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中的画面·音乐·舞台

    前天、大前天和昨天花了三天的时间理清了《一个人的圣经》里的那些女人。
无论是虚幻还是真实，无论她们是艺术符号还是生活原型，我终于把她们当作人物
从文字和篇章里理了出来，排列起来，让她们全都呈现在眼前。

    这是一幅画卷。当这些女人活动起来的时候，眼前又像一个宽阔的舞台。在宽
阔的舞台上，男主角只有一个，那个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我”始终在似醒非醒状态
中用呓语般的声音叙述着。而我听到的是“和声”。而这些女人轮流和这个“他”，
这个“你”演对手戏，轮流和这个“他”，这个“你”对台词，轮流当道具，背景
是变幻着的色彩各异的灯光投影，这些光亮与色彩与朦胧的景物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伸延，把早已远去的那段岁月重现在眼前，灯光随着情绪变化忽明忽暗，音乐随着
文字的节奏时而连绵悠远时而焦躁狂乱。

    我看着自己理出来的一堆文字，想象着这些女人，这样的场景兴奋无比。她们
是文字中的，是在墙上画面里的，是舞台上的。我可以退后十五米看她们和她们的
背景，也可以拿着放大镜凑近了看她们，可以在文本的情境中，也可以完全脱离文
本。我解构文本，用完全自我的方式阅读，然后再把文本还原，顺着作家的文字阅
读。

    女人呀！我说我自己。

    与其说我带着好奇心阅读这个作家文字，不如说我在感受这位作家的东方男性
的心灵世界，去看他展示出来的男人阴郁自私的另一面，感受男人被压抑的或是放
荡不羁的欲望，顺着他目光去看那些和自己同样性别女人，再从那些画面走进那样
荒诞情境和时空氛围，走进那样可悲残酷荒诞的社会景象，把那样的社会景象和今
天，和我自己的生活与记忆相连接，再顺着这些繁密的连接，抽象猜测自己生命中
遇到过的那些男人的内心世界，感悟古老斑驳的散发着霉味的历史留给炎黄子孙眩
目而又令人生畏的遗产。我的眼前长满像人又像菌子一样的经过变异被上帝赋予了
性别的病态怪物。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

    这很无聊，是吗？

    我就是在这样的无聊中度日。我在无聊无奈无望中，读懂了这两部小说。我读
懂的，是按照自己的感悟去理解的这样两部小说。这些文字是我从2000年冬天到2001
年夏天阅读心境记录。也许换了时间，换了地点，就不是这样心境，就不是这样的
文字记录。

    给那个P.发E-MAIL说，想见他。但是他拒绝了。他说，只能在网络上。我发现
自己越发无聊，把地上的无聊生活伸延到网上。他为什么怕见面？我念念不忘的是
数据？和我交谈的也是数据？他和我的情趣有距离？

    他是什么情趣？他经商？他做IT？他喜欢钱？他满世界飞？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在什么背景中活着？也是这么一个“蛆虫”？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一个人从少女时代就这样云里雾里地做这样那样总是想不明白，永远不会有结
果的事，直到现在，还是那样没治。说生活不应该是这样，应该是那样的，但是无
论有多少那样的可能，生活已经是这样了，你想飞翔，你想自由，可你还在笼子里，
你周围的人都在笼子里，你在笼子外面，等于也在笼子里面。这是现实。

    无论是《灵山》还是《一个人的圣经》，如果仅仅像阅读传统小说一样去阅读，
韵味就少了许多。甚至会觉得凌乱，读不下去。这两部小说不是靠阅读就可以读出
他们的全部的，而是去感悟。用一个同样什么也不是的心去感悟。如果你感觉不到
画面，如果你感觉不到那样的一个空旷的舞台，如果你感觉不到一个巨大的屏幕，
如果你感觉不到其中的音乐和旋律，如果你感觉不到书中人形体动作，如果你感觉
不到有一面镜子正对着自己，你自己也站一个舞台上，也在一幅画中，也在音乐中，
你就很领略到这些文字和篇章中特有的美学韵味，无论审美还是审丑都是打折扣的。

    如果你是在进行曲中生活，如果你还是在这样那样的观念中过活，在这样那样
的主义中过活，我以为你还是不要读这样部小说，就是读，你也读不懂。如果你仅
仅懂文学，而对别的艺术一窍不通，你只能读懂一半，如果你只习惯传统现实主义
作品的阅读，只能欣赏现实主义艺术作品，审美只停留在那种“像”还是“不像”
的层面，那你只能读懂四分之一，这道黑夜中没有雷声闪电不会给你带来震撼和惊
叹。

    这两部小说不仅仅是小说，而是艺术文字，艺术篇章。作家的艺术追求在这两
部小说中得到了最充分的实践和实现。作家在这两部作品中完成了细腻与粗犷，淡
雅与浓郁，压抑与沉湎，扭曲与伸展，拷问与呓语，封闭与开放，漂浮与沉淀，寻
找与幻灭，缜密与破碎，遮掩和裸露，虚幻与真实，审美与审丑，自然背景与历史
背景，中国古典哲学与西方后现代哲学，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中国生活与西方生
活，以至东西方社会制度和东西方女人的经意、不经意的对比。在这样对比中漂流
向蓝色伤感的自由境界，这个是境界建立在荒诞、扭曲、堕落、崩溃的噩梦里，建
立在废墟上。作家沿着这条本没有的路，逃亡到斯德哥尔摩。这是一个荒诞的悖论。

    诺贝尔文学奖虽然不会像太阳一样照亮世界，给万物生命，但他对那些正在漫
漫长夜里写作的作家来说，永远是一个充满童话色彩的梦，一个美妙而晶莹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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