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沉浸在茫茫水底的回忆里,而这次回忆告诉我,我的前生丢了莲衣。
我的恋人莲衣,我再也无法看到她婀娜的身影,无法看到她那一袭鹅黄衣裳上
的莲花花瓣儿,还有她和善、迷人的眼睛,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活在世上,她也许
不愿意见我,而我却能听得到,在一个仿佛比天边还遥远的地方,响着一泓笛声…
…
那是《鹧鸪飞兮》。
莲衣的《鹧鸪飞兮》。
想到此,我的心一下子随着那只鸟儿飞起来。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那只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可是由于距离太远,
那只鸟儿只能在我的想像中断断续续地飞翔。
我让我的双脚飞起来。
我想让我的脚步迎着那只鸟儿的翅膀在空中相撞,甚至想在离它更为遥远的地
方用目光将它击落。我将用手牢牢地抓住它,不惜让它失去自由。
听啊,那只鸟儿愈来愈近,渐渐地,我听出了它扇动翅膀的声音并不是那么欢
畅,它隐含着几许愧疚,几许不安,而更多的还是对自由和幸福的渴望。
我不在乎脚步的疲惫,忽略了尖利的石棱扎在脚心时的疼痛,只要即刻见到那
只鸟儿,只要让一颗心感到愉悦,哪怕奔跑到遍体鳞伤。
远远地,我看到了那只鸟儿和它的主人。
这将是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情景啊!
丢失了十几天的莲衣瘦弱的身体跪在楠溪的水中央,那袭鹅黄的衣裳全部湿透。
她的长发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那些黑亮的水帘凌乱地偎在她的胸前,而她眼里的泪
水比溪水还流淌得迅猛。它们掉落在手中那支竹笛上,仿佛堵住了音孔,堵住了一
个正在哭泣的人的喉咙,发出一阵阵的哽咽。
莲衣觉出了我的存在。
笛声哽咽着停息。
莲衣的脚上光光的,她艰难地站起身,摇晃着身体向岸上走来。
我心里一疼,扑过去一把搂住她。
莲衣哭了,她说她本是要离开我的,可是后来想明白这不是一种简单的走开,
而是把我丢了……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清晨
掬霞坊店铺外的街道上,行人围得水泄不通。瓶儿、铭儿和风月舫的几个歌妓
挤在人群中一副翘首企盼的样子。
一声沉闷的门轴响动之后,掬霞坊两扇朱漆大门訇然洞开。林蝈蝈依然敲着那
只硕大的铜锣从大门里出来,后面跟着的还是那八个捧着花筐的婢女。林蝈蝈表情
神圣地看一眼众人再回望大门,猛地敲响铜锣一声大喊:“试香了,请少爷——”
我一脸微笑地和林再春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四个抬着香案的伙计随即而出,案
上的香器被一块鲜艳的红绸覆盖。
女子们看到我,传出一阵阵压抑着狂喜的低叫:“林一若,林一若——”
瓶儿兴奋地往前拥着,忽地看到铭儿那张阴沉的脸,笑容收敛起来:“铭儿姐,
你怎么了?”铭儿觉出自己神情有异,急忙挤了一个笑脸,结果表情变得很恐怖。
林蝈蝈看看围观的众人,凑到我耳边坏笑着说:“少爷,来的可都是女的。”
“撒花吧,铺大一些。”我微微一笑吩咐八个捧着花筐的侍女。侍女们开始往
店铺门前一把一把撒着鲜花。我轻轻踩着厚厚的花瓣儿站到香案前,随后跟来的素
儿端上盛有清水的铜盆。我仔细而优雅地洗着手,瓶儿和几个歌妓用惊羡的目光看
着。
“瞧他的手,又细又长的,比女人的还好看!”瓶儿用肘碰了一下刚刚发出惊
叹的歌妓,几个人低声放浪地笑起来。
我洗手完毕,林再春轻轻揭开红绸,香案上是一只小巧的紫玉水晶瓶。我拿起
紫玉水晶瓶,微微一笑:“诸位,今天掬霞坊要试的不是薰香,而是一若昨夜研制
的天竺葵露。一若所研之香皆有姓名,所以它叫作‘悔愧伊人’,即是对一位故人
的思念愧疚之意。大家近前来,一若把香水点在诸位的衣襟之上,香气历经三月而
不散,请吧。”
众人狂喜地簇拥着向我走来,林蝈蝈替我打开水晶瓶,我用手指蘸香,弹在人
们的衣襟之上。瓶儿着急地推了铭儿挤到近前拿出一方绢帕,我把香点在她的手帕
之上。我本以为铭儿会拿出绢帕之类的东西让我点香,没想到她什么也没拿,甚至
都没有抬起手,她只是站立着被人们拥到我的近前又被拥走。
我微笑着重复一个动作,直到眼前的人稀疏下来。我习惯性地再点香水时,一
把折扇突然在我眼前刷地打开,我吓了一跳,定睛看去,上面有“花影摇红”的字
样。
“贤弟!”我没看到扇子后面的人就开心地大叫,“你怎么来了?今天没戏吗?”
我快活地说。折扇往下移动,露出龙轩微笑的脸庞。
“全南京都知道大哥今日破天荒要试香,兄弟怎么可以不来?”龙轩笑了。
“你来晚了,不然我把这瓶‘悔愧伊人’全送给你,让你去招引女孩子。”我
逗趣着说。
“谁像你这么风流?有这么多女人围着,我看你是没正事做了。”龙轩说着用
折扇打我的头。
“贤弟,你稍等片刻,一会儿我们出去,我有话跟你说。”我情绪低落下来。
“好吧,我等你。”龙轩说着站在我的旁边。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上午
我和龙轩来到竹林木屋,如果没有他的陪伴,我不敢进来,我怕闻到莲衣留下
的味道,我怕莲衣留给我的思念。
龙轩环视着屋内,随手拿起莲衣喜欢的那本诗词小札看着。
我伤感地坐在桌前:“贤弟,我想不通,你说她会去哪儿?”
龙轩合上诗词小札:“天地之大,总有一个人的容身之处,也许她在你的身边,
也许在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大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和想法,你不能包办,
即使你……喜欢她,你爱她。”
“可我不相信她会真的离开我,我想像着她肯定会回来,或者……我去找她,
我要找她。我想到一个办法,我在各个地方燃放薰香,她熟悉我的香味,闻到了一
定会出来见我。”我激动地站起来,突然又颓废地坐下,“我真糊涂,她从这儿走
就是不想见我,即使闻到了,也不会出来。”
龙轩心疼地看着我的样子,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我无奈地看着龙轩,痛苦地说:“贤弟,我不能失去她。我原以为可以,但我
的心告诉我,我不能。”
龙轩也显得很难过:“大哥,最近戏班里……没有什么事情,我帮你找吧。”
我拉住龙轩的手:“真的吗?贤弟,太好了,谢谢你。”
龙轩仿佛极力掩饰着落寞,淡淡一笑道:“谢什么,我是大哥的兄弟,大哥的
事就是我的事。”
我站起身来:“贤弟,我们现在就走。”龙轩疑惑地问:“现在?去哪儿?”
我没顾上说话,拉着龙轩出来,返身把镂花门上了铁锁。
我长吐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竹林,突然变得豪情万丈:“贤弟,跟大哥去南京城,
咱们把它翻个底朝天——”说完撒腿向着竹林边那条小路跑。
龙轩非常明白我的心情,二话不说和我一起钻进深深的竹林。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正午
莲衣安恬地坐在桌前用剪刀裁一块丝绸,桌上放着一个已经做好的香囊。
侍女进来把饭菜放到桌上,惊羡地看着香囊:“小姐,你的手艺真好。”
“瓶儿怎么没来?”莲衣看着她说。
“她和铭儿姐说好了去掬霞坊看试香,好多人都去了,想看看林一若长得什么
样子,听说他是第一次试香呢!”侍女自顾高兴地说,“小姐,人们都说林一若长
得很英俊,是真的吗?”莲衣平静地剪着丝绸,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突然,一条漂亮的绢帕在莲衣眼前晃来晃去,莲衣依然不为所扰。
半晌,瓶儿在莲衣身后没趣地收起绢帕:“哎,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莲衣笑道:“怎么了?我知道是你,我能分辨你的脚步声。”瓶儿神秘地问:
“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莲衣想了想,认真地道:“这种味道……是不可以说香
的,它很空旷,让人联想起……孤身原野的寂寞,让人心里很淡漠,落落寡欢。”
“我觉得挺香,今天我又看到林公子了。他试香的样子那么洒脱,好多女人围
着他,他一直都在微笑。”瓶儿拿起绢帕闻着,忽然来了情绪,闭上眼睛转着身子
学我以指弹香的样子,“我敢肯定,林一若如果是个女人,他的前生一定是观音大
士。”
莲衣没有停住手里的活计,只是淡淡一笑。
“小姐,林一若真是个奇才。你猜他管那香水叫什么?叫作‘悔愧伊人’,就
是对一位故人的思念愧疚之意。小姐,林一若说的这个故人是谁呀?”
莲衣的手颤了一下,钢针把手指刺破,急忙放下香囊攥住手指。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扎着手了?我看看。”
莲衣急忙把手放到桌下,若无其事地:“没什么。”
瓶儿不放心地执意要看莲衣的手,这时侍女突然低着嗓子叫了一声:“瓶儿,
铭儿姐从屋里出来了。”
“小姐,我们走了。”瓶儿扭头从窗户里看到铭儿正在院落里抬头看天气,急
忙拉着侍女慌乱地走开。
门被匆匆关上,半晌,莲衣慢慢把手抬起来,手指上一滴血晶莹剔透,情不自
禁走到窗前。正午的阳光把院里的景致照得很绿很亮,隔着窗户的缝隙看去,一切
都那么不真实,一切都浮华若梦,莲衣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公子,你知道我在这儿吗?你肯定以为我是故意离开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我不敢表明心迹,那是怕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可是离开了你才体会到,和你在一起
哪怕承受磨难也是幸福的,可我不敢也不能这么做,我不想连累你,因为我也喜欢
你,甚至不惜违背母亲的意愿瞒着你,不再提我们两家的仇恨,一个人的心里所想
和要做的若是不一样,这会是什么样的……痛苦?可是,我……愿意为你承受。”
莲衣说不下去,同时也止住了眼里的泪水,随之荡漾在脸上的是一种敢于牺牲的、
坚贞的笑容……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黄昏
吃罢晚饭,长公主在院里的石桌上喝茶,几个侍女垂手立在旁边。
曹云急匆匆走进来,长公主挥手让侍女们走开,又示意曹将军落坐。
曹云不敢坐,小心地问:“不知长公主叫末将前来……有什么事情?”
长公主仔细看着曹云的神情:“我有一事问你,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
诉驸马,我希望你跟我说实话。”
“公主请讲,末将一定实言相告。”
长公主突然冷了口气说:“秦淮河边有座风月舫,是不是你用十万两白银买的?”
曹云听罢惊愕地看着长公主,忽又镇定下来笑道:“这件事传得真快,想不到
公主也听到了谣传,末将听到这种说法是在四天前。”
“我倒希望是谣传,就怕不是。”
曹云恭敬地说:“公主,末将冤枉,实在冤枉,只因风月舫上一位管事是末将
的朋友,不免去得多些,没想到……”
长公主威严地说:“朝廷命官理应通晓大明律法,驸马非常器重你,不要让他
失望,更不可瞒他。还有,你的人到风月舫打人是怎么回事?”
曹云急忙道:“公主,前几天风月舫有人闹事,一位副将念及我和风月舫的交
情,私自带兵平息,末将已经将他降职了。”
长公主放下心来:“这样很好,我会跟父皇说明情况的。”
曹云惊诧地问:“皇上也知道此事?”
长公主优雅地呷了一口茶:“既是子虚乌有你怕什么?不过,你要想清楚,如
果这事是真的,你就犯了杀头之罪。”
“谢谢长公主提醒,末将不敢那么做,不敢辜负驸马的期望。”
“好了,我的话问完了,你回去吧。”长公主看了看已然黑下来的天色,再也
没有心思喝茶,径向客厅走去。
柯桐这些日子很忙乱,一直没有来过长公主府。长公主看着客厅里为他准备的
丰盛酒宴,不由情绪低落下来。长公主正独自胡思乱想,忽然有侍女来报柯桐回府,
高兴地站起身迎接。
柯桐一脸怒意地走进来,长公主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碰到曹云了?他刚走。”
“少提他,气死我了!”
“少卿,你每次来都是气鼓鼓的,如果不是了解你,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共度
良宵呢。”长公主扶着柯桐坐下。
“平湖,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只恨这个曹云太不争气,现在朝廷上上下下都知
道他……唉,不说也罢!”柯桐显得无可奈何。
“少卿,我知道你很在乎这件事,所以亲自问了他,曹云说风月舫跟他没有任
何关系。”长公主端茶给柯桐。柯桐直直地看着长公主,仿佛她的话有假。
“我还骗你吗?再说曹云也不敢骗我们,那儿的管事只是他的一个朋友。”长
公主笑着推了柯桐一把,“身为大将军,沉不住气可不行,以后有什么大事,父皇
哪还敢交给你去做?”
“太好了,让我虚惊一场。”半晌,柯桐相信了长公主的话,放心地笑了。
“不过,我有时候倒喜欢你这急脾气,尽管这些天没有见到你。”长公主看着
柯桐,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暧昧。
柯桐看明白了她的眼神,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拉着长公主向里屋走去。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五夜
曹云心烦意乱地在客厅里踱步,长公主说的那些话虽然让他巧妙掩饰过去,但
是纸里毕竟包不住火,曹云不想因为风月舫而断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铭儿推门走进来,看到曹云的样子,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怎么了?曹将军,还为小酌姑娘的事情失意吗?”
“好端端的一个女子飞了,失意也是正常的,我只是恨林一若无孔不入。”
铭儿坐下为自己斟一杯茶:“南京城有的是妓院,随处都可以解闷。”
“我曹云不想做嫖客,不过你把一个美人放在这儿,倒是给了我……可乘之机。”
“你想打莲衣的主意?这不行,绝对不行,我留她还有用。”
“曹云统领十万大军,也是这个院子的主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
的,人也自然是我的。”
铭儿俏皮地一笑:“这么说……连我也是你的了?”
曹云哈哈大笑:“不错,不过你长得实在太丑,我们只能做朋友,做生意上的
伙伴,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完全代替我。”
“你说的完全代替是……什么意思?”
“实话跟你说吧,我对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买下风月舫完全是为了白小酌,
现在那个贱人走了,风月舫对我已经没了意义,所以我想把风月舫……转给你。”
铭儿并不相信他的话,嘴角一直留着戏谑的笑容。曹云为了让她相信,索性坐
在她的对面,认真地说:“我曹家虽不敢说富可敌国,却也富庶一方,十万两白银
算不了什么,至于每个月能赚多少更是小事一桩,我现在深受皇上器重,一心只想
为大明鞠躬尽瘁,另外大明也有律法不允许朝廷官员私做生意,你接了风月舫之后
尽管放手去做,假如有一天我穷困潦倒,再找你要些钱财度日,怎么样?你觉得合
适吗?”
铭儿依然不相信地看着曹云,或者说是不敢相信。
曹云笑着从怀里拿出两张文书,展开后推到铭儿面前。铭儿愣愣地看着桌上的
两张文书,等看清上面的字迹,突然笑了:“曹将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见惯了尔虞我诈,你是第一个诚心实意帮助我的人,我说过要把你当知己,
在这人世间,除了我的父母,你是我的第三个亲人。可惜你长得丑,不然我一定娶
你为妻,与你相偕到老,满足你一生中所有的愿望。”曹云假装真诚和遗憾地说完,
返身又拿出笔墨和印台放在桌上,“铭儿,来吧,签字画押之后,风月舫就是你的
了。”
没想到铭儿听完这话竟然眼里有泪光浮现,拿笔的手有些颤抖,曹云看着铭儿
低下头签字画押的样子,奸诈地笑了。
铭儿放下毛笔看着曹云,她突然觉得烛光下微笑着的曹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英俊、伟大,心里陡地一软,有什么话要说却不知如何表达。
曹云把一份文书装起来收好:“回去吧,你再看到风月舫,会是另外一种感觉,
因为它是你的了。”
铭儿拿着文书向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她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对着
曹云,轻声说:“曹将军,你说要娶我为妻的话……可是真的?”
“不错,如果你长得不是这么丑的话。”
铭儿定定地站着,半晌,左手缓缓抬起来向脸上摸去,然后又慢慢转过身来。
曹云的眼睛突然睁大,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额上居然浸出滴滴汗珠。
他看到一张脸,一张绝美的脸。恢复了原貌的蓝心月妩媚地朝曹云微笑着,两颗又
大又圆的泪滴掉下来。
“曹将军,我……美吗?”蓝心月哽咽着说。
“你是谁?为什么要扮成……那么丑的样子?”曹云惊叹得有些不知所措。
“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我有说不出口的苦衷。”
蓝心月的神情极为哀伤,说完话慢慢向曹云走过来,两个人默默凝视片刻,蓝
心月无声地扑到曹云怀里,曹云竟有些不敢拥住这个宛若天降的美人。
蓝心月啜泣着说:“曹将军,我希望你能……应验你的话。”
曹云机械地抱着蓝心月:“天呐,这太意外了,除非谁逼着我相信。”
两个人自顾恍若梦境般地拥抱,全没看到窗外瓶儿那双睁大了的眼睛,瓶儿惊
诧地看着窗户里的两个人,窗户却突然黑暗下来。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六清晨
瓶儿打着伞在曹府院里走着,铭儿从曹云的房间里出来,脸上又恢复了以前丑
陋的样子,眼睛里却掩饰不住昨夜花开几度的慵懒和得意。
瓶儿看到铭儿后惊慌地想避开,但为时已晚,铭儿已招手示意她把伞递过去。
瓶儿极力镇定着走过来递上雨伞,但还是管不住眼睛,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铭儿的脸。
“送饭了吗?跟我去看看那个小贱人。”铭儿说着撑伞向莲衣住的地方走去。
瓶儿心里怦怦跳着紧跟在后面。走到屋前,铭儿把雨伞放在地上,撩了那挂水晶珠
帘进来。
早饭原封不动放在桌上,莲衣坐在桌前绣香囊。
“你如此这般废寝忘食,难道不是为了他?”铭儿的声调很恶毒。
莲衣不说话,突然笑得很幸福,甚至故意转过身来笑给铭儿看。
“不用这么高兴,你的笑脸和你的香囊,林一若他一样也看不到。”
“那就做给这漫无边际的时光,有件事情做,我们的赌期会很快过去。”
“你输定了,他现在情绪很好,而且还破了自己的规矩为掬霞坊试香。”
“输赢对我没有意义。”
“输了你就要去死,舍得吗?”
“我死……也比你这丑陋的人活着有意思。”
莲衣说罢平静地盯着铭儿,铭儿突然怪异地哈哈大笑起来,站在一旁的瓶儿听
到笑声,吓得后背似乎刮起砭骨寒风。
莲衣并不畏惧铭儿的笑声,一脸正气地道:“我从来没有讨厌过谁,但我讨厌
你,我从来没有跟谁说过这样的话,因为说给你听,我很开心!”
铭儿的眼里流露着恶狠:“莲衣,我一直以为你没有脾气,很好,这样我们玩
起捉迷藏来才更有意思。实话告诉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跟我没有关系,但我
不允许林一若跟你在一起,连想都不行,我要折磨他,折磨他,直到他的心为你而
死!”
“我可以不和公子在一起,但是你阻挡不住我在心里喜欢他,我的心和他在一
起就够了。你应该知道,我是朝廷钦定的罪臣之女,不想让他受到连累,我正没有
勇气离开他,你偏偏让人绑架了我,谢谢。”
“你承认喜欢他?”铭儿挑衅地看着莲衣,“你不敢回答我?”
莲衣和铭儿久久对视,然后用最开心的语调说,“我喜欢,用我的生命。”
铭儿突然爆发出一阵冷笑:“我不会让你如愿,只要你敢和他相爱,我就去报
官,说他和你这个罪臣之女在一起,除非你们愿意这样,愿意死在一起。”
“如果死在一起是必须的,我也幸福,除非你现在就让我死。”
“莲衣,你的话让我重新认识了你,我从未想到你如此可怕。”
“你错了,是我从来没有如此坚定。”
“如果不是你还有被利用的价值,我倒真想把你放出去,看看你俩怎么像两条
落荒的野狗一样苟且偷生。”
“那又怎么样,只要我们能彼此看到。”
“我让你们成为瞎子。”
“我和公子的眼睛长在心里。”
“那就把你们的心一片片揉碎。”
“你恼怒的样子很滑稽,谢谢你让我这么开心。”
铭儿恼羞成怒,劈手把桌上的饭菜打落:“我不会让你得意,从现在开始没有
饭吃——”铭儿气极败坏从屋里走开。
莲衣看着她的样子,脸上一派孩子般胜利的笑容:“公子,说出这些话,我的
心里……好痛快!”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六正午
我和龙轩、王狄约好一起去找莲衣。整整一个上午,我们都在街道上乱走乱转,
没有任何暗示和线索,想找到莲衣的下落谈何容易?
正午时分,我们来到四季春酒楼打尖,伙计招呼着在楼上坐下。王狄习惯性地
把弯刀放在桌上,我用警觉的目光四下巡视酒楼里的客人,仿佛他们每一个都是莲
衣下落的知情者。
伙计恭敬地问:“三位客爷,要点儿什么?”
龙轩随口说:“随便来四个小菜,烫一壶酒。”
王狄情知莲衣已经被铭儿转移,但又不能暴露。于是试探着问:“林一若,你
觉得这样是个办法吗?”我无可奈何地道:“没有目标,不瞎找瞎撞怎么办?”
龙轩似乎无意又好奇地拿过弯刀看着:“我们去风月舫找找怎么样?”
王狄还没表态,我惊讶地说:“莲衣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王狄随声附和:“我也觉得不可能,莲衣姑娘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龙轩强调说:“别忘了她是孤身一人出去的,我怕她被歹人骗了。”
王狄沉吟片刻:“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不方便去那儿,你们两个去,我在外面
等着。”
龙轩盯着王狄,不快地说:“都是男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王狄低声道:“实不相瞒,我和曹云有过节,怕惹出事端,如果莲衣姑娘真在
那儿,我怕连累了她。”
龙轩不以为然地道:“那我和大哥去,如果碰到那个曹云,正好替你教训他。”
王狄沉声说:“你最好不要惹他,他是十万禁军的副统领。”
龙轩一拍桌子:“那就太好了,大明律法规定朝廷命官不许经商,咱们把他的
事调查清楚,写份奏折。”我惊讶地问:“干吗?你要面见皇上?”
龙轩笑道:“皇上那么容易见吗?我爹的一个朋友在大理寺做事,请他递交。”
我敬佩地说:“贤弟,你的气魄不小,值得夸奖,来,吃菜。”
龙轩没有吃菜,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豪气干
云地道:“我龙轩既然认识你们,为了不枉咱们结交一场,就替你们每个人办一件
事,帮大哥找到莲衣姑娘,帮王兄办了曹云,怎么样?”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六下午
风月舫大厅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和香靡,歌妓们妖媚的舞姿和客人们猜拳行令的
手势陷在音乐声中。看不到瓶儿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名女倌。一个红衣歌妓
从房间里面出来,对女倌说:“葱儿,瓶儿还没回来?”女倌说:“她跟铭儿姐在
一起。”
红衣歌妓走到一桌客人前刚要坐下,猛然看到我和龙轩走进大厅,不由激动地
站起身,随即踮着小碎步跑过来。我担心她影响正事,急忙低声说:“别出声,我
有重要的事要办。”红衣歌妓看着我的神情,激动地频频点头,领我和龙轩在一张
桌前坐下。
另一个歌妓看到我,大声惊呼起来:“林一若?林一若——”舫中的女子们立
刻骚动起来,瞬间将我和龙轩围在当中。
龙轩显然不习惯被歌妓们围着,皱了眉头起身挤出人群,看了一眼大厅后面空
旷的走廊,悄悄走了进去。龙轩随便推开一扇门,屋里一个绿衣女子正用嘴唇抿着
窄长的红纸。绿衣女子撒娇地说:“心肝,你也太心急了,我今天就不想唱。”龙
轩悄悄走到她的身后:“我也不想听你唱,只是有话问你。”
绿衣女子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忽然笑起来:“好俊的哥哥,你想问奴家什么?
奴家告诉哥哥呀!”龙轩沉声道:“风月舫的老板……是不是曹云?”
绿衣女子愣怔一下,老道地扶着龙轩的肩膀笑了:“好多人都这么说,也不知
道怎么传的?这风月舫的主人是我们的铭儿姐,曹将军只是她的朋友而已。”
龙轩淡淡一笑,故意亲昵地拍拍绿衣女子的手:“谁让你这么说的?”
绿衣女子夸张地扭捏着腰身:“舫上的姐妹都会这么说,哥哥,你到奴家这儿
来,就是想问问这个吗?”龙轩拿出一锭金子摊在手掌心上:“它……能让你改口
吗?”
绿衣女子狂喜地接过金子看着:“哥哥,你让奴家怎么说?”龙轩把金锭从她
手里拿下,又俏皮地放进她的衣襟里,笑道:“你若想暖着它,就说实话。”
绿衣女子紧捂着金锭低声说:“哥哥,铭儿姐前几天让我们这么说的,这风月
舫的确是曹将军用十万两白银买的,为什么成了铭儿姐的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也很
奇怪,风月舫的买卖文书分明是曹将军和原来的老主人写的,怎么后来改成铭儿姐
的名字呢?”
龙轩心里一动,追问道:“老主人?他现在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他回苏州老家了,叫张元朴。”
“这锭金子或许你一辈子也挣不来……”
“哥哥,奴家说的是真的,奴家可以立誓。”
“好,我相信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问你,前些天舫上有没有来过新人?有
没有一个叫莲衣的女子?”
“没有,绝对没有,从曹将军买了风月舫,一个姑娘都没有来。”
龙轩不相信地看着绿衣女子:“你撒谎。”
绿衣女子使劲捂着胸脯,仿佛那锭金子会消失:“哥哥,奴家立誓。”
“好吧,不要告诉别人我问过这两件事。”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十六下午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王狄坐在河边的露天茶摊凉棚下喝茶,眼睛不时地
望着通往风月舫的石板路。
我和龙轩沿着河边走来,王狄看到后站起身,无声地看着我们二人的脸色。
我无精打采地喝了口茶:“龙贤弟问过舫上的姑娘,从曹云接手生意没来过新
人,我早就说过,莲衣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王狄突然皱了眉头沉思,我发现龙轩很注意观察着他的表情。
龙轩好像故意追问:“王兄,根据你的判断,莲衣姑娘会在哪里?”
王狄面露难色:“南京城如此之大,要找一个人实在同大海捞针一样。”
我着急地说:“难道就没有办法?”
龙轩突然道:“办法倒是有一个,我们三个在一起太耽误时间,不如从现在开
始分头去找,每天晚上在掬霞坊会合。”王狄没说话,但却诚恳地点点头。
龙轩好像很着急的样子,站起身道:“那我先走一步。”说完转身径直走了。
我无助地看着王狄,王狄抓起桌上的弯刀也站起身。
“王兄,你去哪儿?”
“回来之后再告诉你。”王狄说完走了。
我看着桌上的三碗茶水,神情哀伤起来,莲衣,你到底在哪儿呢?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夜
夜深了,莲衣还在烛台前绣香囊,院里的瓶儿隔着窗户往里看,莲衣无意间抬
头,瓶儿朝莲衣笑了笑便在窗外消失。时辰不大,瓶儿快活地走进屋子,凑到莲衣
面前看着绣了一半的香囊。
“这么晚了还不睡?”莲衣微笑着问。
“你不也没睡吗?我不习惯这个地方,总觉得阴森恐怖。”瓶儿从袖口里拿出
一块儿点心递给莲衣,“给,偷偷拿的。”
莲衣看了看点着红胭脂的点心,友好地朝瓶儿笑笑。
“小姐,我一直在想,你说你被铭儿姐带到这儿来,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害怕呢?
就算不害怕,偏偏还心安理得地每天绣着香囊。实话说吧,我最后给你的结论……
是你……故意这么做的。”
莲衣意外地看了看瓶儿。瓶儿得意地笑了:“被我说中了吧?可你这么做对林
公子多不公平啊。如果林公子过了很长时间还想着你,这自然是一件好事,万一他
坚持不住,你岂不是弄巧成拙?要知道林公子那么优秀的人,身边是少不了女孩子
的。”
莲衣也笑了,并且奇怪地看着瓶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敢到我这儿来?不
怕你的铭儿姐吗?”
“她?她现在才顾不着我呢。她正……”瓶儿没有说下去,下意识地看了看窗
外。
莲衣意识到她要说什么,追问道:“正什么,说呀?”
瓶儿急忙掩饰:“管她呢,咱不说她,还是说说你吧,想没想过要逃出去?”
莲衣没有马上表态,盯着瓶儿的神情判断着什么。瓶儿明白莲衣的意思,委屈
地说:“怎么了?怀疑我是密探?我是因为你是林公子喜欢的人,才喜欢上你的。”
莲衣明白过来:“跟你说实话,我当然想出去,可是在没弄清你这位铭儿姐的
身份之前,我不会走。我怕她加害林公子,我觉得她……很不简单。”
瓶儿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林公子要知道你为了他冒生命危险,肯定会感
激你的,小姐,你们都是好人,应该在一起的。”
莲衣感慨地看着瓶儿,半晌小心地说:“瓶儿,我有件事求你,可以吗?”
瓶儿不解地:“什么事?如果我能帮忙,一定!”
莲衣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把它送出去!”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清晨
曹云从宽大的锦床上醒来,还未睁眼已感觉鼻息中满是蓝心月胴体的幽香,哪
知睁开眼却发现她不在身边,他下意识朝屋里望去,原来妩媚的蓝心月正坐在梳妆
台前,对着镜子仔细把一个丑陋的面具往脸上贴。
曹云恋恋不舍地:“美人,现在时辰还早。”
蓝心月回头一笑:“那你就多躺一会儿。”
曹云责怪地:“我是说你,我讨厌那个面具。”
蓝心月小心地拍了拍脸,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抚摸着曹云的脸颊,亲昵地说:
“将军,那就早日让我把它扔掉,我也不想这样。”
曹云伸手向蓝心月的脸上摸来:“我现在就想,我有能力保护你。”
蓝心月在脸上按住曹云的手:“你要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就不会这么说了。”
曹云坐起身,感激地道:“美人,你这么看我曹云吗?你把女人的缠绵和激情
给了我,我曹云应当为你做点什么。你尽管说,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身
世,我都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不告诉我,我会认为你不相信我。”
蓝心月沉吟片刻:“将军,不是我不告诉你,你容我一些时间。”
曹云高兴地凑到她的耳边:“那好,今天晚上我……早点回来。”
蓝心月羞涩地偎在曹云的胸前,曹云伸出胳膊把她抱在怀里。
“美人,这突然来临的幸福让我不知所措,让我做皇帝我都不做。”
“我倒希望和将军分享天下,不知将军做得做不得这个皇帝。”
曹云玩笑着张开胳膊:“好吧,那我就做一回皇帝。”
蓝心月装作一副乖巧的样子:“臣妾伺候皇上。”
蓝心月为曹云细心地穿衣裳,神情真的像是一个诚惶诚恐的婢女,曹云看在眼
里,宁愿把这一切当成梦境,心中幸福异常。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一上午
稍微飘着些白云的天上传来一阵悠扬的鸽哨,瓶儿在院里仰头望着天上飞过的
鸽群,没有注意铭儿向她走过来。瓶儿觉得有人走到近前,待看清铭儿那张丑陋的
脸,不由吓了一跳。
铭儿不满地说:“怎么了?我吓着你了?”瓶儿急忙摆手:“没有,我正看鸽
子呢。铭儿姐,今天……我能回风月舫吗?我想拿几件换洗的衣裳。”
“别急,哪天有空让你回去。”
瓶儿不高兴地答应着走开,铭儿向莲衣住的房间走去。
莲衣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桌前绣香囊,而是坐在床边想着交给瓶儿的那封信什么
时候能送到我的手里。莲衣心事重重地站起身走向桌边,屋外的脚步声让她突然停
住。
莲衣仔细辨认着脚步声,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水晶珠帘,等
待那个人的出现。水晶珠帘被撩动的声音很响,铭儿阴阳怪气地走进来。
莲衣看到铭儿,神情陡地呆住。
铭儿看着莲衣的样子笑了:“莲衣,我很喜欢你这个表情,你看到我之后终于
害怕了,在此之前,我一直奇怪你为什么很坦然地任我摆布,我还以为你真能把生
死置之度外,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很快活,也很失望。”
莲衣镇定下来,淡淡地道:“你现在应该告诉我抓我到这里的真正目的了吧?
我想早一点知道,早一点安心。”
铭儿恨恨地说:“我告诉过你,把你带到这儿来,就是让你离开林一若,把你
们活活拆散,让林一若受到惩罚,然后……你死。”
莲衣淡淡一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铭儿突然恶毒地看着莲衣:“你问得太多了。”
莲衣平静地走到铭儿近前,不屑地说:“让我来替你回答,你说让我到这儿来
是另一个人的意思,其实那个人就是你自己,你说把我和林一若活活拆散,其实是
要雪他当初对你冷落的那份耻辱。你明白无法得到林一若,于是不择手段破坏他的
幸福,我说得对吗?姐姐。”铭儿听着莲衣的话,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莲衣不屑一笑:“没听到刚才对你的称呼吗?毕竟我们曾认为是同父异母的姐
妹,直呼你的名字,不太礼貌。”铭儿惊恐地看着莲衣,又下意识地往窗外望着。
莲衣开心地说:“我很喜欢你这个表情,因为你也终于害怕了。”
铭儿低低地颤抖着声音:“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莲衣不愿意看到她丑陋的模样,转身走到床边看着窗外:“和林公子在一起的
时候,远在百步之外我都能辨出他走路的声音。你一共来过四次,一次下雨,两次
是和瓶儿在一起,这一次是你自己单独一人,其实你没进来的时候我已经从脚步声
知道是你了,只是没有想到……你把自己变成了这么龌龊的样子。”
铭儿阴森地:“莲衣,你比我想像得可怕,很聪明但也很愚蠢。你知道了我是
谁,就要付出……代价。”
“你想怎么样?”
“还没想好。不过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你的命运将从现在开始,变得跟以前截
然不同,也会更加快你的死亡。”
“我说过如果你愿意替我安排,谢谢。”莲衣的神情凛然不可侵犯。
铭儿不可思议地看着莲衣,眼里涌上杀机:“来人,把她给我弄到死牢——”
十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上午
我忧伤地在屋里用细绳吊着纸风车,身后十几个横串起来的纸风车轻轻摇晃。
龙轩和王狄静静地看着我,龙轩眼里也充满着哀伤,王狄的表情却是阴晴难辨。
我吊好纸风车长长吐了一口气,用手拉了一下细绳,十几个纸风车上下摇动。
龙轩实在看不下去,走过来安慰道:“大哥……你别这样好吗?”
“贤弟,你看,自从莲衣走后,我每天都买一个风车,每一个风车都代表一个
思念的日子,这本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她无法拿走,所以……所有的思念都深锁在
我的心里。”我恍惚地说着,突然自嘲地笑了,“其实我心里最清楚,我愿意沉浸
在这种思念里,但却不愿意看着它们多起来。贤弟,你看大哥多矛盾。”
龙轩用手稳住一只纸风车:“大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能忘,就忘了
她。”
“我不能,即使想忘也不能。”我从怀里拿出那块心形的石头,“如果莲衣真
的要走,她就应该把它也拿走,她把它留在我这儿,就等于她把心留在了我的身边。”
王狄一直没说话,此刻也忍不住担心地说:“你太痴情了,太痴情的人容易受
伤。”
我走到门边望着外面的竹林,痴痴地道:“我母亲也这样说,可我想试试,我
到底能伤到……什么程度?”王狄大声说:“你应该改变自己,这样看起来很不像
男人。”
我回过头来:“不错,我不像男人,因为我是一个正思念着女人的男人,我不
能改变我自己,因为思念……是我现在的乐趣。”
龙轩的脸上也有了不满:“除了对她的感情,你还有别的吗?”我认真地看着
龙轩和王狄:“有,兄弟之情和友谊。”龙轩动情地大声说:“在你心里有多重?
有没有重到可以让你摆脱痛苦?”我看着龙轩那双充满情谊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颤声说:“我不知道,可
是我知道如果没有你们,我会崩溃!“
王狄神情复杂地:“林一若,我很感激你……你如此看重我们的友谊,我……
有事,先走了。”王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的心里更加落寞起来,无助地看着
龙轩。
龙轩也看着我,半晌,很局促地说:“大哥,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你
对莲衣姑娘用情如此之深,不知道……不知道你们……到了何种程度?”
“莲衣她……对我忽冷忽热,有时候……居然无法让我判断她的真正所思所想。”
我难过地说,但是突然憧憬地,“不过,我曾做过一个梦,就是你陪我在外面露宿
的那个夜晚。在梦里,我们第一次紧紧相拥,她没有拒绝,没有冷漠,只用缠绵回
应着我的热情,我的手很不老实,还……还摸到了她的……‘香软’。”
龙轩突然下意识地抱着前胸,打断我的话:“你别说了。”说完红着脸向门口
走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反感我的话,我轻轻地拉住他:“贤弟,你怎么了?”
“没什么,大哥,我……我只是……不想听这些。”
“贤弟,这个梦的感觉很奇怪,她的身体带给我的愉悦真实得让我难以置信。
贤弟,你……你能想像得到这种感觉吗?”
龙轩背对着我哀伤地看着竹林,有泪轻轻流下,喃喃地说:“其实,每个人的
感觉,都是别人无法知道的。”
十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正午
王狄一个人在四季春酒楼喝闷酒,钩月弯刀放在桌上。
他无法面对我丢了莲衣后的痛苦,也无法面对自己的悔恨与愧疚。他用右手慢
慢捋起左衣袖,心情复杂地看着那道伤疤:“一失足成千古恨,林一若,我现在也
想救莲衣姑娘,却不知道她在哪里。”王狄不敢再往下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门口有几个人的说笑声,王狄下意识地扭头,却看到门外的街上背着小包袱走
路的瓶儿。王狄眼前一亮,把刀拿在手里追了出去。
瓶儿背着包袱匆匆走着,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拍她的肩膀,瓶儿尖声叫着回头,
看到王狄站在她的身后:“爷,是你呀,把我吓死了。”
“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话问你。”王狄拉着瓶儿来到四季春酒楼后面的墙角。
瓶儿紧张地看看周围,小声说:“爷,我也正找你呢。莲衣小姐根本不在风月
舫,她在曹将军的府里,原来住的跟小酌姐姐是一间屋子,现在在地牢里。”说着
从怀里掏出莲衣的信递给王狄,“铭儿姐要害她,你和林一若快想办法吧,我怕小
姐熬不住。”
王狄匆匆看完信,盯着瓶儿:“你可知道地牢在什么地方?”瓶儿点头:“我
一直给莲衣小姐送饭。”王狄把信揣在怀里:“太好了,瓶儿,我要救莲衣姑娘出
来,希望你能帮我。”瓶儿不解地:“我?我怎么帮?我不会武艺。”
王狄用期待的眼光看着瓶儿。瓶儿迎着王狄的目光,突然脸红起来,扭捏着说
:“爷,你怎么知道我愿意帮你?”
王狄没说话,却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个微笑并没有多少实质的内容,
但却让瓶儿那颗心瞬间像花朵一样绽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爷,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铭儿姐和曹云…
…”
“她和曹云?怎么样?”
瓶儿羞涩地脸又红起来:“就是……就是那种事。”
王狄惊诧地问:“这怎么可能?曹云怎么会喜欢一个丑女子?”
瓶儿着急地说:“爷你有所不知,这都是骗局。她其实长得很漂亮,我是无意
中看到的,她让咱们看到的那张丑脸其实是个面具。”王狄脑海中立刻闪出蓝心月
的影子,冷冷一笑道:“你骗得我好苦。”
瓶儿领会错了王狄的话,委屈地道:“爷,我没骗你,我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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