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的快感

    尴尬人偏遇尴尬情

    古代人做什么都有条理，离婚有七条，所谓七出：无子、淫逸、不事舅姑、口
舌、盗窃、妒忌、恶疾，都可以把老婆休掉。万万不可以用感情不和这么含糊的话
的。

    《孔雀东南飞》里的焦仲卿妻就是因为不讨公婆喜欢而被休掉，古代人的婚姻
生活在我们看来多少有点沉闷无趣。但从古诗词里又能看到很多吸引人的东西，比
方“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居然也会有如此生动活泼的女人，还有柳永，常写
点黄色歌曲，他笔下的女人，好象都不太干家务，老是和男同志在一起聊天，就好
象我们现在网上的妹妹一样。词里也不全是青楼女子呀，也有大小老婆什么的，比
方“针线闲拈伴伊坐”。还有李白，自己不干活，不挣钱，但找的两任老婆，娘家
都挺有钱的，花着丈人的钱，游山玩水，又出名又快乐，好象很是潇洒。现在的男
人估计不太敢这么放肆吧。

    古代人给女人设个七出，男人也有三戒，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是很重视意识形
态的。连生活都不能成为艳歌小词，文人骚客也就特别喜欢为自己辩护。总想修齐
治平，胸中有道，晚上出门打麻将，秉烛而游去了，就要写上一句“常怀千岁忧”
：“因花想美人”了，就要跟一句“因山水想得意诗文”，才显得没有荒疏学业；
明明是拉家带口不容易的牢骚话，却要搞成“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明朝有个叫
李开先的人，在外面跟妓女胡搞染了病，回到家里妻子毫无怨言，尽心伺候，他觉
得很不错，妻子死后，特意在墓碑上写上这件事情，以示表彰。如果妻子生气的话，
就犯了第六条，嫉妒之罪，李是个中等官，估计休个妻治个罪什么的还是很方便的。

    看多了古人思无邪的东西，总觉得他们的柴米油盐也是乐而不淫的，其实不然。
道学学多了，可能在欲上表现得更为彻底，周作人年轻的时候曾偏激地说过中国的
文人理性大缺，情趣全无，涉及两性尤其糟糕，几乎个个都是色情狂，看见女字便
会现出兽相。话是偏激了，却也有其有理的地方，比方宋代，特别重天理、灭人欲，
但却又正是宋词，为我们保留了古代生活中最美好、最丰富的人、情、事、物。

    两千年文明熏陶的中国男女，可以想见在情爱之事上压力到底有多大，尤其是
男人，现在还有谁敢像刘邦那么流氓地写诗啊，大风起兮云飞扬，翻译成白话就是
这世上我老大，谁还敢有我这么牛？最多也就学学薛蟠，讲讲黄段子好了。主要原
因就是现在的男女比古代人更不好玩，古代的男人在青楼还能找点舞文识墨、琴棋
书画的女人玩玩，但现在优秀的女人呢，自己会赚钱，又不喜下厨，都自己玩去了。

    这么看来，现代的男人比古代男人可能更压抑更无趣，  “琴瑟友之”、“钟
鼓乐之”，这都是要跟老婆完成的，所以找个志同道合的老婆就特别重要。而且所
谓“七出”，也渐渐变了味道，古代人可以以此为条款钉帽相对，现代人却事事讲
究爱恨情仇，不搅和出个人性人味誓不罢休。所以，尽管多少香闺诗词在我们千万
遍的重复中早变成了我们自己的故事，但很多东西依然好象才刚发生，又仿佛从未
经历，世间男女，依然在婚姻和情感的旅途上望尘莫及，没有办法。

    男人女人，谁能奈何？看来也就只能互相祝福吧。

    《围城》里几个人在去做教授的路上，被钱所困，银票一时无法从银行里取出，
便实行节约之法，早饭用烤白薯来替代。方鸿渐和赵辛楣出去采买，就看见李梅亭
躲在烤白薯的炉子旁偷偷摸摸地吞咽着。因是偷藏了私房钱满足口欲，而且吃的时
候又是背着人，所以格外地紧张。那一段描写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以至每次见到
烤白薯的炉子，就忍不住会想起李梅亭吃得太快，又烫喉咙又烫手的那一幕来。

    可李梅亭为什么要吃得那么火急火燎呢？这里面就有个快感的问题。其实，仔
细观察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人做事一快，就意味着里面有激动人心的因素。偷吃到
嘴的东西，用快感来形容，应该是不为过吧？

    偷当然能够带来快感。一个朋友和我聊天，用大段的文字形容夜里在楼顶放炮
的愉快。因是偷着放的，记忆似乎也变得格外鲜明。点燃一个，就赶紧退到砖墙后
面躲藏起来。捂着耳朵，嘴还要张着。等炮突然飞上天空，人也顿时浑水摸鱼、滥
竽充数地乱声响起。嗓子都喊哑了，她如是说。

    高兴啊，还要余兴未消地继续总结：你说为什么就那么高兴呢？是因为偷着放
的吗？可是亲爱的，你告诉我，为什么偷就那么高兴呢？那种激动啊、胆怯啊、兴
奋啊、回味啊、心惊啊、热情啊、盼望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我也笑。当然这已经不是在讨论放炮了。偷的概念是什么，字典上
说是把不是自己的东西拿过来享用的过程。在我看来，字典的意思未免流于白话。
落实到偷情上面，让人不由想到在什么地方看到那句话：最好的爱情，是最不能实
现但又必须隐含在实现的魅力之中。

    “最不能实现”，是说时间和空间的不可能：“必须隐含实现的魅力”，说的
是如果冒险一偷，也许还会有戏。作家菲利普。索勒斯也说过类似的话：“真正的
现实和爱情一样，属于不可能的范畴，我们的想像力都无法企及。但很多人和我一
样从不停止朝那边张望。”这也是偷，偷窥而已，偷的快感又有何不同！

    不过还是钱钟书说的好。谈到李梅亭的偷吃，他说，烤白薯这个东西，和人偷
情是很象的，闻起来香，吃起来不过如此。所以偷着还不如偷不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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