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就是“夜秦淮”,你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月,哪是水里的灯火。
由于它的辉煌,我竟不知道对它是恨是爱。我憎恨它蓬松在灯火里的欢笑,它
使我无数次顾影自怜,徒生重重感伤。
其实,我的憎恨根本没有来由。鬼魂是没有影子的,蛰伏在水中只能享受自己
的孤独,
它应该是一片摇摇欲坠到水面的残叶,又偏偏吊在弱不禁风的梢尖。而我对它
的爱是因为对今夜充满了期望和梦幻,能让我投胎的淫贱女子就融在这样一个壮丽
的夜色里,也许她还没有来到,也许她就在这些人中间。我不会放过眼前任何一种
能使我寻找到前生的景象,所以必须让刚刚理出些头绪的回忆戛然而止。
在那些断断续续如飞鸿般闪现的碎片里,我明白了我的前生居然是一个倾心于
为美人做香粉的公子,这使我感到异常欣喜和新奇,同时也不得不萌生出许多担心。
因为我的前生对女孩“香软”的日思夜想,因为整日厮混于美人之间的这种营生,
我会不会是一个猥琐的好色之徒?
幸好在回忆中与南京第一美人蓝心月的相见还算正人君子,可是和龙轩贤弟谈
及的蓝心月那个“香软”的话题呢?我怎么把它丢了?我和蓝心月有过关于“香软”
的交流吗?那个神秘的女孩和我以后会怎么样?我怎么从未问过她的名字?
我该从水里出来了,我是透明的,没人能够察觉。
我隐在风月舫薄如蝉翼的玉屏后面,看着这些被酒和灯火烧红了粉面的娼妓,
恨不得将一河碧水搅翻,让她们溺水而亡。
我是水鬼,我从水里出来易如反掌。但是,我每出水一次不得不将超生的时间
推迟,我不敢轻易出来。然而,总在水底又怎么能够寻到那个最为淫荡的女人?
今夜的画舫里没有男人,男人是娼妓淫荡的源头啊!
没有男人,她们对着谁笑?谁能分出这世上的笑容有真有假?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夜
我一直怀疑我和王狄的相识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事实上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什么也没发生。就在这样一个香靡的夜里,我们无意间相遇,又无意间彼此离开。
因为想不通如何取悦那个神秘的女子,因为忘记问她的姓名,我到风月舫吃酒。
我吃酒的习惯是在桌案上燃香,然后对着窗外的秦淮河水出神。
一条长几上的香燃了寸许,盘碟中的菜几乎未动,几个空酒壶倒着。司乐的女
子们卖力地伺弄着丝竹,大厅里满是哄笑和猜拳的声音。而我只是阴郁地坐在船舫
外的回廊上拿着酒壶遥望夜空,要喝酒时发觉酒壶已干,随手把酒壶扔到窗外的河
水里。
“拿酒来——”我大喊间扭头,恰好看到王狄走进来。
看着他的神情我哑然失笑:“很好,又是一个借酒消愁的人。”王狄看都不看
我,放在桌上一锭银子,自负地道:“不,我是因为快乐。”我的笑容依然挂在脸
上:“你不是,真正的快乐是渴望和朋友一起分享的,和你分享的人呢?”王狄被
我的话说愣。
我得意地说:“没有朋友可以分享的快乐……叫作窃喜。”王狄注视我良久,
然后用很低沉的声音说:“朋友,过来坐。”我起身走到王狄的桌前,王狄做了一
个请的手势,但是我根本没有停顿,径直从他身边走出大厅,留给他的只是一串笑
声。
“最好的女儿红——”我走到风月舫门口,他一声痛快的喊叫。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六夜
对于这个夜晚的回忆应该还和王狄的一个梦有关,他在这个刚入夜的梦里完成
了使命,这是他在现实里一直想做到的。在这个梦里,朱元璋斜靠在龙床上假寐,
寝宫里的烛火跳动得异常慌恐,王狄手持弯刀慢慢从帘帐外闪进来,走到朱元璋背
后。正受失眠困扰的朱元璋问陆子厚为什么总睡不着,王狄缓缓将刀架到他的脖子
上,笑着说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长睡不醒。朱元璋惊惧地睁开眼睛,王狄的手引出
一片刀光,随着一声哀叫,书案上粗长的红蜡烛流下一串烛泪。
事实上王狄在做这个梦时,朱元璋真的斜靠在龙床上假寐,陆子厚轻轻地为他
捶腿。一名宫女领着长公主、驸马柯桐和锦衣卫的曹云急匆匆走进来,三人看了看
朱元璋又互视一眼,知道来得不是时候。
三人刚要往外走,朱元璋却坐直了身形。长公主高兴地说:“父皇,您醒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朕刚才有点头晕,没什么大碍。”
柯桐急忙道:“父皇,儿臣这些天和锦衣卫的曹云曹将军暗查蓝玉恶行,现在
蓝玉和手下的三十多个将官正在聚会,他的女儿蓝心月生日,他很可能以此为名结
党密谋。另外,他和浙江、广西、四川、福建的四个承宣布政使书信来往频繁,这
是儿臣命人截下的蓝玉给浙江承宣布政使的信。”
柯桐拿出一封信递给陆子厚,陆子厚把信交给朱元璋,朱元璋接过信打开看着,
神情渐渐愤怒。柯桐小心地:“儿臣怀疑蓝玉……”
朱元璋伸手制止柯桐,半晌突然笑了,若无其事地问长公主:“平湖,这几天
去过芳泽宫吗?”长公主急忙说:“去过,那天黛妃娘娘正和蒙古来的公主说话。”
朱元璋笑了:“哦?她有兴致就好。”
曹云大着胆子说:“皇上,微臣带人悄悄监视将军府,但是那些人并未出来,
不过……天黑之前有一个人是从前门出来。那个人叫林一若,是掬霞坊的研香高手,
黛妃娘娘的香粉就是此人所做。”
长公主放下心来:“蓝玉为给他女儿过生日,曾让林一若做过香粉,也许他是
去送香粉的。”柯桐语气坚决地:“不管是谁,只要和蓝玉接触,绝不放过。”
长公主说:“他会和蓝玉有什么接触?难道会和蓝玉一道谋反?”柯桐反问:
“你以前看出来蓝玉有谋反之心吗?”
朱元璋心烦地挥挥手:“如果他只是去送香粉,当然和蓝玉没什么瓜葛,不过
还是小心为好。”曹云急忙说:“微臣会派人跟踪他的。”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清晨
我和王狄的第二次见面是在这个晴朗的早晨,我从房间里出来准备再到蓝将军
府找那个神秘女子,王狄和铁笛公主、阿鲁台正从远处的街上走到了掬霞坊门口。
铁笛公主看着走出走进的顾客:“我倒要看看这南京第一香粉铺有什么好的。
王狄,你去问问,那个林一若在不在?”
我急匆匆走出店铺,迎面和王狄碰上。王狄拦住我:“请问,林一若可在店内?”
我仿佛认出王狄,不动声色地道:“很不巧,他刚要去蓝大将军府里玩耍。”
王狄的神色一凛:“你说的蓝大将军,可是蓝玉?”
“不错,正是。”
王狄装作若无其事地道:“蓝大将军府非寻常之地,怎么可以用玩耍二字?”
我戏谑地悄声在他耳边说:“林公子身上有一块随意出入蓝大将军府的令牌,
纵非寻常之地也奈何不了他,这是秘密,告辞。”说完我径直走开。
“他跟你说什么?”铁笛公主走到王狄身边,忽然闻到香味,“这味道很特别,
让人心旷神怡。”王狄并不在意这种香味:“他说林一若身上有一块随意出入蓝大
将军府的令牌,这是个秘密。”
铁笛公主不屑地:“既是秘密,他怎么会知道?”铁笛公主的话没有说完,王
狄猛地和她互视一眼,两个人已经彻底明白过来。铁笛公主气极败坏大叫:“好啊,
他耍我!”
王狄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我找到接近蓝玉的办法了。我要先接近林一
若。”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上午
我在蓝大将军府墙外焦急地等林蝈蝈,这是我和他商定的一个认真的游戏。
很长时间,视野中没有他的身影。我正准备回掬霞坊兴师问罪,扭头看到他赶
着一辆马车而来。马车上装满麻袋,后面拖着一架大鼓风车。
车到近前,林蝈蝈跳下马车。我看着马车上的东西:“这是干什么?”林蝈蝈
快活地说:“让那个姑娘笑啊!这是我为你设计的。”我不满地道:“你在开玩笑。”
林蝈蝈笑了:“不错,玩笑也是笑,只要她笑。来吧,下手。”我一把拉住林
蝈蝈,严肃地说:“蝈蝈,我是认真的。”
“认真是你的事,挣你双份钱是我的事,笑不笑是她的事。”林蝈蝈看着我的
样子笑了,然后正色道,“少爷,别害怕,我保证她会笑得很开心。你见过雨吗?
见过用花瓣儿做的雨吗?花瓣雨,像雪花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漫天遍野……”
林蝈蝈说着解开麻袋,露出里面的花瓣儿,得意地看着我。我恍然大悟:“我
明白了,可是她怎么能看到呢?”林蝈蝈得意地:“你晕了,听到箫声不就是她在
小竹林里吗?”
真是太巧了,林蝈蝈的话音刚落,墙内的箫声突然响起来,正是那首《陌上别》。
我和林蝈蝈兴奋地相互看着,林蝈蝈突然跑到马车前拆麻袋,一边拆一边低声
叫着:“快,你摇风车,我撒花。”我一把拉住林蝈蝈:“你摇我撒。”
林蝈蝈坏笑着说:“我的胳膊这几天太累还酸着,摇得慢,雨下得不远不大,
恐怕她不会笑。”我没有多想,跑到风车近前握住摇把:“好吧,我来,开始吗?”
林蝈蝈运了一口气,坏笑着抓出一大捧花扬起来,低声命令:“开始——”
我从未做过这么累的活计,一会儿便通身被汗水湿透,我疲惫地停住手。
林蝈蝈一把一把在风车的风口处撒着鲜花,低声命令:“不许停,累不死就一
直摇。”我拼命用力摇起来,摇把疯狂旋转,我汗如雨下,风车的风口处花瓣儿纷
飞。
她在小竹林里的石桌前吹着洞箫,《陌上别》的音韵让她的眼眸柔软而湿润。
在她浑然不觉中,雪片般密集的花瓣儿从墙外飘过来,花瓣儿快活地落进小竹
林里,并且从竹梢和竹叶间往下飘浮。
第一片花瓣儿落到石桌上的时候,她浸在音韵里的那颗空灵的心轻颤了一下,
微微一愣之间,箫声也停下来。她伸出纤纤素手怜爱地拈起那片花瓣儿刚要看,漫
天的花瓣儿已经纷纷落在石桌上。她惊讶地扭头四顾,小竹林里已是落英缤纷。
那是怎样的一种落英缤纷啊,在这个滚滚红尘里,在这个不容易找到任何一种
感动的世间,最纯粹和最为真切的一个梦幻诞生了,它诞生得不真实,诞生得脆弱
到一闭眼就会消失。她一定感觉到了这些,所以一下子站起身,恍惚地看着眼前的
景致,激动中情不自禁移动脚步,尽情沐浴在纷落的花瓣雨中。
很久很久,她突然想到在这场花瓣雨中吹奏会是什么样子,于是慢慢把洞箫递
到唇边,她想把《陌上别》永远停留在没有分别的那个瞬间,而实际上,《陌上别》
进入尾声的时候,花瓣雨也稀疏下来,直到最后一片花瓣儿落地,走到竹林边缘的
她止住了呜咽的箫声。
她回身看着地上厚厚一层花瓣儿,突然泪流满面。半晌,她默默走开,头上的
一片花瓣儿没有掉落,而一地花瓣儿被风吹得轻轻颤抖起来。
那个害怕香味的妇人果然是她的母亲,就在她走出小竹林的时候,她看到了母
亲冷冷的目光。她母亲看到她头上赫然粘着一片花瓣儿,生气地问:“你去哪儿了?”
“小竹林里,怎么了母亲?”
“你见到谁了?”
“没有,那儿有很多花瓣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发现母亲的目光半信半疑:“你应该相信你的女儿。”
“你要骗我,我饶不了你。”她母亲说完扭身走了。她的眼里是痛苦的神情,
心也从花瓣雨的梦里清醒。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上午
那场花瓣雨给我带来的后果是两条胳膊酸痛无比。回到掬霞坊,我痛苦地躺在
床上呻吟,林蝈蝈不耐烦地为我捏肩揉胳膊。
林蝈蝈坏笑道:“少爷,这回知道卖力气什么滋味了吧?”我咧着嘴说:“你
揉的是我的胳膊吗?”
“啊,这不白费劲了吗?”林蝈蝈索性离开我,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摇头晃脑
地说,“也好,我们算一笔账,两千斤花瓣儿,租马车,租鼓风车,还有我的误工
费,一共四十五两,你说好要给我双份,双份就是九十两,结账。”
我痛苦地伸胳膊拿过纸来看着,故意说:“这么多?可是我没有看见她笑,怎
么给你?”
林蝈蝈着急地:“你耍赖,她吹的曲子是高兴的,再说又不是我不让你看她笑
的,你没看见是你的事。”
“你让我摇风车我怎么看?”我看着林蝈蝈着急的样子笑了,“好了,我还没
见你急过呢,说实话,银子是不是拿你爹的?”林蝈蝈委屈地说:“拿?我偷的!”
我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林蝈蝈并不接银票:“你给四十两吧,还了
我爹,五两误工费我也不要了。”我很奇怪地说:“怕银子压手啊,拿着。”
林蝈蝈咽口吐沫,真诚地道:“少爷,虽然我嘴上叫你少爷,可心里一直把你
当哥哥看待,谁让咱们是光着屁股一块长大的呢。这银子就算你欠我的,就算我给
你的礼钱,你给我治鼻子教我研香吧,我也想做个……有出息的人。”
我还从未见过林蝈蝈这样真诚地说话,不由激动地连连点头:“蝈蝈,你的鼻
子不是一天能治好的,我想让你先学制作线香,你只需记住配料就行,怎么样?”
林蝈蝈认真地说:“行,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会记住的。”
我随口道:“白芷、芎、独活、甘松、三奈、丁香、藿香、藁本、高良姜、角
茴香、连翘、大黄、黄芩、柏木、兜娄香研末,榆皮面做糊和剂,用成线香,还有
……”我的话还没说完,林蝈蝈早就听傻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少爷,你……
你还是写下来吧,这么多,我……记不住。”
我点点头说:“好吧,我尽快给你写下来,把配料的斤两也标清楚。”林蝈蝈
欢喜地道:“谢谢少爷,你累了歇着吧,我去铺子里了。”林蝈蝈说完并不走开。
我奇怪地看着他:“还有事吗?”
“少爷,你越来越怪了,你从没有这样对待过一个女孩子,她长得是不是很美?”
“她很美,不过我更喜欢她对我冷淡的样子,说明她心中无欲无求,和我一样,
现在……这样的女孩子凤毛麟角,遇到一个不容易。”
林蝈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关了门走出去。我落寞地看着花架上的蕙兰,疲
惫地闭上眼睛,心想,你不让我了解你,我就让你了解我,我要带你进入香的神秘
世界,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些年我为何执意和研香的女子独处一室的秘密。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正午
我在那片小竹林里见到了她,她用扫帚默默扫着地上的花瓣儿。
“没想到给你添麻烦了。”我从另一侧走到她身后不远处,愧疚地说。
“我知道是你。”她听到我的声音平静地转身。
“我帮你吧。”我走过来要拿扫帚。“你快走,别让我母亲看到你。”她向后
退着说。“你不讨厌我了吗?”我惊喜万分。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它们,像一场梦,不过太残忍了,毁坏了很多花。”她的
声音又轻柔起来。“掬霞坊每天研香需要的鲜花外人难以想像,你知道这两千斤花
瓣儿能研多少香精油,只有三滴。”说着,我亮出手里一个小紫水晶瓶。
她惊讶地看着水晶瓶,眼神里顿时有一种怜爱。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是我想让你明白,香的世界是一个神秘的世界,悟到
它的真谛就像悟到人生的真谛一样,让人躲在里面不愿意出来。你也一样,你躲在
你的世界里,不让别人了解或者打扰。”
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
我走过来把紫水晶瓶递到她的手边,她迟疑地把手摊开。
我轻轻把紫水晶瓶放到她的手里,然后柔声说:“如果你的母亲不在,我想到
你屋里坐一坐,可以吗?”她没说话,只是若有若无地点头,然后转身向住处走。
我心中一喜,紧跟在她的身后。
刚从屋外进来,我一下子不习惯黑暗,像瞎子一样摸索着走到桌前。
“今天怎么没有回绝我?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冷漠。”我尴尬一笑。
“因为你的《陌上别》,因为你那天的气愤,因为你的气愤让我好像感觉到了
……快乐。”她坐在桌前安恬地看着我。
“可你还憎恨着我的香粉。”我不依不饶。
“公子把我当作穷寇来追吗?”她淡淡一笑。
“你……笑了,这是第几次?”我开心地问。
“公子,请你站起来。”她突然平静地说。“我说错了什么吗?”我迟疑地站
起身。
“从你站的地方往后退六步,再往右走两步。”她的声音像在发布命令。
“你要看瞎子摸象?”我按照她的话走着。
“转身,伸出你的右手,你可以摸到一扇从未打开过的窗子。”她又说。
“我摸到了,要把它打开吗?”我用手摸着窗户。
“公子看不到我,怎么做香粉呢?”她的话依然平静得出奇。
“你的变化太快,我没有料到。”我突然回头,脸上的惊喜很夸张。
“我也没有料到,所以我想……知道快乐是什么样子。”她说着走过来在临窗
的木凳上慢慢坐下。
“你应该知道,总生活在这漆黑之中,再明亮的心也会暗淡无光,好吧,就让
我这双手带给你一次彻头彻尾的……快乐。”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地推开窗户。一束刺目的阳光伴着一
股疾风闯进屋里,阳光瞬间依偎在她的身上,肩上那条嫩鹅黄的纱巾忽地被风吹走。
一袭薄得几近透明的罗衣被她捏在手指尖上褪下。
原来一道阳光可以把软绫映照成醉靥中的某种花瓣儿,轻轻地皱着眉尖,等待
一双玉手的轻拈。而她那双手比花瓣儿抖得还要厉害,仿佛懂得一朵花在春天里的
命运,既希望早早盛开,又在盛开的瞬间怜惜着被风吹落时的无奈与悲哀。
花瓣儿绽开得悄无声息,我在花瓣儿盛开之前闭上了双眼。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预感她肩头到脖颈的那弯弧线一定泛着一道柔媚的光晕。
它模糊而清晰地蜿蜒在我的眼前,甚至连因为疏忽而漏绾上去的几根茸丝,都会像
风中的银蒲那样,被我的鼻息吹得微微颤动。
她始终背对着我,深深地垂下头,我纵使一直睁着眼睛也看不到她此刻的容颜。
可是,我渴望的一位知己,她的脸或美或丑,她肩头的那弯弧线或深或浅又有什么
关系?我关心的是浅浅依偎在她肌肤上的味道,我从这种味道中可以攀援着直寻她
的内心。
我从没有被任何一种味道逼进迷惑的沼泽。然而,当这种味道单纯到接近空白,
我竟怀疑它是否存在,它分明已经进入我的脑海,却虚空得让人难以相信,我只感
觉到了她的体温,只感觉到了她的体温的味道。
体温也有味道吗?当然,它迷离于温暖与清凉之间,就像一种别致的情感充盈
在一个人的内心,由于它的微妙,你始终说不出它是快乐还是悲伤。那种介于快乐
与悲伤之间的情绪是什么?我从未遇到过,所以无法回答。
我的心在一瞬之间变得澄明起来,宛若翻滚的乌云由于用力过猛,腾挪出一道
窄窄的缝隙,而无孔不入的阳光就那么乖巧地闯入了,它在我的眼底曲折成一道阴
柔的闪电,让我的心被不偏不倚地击中或者照亮。
我的十指瘫软无力。我的全身被一把利刃齐齐剖开。我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
抚住她的左肩。可是我错了,就在这一瞬之间,我错得万劫不复。
原来,我在她的体温给我的恍惚里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我的心之所以澄明是因
为我的双眸被泪花覆盖,我看到了无边无际的七彩霓虹,等我用力闭合再重新睁开,
光环不胫而走,我看到的那道闪电是她从肩头到脖颈的那一弯能够致我于死地的弧。
那弯弧线和斜射进来的阳光合二为一。它们相互依赖,相互赋予彼此生命。
我在眩晕里居然把两滴泪水坠落到她肩窝那泓阴影做成的潭水之中。
她的身躯再度微颤,以至于让那道阳光噼里啪啦地尽数展开。潭水荡漾起来,
先是波光粼粼,继尔蒸发殆尽,那两滴晶莹的泪水浪花一般闪着快乐的光芒,它们
旁若无人地颠簸着,模样楚楚可怜,我想把它们捏起来放入另一只手里,没想到连
我的手也直陷深潭。
我想把那弯弧线缠绕在指间,我想把快乐隐在心里,让劈头而来的悲恸充满了
胸膛,而我犯下的致命错误是根本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甚至在潜意识里还谴责自
己放纵的远远不够。我希望她的颤抖剧烈到疯狂的程度,从而让我的手随着一起一
伏的波浪,一寸寸接近终点。
我以为她心跳的地方是这种力量的源头,我以为在那儿我的惊喜会巨浪滔天,
于是我的手竟然从肩头滑下去捂住了她的胸脯。可是当我把它捂在手里,它却突然
沉寂无声。它的沉寂触发了整个世界的静默。
我的心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钉在时间的门上一动不动。
我一直梦寐以求的那弯弧线消失了么?我消失了吗?我无法用大脑找到自己,
我被负疚推搡到悬崖边缘,被一种叫作痉挛的东西自私地收藏……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正午
或许她根本没有想到我的手会放在她隆起的胸前,或许她一直不敢奢望拥有一
份快乐。不错,因为我这只手的侵犯,她觉得这已经不是快乐的本意,因为它来自
一个男人带来的惊恐和慌乱,她想拒绝只是没有力量,她正在困惑,难道这就是人
们说的幸福?可这分明是一种折磨……
良久,她颤抖的手将罗衣轻轻披在肩上,紧紧闭着双目。
我在恍惚中站起身,双眼还停留在她的脖颈和肩头之上。
“公子又添新规矩了吗?这跟轻薄没有区别。”她的话还带着颤抖的余音。
“请小姐原谅一若的孟浪,方才一时失态才……”
“公子言重了,我并不怪你。”
“小姐如此大度,一若感激不尽。”
“公子不必如此,我不怪你另有原因。”
“愿聆赐教。”
“我以为……你在用手和我的心说话。”
“不错,你给了我一个惊喜,我以为你心跳的地方……是我惊喜的源头,其实
我来……就是要跟你的心说话,我要告诉它一个秘密,这些年我为何在研香前……
执意要看她们脖子和肩头的秘密。”
她静静地坐在木凳上,我激动地围着她踱步。
“世上之香有味、色、情、韵四脉,要做到粉味与体味合二为一,粉色与肤色
浑然天成,粉性与人性相得益彰,粉韵与气韵融会贯通,一个凡人如何能够一眼看
透?我需要时间。”
“这么说,公子每盒香粉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那是人的体味与肤色、气质别无二样。”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
“一若站在远处就算看清一个人的肤色却不能细辨体味,蒙了眼睛辨出体味又
无法看到她的肤色,况且蒙了眼睛难免会用口鼻碰到她们的玉肌,你让我怎么做呢?
其实我说的这些都是借口,而真正的秘密是我一直在寻找脖子和肩上有一弯媚弧的
女子,我曾发过誓,如果找到了,我一定娶她做我的妻子。”我真诚地看着她,她
却扭头望着别处。我大胆审视着她的侧影,筛下来的阳光把她的脸庞的轮廓勾勒得
美丽绝伦。
“为什么不说话,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问。
“公子一番话很是动听,我知道了你不是一个轻薄之人,也知道是你写了我喜
欢的《陌上别》,你可以走了,你走之后,这里会像你没来之前一样。”她站起身
来的时候和我贴得很近。“我来过,而且还……”我痴痴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的
眼睛很美,在这个肮脏的尘世间,还没有这么干净的地方。”
“可我希望是个瞎子,除了我的心,什么也看不到。”
“我不相信你不想得到幸福。”我静静地审视着她。
她不敢让我再看她的眼睛,我知道她在控制情绪,因为她手里紧攥着的那个紫
色水晶瓶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良久,她低声啜泣起来,声音压抑而孤独。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七夜
想到王狄的时候,大部分回忆总是和风月舫有关,因此我断定王狄也和这个风
月之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甚至曾怀疑这里有他暗中相好的女子。
是夜的风月舫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我一脸沉郁地坐在船舫外回廊里倚着
花窗独饮,我不知道王狄什么时候来到了风月舫,我只看到他走过来看到我之后不
觉一愣,但当看到我身边的几个酒壶,眼神里深藏了些许笑意。我已半醉,表情麻
木地向他举了举酒壶。王狄想向我走来,但却被突然响起的笑声阻止,他改变主意
在另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四五个喝醉的歌妓推搡着一位衣衫褴褛的书生上了船舫。歌妓们用一条鲜红的
绫子在画舫的排柱上绑他,他本来很脏的脸又被胡乱涂抹上胭脂香粉,模样像极了
小妖。
歌妓们兴奋得忘乎所以,我和王狄在外面隔着这场闹剧相望,谁也不开口,好
像在比耐性。书生挣扎着喊道:“学生已是无家可归的落魄之人,何苦死命相逼?”
一位歌妓大叫:“我们可曾得罪过男人,还不是给他们卖艺?你要么唱歌要么
抚琴,只要让咱姐妹高兴。”
书生难过地说:“学生命运不济,身世凄惨,如何能够唱得出来?”
另一位歌妓道:“那也得让咱姐妹高兴,不然你走不了。”
我和王狄几乎同时拿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我们都看到了彼此的动作,依然没
动声色,但我实在看不惯她们这样欺负一个男人,摇晃着站起身:“我来替他如何?”
说罢从侧门走进舫中。
“我也可以。”王狄也随之走了进去。
我和王狄走进舫中大厅,几个歌妓嘻嘻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俩想怎么样让咱高兴?”几个歌妓同声说。
我从一位司乐女子手中拿过洞箫,王狄的目光也在选择乐器。一位歌妓悄悄向
同伴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个人狡猾一笑走了出去。
书生用眼神向我致谢,我淡淡一笑,王狄却无动于衷。
时辰不大,那位歌妓托着一把雕有龙头的独弦琴走了过来。我看着独弦琴不由
皱眉,因为我从未弹过它,见得也很少。
“要会伺候它,我们就放人,不然你们也别走。”歌妓得意地把琴放在桌上。
“请。”王狄伸手向我示意。我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王狄看我为难,淡淡一
笑间不动
声色地把独弦琴放在近前盘膝而坐,然后抬头看着我,等我率先吹奏。
我递箫于唇边,一泓悠扬的《半窗花影》响在风月舫里。王狄辨认了片刻乐句,
轻轻用左手拨动独弦,右手在摇柄上抹滑倚颤,好不娴熟自得。
就在这个夜里,王狄醉心于用独弦琴和着我的笛声,他全然不知发生着什么,
也不知道从此会改变他的爱情和生活。
也许是因为我的笛声,也许是因为王狄的独弦琴声,风月舫里沉默下来,而书
生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世和处境,心神一荡间不觉吟唱出声,正是韩元吉的那首
《薄幸》。
送君南浦。对烟柳、青青万缕。更满眼、残红吹尽,叶底黄鹂自语。甚动人、
多少离情,楼头水阔山无数。记竹里题诗,花边载酒,魂断江干春暮。都莫问功名
事,白发渐、星星如许。任鸡鸣起舞,乡关何在,凭高目尽孤鸿去。漫留君住。趁
酴香暖,持杯且醉瑶台露。相思记取,愁绝西窗夜雨。
一位有着两只灵秀天足的美貌女子从某一扇门里出来,她踏着音韵和《薄幸》
的词意款款走着,最后面带忧伤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王狄。
一曲奏罢,我和王狄都朝对方淡淡一笑,同时也发现了她。她竟宛如泥塑,一
动不动,而书生不知何时早已泪雨滂沱。
半晌,美貌女子幽声道:“独弦琴是失传多年的乐器,想不到公子却有如此高
妙的技艺,令人佩服。”王狄急忙起身:“这是小姐的琴吗?在下卖弄了,见笑。”
我站起身对众歌妓说:“怎么样,可以放了他吗?”
歌妓们无话可说,七手八脚地为书生松绑。
书生作揖道:“多谢两位恩公相救,郭苍子若有出头之日,自当涌泉相报。”
我连忙说:“不必客气,后会有期。”郭苍子擦拭着脸上的胭脂转身而去,美
貌女子和王狄的目光无意间相对,二人忽地又扭头别处。
美貌女子淡淡地:“世上能弹独弦琴的人屈指可数,敢问公子师从何方高人?
美貌女子说完看着王狄的神情,片刻又说,“公子不便说也罢,小酌只是随口问问。”
王狄的眼里闪着光:“你叫小酌?名字很有意思。”
美貌女子莞尔一笑:“我姓白,叫白小酌。”
王狄把琴递给美貌女子:“哦,白姑娘,谢谢你的琴。”
我忽然想起什么,大声叫道:“我忘了一件事,我还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我转身就走,王狄见我突然走开,情急之下要追出船舫。
美貌女子似乎有话要说:“公子……请留步。”
“对不起,我有要紧事,改日再见。”王狄说着匆匆追我而去。美貌女子看着
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独弦琴,轻轻用手指弹了一下琴弦。琴音悠长且充满了玄
机。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上午
王狄一心想先刺杀蓝玉,而蓝玉则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刺杀朱元璋的计划。
一枝枝松明火把使地牢里烟雾弥漫,家丁们刺杀格斗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张举
按照蓝玉的命令催促工匠们再磨刀枪,他从地上高高摞起的刀枪堆里拣起一把刀试
试刀锋,满意地点点头。
蓝玉和李沫等一群将官从地牢口下来,张举拿着刀急忙迎上去。蓝玉沉声问:
“准备得怎么样?”张举递过大刀:“您看。”
蓝玉接过大刀边走边看,刚要用手试刀锋忽又改变主意,站定脚步往四周看,
最后盯住一个在格斗练习中偷懒的家丁,大声说:“你,过来。”
家丁往前蹭着脚步,神色极是慌乱。蓝玉阴阴一笑,腾身挥刀向他的脑袋砍去。
一道光影闪过,家丁们吓得闭上眼,那个家丁抖成一团,一泡尿顺腿而下。
一缕长发飘落地上,蓝玉开心地哈哈大笑,用力把刀扔出,大刀插进一根木桩
里晃着,众人长吁了一口气。
蓝心月兴奋地领着四个手捧旌旗的侍女走过来。
蓝玉看了看旌旗:“月儿,这就是你给为父的惊喜吗?”
蓝心月没有说话,只是向四个侍女示意,四个侍女抻着旗角朝四个方向散去,
一面硕大的旌旗展开,中间的“蓝”字熠熠闪光,众人发出一阵惊叹。
蓝玉眼前一亮,大声叫道:“太好了。”李沫开心地说:“大将军,有了这面
大旗,您就可以号令天下,这万里河山从此就要改姓了。”
众人皆情绪激昂,蓝心月却于喜悦中透着重重心事。
蓝玉高兴之余揽着蓝心月向远处走,亲昵地问:“月儿,是不是在想那个姓林
的小子?”蓝心月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父亲知道还问?”
“这几天难为你了,现在一切就绪,去找他吧,外面风大,多穿件衣裳。”
“可是这里……我不放心。”
“傻女儿,你想想,再有两天你就贵为公主,这两天……是你做将军之女的最
后两天,你要珍惜。”
“那……女儿走了。”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上午
蓝心月去掬霞坊找我,而我决定问出那个神秘女子的姓名,于是翻过蓝大将军
府后院的高墙,走在那片小竹林里,因为有风,修篁摇曳飒飒作响,我的衣衫飘飘。
地上已经没有了花瓣儿,我放慢脚步看着竹林,心里怀念着前几天的花瓣雨,
轻轻摇晃一下竹子,几片残留的花瓣儿飘落下来,我捡起来看着,心情突然有些悲
哀。
我走到竹林边缘,从远处望去,她的母亲从屋里出来并且锁了房门,我闪身在
摇曳的修篁中,直到看着她走远,才轻手轻脚向那座低矮的耳房走去。
我看着房门上的铁锁,不由从门缝里望去,屋里点着蜡烛,有她消瘦的背影。
我愣怔半晌,情绪低落地说:“我知道你在屋里。”
她在屋里恬静地面朝烛光坐着,目光柔软而忧伤,瘦肩上那抹金黄的光晕很弱,
手里的紫水晶瓶闪着幽光,听到我的话后一动不动。
“我觉得……如果两个人像大地和天空一样,因为距离太远,谁也就不能把谁
拥有。”我伤感地说。“我同意你的说法。”半晌,屋里传出她柔软的声音。
“我还没有说完——也正因为距离太远,谁也没有能力……把谁抛弃。”我激
动地提高声音。良久,她在屋里没有说话,我开始不安起来。
我固执地从门缝里看她,直到把眼睛看疼,直到看着她面前的蜡烛流下一串眼
泪,她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前。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仿佛怕让她听到我心跳的
声音。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吗?”她的话透过门缝传过来。
“不,我来是想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我突然有些委屈。
门背后又没了回音,我的心紧缩成一块石头。
“怎么不说话?”我的声音在抖。
“我叫莲衣。”良久,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过来,声音软到了极致,险些让我
的耳朵拿捏不到。
“莲衣?很别致的名字,你想用莲花做衣裳吗?”我的心稍微有些快乐。
“不,是用莲花把我的心掩埋。”我的神情一下子凝固,不禁盯着那把铁锁。
铁锁锈迹斑斑且冷酷无情,我的心奇怪地疼了起来。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下午
王狄还想在风月舫见到我,却不知道我白天从不去那儿吃酒。他很着急,因为
铁笛公主带来的西域研香师要和我在黛妃娘娘的寿宴上当场拼香,铁笛公主并不担
心西域研香师会输,只是希望我输得更惨。
我想,他找我绝不是担心我会输得一败涂地,而是通过我手里的令牌进入蓝大
将军府去刺杀蓝玉,而他那时候没有想到不会和我再遇,也没有想到再遇到那个叫
白小酌的美貌女子。
其实这是天定的缘分,尽管他和白小酌谁都没有察觉,而事实上他们前些天曾
经遇到过。那天铁笛公主刚进南京城门,白小酌就是她看到的那个身穿丧服孝衣的
女子,她当时在一家乐社门口端着碗喝茶,王狄低头从乐社出来,无意间撞到她背
后的那把琴,她险些洒了茶水,扭头看时,王狄已经走到了铁笛公主的马前。
王狄在风月舫的大厅里等我,而白小酌正在闺房一般的房间里伤感地看着独弦
琴发呆。窗帘被风吹得高高飘起,听着她低声诉说心事。
“娘亲,你要真有在天之灵,就保佑我不受人欺负,再过两天,女儿就要接客
了,不管怎么样,不管受多少苦,女儿一定要活下去。”说到伤心处,白小酌潸然
泪下,双手抚在独弦琴上弹奏起来。
大厅里的王狄忽然被这阵哀伤的琴声吸引,他的眼睛陡眯起来,仿佛那根单独
的琴弦正穿越着他的心脏,脑海中顿现见到白小酌的情景,情不自禁起身寻着琴声
而去。
一间间紧闭的房门擦身而过,琴声渐渐大而清晰,王狄的神情也越来越恍惚。
最后,他在白小酌紧闭的门口停下来。
白小酌在房中伤感而动情地弹琴,身后的门慢慢开启,王狄走进来环视着屋内,
琴声突然停止,白小酌惊异地上下打量着王狄。
“姑娘,我……被你的琴声吸引,所以……”王狄有些局促。
“公子的琴艺在小酌之上,献丑了。”白小酌认出他,镇定下来。
“哪里,我听得入迷,所以不请自来,多有得罪。”
“看公子的打扮,好像不是本地人。哦,公子请坐。”
“我的家……是一个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浩翰的沙漠和一望无际的草原围绕着
它。”王狄坐在床边,忽又觉得不妥,急忙站起身。
“小酌少见寡识,不知道公子说的是何方仙境,让公子见笑了。”白小酌莞尔
一笑。
“小酌姑娘,你冰清玉洁,不像……怎么会在这风月舫中呢?一旦上了这风月
舫,恐怕此生……”王狄说完,用鹰一样的眼睛锐利地看着她。
白小酌似乎不敢迎接他的目光,背转身走到窗前,嗫嚅地道:“我娘死后无钱
下葬,小酌没有办法……只好自卖自身,公子,你可曾听出方才的曲中之意?”
“方才姑娘所弹,乃是前朝王懈的一曲《花落红》,姑娘的用意我当然明白。”
白小酌忽然抬起眼睛看着王狄:“小酌可以问公子的姓名吗?”
王狄坦诚地说:“姓王名狄。”
“王公子,您刚才说小酌……冰清玉洁?”
“莫非我……说错了?”
白小酌惨然一笑,背过身去轻声道:“明天,风月舫会有一场闹剧,小酌的身
价是一百两,公子若肯出到一百八十两……”王狄剑眉一颤:“如何?”
白小酌转身大胆地看着王狄:“公子……或许会成为小酌这一生的……第一个
男人。”王狄不敢直视白小酌的目光,帐帘随风而动,仿佛是个无解的回答。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夜
狂风刮到入夜,苍茫天际的浮云全部吹散,快满的月亮像被清水洗过。
王狄没能等到我,蓝心月却把我从掬霞坊带到了蓝大将军府,这也许是我的劫
数,可是我怎么会答应跟她走呢?这是一个谜。
我隐约记得一个洞房的模样。其实,它根本不是洞房,而是蓝心月不知何故把
她的闺房布置得和洞房一样。在这个闺房的外间,隔着晃动的水晶珠帘看去,里屋
烛影下的香帏、锦帐、流苏及女儿家的神秘气息尽数显现。我怎么会去她的闺房呢?
是因为她的引诱还是因为我的放纵?我疑惑不解,更为那份肉欲横流的感觉尴尬不
已。
我一直不喜欢过于聪明的女人,我之所以不喜欢她们并非抱有任何成见,而是
她们的聪明会使我心里的一些优越感和安全感逐渐消失。
我好像是一个没有什么大事可以经历的人,但我天生有一种对付聪明女人的方
法,我善于装疯卖傻。长期以来,我和聪明的女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我能够尽快让
她们在我身上发现弱点,同时也会让她们知晓我的弱点,她们既改变不了也不可能
愈陷愈深。我以为做到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但是我愚蠢得一塌糊涂。聪明的女人也
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比如蓝心月,她的聪明是裹在漫不经心之中的,而那种漫不经
心才是精心设计出来的。
聪明的女人可怕,漫不经心的聪明女人更可怕。喜笑颜开的蓝心月就是在漫不
经心中频频劝我饮酒,鹿儿在一旁服侍。府中响起二更的梆声的时候,我摇晃着站
起身要走,蓝心月急忙起身扶住我,并且下意识看了一眼里屋的锦帐。
“若不是心月三邀五请,公子怎么会来?心月还有个愿望未了,求公子稍坐片
刻。”蓝心月柔声道。“你……有什么心愿?”我的头很晕。
“心月想让公子为我亲施‘月瘦如眉’的香粉,然后和公子合奏一曲。”
“时辰不早,有些不便。”
“这话从公子口中说出来很是滑稽,世上谁人不知公子放浪不羁不拘旧礼?心
月会……会瞧不起公子的,答应了吧,心月这就去焚香沐浴,以示对公子的尊重。
鹿儿,替我把檀香点上。”蓝心月对鹿儿暗使眼色,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晃了晃我的
肩头。
鹿儿会心地点头,脸上掠过一丝窃笑。
我丝毫没有察觉,这么清澈的月亮下面,会有什么不测发生呢?
我以为无论多么漫长的等待都会心如止水,我以为纵是看到蓝心月赤裸着胴体
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会静若泰山,可是我错了。也许是第一次置身在这间与洞房一
般无二的闺房里,面对满眼的香帏、锦帐、流苏和神秘的女儿家的气息,我感到耳
热心跳,更糟糕的是鼻息间嗅到了蓝心月刚刚燃起的那炉檀香。檀香中有股令人亢
奋与冲动的味道逼得我心旌摇荡,我急忙闭目低首强定心神。
蓝心月出来了,拖着一头刚洗过的长发和满身的玉兰花香。
我闭着眼在心里寻找着睁开眼睛时的那份镇定自若,缓缓使眼波逆流而上。我
没有看到刚刚在脑海里闪现的那个赤裸的胴体,这多少让我有些失望。而她偏偏用
软绫将女人最隐秘的部分遮得慵慵懒懒,更令我想入非非。幸好她脸上一直露着鬼
魅一样的微笑,没有对我眼神的不恭现出不快。
我迷离的眼神一时无法偏离她裸露的小腿、手臂和那条黄色纱质披风,这使我
感到非常惊讶和沮丧,我的定性从来不会如此脆弱,这是怎么了?
蓝心月甩了甩湿漉漉的齐腰长发,坐在我的身边。
“公子,心月这样是不是很难看?知道心月为什么会不施脂粉以素面和公子坐
这么近么?心月想证明自己愿意和公子坦诚相见。”
“多谢小姐的信任。”
“公子,妆匣里应有尽有,从现在开始,心月就把自己……交给公子了。”
“在下施粉倒还可以,可是画眉染唇却从未做过,小姐还是不要难为在下了。”
“公子的话让人难过,心月在梦里每天都让公子为我画眉染唇呢。再说画不好
又有什么关系,我不会让别人看,我也不看,我是让公子画给你自己看的。”
我真的以为凭我的定力,纵使和蓝心月耳鬓厮磨也不会发生什么,所以尽量使
自己变得坦然起来,即便是用手轻轻抚住她的下巴,为她描上那两弯蛾眉,抑或是
用水沾了唇纸上的颜色替她把温软的樱唇染红,甚至我闻着她鼻息都能控制好自己
的心跳。
也许蓝心月知道我会肆无忌惮地看她,所以一直闭着双目怂恿我的眼睛,就连
我要施粉的时候,她把搭在肩上的披风褪下也不例外。
我把“月瘦如眉”扑到她脖颈下面,右手开始轻微地颤抖。我早已看到她脖颈
下面那抹凝脂般的酥胸,就在那层薄薄的鹅黄色的丝衣下面,藏着我梦寐以求的
“香软”,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香软”中两点悄悄凸起的硬壳。我只要伸手捂住
它,所有对它的困惑便会全部解开,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不应该错过。
我的左手指尖刚刚触到那袭亵衣,身形猛地一晃,竟被合身扑来的蓝心月紧紧
抱住。为
何这样巧?难道蓝心月在我浑然不觉间悄悄睁开了眼睛?我的整个身体陷在一
团充满欲望的柔软里,冲动似乎要厚积薄发。
“心月今夜……不让公子走了,公子可愿意?”蓝心月的声音很细很小。
“这也是……我……我心里想的。”我说。
十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夜
我想走到桌边抚琴,可我的双手分明抚住了她光滑的腰肢。
我想抱着蓝心月走向那张垂着流苏的绣床,蓝心月却随着我伸来的手向后退去,
我的指尖刚刚触到她的肌肤,她躲了手臂像一条鱼一样游开,我僵直着伸出的手中
是她滑落的那件披风,而当那件披风从我手中滑落的时候,她又微笑着向我游来,
放在我手中的是一张古琴。
我一直喜欢抚琴时那种静谧的享受。
可是,当我的手指拨动了琴弦,那种心境竟逃遁得无影无踪。
我疑惑地看看窗外,又看看这张琴,如果把这缕琴声当作指尖的呻吟,蓝心月
一定准确地抓到了每一个音符后面的颤音,她用她的智慧顺着颤音的流波逆流而上,
她斜睨着我的指尖,一定认为我的每一个指尖上都长有一颗心,她想扼住它们的脉
搏,甚至想做这些生灵的主人。
蓝心月不是一条鱼,她是披着一头湿漉漉齐腰长发的水妖。她柔软的四肢在空
气中的舞动完全和在水中游动一样,而她细细腰肢的曼曼扭捏更令我血脉贲张,无
论她怎样如痴如醉地舞蹈,那双几欲喷火的眸子始终不离我的眼睛,我的脸颊被她
的双眸映射得通红。我觉得口干舌燥,丹田渐渐虚空,琴声变得淫邪无匹。
陡然,我的耳畔听到一泓箫声,是《陌上别》,莲衣的《陌上别》。它宛若一
道凛冽的甘泉注入我的四肢百骸,我激灵灵打个冷战,猛地清醒,琴声戛然而止。
蓝心月止住舞蹈,疑惑地问:“公子为何不弹了?”
我冲动地说:“你可曾听到箫声?”
蓝心月觉得莫名其妙:“心月的耳畔只有公子的琴声。”
我放下古琴起身,大脑也渐渐变得清醒:“方才在下弹琴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
箫声,和我的琴声相和,美妙至极。我想……若是有那箫声相伴,今夜才是一场平
生难遇的快事。”蓝心月有些伤心:“许是公子的幻觉吧?”我固执地道:“请小
姐叫她来。”
蓝心月无趣地说:“她……一向足不出户,不懂得人情事理,心月怕扫了公子
的雅兴。”我没说话,不悦地看着蓝心月。
我很想听莲衣的脚步声,可惜,因为那声音的怯懦和细碎,响在这空旷和森然
的将军府里,就宛如几根雨丝润在宽博的水面上,卑微到悄无声息,但我还是目不
转睛地盯着她被侍女鹿儿领过来。
莲衣的一袭鹅黄衣裳是新换的,裙子下摆还有些褶痕没来得及抚开。我想,这
衣裳定是在某一只箱子的衣物下面深藏了许久,上面淡淡的霉味让人心酸。
拿着洞箫的莲衣走到门口,不再往前迈一步。蓝心月和我从屋里出来,莲衣看
到我后并无反应,只把目光定在蓝心月的脸上。
蓝心月假装热情地说:“莲衣妹妹,这么晚了打搅你,真是不好意思。掬霞坊
的林公子请你合奏一曲,进来吧。”莲衣静静地说:“我不喜欢‘七步迷香’的味
道。”
蓝心月慌乱地掩饰道:“哪里是什么‘七步迷香’,只是普通的檀香而已。”
莲衣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对不起姐姐,可能是我闻错了。”说完
转身向不远处的凉亭走去。
我随莲衣来到凉亭,蓝心月面露失望,但很快招手示意侍女将古琴拿到屋外。
月下,我和蓝心月抚琴,莲衣以箫声相和。蓝心月妩媚地看着我的侧影,我却
不时地看着莲衣的神情。莲衣神情专注地吹奏,月光给她的脸洒上一层冷霜。
也许是蓝心月过分强调了主人的位置,才使得琴声格外尊贵和盛气凌人,而琴
声本是没有富贵贫贱之分的,但是琴声又不可能不为人心所用,凭蓝心月的技艺,
她不可能不把心境揉捏到琴声之中,于是,在她高贵的琴声后面,我和莲衣索性用
指尖窃窃低语。
在莲衣怯生生的笛声边缘,我一次次轻扣了琴弦的脉搏,我想用旁人无法解读
的语言告诉她,在这月下能够见到她,我是如何的欣喜,又是如何的悔愧不已。而
她分明听懂了我的琴音,她在小心翼翼用笛声追随蓝心月的同时,居然能够巧妙地
和我的亲近与问候若即若离。
我的琴声变得柔媚而真诚。我像一个用琴声来偷情的人,我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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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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