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无根”与“飘零”
外面在下雨。梅雨季节来了。那只杜鹃鸟也来了。每年一到这个季节它就从远
方飞来,一声声地悲啼,没早没晚。这叫声让人心烦、心碎。也许早已不是那只杜
鹃,也许是几只杜鹃。人不如鸟。人总是沉默,最多把自己埋没在文字里。
无论《灵山》还是《一个人的圣经》都写到在雨中走,在水里,在泥泞里的困
境,似梦,非梦。看远处的树,树是翠绿的,满眼清新。但是,不能看脚下的地。
寂寞像巨大的网罩住了我。这样的感觉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在网络上游荡,
也知道耗掉的全是钱,就是把全部的钱都耗在这网络上,也不能消除孤独的感觉。
这网络越发和地上的生活相象了,地上有的丑恶和险峻网上都有。地上是边缘人,
在网络上也还是。
昨天又把电脑抱到电脑公司去,再次做格式化处理。把原有残存的数据一起清
除干净。一星半点也不留下。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写EMAIL 给P.说,完成了这些文字,想去旅游网站征一个能够同行人,一起去
旅游。想休息,想摆脱,哪怕暂时摆脱灰色,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人,不知道谁
会和我同行。P.写:花瓣儿,不能走入魔障。无言以答。
我现在的生活,这些年来的生活,就是被一个什么“障”障住了。“无法抵达。”
是我的生活状态。很简单的人面对很复杂的生活。“复杂”不是我的选择。一推开
窗户,一走出家门就是这种复杂,就是那种夹带着肮脏的杂乱,不推开窗子,不出
门也还是能感到不近人意落寞。我在这间小房间里居住,已经18年了。
在网络上看到这样的文字:高行健逃亡到西方,是离开“祖国”与“土地”的
无“根”漂泊。我以为这些文字中的思维角度很奇怪。如果高行健不离开中国大陆,
就会有“根”?就会“不漂泊”“不飘零”?就会“有依托”?“冷”是因为东方
文化在西方没有着陆点?要说着陆点,高行健在中国大陆的时候就没有着陆点。《
灵山》的飘渺就是没有着陆点的证明。《灵山》中冷,还仅仅是那种早春的冷,漫
漫的浸透肌肤的冷。这样的“冷”与那个纷乱的并不美妙的“八十年代”很相近。
而《一个人的圣经》有一大半的内容是写那个已经远去了的年代,那个片已经远去
了的土地,那段如同噩梦一样的没有个人尊严的生活,这些文字和篇章里的冷酷覆
盖了一切亲情。“冷”是彻骨的。那样彻骨的“冷”只有从寒冷中走到温暖地带的
人才能比较出来。与其说是“冷”的感觉,不如说是“冷”的印象。读者没有理由
指责这些冰冷的文字和篇章,因为时代给作家的就是这样的生活。读者不能无理地
逼作家把浑浊得不能喝的黄河水喝下去,还要满嘴泥沙地顺着读者的愿望说黄河水
如何清澈,如何甘甜。
高行健的文字背后的真实是:西方文化以他最宽大的胸怀接纳了一个东方作家,
给了这位东方作家思想和写作的自由。就像马格丽特和茜尔薇为他舒展开她们温润
性感的肢体。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土地”的含义只能是“写作环境”。
对本没有上帝的中国人来说,上帝是死是活,真的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上帝”
存在也拯救不了生活在冥顽观念下的苦难的人们。那个“孙惠蓉”自从把她青春的
身体交给了大队党支部书记,就注定成为乡村煤窑的暗娼,而无法改变命运。没有
什么东方人会以为“菩萨”是活的带有神性的人。说在梦中看到菩萨了,就是看到
那尊一袭金色袈裟的偶像“如来佛”,或是那尊站在莲花上的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打住这个无味的话题。
法兰西的土地成就了一位逃亡的中国作家,这是事实。这位作家大部分有价值
的代表作品是过去的12年里在法兰西的土地上完成和出版的。法兰西的土地不仅接
受了这么一个东方作家,而且还接受了他的文化和他的文字。无论怎样想、怎样假
设,都想不出来、假设不出来高行健不离开,不逃亡,他的那些戏可以上演。无论
怎么说,都不能把高行健的文学成就归在“中国文学”之内。尽管他用华文,写了
中国大陆的生活。一棵树是不可能在不适宜生长的地方和环境中开花结果,这是生
活常识。
在电视上看到大片的原始森林被砍伐,大片的土地沙漠化,河流干枯,人们向
着有水的地方迁徙,便想到这半年来思考得最多的词汇:“逃亡”。最初不能接受
这个词,在阅读中“逃亡”是对我刺激最强烈的词。看了这一组镜头以后,得出了
一个结论:逃亡为了生存。一个注定飘零的灵魂,无论在哪里都是飘零,而不是因
为在什么地方才飘零,不能把飘零人的飘零,怪罪飘零的人。
不被理解是注定的。
时过二十年了,世纪初的当代人照样把“时尚”理解为“现代派”,把那样一
种时髦文字,说成是“先锋文学”。怎么看怎么不是,可人家说:就是。上次一位
朋友拿了一篇没有故事,主题模糊,结构散漫,片段印象强烈的小说给我看,说被
退稿了,编辑退稿理由:叙述语言陈旧。言下之意,这是传统的现实主义文字。我
没有看出“现实主义的特征”,就是机械地按照传统的现实主义艺术的定义套,也
没有能套上。记得去年秋天在网络看到有人评价高行健的《灵山》:八十年代内容,
文字陈旧。如果文学的“现代”与“传统”之分,仅仅在于文字,句式,这等于说,
用进口建筑材料,或是用中外合资厂家生产的建筑材料盖的房子,一定是现代派建
筑,而用秦砖汉瓦,或是以往那些年代建筑材料,民间土坯建筑起来的房子一定是
“传统”建筑。
又是这个“网络”,引诱我写出这么多与己生活无关的文字。我没有逃亡,同
样有“飘零”和“漂泊”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加倍刻骨铭心。我找
不到没有“红灯”的路口。到处是铺着沥青和水泥的地面,这些文字找不到可以生
根的土壤。“飘零”和“漂泊”是没有国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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