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没什么,忽然想起白天看的‘动物奇观’,世界无奇不有啊!”萧元培随便
找了个理由敷衍,顺道挖苦了丝毫不晓得有人在暗暗观察她的倪安萝。
这个男人嘴很贱,说话很毒,不过他精彩的人生阅历与过人的本事又教人不得
不佩服;他可以狂妄到完全目中无人,也可以没有理由挺你挺到底,陪你玩到挂,
基本上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让所有人心惊胆跳却又感觉刺激万分,又爱又恨。
这次,他猜对了——倪安萝的确是吓到了。
突然暗下的灯光和一阵骚动,引起坐在角落的倪安萝的注意,她转头看向舞台,
看见一个只穿比基尼内衣的妙龄女郎对着台下的男人搔首弄姿,逗得男客们口哨连
连,鼓掌叫好。
她傻眼,脸蛋乍地臊红,仿佛站在舞台上扭腰摆臀,让男人看透的是自己。
这时,她才发现店里的客人大多是男性,少数几个女客身边都有朋友陪同,她
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刚才一进门时服务生诧异的反应是为什么了。
她误闯了女人禁地,就像小白兔闯进了狼群里。
倪安萝立刻抓起皮包,霍地起身,起身后才烦恼要如何从那群亢奋骚动的男人
中间穿过抵达柜台付帐,而不引起任何注意。
很难,她感觉到四周已经出现了异样的眼光,她紧张地四处张望想找个服务生
带她离开,不料慌乱中却捕捉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脸孔,她定神一看,看见了萧元
培。
他衬衫衣领敞开,食指中指间夹着烟,其余三指扣着酒杯,眯着眼,视线穿过
几桌客人定在她脸上。
那嘴角的嘲讽和看扁人的眼神和昨晚一模一样,仿佛讥笑她没胆又没大脑,瞬
间令她血液沸腾,激起无比坚定的斗志。
她不好胜,但也不是没有自尊心。
倪安萝用力坐回椅子里,如尊石雕,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将一切吵吵嚷嚷的
声音隔绝身外。
再坐十分钟。
她逼自己调整气息,定气凝神,要离开,也要从从容容地走,绝不能这样落荒
而逃。
萧元培知道她看见自己了。
刚刚她站起来明明是想离开,为什么看见他后反而又坐下了?
一个看来庸脂俗粉的女人竟然挑起了他的好奇心?她捉摸不定也猜不透的反应
挠得他心痒,想一探究竟。
一起心动念,萧元培便立即离开座位,走向倪安萝。
倪安萝目不斜视,双脚并拢,手掌心服贴膝盖,瞪着已经空了的饮料杯,瞪到
两眼发黑,在在都显示她有多紧绷。
当一抹修长高大的身影浮现桌面,她倏地如惊弓之鸟差点弹跳起来。
抬头,发现是萧元培,不知怎的,突然间放松了,而且委屈地直想掉泪。
她是上辈子跟他结了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一遇见这个男人她整个思想行为都
脱了轨,不受控制了?
明明清楚该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却因为他一个挑衅的眼神就昏头昏脑地留下来,
最可怕的是,看见他,知道他有毛病,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感觉居然是“放心”,至
少她见过他,说过话,是此刻这混世中唯一一个熟悉的人。
她的“蜕变之路”从碰上他就开始一路坎坷,然后她还发神经地觉得有他在真
好,这是什么荒谬的心情?
“出不去了?”萧元培往她身边一坐,一手搁到她身后的椅背上,跷起二郎腿,
挪揄问道。
她瞪向他,无力反驳,咬得下嘴唇都泛白了。
她生气,气自己懦弱胆小,气自己不够泼辣,面对如此恶劣的男人竟连一点还
击的能力都没有。
“说声‘请’,我就带你出去。”他微笑,笑得慈眉善目,像大好人。
她张嘴,又闭上,硬是不吐出他想听的那个字。
“这里很危险喔!”他指指挤在舞台边的“狼群”,然后凑近她耳边低声说:
“等等那个辣妹中场休息,这些男人就会发现有个单身女子坐在这里……你想想,
男人的欲望被挑起,看得到又吃不到,那该怎么办?”
他吓她,一边坏心地欣赏她的窘境。只见她脸色一阵红、一阵青,身体缩得像
株含羞草,心里已经开始恐慌却紧咬着唇不求救。
他没看错,果真是只小白兔,而他更高兴自己宝刀未老,识人的能力依旧高竿。
虽然方法顽劣了点,但玩归玩,至少还掺着点善意,那些话也不单纯是想吓她,
这种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借过……我要走了……”她决定不再执拗,不再为了赢回点虚无的骄傲而跟
他继续混战下去。
她会记得,以后离东区远远的,杜绝所有再遇见这个男人的可能性,他是她的
灾星,有他在的地方,她就会败得糊里糊涂。
“请便。”萧元培不动如山,摊开手,示意她随时可以离开。
她站起来,无路可过,要走,就得跨过他的膝部,十分狼狈。
“你……”又来了,又说不出话了。她简直是节节败退,一失足成千古恨。
见她像舌头被猫咬掉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忍不住大笑。
“走吧,我送你出去。”玩够了,起身,拿起她桌面上的帐单。“这杯饮料我
请你。”
“不……”她想拿回帐单。
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迳自走向出口处柜台,结帐。
这是他请她的第二杯柳橙汁,“接二连三”,也许……很快他们又将再见面。
萧元培的设计工作室就紧邻着他的住处,由房间内的一扇隐藏式拉门直通隔壁
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一点也不像办公室,倒像一座小型图书馆,五座移动式的木制橱柜
上塞满了各类书籍。
他购书成癖,成箱成箱的从国内外网路书店订进来,尤其偏爱绘本、画册、摄
影集,他常戏称自己是视觉性动物,所以自觉不美的女人请自动离他一公里远;他
跌宕不羁,愈是张狂,愈惹得女人想征服他、驯服他,但最后往往令自己更加伤心
难堪。
此刻,他席地而坐,随手可及成落的书堆,一本翻过一本,找寻他记忆中的一
张图片,只为抓住一闪而过但尚未成形的灵感。
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晌起,他瞄了眼,不理,继续埋首书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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