧和大批判
的文字,都是他们捣鼓出来的。五十年来他们都写了些什么,他们的鉴赏力究竟有
多高,智商有多高,白纸黑字都明摆在那里。如果一个作家真的在乎,或是看重评
论家的文字,那么,他注定丧失自己的文字。
再看《一个人的圣经》第24章P .200
所谓纯文学,纯粹的文学形式,风格和语言、文字的游戏和语言结构与程式,
它自行完成而不诉诸你的经验、不诉诸你的生活、生之困境、现实的泥坑和同样肮
脏的你,这文学还值得写吗?纯文学即使不是一个遁词,一个挡箭牌,也是一种限
定,你没有必要再钻进一个别人或你向自己设限的囚笼里去。
你不为纯文学写作,可也不是一个斗士,不用笔做武器来伸张正义,何况那正
义还不知在哪里,也就不必把正义再寄托给谁。你只知道你绝非正义的化身,所以
写,不过要表明有这麽种生活,比泥坑还泥坑,比想像的地狱还真实,比末日审判
还恐怖,而且说不准甚麽时候,等人忘了,又卷土重来,没疯过的人再疯一遍,没
受过迫害的再去迫害或受迫害,也因为疯病人生来就有,只看何时发作。那麽你是
不是想充当教师爷?比你辛苦的教员和牧师遍地都是,人就教好了?
这令人绝望的努力还是不做为好,那麽又为甚么还去诉说这些苦难?你已烦不
胜烦却欲罢不能非如此发泄不可,都成了毛病,个中缘由,恐怕还是你自己有这种
需要。
你唾弃政治的把戏,同时又在制造另一种文学的谎言,而文学也确是谎言,掩
盖的是作者隐秘的动机,牟利或是出名。这般功利和虚荣达不到还止不住笔!自然
有更深层本能的冲动,恰同动物。同一般动物的区别则在於这冲动如此顽固而持续!
不受冷暖饥饱或季节的影响而不可抑止,恰如排泄,要排泄便排泄,而较之粪便排
泄不同之处,又在於还要把排泄物赋予情感和审美,壁如说忧伤,并且把这样的忧
伤和自娱纳入语言中去……
从惶惑到明确,从在乎到不在乎,从文学的小世界走进了人生大世界,从空灵
的禅宗走进了生命本体,从虚幻命题切换成现实命题,同样是逃亡,逃亡的方向已
经改变。从希望在那片土地上找到那样一座还没有被政治破坏还没有被政治污染的
灵山,到永远与这块土地诀别,解构这片土地上派生的一切。读者认可也罢,不认
可也罢,高行健已经在《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之间完成了“质”的飞跃。
我忍不住也在这部读书札记里尝试一下“极端写实”,连同阅读情境,阅读心
情全都透明地写进这部读书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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