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晚
夜晚在广州路上散步,看到一个穿这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这女人有一根长
长的辫子。我盯着她的背影看,好像看到了十二年前的我自己。她旁边走着一个男
人。我记不得自己留着长辫子的时候和谁在这条路上走过。那根辫子是十二年前的
六月剪掉的。这十二年来我都是短发。女人剪掉了长发就剪掉了柔情,剪掉了缠绵。
那会儿,也不能去缠任何人。在社会的天平上一个毫无重量的女人,除了手中
希望握住的一支笔,可以说是一无所有。瞬时间明白:一个写作的女人的身体、欲
望是灵魂和意志的俘虏、奴隶。“自由写作”和“写作自由”,不像这会儿把这几
个字敲在电脑上这么容易。如果连握住一支笔的自由都没有……我只要这样的“自
由”。
我凝视着书桌玻璃板上反射的那么一小块天光冥想。这是“政治”吗?
没有人给我回答。
这是“权利”。一个人应有的基本权利。
我现在仍然找不到文字来叙述“孤独”的感受。那三年胳膊上的两块神经性皮
炎一直跟随着我。常常夜里出冷汗,睡衣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倾诉?向谁倾
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满世界都是人,怎么连一个能资助我写作的男人都没有。
我不是那种一点不性感的女人,也不是那种“传统做派”的女传人,怎么身体就变
得无意义了。怎么会所有的情缘到了要担负什么的时候就被一刀剪断。离开和拒绝
同时。
不再相信那种什么也不付出的两两相悦情欲。因为这个社会的一切都是“有价”
的“权衡”。男女情欲的背后总还隐匿着比情欲更重的什么。你不介意和不知道的
时候,感到快乐,但是对方明确暗示你了,你就感到心灰意冷。一切情致都不复存
在。六月的夜晚,我总是很敏感。时代和人的命运都是不受自己的意志左右的。
快步走到那年轻女人的前面,转过脸看她。在灯光下这姑娘和那个年轻的男人
说着话一脸迷蒙的笑。他们是情侣,不是夫妻。其实是什么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
这一个夏天的夜晚她和他都很开心,很愉快。所有的开心和愉快都是留不住的。明
年的此时此刻是什么情境还不知道。人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混沌状态是最幸福的。艺
术和文学总是在混沌中捕捉那么一刹那的灵感。无论快感还是痛苦,在于艺术家和
作家是否抓得住这一刹那的感觉。那样一种很明确的思辨不属于文学艺术,也不属
于情感体验。想到这些日子阅读的两部小说《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好像就是
这样散淡混沌状态中的作品。这两部作品的美学价值在于“模糊”。只有模糊,才
能造成距离。只有“说不清”,才可能有多种解释。
我没有看过高行健的绘画作品,是不是可以用那些绘画来补充文字无法表现出
来的意蕴和内涵。其实任何补充都和作家写作那一刻心境有距离。就像大写意的水
墨画无法临摹,就是画家自己本人再画一遍也不可能是原来的样子。
马格丽特到茜尔薇两个开放的西方女人衬托着在那片遥远的母土,那些随着岁
月流逝早已退色的女性:小护士、林、小五子、萧萧、毛妹、倩、孙惠蓉。说作家
自渎也罢,自虐也罢,他把最细腻,最富有同情心笔墨给了这些女性。那些文字的
背后有作家为文学跳动的心,有作家一双伤感眼睛和一个孤独的灵魂,还有那段噩
梦一样的无法回避的历史背景。
我不能认同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生硬的注解。但是不得不承认,读者的理解都
不可能和作家本人一样。每个读者理解也不可能一样。每一个读者都可以节录小说
中文字作为自己理解的依据。上帝是什么样子的?菩萨是什么样子的?信徒心中偶
像也是不一样的。人们常说的“理想”,各人心中的也不一样。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男人与女人,女人与男人除了肉体的胶着,那种片刻情欲快
感能够共同,别的都无法共同,都是在岔道上行进。就是这仅有的共同也要“气味
相投”。也许人的灵魂永远不可能有依托。也许人自由的灵魂总是在摆脱和恪守之
间痛苦地徘徊。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我停住脚步站在路边等待。高行健有一部写
作手法十分模糊的剧本叫《瞬间》。开始的背景是白天,刺眼的阳光,明净的天空
和大海,一个孤独的面目不清的人背海坐在帆布躺椅上。……
六月夜晚,我在中山路和广州路的十字路口等待“绿灯”。
--------
人民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