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很庆幸我在前生没有使蓝心月的诱惑得逞。
我更感激莲衣用一泓凛冽的箫声抵御了“七步迷香”的魔力,但是蓝心月会就
此罢手吗?那个柔弱的莲衣,我们是不是在前生相爱?在我以往那些断断续续的回
忆里,曾经出现过稍纵即逝的欢爱场景,那个女子是谁,蓝心月还是莲衣?那个男
人是我还是别人?
我该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尽管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二百年。
我从不认为我有着二百年的生命,生命应该是一副真实的血肉之躯,让我遗憾
的是那副血肉之躯消失的时候,我不知道惊愕的灵魂被遗弃在了哪一个路口。谁能
告诉我死时的年龄有多大?我知道一个鬼魂的思想是会停留在灵魂飘散的那一瞬间
的,可是,我用什么来证明那一瞬间我是成熟还是幼稚?
我希望我的前生能有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希望我的前生和一个女子爱得崇
高而且接近悲壮。在这种悲壮里,我们恨不得借对方的生命活着,这种活着对于旁
人毫无意义,这种活着旁人无法窥尽端倪。那是怎样秘而不宣的快活啊,就像滚滚
红尘里一场无限甜蜜的偷生。那将是两个同时容下两颗心的胸膛啊,它承载着的是
对方所有的渴望,因为那份感情过于强烈,自己的生命反倒退隐得无影无踪。
如果我不是鬼魂,如果我能回到前生,我一定和一个女子完成这个愿望。
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和她的眼睛近在咫尺,用所有的爱情把她的爱情全部打开,
我和她的心跳会缓慢下来,像背负着沉重的人生的礼物,又宛若一棵树向另一棵树
在想像中的靠拢。我想,我和她都知道自己的身体将和对方交换,都知道在互相融
入对方时会有重生般的疼痛,所以靠拢得会义无反顾又小心翼翼。
我的手会始终引导着这次疼痛的节奏,它会始终不敢离开她的胸口,因为害怕
那颗心像跌落悬崖一样失足而亡,所以就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力量把那两座灵秀的乳
峰推倒。
那将是一片赤裸的原野,它静静地横陈下来,连地下的暗流都停止了涌动。
这是重生前的沉默?这种时光会凝固多久?
一切都会静止下来,只有两座乳峰间的小溪旁若无人地叮咚作响。
那是我的眼泪?不,那是她心里的潮水。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夜
这个看似平常的夜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我简直应接不暇。
我和莲衣以及蓝心月在一曲终结的时候,莲衣率先站起身来拿着洞箫走下凉亭,
我以礼貌为名送莲衣到那座低矮的耳房,因为我有话要问,因为她的话让我疑惑。
我在路上感激地说:“如果没有你的箫声,后果不堪设想。谢谢你,莲衣。”
莲衣淡淡地说:“我是无意的,她是好意。”
我又说:“不过有件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和蓝心月以姐妹相称?她说你是蓝
府的下人,可我看不像。”莲衣淡淡一笑:“下人有什么不好?我习惯了。”
我还没有反驳她的话,院内突然响起说话声,接着蓝玉和李沫、张举的人影从
一处高墙后面闪出来。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拉着莲衣躲进门前的修篁之中。
只听蓝玉兴奋地道:“等后天杀了朱元璋这个狗皇帝,我蓝玉做了万乘之尊,
你们两个定是我的开国元勋。”李沫恭敬地:“多谢大将军提携。张举急忙说:”
李兄此言差矣,你应该说……谢主龙恩。“三人说笑着走向一条小径,我看一眼莲
衣,莲衣也正惊恐地看着我。
莲衣嗫嚅道:“你……听错了吧?”
“我说过听到什么了吗?”我笑莲衣的紧张,转身要追过去看个究竟。
莲衣突然抓住我的手:“你走吧,不要……管闲事。”
我看着她的样子,欣喜地说:“你在担心我吗?这个闲事我管定了,既然你不
是蓝家的人,就不应该受到牵连,还有你的母亲,我要带你们走,离开这儿。”
我说完便拉着莲衣的手跑起来,到耳房前猛地把门推开。莲衣的母亲惊愕地回
头间,冷冷的目光从我脸上转到莲衣的脸上。莲衣像做错事一般慌乱地低下头。
她愤怒地过来拉扯莲衣,我把莲衣护在身后:“老人家,不要怪你的女儿,是
我要来的。蓝玉要杀朱元璋,你们不应该再呆在这个是非之地,很危险。”
她惊诧地看着莲衣,莲衣怯怯地点头。
我着急地说:“成败尚且不论,跟我走吧,去掬霞坊躲一躲。”
她突然怪异地看着我:“掬霞坊?你是掬霞坊的人?”
我诚恳地点点头:“老人家,掬霞坊的人都是热心肠,请相信。”
莲衣也急忙道:“母亲,我们跟林公子走吧,这里太危险,会被满门抄斩的。”
她奇怪地看着我和莲衣,半晌从床下拿出一个小包袱递到莲衣手里,又小声说
着什么。莲衣不情愿地接过包袱,神情更为着急。
她好像在极力控制情绪,叹了口气说:“姓林的,麻烦你把我女儿带走,无论
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她回来,我会去找她的。还有,我见到我女儿的时候,她要
好好的,有一点差错,我把你的掬霞坊烧了。”
“老人家,我一定做到,可是你……”
“我李惠儿等这一天多少年了,我要……看着蓝玉死。”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三夜
就在我带莲衣离开蓝大将军府去往郊外时,许多事情发生了。
黛妃娘娘想找我商议拼香的事,铁笛公主也正在驿馆里趾高气扬地对四个西域
研香师训话,其实目的相同,都是为了让对方输得一败涂地。
铁笛公主道:“你们尽管展示绝学,我相信你们是最棒的,况且我已经安排好
了,王狄将军到时候会助你们一臂之力。”
一位研香师说:“公主放心,我等绝不会给蒙古丢脸。”
铁香公主:“没事了,你们下去准备吧。”
四个研香师点头称是急忙离开,阿鲁台和王狄推门进来。铁笛公主看了一眼王
狄,独自转身向里屋走去,王狄好像明白什么,随后跟了进去。
铁笛公主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王狄:“你想好怎么对付林一若了吗?”
“我来不是跟你说这些,我原想在黛妃寿宴之后,朱元璋出正阳门劝农的时候
下手,后来……”
“你不是一直说先杀蓝玉后杀朱元璋吗?”
“我有一法可同时将二人杀死。”
铁笛公主腾地站起身,兴奋地说:“这是我哥哥的愿望,说说看。”
王狄凑到她的近前:“西域有一种厉害的迷香叫作‘罩天散’,如果在朝歌之
上以拼香之名播散,会有很多人中毒,到时候……”
铁笛公主的脸突然冷下来:“你不要说了。我不想让天下人耻笑我们用这样的
手段迷杀朱元璋。如果我要杀他,定是凭我的武功。”
王狄想争辩,铁笛公主摆手制止:“你不是一个怕死的人,身为武士和刺客,
应该知道靠什么赢得蒙古人的尊重。”王狄沉吟片刻道:“那好吧。”说完转身走
出屋子。
王狄出了驿馆,四个研香师也随后出门,王狄为了掩人耳目从旁边一堵墙后闪
身出来,看了看四周无人,步法敏捷地向四人跃身而去。西域研香师们猛见有人横
身面前,惊恐地想喊,王狄已出手点了他们的穴道。王狄低声对他们说:“不要害
怕,我有任务要交给你们。”四个西域研香师惊魂未定中频频点头。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四凌晨
我和莲衣来到平时我搜香的楠溪边。
我们在清晨的霞光中走着,溪水把朝霞化成点点幻影,风吹竹叶的声响和小溪
的欢笑融为一体。莲衣始终拿着她母亲给的那个小包袱,这使她的脚步有些不稳,
每次我上前搀扶,莲衣总是不谢也不拒,然后平静地丢下我往前走去。
我实在忍不住,追上去站在莲衣对面:“哎,你真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一天
才说了三句话。”
“觉得我很奇怪是吗?”
“是啊,还有你母亲,她为什么憎恨香粉?她跟蓝玉有仇吗?”
“没人能改变我母亲,除非命运。”
“你们母女真是奇怪。”
“我也觉得你很奇怪,你说带我到掬霞坊,可这里不是。”
“我把你带到这儿,是想让你看一种很奇异的花,它的名字叫作紫金钗。因为
它沾着露水的时候最香。”我说话的时候痴痴地看着莲衣,“我喜欢看你现在的样
子,你得感谢朝霞,是它给你的脸庞染了一抹红晕,不再……不再那么苍白。”
“我也感激它,不过……不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我笑了:“愿洗耳恭听。”
莲衣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它让我再一次明白,除了天上,人间没有温暖。”
“那是你的心里没有温暖,你的心不愿意接受温暖,你没有感觉到吗?我就是
上天派来给你带来温暖的人,一直到把你的心暖过来。”
莲衣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弯腰从溪边捡起一块心形的石头:“你能跟我出来,其实心底里就是相信了
我。除非你的心像这块石头,不,我这么说是不对的,就算你的心是这块石头,我
也要把它捂热,天天捂着它,像女娲补天一样,我不相信捂热它比补天还难。”
莲衣扭头看着我:“你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吗?”我固执地说:“有,等它热过
来。”
莲衣莞尔一笑。我真诚地说:“我要把它带走,证明给你看。”说着,我把那
块石头放进怀里,把手捂在上面。
“公子,你还记得那场用花瓣做的雨吗?”
这是她在笑过之后说的话,这句话让我的心瞬间飘摇得四散纷飞。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四下午
我正在研香台前为黛妃娘娘研香。莲衣也在这个房间里,我们之间只隔着一道
纱帐。她正靠在我为她安排的临时榻上小憩,从昨夜起她就跟着我奔波,此时真的
很累了。
因为不是第一次为黛妃娘娘做香粉了,我已经知道黛妃对香品的品味与喜好,
所以香很快就研好了,心便又不安分起来。
早晨与莲衣在楠溪边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就在朝霞渐渐淡去的时候,我带着
莲衣找到了那朵还带着露珠的紫金钗。不喜欢香味的莲衣也被那奇异的香气吸引了,
我们一起恣意地嗅着、享受着……那一刻,我感到了幸福。
我记起了大家见到莲衣时的奇怪的表情,还有父亲那充满不信任的眼神。
快正午的时候,我带着莲衣回到掬霞坊。我落落大方地向大家介绍说:“她是
我的朋友。因为家里遇到了一些不好处理的紧急事情,要在掬霞坊暂住一些日子。”
父亲显然对我这种先斩后奏的做事态度极为不满,但当着莲衣这样一个美丽柔
弱的女子也不好发作,只好严厉地看着我说:“还不快去研香。黛妃娘娘已经派人
来说,明天一早就要来取香粉。”
我正在研香台前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就听得院外一声长宣:“林一若接旨—”
我不大情愿地起身来到门外,只见陆子厚带着一队官兵站在那里。陆子厚见我
出来,面露喜色:“皇上有旨,宣林一若明天上午带着研香的器具进芳泽宫。”
我心中大为不解:“父亲不是说黛妃娘娘要派人来取香粉吗?还有为什么要带
着研香的器具进宫呢?”
谢主龙恩后,我将陆子厚拉到一边,悄声问:“陆公公,能告诉我皇上想让我
明天进宫做什么吗?”
“咱家听说,是黛妃娘娘与金兰公主推荐你进宫去与西域来的研香师拼香。如
果你能胜了他们,赏赐少不了的。要是输了,你这掬霞坊可就别指望开下去了。”
我点点头,还要再说什么,陆子厚不耐烦地转身欲走:“明天来时别忘了带上
你给黛妃娘娘做的香粉。”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四夜
王狄本该在杀朱元璋的前夜养精蓄锐,却有一件事让他不能入睡。他记得白小
酌的话,他说不清楚出于什么目的,只让脚步带他来到了风月舫,他静静站在河边
的一棵柳树下,看风月舫的眼神有些犹豫不定,就像他那一刻的心。
风月舫中早已人满为患,吵闹声不绝于耳,在大厅里最显眼的位置,竖着一道
四扇的描金屏风,恰好把大厅的喧哗与宁静隔为两段,中间摆放的桌上放着一把独
弦琴,上面缀了两朵红绸花。
风月舫的管事葫芦瓢兴高采烈地从屏风后面闪出来,干咳一声大叫:“各位爷
久等了,今天是我们风月舫小桃红的开苞大会,底价一百两,只要各位爷有银子有
气魄,您就能拔得头筹独占花魁。看见没有?美人就在这屏风后面,不过你别高兴
得太早,姑娘有言在先,她瞧不上眼的,和她无缘的,你就是搬座金山横在这秦淮
河上,她也不答应。”
有人大声叫道:“葫芦瓢,别光吹,叫出来让我们瞧瞧,值不值一百两?”
葫芦瓢笑道:“我们小桃红说了,谁出的价高就近前和她说话,但是和她有缘
的人,今夜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我葫芦瓢这就给大家开板儿搭价。”
风月舫里的吵闹声传到王狄耳朵里,王狄脑海中现出白小酌姣好的容貌,眼神
中满是惋惜。我相信王狄是个性情中人,所以他明白当一个女子给一群男人快乐的
时候,她的尊严即被撕毁了,当一座画舫给一个女子快乐的时候,她的牺牲便是得
到了应有的补偿,而今夜的风月舫肯定是沸腾的,因为男人们的眼睛和欲望都将被
一个女子的容颜照亮。王狄沉默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该不该接受白小酌
的嘱托。
在这个近似疯狂的时候,有人出到了三百两纹银,人们尊他为老倌。
葫芦瓢开心地大叫:“这位爷好大方,出到三百两了,哪位还出再高的?说呀
说呀,银子算什么东西,跟自家老婆裆里掉出来的一样,没了再拉,我们小桃红色
艺双全,天下难寻,再不说可没机会了,哪位爷再来?”
男人们只是小声议论,无人敢再报价。
王狄终于走进了风月舫,他从远处挤进来,鹰一样的目光看着那道屏风。
老倌趾高气扬地大声道:“美人,银子我出了,请现身弹奏吧!”
风月舫里静下来,人们都等着白小酌表态。
稍顷,白小酌在屏风后面淡淡地说:“我从未说过要走出这道屏风。”
人们都是一愣,老倌继续道:“只要你走出屏风,在下身上的银票今天全部放
在风月舫。”白小酌不屑地说:“公子买的是我这双脚不成?”
人们被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也有些起哄地看着老倌怎么收场。
老倌的脸有些红:“是又怎样?只要你肯出来。”
“我并非贪图银两才来这里,你恐怕要失望了。”
“太不识抬举,你会后悔的。”
白小酌冷了声音道:“只要敢和所有喜欢风月舫的男人为敌,这倒是个有趣的
游戏,你何不试试?”
白小酌一边说话一边隔着屏风的缝隙寻找,终于看到了人群中的王狄。王狄也
正看着屏风,只是脸上的表情阴晴难辨。
白小酌满意地笑了,换了极柔的声音道:“实不相瞒,我有个心愿,今夜能让
我走出这道屏风的人,必须也会弹独弦琴。”
“你这是耍赖,这么怪的乐器谁会弹?”
“他现在就在舫中。”
人们不由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醋意,仿佛除了自己,别人都是会弹独弦琴
的人。
老倌气极败坏地喊道:“那好,在下今天花三百两银子不看女色不听曲子,倒
要看看这位让美人倾心的男人是谁?让他站出来。”
白小酌深情地说:“这位公子虽是异域之人,但与这把独弦琴却颇有缘分,只
要他肯今天弹上一曲,我愿斗胆卖弄为他弹一阙独弦琴的圣曲,算是对他的仰慕,
因为世上听过这个曲子的……绝超不过两个人,这也是所有弹独弦琴的人梦寐以求
想听到的。”
老倌恨恨地说:“干吗说得这么玄妙?你说的圣曲叫什么名字?”
白小酌一字一顿地道:“凤、求、凰。”
人群中,王狄的眼睛陡地睁大,情不自禁大喝一声:“你再说一遍——”
众人被喊声吓了一跳,齐看王狄,而王狄挤出人群一步步来到屏风前,激动地
想透过它看清后面的白小酌。
白小酌惊喜地呼唤:“公子,你终于现身了。”
白小酌说罢示意身旁的婢女,婢女绕过屏风抱了琴递到王狄手里。
王狄激动地看着独弦琴,抬头看了看众人,随即淡淡说道:“诸位,你们可以
走了。”
人们根本没有走的意思,王狄看了看人们的神情也不再说话,只是淡淡一笑盘
膝坐下,然后随手挥了挥衣袖。
众人被一阵劲风荡得东倒西歪,舫中的灯笼刷地熄灭,只有屏风后面的灯笼亮
着。人们这才情知不妙,纷纷抱怨着四散而去。
舫中静下来,王狄陷在屏风的阴影里,静心片刻,动情地弹起来。
白小酌在第一个音符响起之际,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公子,你居然也会《凤
求凰》?”
空旷的风月舫中,王狄动情地弹着独弦琴。白小酌走出来站在他的身旁,脸上
的泪水让灯笼透过来的光映成红色。
良久,琴声停止,画舫里奇静。两个人默默凝视。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四夜
一轮明月当空,风月舫黝黑的窗户里,窗扇被风吹得轻摇。
这真是个适合纵情的夜晚,就在徐徐吹拂的暖风中,大厅里的王狄和白小酌走
到窗口遥望无垠苍穹。
白小酌的衣裳被风吹起,不禁用手捂住肩头:“公子,你方才所弹又好像不是
那首曲子。”
王狄笑道:“姑娘不知道《凤求凰》有文、武之分吗?”
白小酌恍然大悟:“你弹的是……武曲?”
“不错,《凤求凰》乃是一百年前青城山一对仙侣所创,这也是他们相爱的见
证,可惜天不遂人愿,被人活活拆散,二人从此天各一方,我……便是武曲的传人。”
白小酌惊喜地说:“公子,你我相见真是缘分,文曲也是我的先人秘传。”
王狄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一个让人心醉的故事,一个心碎的结局。”
白小酌柔声而羞涩地说:“公子,小酌就是来和你重新完成这个故事的,这是
先人的愿望……也是天意,让我在这儿遇见你,这太好了,你和我是他们的后人,
也是这首曲子的传人,我们今晚……可以继续他们没有完成的这个故事。”
王狄尴尬地:“姑娘的意思是……”白小酌激动地说:“今天十四,明天是月
亮最圆的时候,月圆人圆,今天能遇见公子是小酌的福气,公子……随我来。”
白小酌说着拉了王狄的手向舫中走去,王狄的脚步有些沉重。两个人轻轻拉着
手在舫中走着,一扇扇紧闭的门擦身而过后,白小酌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间。
烛影摇红中,一团喜气扑面而来。白小酌把王狄拉到床前,含羞为他解着衣扣。
王狄下意识向后躲着:“小酌姑娘,我不想……我……我不想做嫖客。”
白小酌的手不由停住:“公子错了,小酌今夜是替先人还愿,而公子代替的是
你的先人。”
“可这……毕竟是我们……我们还……”
“不太熟是吗?一整夜的时间够吗?小酌只有这一夜了,只有这一夜……是自
己的。”
“可是……我身无分文,他们……”
“从明天开始,小酌会用一生补偿这一夜欠下的亏空。”
王狄还想说什么,白小酌轻轻捂住他的嘴:“公子不必说了,这个美妙的夜晚
是先人们的,我们只是替他们做了没能做成的事。”
“你这么说,王狄……甚是不安。”
“公子,就算小酌自作下贱吧,小酌把冰清玉洁的身子给了你,总比给了那些
……”
白小酌哽咽地说不下去,流泪放下柔软的流苏纱帐。王狄的心陡地狂跳起来。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上午
芳泽宫里,诸位大臣和铁笛公主、王狄向端坐的朱元璋和黛妃娘娘跪礼,金兰
公主站在黛妃旁边,一副少见的乖巧样子。
蓝玉和李沫大踏步走进芳泽宫,跪倒在朱元璋面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祝娘娘千岁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朱元璋并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神情和往常一样平静:“蓝爱卿来晚了。”
“臣路上遇到一位旧好,耽搁了片刻,罪该万死。”
长公主听到他的话,脸上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朱元璋挥手示意他落坐:“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平身。”
蓝玉的坐位与长公主相临,二人点头示意,装作若无其事。
蓝玉奇怪地问长公主:“公主,怎么没见驸马?”
长公主诡秘一笑:“他也遇到一个旧好,一会儿会来的。”
太监一声长宣,四名西域研香师走进宫来跪在地上听令。
铁笛公主看了看宫内并没我的身影,不满地说:“黛妃娘娘,你答应我要拼香
的,我的人已经来了,你们的人呢?”
黛妃并不介意她的不礼貌,对小太监道:“叫林一若进来。”
“宣林一若觐见——”
我身穿那袭染了花渍的白衣不紧不慢走上前去,芳泽宫里出现一时短暂的寂静。
铁笛公主乍一见到我,眼神突然直愣起来,而金兰看着我的衣裳,嘴角露出一丝甜
蜜。
我站到宫内却不下跪,诸位大臣见我不跪,面露不悦。朱元璋威严地说:“林
一若,世上盛传你身负琴棋书画的绝学,应是懂礼识节之人,见到朕因何不跪?”
我笑道:“非是一若不跪,而是不跪才更显得对皇帝陛下的尊重。”
朱元璋:“哦?这是什么道理?”
我朗声说道:“研香之人莫不通晓地上三尺有尘埃的说法,一若不想因为礼节
而钝化了嗅觉,对于我,不能丢了掬霞坊的名声,也是为了有机会请皇帝陛下和黛
妃娘娘知道,大明的研香之术比西域高妙在哪里。”
铁笛公主:“林一若,这么说,你有绝对的把握拼过他们了?”
我说:“我从不屑于做与人争执长短之事,因为有些东西是不知道有多高的。”
铁笛公主:“你什么意思?”我淡淡一笑:“你知道天……有多高吗?”金兰
看着我的表情,开心地笑了。
殿下一位武官不屑地道:“再高,也还是个卖香的匠人!”众人一阵嘻笑。
我没有在乎,反倒淡淡地说:“方才这位大人之言大错特错,在《华严经》入
法界品中记载善财童子参访一位名叫优钵罗华的卖香长者,卖香长者为其宣说调和
种种薰香法门的经过。善财顶礼了长者的双足,围绕长者无量圈之后,合掌站立。
他对长者说,圣者啊,我已经发起无上正等正觉心,所以我想求取诸佛的平等智慧,
想满足诸佛的无量大愿,想清净诸佛的最上色身,想面见诸佛的清净法身,想知道
诸佛的广大智身,想清净治理所有菩萨的种种德行,想照明所有菩萨的三昧,想安
住所有菩萨的总持,想除灭所有的障碍,想游行十方世界,但却不知道菩萨应如何
修学菩萨行、修习菩萨道,才能出生一切的智慧?卖香长者告诉他人间有种名为
‘象藏’的香,这是因为龙族互相争斗而产生的。如果有人焚烧这种象藏香丸,虚
空就会生起大香云,弥漫覆盖整个王都,在七日中降下细香雨。如果有人沾到这香
雨,身体就会变成金色,如果衣服、宫殿、楼阁沾到,也会变成金色。如果微风将
这香雨吹入宫中,凡是嗅到的众生,七日七夜都会欢喜不已,身心快乐。还能除去
各种疾病,人人都不相侵害,并且远离各种忧苦,不惊慌、不恐怖、不散乱、不嗔
恚,都慈心相向,志意清净。”
我的一席话出口,殿中众人皆哑口无言,而且面露敬佩之色。
朱元璋突然大声说:“林一若,你自诩世间研香奇才,可辨人间所有香味,能
否为朕做出‘象藏香’?”我坚决地道:“皇上,我不能!”
朱元璋一愣,不悦地说:“为何?”我朗声说:“此乃传说而已,它只证明一
个佛家的信念,香人合一。”朱元璋冷冷地说:“那是朕痴心妄想不成?”
我郑重地大声道:“皇上没有明白一若的意思,佛说香人合一,香即是人,人
即是香,香魂即是人心,也是宅厚仁心,这颗普渡众生的心本来就在皇上的胸膛里!”
朱元璋听罢,不由喜笑颜开。
黛妃看朱元璋高兴,急忙说:“好了,皇上一会儿还要去劝农,你们比三场,
第一场,先让你们猜一件失传多年的香器,看看你们的见识,来人啊,抬上来!”
原来是一个样式奇特的大香炉。四个西域研香师迫不急待地围着它交头接耳起
来。
朱元璋大声说:“这是朕十日之前得到的一件熏香宝器,据说乃一千多年前的
大汉宫中之物,有谁先说出它的来历便可获胜。”
四个西域研香师观看半晌,无可奈何地看了看铁笛公主,最后摇摇头。
人们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我走到香炉近前看了看,微微一笑。
金兰眼里露出欣慰的光彩:“林公子,你可知道它的来历?”
我淡淡一笑:“此炉名叫博山炉。相传博山乃是东方海上的一座仙山,所以炉
盖和炉身上雕刻了仙山、神人和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种灵兽。古人把熏香放
在炉里点燃,烟缕会从这些镂空的孔里飘散出来,就像神山终年盘绕着团团的云雾,
好不壮观。公主,一若可曾说错?”
诸位大臣一片赞誉之声,朱元璋、黛妃娘娘和金兰公主笑了。
我对铁笛公主笑着拱手:“得罪。”铁笛公主并不着急,也冲我一笑:“你是
汉人,汉人的事情自然懂得多些,这没什么,下面还有两场,总有我得罪你的时候。”
王狄若无其事地看一眼四个西域研香师,四人微微点头。一位西域研香师不屑
地说:“世间之香本是从我们西域而来,你先胜了又能如何,一本一末,一天一地,
自有高低,你有如簧巧舌,也不能改变事实,我等就是比你强出一头!”
世人都知香从西域传至中土,殿上众人闻言皆沉默下来看着我,金兰更是眼中
透着焦急。我淡淡一笑,没有立即应答他的挑衅,而是朗声说:“淳熙十三年,太
上皇八十大寿,孝宗至德寿宫问安,文武百官随行,除了法驾五百三十四人之外,
另有大乐四十八人,架乐正乐工一百八十八人,还有数不尽的仪仗鼓吹,仪仗中人
各执香球,香云自香球中逸出,于是车过驾经之处香烟如云,尘土皆香。”
西域研香师不屑地又道:“那又怎么样?”我淡淡一笑:“贵邦可曾有过如此
排场?”西域研香师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我趁机正色道:“香出西域,但不一定光大于斯,就像你从西域而来,但并不
是西域一样,如若不然,你方才跪于殿下,岂不等同于西域跪于中土。”
我的一番话博得殿上众位大臣的赞许。
西域研香师的脸通红,气极败坏地说:“你一派胡言!”
我的脸陡地冷下来,凛然道:“依你之言,西域与中土的香事如同一天一地,
可是对我而言,你就算在天,也不过是天上的一滴雨,而我就算地也无妨,不要忘
记天水乃地气所生,没有地,你都做不成无根之水!”
我的话刚一落地,金兰公主大声叫好,殿内欢喜的笑声一片。
一位西域研香师从怀中拿出四个绿色小丸向众人展示说,他即将燃放的熏香乃
是西域有名的“地绝丹”,迎风十里都会旷日不绝兰馨之香气。我乍一看到他手中
的四个绿丸,神色陡然一凛,继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双目,因为在他刚刚
拿出来的时候,我已闻辨到了它们浓甜的毒性。
黛妃见我闭目不语,担心地问:“林一若,你呢?”
大臣们见状不由小声议论。片刻,我睁开眼睛,看到蓝玉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
门外。
长公主装作热情地冲蓝玉举杯:“蓝大将军,来,我们同饮一杯。”
蓝玉慌忙举杯:“请,请。”说完和长公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黛妃急切地:“林一若,怎么不说话?”
“一若有个不情之请,想和四位大师一同在这博山炉里熏香。”我没有回答黛
妃娘娘的话,而是淡淡一笑间对四个西域研香师说,“这样可以吗?”
四个西域研香师互视一眼,点点头。
我心里踏实下来,这才朗声说道:“一若所熏之香名曰”水无涯“,香韵如同
……还是不说为好,稍时哪种香味脱颖而出,便是哪种熏香获胜,这很公平。”
黛妃:“好吧,第二场开始。”
门口一位小太监走到朱元璋耳边说着什么,朱元璋点头离座而去。
蓝玉心里正惦记着朱元璋出正阳门劝农,此刻看着朱元璋不到时辰便离座而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由地和李沫对视。长公主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悠然举
杯自饮。一直静观其变的王狄看了一眼朱元璋的去向,面露焦虑。
我心里有了胜算的把握,大声叫道:“拿我的箱子来。”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正午
我把莲衣留在了掬霞坊,不知道她是否为我在大明皇宫里的拼香担心。
她只是新奇地看着我的房间,用手撩开覆盖在琴台上的银色锦缎,让那张二十
五弦的卧式箜篌展现在面前。
莲衣显然没有见过这种乐器,轻轻用手拔了一下琴弦,声音很是动听。她试着
弹起来,是我的那首《陌上别》。
这时,父亲在院里的说话声传进来:“这个畜生,一声不吭就带一个不明不白
的女子回来了。我看这掬霞坊早晚得毁在他的手里。”
素儿急忙说:“老爷,人家在屋里呢,别让人家听见。”
莲衣听到二人的对话停下手,脸上竟是宽容的笑意,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
她停下手坐在放着小包袱的床上,素儿端着点心盘推门进来。
“小姐,这是夫人让我端给你的。”
莲衣礼貌地露出少有的笑,素儿放下点心,偷着看了一眼莲衣之后离去。
莲衣望着点心出神,也许是素儿提到了我的母亲,她又开始想她的母亲。
其实,那天莲衣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跟我离开蓝府后,心里一直放不下母亲。
她不想就这样离开母亲,更不想让母亲在蓝家等死。
莲衣喃喃地道:“母亲,你现在在干什么,我不能一个人躲在这里,我不能扔
下你。”
莲衣从窗户朝外看了看,院落里已经没有人走动,她回身拿了小包袱,推门轻
手轻脚走了出去。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正午
我不知道蓝玉如此缜密的谋反计划是怎样败露的,或许有人告密,或许是柯桐
等人的防范。正午时分,事件的发展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因为原定的时辰未到,
城门里突然有一支浩浩荡荡的人马拥着龙辇而来。
张举本来耐着性子在一处茶摊前喝茶,忽见行人骚动着齐向城门里涌去,又听
到人们关于皇上已经出宫劝农的叫喊,端着茶碗看了看太阳,一脸疑惑。
“怎么回事,时辰还早呢?”张举低声问身边的一位副将。
那位副将还没反应过来,三三两两的蓝玉的家丁已经围过来看着张举,张举一
时很为难。一个家丁紧张地问张举:“张将军,怎么办?”
张举站起身看着城门里,浩浩荡荡的人马拥着龙辇已经走出城门,领先的两个
黑衣将军骑在马上喝斥行人,行人跪下一片。
一位黑衣将军大喝:“皇上劝农了,闲杂人等闪避。”另一位黑衣将军用马鞭
指着众人:“跪下,跪下。”行人们陆续跪倒在地,齐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家丁们齐把目光放在左顾右盼为难的张举脸上:“张将军,怎么办?”
一位黑衣将军看到不远处站立的张举等人,挥着马鞭过来,皮鞭抽在张举肩上
:“大胆刁民,还不跪下。”
也许这一皮鞭打恼了张举,他捂着伤痛看了看龙辇,又回头看看周围聚拢过来
的家丁,最后气极败坏又孤注一掷地将怀中的小红旗高高抛向空中,接着抽出背后
的双钩大喊了一声:“杀——”
一声暴喝过后,张举顿足踏着宫人们的头顶向龙辇飞去,手中的双钩在空中划
过两道闪电,直奔龙辇而来。双钩轻而易举刺穿了黄绸轿帘,哪知张举用双钩撩开
轿帘之际发现龙辇内空空如野,他不由一怔。
张举的愣怔只是瞬间,但是一柄缨枪从旁边刷地刺破他的衣衫也是瞬间,他还
没来得及叫喊便被凌空挑落地下。张举情知有变刚要起身,几把大刀已经逼在他的
项上。
手持缨枪的曹云站在一旁朝张举微笑:“张将军,你估计这些杂役下人能扛多
久?”张举惊慌地朝乱战中看去,自己带来的家丁已被从天而降的锦衣卫重重包围,
不由得面无血色、心哀如死。
曹云一阵朗笑,随即狂抖缨枪大喝:“给我杀——”城门外顿时乱战成了一团。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下午
城门外杀得难解难分,芳泽宫大厅内那鼎博山炉壁上镂空的孔里也散出缕缕烟
雾,人们的视野里氤氲弥漫。
黛妃奇怪地问:“方才还是一绿一白两种烟雾,怎么眨眼之间只剩下白色?”
我微微笑着不语,四个西域研香师困惑地看着博山炉,最后把目光投向王狄。
王狄神色凝重,目光只盯着朱元璋走后留下的空位。
朱元璋离座有些时辰,蓝玉和李沫开始坐立不安,而长公主却越来越气定神闲,
她颇有兴致地看着博山炉里的烟雾渐渐消失。
我不动声色地说:“请各位仔细闻辨,可曾觉出‘地绝丹’迎风十里旷日不绝
的兰馨之香气?”诸位大臣用力耸耸鼻子,互相摇头,四位西域研香师的脸色却极
其难看。
我又不动声色地道:“我的‘水无涯’呢?”诸位大臣又用力耸耸鼻子,互相
摇头。
我移步大厅中央,朗声说道:“你们一定会奇怪,既然是水,怎么会有味道呢?
其实,‘水无涯’的本味如同六月之橙,涩中夹裹着清新的酸甜之气,它是善解百
毒的奇药,也只有在解毒之后才会没有味道。”
铁笛公主听出弦外之音:“林一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燃的熏香有毒吗?”
我淡淡一笑,特意看着四位研香师:“一若只说‘水无涯’能够解毒,尤其是
西域的秘制迷香‘罩天散’。”四位西域研香师心里有鬼,不安地装作看别处。
铁笛公主腾地站起来:“你说你的‘水无涯’本味如同六月之橙,谁都没有闻
到,他们说‘地绝丹’有兰馨之气,大家也没有闻到,谁输谁赢呢?我认为是平手。”
我玩笑般地点头,金兰不满地看着铁笛公主,悄悄拉了一下黛妃的衣袖。
黛妃:“铁笛公主说得也有道理,双方平手。比第三场。”
铁笛公主骄傲地在众人面前走来走去:“我的研香师能在发功的时候以掌代石
研碎香料,再以功力催香散出味道,不借助任何研香的工具。林一若,你能吗?”
金兰的神色慌乱起来,不安地看着我,我的心里也陡地一沉。
铁笛公主得意地对其中一位西域研香师说:“你,让他们见识一下。”
那位研香师往前走了几步,从怀中拿出一块五彩的石头,突然低吼着用双掌将
石块研碎。俄顷之间,掌中升起五彩的氤氲。诸位大臣们连声称奇,大呼好香。
铁笛公主看那位研香师退回原位,趾高气扬地对我说:“该你了。”
我知道这关躲不过去,而输了就意味着输了全场,但我是从不认输的人。其实
我稍做一点手脚便可以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不过,我愿意让这拼香闹得更像个闹
剧,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世人传我林一若琴棋书画和搜香研粉五绝,却不知道我身负绝世武功又从不
出手。也罢,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作……”我说着胡乱做了几个招势,
拖着腔调喊道,“大风起兮,乾坤飘香——”
我还没有收势,驸马柯桐匆匆走进芳泽宫直向大厅走来。金兰没有看柯桐,只
是担心地看着我,而就在众人都看柯桐的时候,一位西域研香师乘机把右手悄悄向
怀中摸去,王狄也悄悄把右手放在左衣袖内。
我不知道王狄放在左衣袖内的手里拿着什么,这个动作对我始终是个谜。
柯桐坐在长公主身边又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蓝玉,然后和长公主举杯示意,长
公主的神情舒展开来。蓝玉看着久已空空的龙位,表情越来越阴沉。
我假模假势地舞动双手操练着武林中都找不到的招势,王狄的手刚要动,那位
西域研香师已从怀中抽出手,一件细亮的东西在指尖上弹出。我正转动身形,胸前
啪的一声,一件细亮的东西恰好弹落到长公主刚举起来的酒杯里。
我安然无恙,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坦然地摸了摸前胸,笑着向长公主走来。
长公主奇怪地倒了杯中酒,把一粒碎银捏在手中。我走过去特意很礼貌地向长
公主伸手,长公主笑着将碎银放到我的手中。
我俏皮地说:“谢谢。”四个西域研香师和王狄神色大变。
“我看得很清楚,刚才是你用弹指功夫打林公子的,”金兰走到那位西域研香
师跟前鄙视地看着他,然后又对铁笛公主说,“你们不遵守规矩暗箭伤人,输了。”
铁笛公主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绯红一片。我说:“不,公主,这不是西
域研香大师之物。“金兰显然对我的话很惊讶:”林公子,你……“
我半玩笑半认真地捏着那粒碎银说:“我大明百姓富庶,一若身上的银两自然
很多,方才发功之时不小心露财,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都被我的话逗笑了,铁笛公主、王狄和四位西域研香师难堪至极。“好,
说得好,朕最爱听这种话,林一若,你赢了。”朱元璋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芳泽宫里,
他坐在黛妃旁边,赞许地看着我。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下午
就像蓝玉不知道谋反的事情败露一样,我也不知道莲衣为何突然离开了掬霞坊,
也许是因为那个陌生之地,也许是因为她思念母亲。就在莲衣慢慢走到紧闭的蓝大
将军府门前时,大门突然开启,几百个锦衣卫从院里冲出来,中间是被捆绑了的家
人、奴婢,蓝心月也在家人们中间,她的脸上却显得很平静。
莲衣的母亲李惠儿被人推搡出来,她一眼看到站在门口发愣的莲衣,不由低声
紧张地叫着莲衣的名字。莲衣没有听到,自顾愣怔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李惠儿不由大喊:“莲衣,快跑啊。”莲衣发现了母亲,反倒朝这边跑过来。
李惠儿吓得又是一声大喊,让她快些跑开,莲衣这才反应过来,一时站在原地不知
如何是好。
李惠儿的一声声喊叫终于让莲衣明白过来,莲衣刚要转身而去,一个锦衣卫一
把把她揪住。那个锦衣卫厉声喝问:“你是蓝家的人吗?”莲衣愣怔地点头。
锦衣卫:“正好撞上,带走。”几个人过来将莲衣绑了推搡着走开。李惠儿见
状泣不成声:“傻孩子,你干吗要回来呀?”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五下午
我以为这场拼香会圆满结束,没想到突然而来的变故把我惊得目瞪口呆。
黛妃见我赢了拼香,高兴地叫人呈上我研的香粉,哪知她欢喜地掀了红绸打开
粉盒之后,突然把粉盒扔到地上,大叫着命人将我拿下。
我愣怔地看粉盒,原来里面不是香粉,竟是一只脑袋连连颤抖的绿玉乌龟。
我看着一队带刀侍卫冲进来,我以为他们来抓我,没想到却直奔了蓝玉、李沫,
并当场将二人制住。蓝玉挣扎起身大叫:“你们……你们弄错了,要抓的是林一若。”
柯桐起身笑道:“蓝大将军,没错,你看,门口是谁?”蓝玉向芳泽宫外望去,
一身是血的张举被锦衣卫五花大绑逼跪在门口。
蓝玉明白谋反失败,愣怔片刻突然仰天大笑:“你们若想陷害蓝某就请直说,
这是什么意思,蓝某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朱元璋疑惑地看着众人:“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你有所不知……”长公主的话没有说完,又一队带刀侍卫冲进来才把
我押走。
金兰想追上去,被长公主拦住。不知为什么,铁笛公主慌乱地看着我被带走的
方向,懊悔地跺了跺脚。
王狄的脸色铁青,看着芳泽宫内的混乱状况,鹰一样的眼睛只盯着朱元璋,并
且渐渐向他靠近。王狄一定认为这种乱势是杀朱元璋的最好时机,于是再次悄悄把
右手伸到左衣袖内,谁知那队带刀侍卫冲过来把蓝玉推到朱元璋面前跪下,正好挡
住了王狄的去路。王狄无法再接近朱元璋,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身时,眼中露出遗憾。
我和莲衣分别被关押在不同的牢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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