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意义消解为调情
潘驴邓小闲
时下好男人真的不好找,也许正像男人对女人的怨言一样,都觉得对方要求太
多,付出太少。其实爱情和欲望有时候完全是一样的,当你需要对方的时候,才会
愿意把自己交出去。可是现代人,无论男女,无论赚多赚少,首先把人格独立喊得
砰砰响,都不肯自己先就范钻进对方套子里去。这好像王安忆在《长恨歌》里说的
那样:“最后的出场,所有的争取都到了头,希望也到了头——这一刻的辉煌有伤
势之痛。”
于是,为了延续辉煌的感觉,大家都不再把自己轻易交给任何一个人。女人越
要独立,就越要保持美丽和自信,越美丽越自信,却发现让自己完全动心的男人越
来越少。男人们都怎么了,有钱有权的,赶不及地要去做韦小宝;自然也有坚守责
任的,却不留神就变成了一堆乏闷的肉体,谨慎地不再去多情,不去注意任何细节,
更不会让人为他的睿智和优雅莞尔一笑。男人总是忙禄的,所有的喧嚣、血腥和旅
途,都是为了积攒的梦想,有时候你会觉得,他们人生的意义,就是在追赶一列有
酒有肉有美女的列车,此车与目的地无关,更与沿路的风景无关。
女友阿敏,美丽能干,非常丰富和敏锐,三十出头离的婚,经历的过程无非这
样:被爱,被宠,被骗,被弃,一晃又是七八年了,依然独身。微醉的时候,也会
摇着头说,就当死过一回,再嫁一次又如何?可天亮了,镜子里的眼神越来越清明,
哪里还有一点点的甘心可言?
好男人,都在别人的床上。正好像前夫,也是在别的女人的床上才变得更好一
样。那么婚姻到底是什么,是功利的简单,实用和方便,还是诉诸情感的关爱?呵
呵,她的摇头是决绝又柔媚的,如果只关怀情感,何苦又要结婚?婚姻的床,只会
把一个好男人变成一个神不守舍的老顽童。
好男人下了别人的床,剩下的都在艺术作品里了。我们爱慕白瑞德,爱慕周润
发,爱慕杨过甚至黄药师,可是即便这样,小说电影里的节妇烈女一抓一大把,好
男人却不是浪子回头,就是刻骨铭心地对不起过一个女人。好吧好吧,上天有眼,
让你过把瘾,就算选择一个好男人,也是一场豪赌,谁知道他轰轰烈烈的后面,又
有什么样的女人为他笑过、哭过、打扮过?然后呢,六十岁以前,你得一直小心防
范着17到47岁的女人。这么一想,阿敏说,聪明的选择是离开,何况根本没有碰到
过!
那么你到底要什么呢?我问,再看她那青色的衣裙,在暧昧的灯光里,竟似也
同样守着一份执迷和疯狂。
“潘驴邓小闲”,她笑,“不能全的话,要其中两样总可以吧?”
才说完,即刻心虚地兀自笑起:“我知道我知道,就算只有两样的,也是不可
多得的,不会这么幸运落到我的手里的。”
哈哈,好歹还算有自知之明。这世上女人也分两种:好女人和问题女,前者以
牺牲自我为目标,后者没了自我等于是没了世界——这个问题在男人是潘驴邓小闲,
在女人就是无家可归的末世繁华。
看到一篇文章,某电影学院在放一部年轻导演的片子,拍的是几个流浪儿的故
事。孩子们沿着铁路线生活,小小年纪阅尽人间沧桑和黑暗,所及之处,几乎没有
一点阳光和温暖。完全纪实的东西,更加令人心碎而震撼。当下就有一位女士(很
不幸,作者用了三十来岁这个字眼来形容此位女士,我也纳闷三十多岁的人脑子应
该还没有僵化,竟然会说出如此幼稚可笑的话来)站起来发问:中国有那么多幸福
的少年儿童,作者为什么单拍如此阴暗丑陋的一面,而且还送到外国去参展?导演
好脾气,耐心给她回答:中国同样有几十万流浪儿童,你总不能说他们都不是人或
者他们都不存在吧?
这个片子我曾经有机会看到过,黑白的镜头,被生活折磨得变形了的孩子的脸,
狡诈,无知,粗鲁,凶狠,你几乎不敢说那是孩子。每每悲愤到落泪的刹那,才会
醒悟过来,这其实也是生活,你必须忍受和看见。回想到看片时的沉闷与压抑,突
然明白了那个女士,也许她只是心理承受力太差,不能再看下去吧。
不想看也罢,退场或抹去眼泪逛商场去即可,可为什么要找借口让它不存在,
或者给一个堂皇的意义出来,让它自己隐藏起来呢。比方她提出艺术要反映正面的
东西,那么负面的消极的或者其他存在但看起来不那么舒服漂亮的东西呢,谁来反
映?难道就当它不存在?
有意思的是,类似的现象也发生在男女关系上。有人写杂文,谈到时下流行的
热吻大赛,说爱情那么高尚,但现在却用来换钱了,之后当然一长串有关风化的咯。
其实这就犯了和上面那位女士一样的毛病,扯出爱情的虎皮来做大旗,本身已经和
大赛的实质偷梁换柱了。
记得有个俄国人说过一句话,印象很深:“我感兴趣的是对环境的反应的评价,
而不是对环境的评价。”这话的意思是说,一个善于思考的人,他永远都站在人性
的边缘,站在没有任何退路的地方,他不会因为表面的东西而妥协而找出路,尤其
是找出所谓“环境评价”的意义来。环境可能不尽如人意,但是漠视这不如人意的
环境甚至反过来甘之若饴,认为它就该这样,无比正常,那才是很可悲的了。
在情爱问题上,尤其是原欲问题上,人们总是希望能给自己一个合适的意义,
似乎有了这个意义和评价,一切就都冠冕堂皇了。可是生活是什么?尤其对平凡的
饮食男女来说,吃饭和做爱,不过就是一堆有机物变成无机物的过程,它天天发生,
时时存在,和空气树木一样自由或自然,谁会为空气的存在而找伟大的理由呢?相
同的道理,如果定要为男欢女爱而找出理想的高度,那就好像一定要为裆部做美容
一样。也许,只有当意义消解为调情的时候,才会真正地进入爱和欲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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