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神秘的情结
除了灯光,除了显示器上的文字,好像再也看不到什么光明。不知道,怎么会
读出这么强烈的伤感和无望,也不知道怎样走出这样的伤感和无望。我应该把书放
到书架上去,结束这些文字。心绪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我不能摆脱从文本字
缝里弥漫出来的忧伤而无望的情绪。我在这样的情绪中踱步。我已经沿着这些文字
走得很远了。
我还没有写完,前天拟了这个篇章的题目:女生孙惠蓉,昨天中午又把题目换
成:从幽深的洞穴里飘荡出来的爵士,今天又改为:圣经里的女人们,觉得不顺眼,
又把标题改了回去。这是一个心旌摇曳季节。我是说忧伤,或是比忧伤更严重的沮
丧。
找不到准确的文字来概括《一个人的圣经》中那个作家与女性的关系,因为衬
托这样关系的背景太复杂。这样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非正常的扭曲状态,被一层政
治阴影笼罩或者说,这样阴影中的回忆衬托的畸形情欲。西方女人,中国女人,这
些女人是作家生活状态的镜子。西方女人是作家在西方生活的镜子,中国女人是作
家在中国生活的镜子。如果仅仅理解为这是作家与女人放浪的情欲记录未免流落庸
俗,如果理解为回归生命本体,未免简单肤浅。
尽管作家一再提到欲望,尽管作家在小说快要结束的时候无限忧伤地诉说:
你轻飘飘,飘荡而失去重量,在国与国,城市与城市,女人与女人之间悠游,
并不想找个归宿,飘飘然,只咀嚼玩味文字,像射出的精液一样留下点生命的痕迹。
你一无所得,不再顾及身前身后事,既然这个生命都是捡来的,又何必在乎?你仅
仅活在这个瞬间,像一片行将飘落的树叶,是乌桕,白杨还是椴树?总归是叶子早
晚都要落下,还在风中飘动的这时得尽可能自在,你还就是那不可避免败落的家族
不可救药的浪子,要从祖宗,妻室和记忆的羁绊、牵扯、困扰、焦虑中解脱,犹如
音乐,像那首黑人的爵士:他们说堕落爱中这真美妙,如此美妙,可真是美妙得没
治了…………
第31章P.253 作家记录了一个陷于泥沼中的梦境:人在淤泥里,好不容易爬出
来,想洗,却怎么也洗不干净身上淤泥的腐臭气味。作家似乎在用“极端写实”象
征“清水”,他要用这样的清水冲洗自己?在这个梦里,在似睡非睡的似醒非醒状
态中有一段情绪极端的独白。作家在朦胧梦境仍然在抗拒那段曾经有过的污浊不堪
身不由己的生活。
这里的“污浊”不是人们传统观念中的沉湎女人股掌之中的“污浊”。而是指
曾经有过的那段在极权政治的阴影下窝囊、没有尊严、人格和心灵严重扭曲的生活。
作家记录了连同他母亲在内的十一个女人:马格丽特,小护士,林,小五子,
萧萧,倩,还有那个原是大学生后来流落塞外的一个大官的前妻,还有毛妹,孙惠
蓉,茜尔薇,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法国女人。如果加上那两个女知青山村小学的教
师就是十三个。
这其中他和七个女人:马格丽特、小护士、林、小五子、萧萧、倩、茜尔薇,
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法国女人有过身体关系。在作家生命的旋转舞台上,在不同效
果的灯光下,在变幻的背景中她们有各自的形体动作和台词。
对于这七个女人,无论场景,无论时间,无论种族,无论她们相貌,体态,她
们的经历,她们的文化背景有多大差异,她们是这个“你”或这个“他”生命过程
中的必然,可以简单地解释做“缘分”或是“生命中的女人”。当然,把倩放在这
几个女人中,倩会感到委屈。作家在这七个女人的身上用笔是不同的。
那个流落在塞外的女人,大官的前妻,是一个背景式的女人,象征着黄土地一
样蛮荒无情的历史光影。而毛妹则是皖南那片秀美土地上的景物,是一个能唤起情
欲,却不能享用的姑娘,她属于那片土地上的男人们。这个姑娘激起了他的新婚的
妻子倩的嫉妒。与其说是一个青春女性,不如说是对那种环境的点缀。还有那两个
山村小学教师,从城里插队的女知青,她们是那个时代的衬托。不妨把这些女人都
搬到想象中的虚拟舞台上,这就清楚了,这四个女人都是与剧情有关的背景。
在另一个平面上,支撑这部小说的只有三个女性:这三个女性好像构成了音乐
的高音部,中音部和低音部。也像色彩从明到暗的三个层次。
作家的母亲,这是美好慈爱聪慧纯洁的女性的象征,她在风韵年华离开人世,
于大饥荒年代在农场劳动因饥饿造成的脑贫血溺水而死。她是他这个儿子永远不会
忘记的人。她是这个儿子写作的启蒙老师,是一个带有圣洁光环的女性雕像,是他
的第一个恋人。
马格丽特这个和作家一样没有祖国的女人,他与这个不是情人,不是爱人的女
人,在生命路途中偶然相遇的女人,相互倾吐,却无法相互理解,只能在放纵的情
欲中互慰幻灭的灵魂。他为她写,也为自己写了这样的一部《一个人的圣经》。
在《一个人的圣经》中,作家为一个女性深深内疚和忏悔。在《灵山》和《一
个人的圣经》的所有文字中,他只为这一个女性深深地内疚和忏悔,这个女性就是
他教过的女学生,那个寡妇的大女儿——孙惠蓉。
女生孙惠蓉,是他在那个中学当教师时教过的一个学生,一个标致伶俐的姑娘。
她朦胧地爱恋过她的老师,但她的老师在她向他求救的时候,她的老师却没有能够
帮助她。她独自住在公路边的仓库里,被大队支部书记驼子老赵奸污了。这个女学
生是他唯一为之忏悔的女性。他与她没有肉体关系。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被毁灭。
他作为一个教师,没有能够保护自己学生,作为一个男人,没有能力遏制邪恶势力
对一个未成年女性的伤害。一个停电之夜,她去找过她的老师,但她的老师却没有
让她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是因为怕别人看见,还是因为她身上的汗酸味?他摆出老
师严肃的样子把这个姑娘推出了门外。而这个停电之夜,成了作家灵魂和良心无法
洗净的污秽。这个低沉的忏悔一直延伸到许多年以后,被作家带到欧洲。
第48章P.367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他的学生孙惠蓉的事,发现到农村这些年来日渐窝囊,他把
自己隐藏得妥妥贴贴,虽然取得了内心平静,可以长时间地面对这山,望着淙淙不
息的溪流,什么都不去想,却像蛆虫。
几年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有回到这片曾经委曲求全生活过的土地,在一个
小煤矿的食堂里与孙惠蓉相遇,无论是孙惠蓉还是他这个老师都感到欣喜。但是却
被曾经庇护过的陆书记一把拉开。他再次顺从了陆书记。陆书记告诉他,孙惠蓉已
经变成了暗娼。
第52章P .401
你同他般若两个世界,尽管你那世界也一样干净不了,而她就在这煤坑里永远
也不可能爬出来。她忘了同你隔开的距离,忘了她的遭遇,忘了她在当地人眼里的
暗娼身份,还把你当作老师,她并非是向你求援,可能压根儿也没有再想过改变她
的处境,刹时间泛起的一片天真,那女孩时朦胧的钟情,喜欢而忘乎所以,即刻当
头棒喝,这对她的伤害令你触痛,久久不能原谅你这软弱。
……
作家笔下的时间切换到欧洲,依然忧伤地回忆:
你拍过孙惠蓉的照片,你帮她抹过口红,那还是她到生产队落户之前,国庆节
学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演出时照的,她唱的是革命样板戏中同日伪匪军周旋的女英
雄阿庆嫂,也是县教育局发下来的教学大纲中规定的,学生的音乐课都得学唱,她
嗓子最好。如今她是不是有男人了,还是仍然在农民经营的煤窑子里当暗娼卖淫就
不知道了。
作家的戏在纽约上演,作家来到纽约,又看到满街的华人,听到那些华人南腔
北调的地方言。这些都勾起了他对那片土地和那段沉重扭曲的生活的回忆。夜晚一
个女人从遥远的巴黎打来电话。这又是一个和他身体有关的女人。一个黑人歌手夜
里被枪杀
……
这是一段恍如梦境的意识流描写,这样的描写让我想到了《灵山》的笔触。我
又找到了与《灵山》的可比之处。“忘却过去”的主题再次回响。
第57章P.437
你无法再去爱一个中国姑娘,你离开中国时把那个小护士扔了,如今已不觉得
有什么内疚,也不在内疚中过日子。
作家的笔锋再次一转又是这个孙惠蓉:柔和的月光,迷蒙的山坡,茅屋隐隐约
约,收割完的稻田在山谷间展开,坡地上一条土路爬过谷仓门前,一首老得没牙的
田园诗,你似乎看见了这个梦境,也看见了那栋土屋大门关闭,你那女学生就在这
里面给强奸了,无人可以求援,也因为无可选择,她希望得到个招工指标,好不必
去种自己的口粮,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她还在地球的那边,早忘了还有你这
么一个人,你陡然感叹,勾起的与其说是思念,还不如说是欲望。
下面文字画面再次切入和一个法国女人做爱的场面。
第57章的文字是模糊的,我翻来覆去地看依然模糊,不知道是梦中,还是在意
识的流水中,还是在剧场的舞台上。
他总是在和西方女人做爱的时候回忆生命中有过的中国女人。西方女人是他灵
魂的安慰剂?还是用西方女人的那种自由,来衬托中国女性的命运的不可选择。这
样的对比原是为了抚平心灵和情感上创痛,可这个伤口却更加污秽血肉模糊。
古老的爱,早已远去了,可为什么还是这样地纠缠,这样地推不去,沉重,悲
哀,无奈。你还能把这样的情欲描写看作仅仅是动物性的情欲描写?你还能把这样
的情欲描写看作是仅仅是绝望中的沉沦?你怎样解释这样一次又一次对灵魂的强烈
叩问?
风中的树叶只要还在枝头飘动,哀婉的音乐就在天地间飘荡,总能感到文字间
有一双悲悯的眼睛在朦胧中注视着远方,注视苦难和正在苦难中生存的人们。沉重
的尽头就是这样的飘荡。作家用对情欲极端写实的文字,对被政治扭曲人性,对自
己的懦弱,对“主义”下的屈辱,做了“反传统”的批判,不能不说这是对苦难时
代的感悟,对污秽灵魂的赎救。作家把最细致、温柔的关注给了小说中的每一个女
性,笔尖从她们的身影和肌肤上划过时,只有宽容,没有东方男性作家笔下常见的
鄙视侮辱和调侃,解构了这样或那样的观念,还了女性情欲一个自然姿态,不能不
说这是对女性最为人道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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