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柳叶从孩子嘴里套话,气得我头发直立把帽子都顶掉了,可是回家一见她失魂
落魄泪流满面的样子,我又不忍心责怪她。
我以为柳叶这次会跟我拼个鱼死网破,可情况大大出乎意料,她一没骂人,二
没出走,只是正式和我一人一屋地分了居。此时正值元旦,我们就以这样的方式伤
心地“相约九八”了。诡异的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没有祈祷,也没有祝愿,只
觉得过去的三百六十五天很窝囊,未来的三百六十五天很阴险。
写好的离婚协议书一直贴身揣着,可就是没勇气呈送柳叶。小梦的无心童言破
坏了我的光辉形象,使我无颜再行解释。柳叶也没提离婚的茬儿,按她的性子早该
撕碎结婚证来个了断。也许她舍不得,也许她狠不下心,也许她在茫然和困惑中企
盼转机,也许她和我一样,在积累决裂的勇气。
分居一天天地持续着,我和柳叶的夫妻温度跌到了历史冰点。我们蠕动在同一
片屋顶下,早出晚归摩肩擦踵低头不见抬头见,但相互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跟招待
所里的陌路旅客差不多。更糟糕的是我们还分餐,各做各的各吃各的,谁都别指望
对方给自己留一口饭菜。柳叶的早晚两餐还算丰盛,我早饭不吃,晚饭除了方便面
就是挂面,连片菜叶都懒得扔进去。
我很快就习惯了分居生活,觉得这种婚居方式其实很不错,不用听柳叶喋喋不
休地讲各种琐事,不用违心地忙乎她为我安排的活计,不用在做饭时绞尽脑汁地照
顾她的口味,不用担心我打呼噜影响她睡眠。而且,这样下去我们会彼此逐渐淡漠,
找时机提出离婚就显得顺理成章。
我听迟丽说,她请柳叶在双盛园吃了顿饭,两人不太融洽地谈了一次,效果没
预计的好,但还是有些收获。柳叶对迟丽和我的那个拥抱以及在安波滑雪场的偶遇
耿耿于怀,提了很多尖锐的问题,迟丽以大姐的名义起誓说那都是误会,并祝福我
们能够消除猜忌好好过下去。柳叶的脸始终阴着,对迟丽的解释没有任何反应,最
后抢先付了账,连再见都没说一声就走了。
迟丽还专门为疑妻的事儿跟我谈了一次。她说女人最了解女人,说她相信柳叶
是清白的,叫我有啥想法别闷在心里,和柳叶好好谈谈,还说夫妻之间贵在信任和
交流,这样瞎猜下去后患无穷。
刘晴两次造访我家,对我进行批评教育,说我再不悬崖勒马迟早会失去柳叶。
她两个月前生了个八斤三两的大胖小子,在亲戚朋友面前气焰有些嚣张。我记恨她
和她老公沆瀣一气搬弄我的是非,根本没买她的鸟账。
有几天晚上柳叶饭后都在餐桌上剩了些饭菜,说是剩饭剩菜,其实都是精心挑
拣出来的晚餐精华,似乎在勾引我偷吃。我正打算和她冷酷到底,自然不会犯贪嘴
的低级错误,再说那也许根本就不是春江水暖的信号,我这只残废鸭子要是领会错
了精神会白白让她笑话。
又有几天,饭桌上出现了若干剪报,有的说不吃早餐有损健康,有的说不吃蔬
菜危害匪浅。后来,一张纸条飞到了我的枕边:下周刘晴的儿子过“百岁”,很多
高中同学都带另一半参加,我想请你去给我装装样子。
看了这张纸条我非常难过,曾经生死相许的两个人,如今走到这等田地,到底
是缘分捉弄了我们还是我们作践了缘分?假如缘分捉弄了我们,我们该向谁索赔?
假如我们作践了缘分,我们又该当何罪?
刘晴家小崽子的“百岁”庆典办得极为铺张,据说规模超过其四个祖辈的历届
寿宴,当然羊毛出在牛身上,谁出席谁“出血”。我跟着柳叶去跑龙套,也贡献了
六张大钞,取六六大顺之意。热闹中,柳叶左手拿钱右手握笔让小家伙抓选,用这
种古老的玩闹方式占卜他的未来。小东西躺在妈妈怀里,眼珠子在肿眼泡里骨碌了
几下,竟然舍弃了象征富有和智慧的钱和笔,探出小手直取柳叶胸部。众人大笑,
都说小人家是个大色鬼,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我对刘晴的老公说:我这亏可吃大了,等我生了儿子,也得让他摸摸你老婆,
不然我跟你儿子没完。
刘晴摆着臭谱笑道:柳叶能不能生出儿子,那要看你刘角的本事了。
宾客们就此开始吹捧那个只有九十天大的小人儿。这个说:你看这孩子的大耳
朵,将来肯定是个当官儿的料。那个说:啧啧,瞧瞧这双大手,将来保准是个抓钱
的主。我看不惯刘晴那倒霉样儿,在心里悄悄地学着鲁迅叔叔的调子说:呵呵,这
孩子将来会……呵呵。
从摆“百岁宴”的酒店出来,我和柳叶双双甩掉和蔼可亲的面具,恢复了分居
状态下的冷淡表情。我们步行在延安路狭窄的人行道上,尽量保持身体间的距离。
再一次想起我俩以前探讨生个接班人时的情景,我说猴年生,她说马年生,我想要
男孩儿,她想要女孩儿,我给八字没一撇的儿子取名刘邦,她给七字没一横的女儿
取名刘巧儿,我说将来让儿子加入美国籍我好当一回美国人的爹,她说将来让女儿
守在身边一步都不让她离开大连……过去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畔,而彼此的恩爱
却似消逝殆尽,怎能不叫人心寒齿冷?
走着走着,柳叶忽然停住脚步,轻唤我的名字。这是大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
开口跟我说话。我本能地应了一声,停下来看着她的脸。
柳叶梦呓似的说:刘角,你还愿意跟我生个孩子吗?
我没料到柳叶会问这样的问题,怔了半天不置可否。
柳叶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忽然拔脚前行而且越走越快。我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觉得这样跟下去没啥意思,就有意放慢脚步,等着她从我的视线里消失。进入中山
广场地下通道后,我随便找了一个出口,上到地面时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我在中山广场的花坛石沿上坐了很久,思绪和广场上行人一样的繁杂纷乱。柳
叶在冷战中坚持了三个星期,今天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她原谅我了吗?她在试探
我吗?她想和解吗?她在示弱吗?她委曲求全是因为真的无奈还是因为真的爱我?
我当然也知道柳叶这半个多月不好过。如果她曾经真心爱过我,那么就不可能
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冷战生活里泰然自若。她没有回父母家,八成是因为她不想
让老人为自己担心;她也没有负气出走,天天准时回家,大概是因为实在没地方可
去,或者怕局势进一步恶化而无法收场。总之我在这场冲突里应负主要责任,而她
却表现得更为宽宏大量和忍辱负重。这不符合她的性格,她在作出积极姿态的同时,
一定也付出了沉重的心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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