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秦淮河上最美的莫过于那枚干净的月亮。
我每每在水中望到它,胸膛里空空荡荡地便会接近透明。它让我不得不回忆和
追溯前生那些或真实或虚无缥缈的事情,而那些事过了二百年,我竟不知道回忆中
的快乐是悲剧的开始,还是快乐是悲剧的最后归宿……
我常常因为回忆到前生的快乐而激动不已,但我同时也惊异于前生中的某一段
空白,而这段空白,恰恰是我为什么来到这片水域的原因。
什么是我倾心于这座画舫的原因呢?
我为什么心甘情愿潜在画舫下面的水里?
我丢失了怎样一段经历?
我是一个丢过自己的鬼魂,所以需要不停地回忆和寻找。
我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回忆和寻找了,我即便承受住回忆中的快乐,但是隐在冥
冥中的苦痛却使我惶恐不堪。况且,我终于在这座风月画舫上发现了我的前生以及
认识的人们都和它有关,我必须在回忆里时时关注着我的前生,关注着莲衣,关注
着王狄和白小酌,甚至还要关注蓝心月和曹云,看这两个人怎样摆布两对恋人的命
运?
我快要疯了,所以每次从水里隐身出来,想到曾看见过画舫上对着月亮想心事
的白小酌,心里就有一种剧痛。
莲衣也曾在竹林木屋洞开的镂花窗前伫立很久,那时候,她宛若神仙一般把自
己美丽的脸庞浸泡在清凉的月光里,让世间独一无二的月亮在她的眼里成对成双,
让那身浅鹅黄的罗衣在微风中慵懒地飘拂,宛若月光之水在她柔柔软软的身体上荡
起了涟漪……
我仔细探寻过她的眼神。
这个似乎有着传奇经历的女子,在她的身上,除了善良和孤傲,我竟看不到有
什么区别于其他聪慧女子的地方。如果说真有不同,就是她的捉摸不定和对我的若
即若离。
直到今天,这个冷面美人对我来说,依然是一个觉得容易解又无法解开的谜…
…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上午
我聚精会神地用玉钵把花瓣儿研成粉末。餐桌做成的研香台上,摆放着我的那
些心爱的玉盅,里面盛满了各种香基。我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调着香基和花瓣儿粉末,
木屋里立刻弥漫起一股朴素、亲切的气息。其实,研普通的香粉再简单不过,只要
在里面放一点点珍贵的香基,足以使普通人家的女子们喜欢。
莲衣坐在我的对面饶有兴趣地看着:“怎么突然想起来研它呢?”我笑道:
“因为我馋了。”莲衣开心地逗趣:“香粉能吃吗?”
我停下手道:“你说做好一百支洞箫就去集市上卖,而我会在你做的香囊里放
上香粉。咱们去换鸭肫、牛脯和老酒。”莲衣想起了她的这个话题,快活且遗憾地
说:“好些日子没有做,做到一百个,恐怕要等好久呢。”
我一语双关地道:“没发现我的耐性很好吗?认识你之后,我一直在等。”莲
衣突然来了兴致:“公子,想过收弟子吗?”
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调好了香粉,用手指醮了一些抹到自己的手背上看着,
然后故意做出一副师傅的样子:“先拿个香囊过来,还有蓝玉瓶。”
莲衣从我眼神中的笑意里明白过来,快活地起身到里屋拿了一个香囊,又从我
的箱子里找出一个蓝色的玉瓶:“公子,是这个吗?”
“对,前些天给掬霞坊试香的时候剩下的。”
“悔愧伊人?”
“莲衣,你知道吗?我说的伊人……就是你。”
莲衣的眼里闪着幸福的光彩,走过来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次你给我的小
瓶是紫水晶的,很漂亮,怕被母亲看见,就把它……藏起来了。”
我忽然愣了下来,痴痴地看着莲衣,一把抓住她的手。莲衣温顺地任我握着,
我闭上了眼睛。莲衣不解地柔声问:“怎么了?”
片刻,我睁开眼痴痴地说:“我以为……我以为数到三……你会撤回你的手。”
“如果你愿意,可以数到……任何时候。”莲衣羞涩地娇靥绯红,可是又俏皮
地把手缩回,“那样你就不能研香了,我也会饿死。”
我惊讶地看着莲衣的转变,心里的感动突然汹涌澎湃起来:“莲衣,我不……
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莲衣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不会说的,说不出来的,都不
要说了,因为它们都属于过去。说出来的,就要去做,是吗,公子?”
我点头,痴痴地说:“莲衣,我现在想抱抱你……”莲衣不说话,静静地看着
我。
我的心怦怦乱跳:“莲衣,我在等。”莲衣低下头:“还记得我的话吗?就在
刚才。”我恍然大悟:“你说……你说……说出来的……就要去做。”
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莲衣却笑着往后退,我的激情被她的笑容点燃,我们开
始在屋里追逐。莲衣摘下一个风车,手臂伸直了指向我,像手持宝剑的侠女,我也
摘下一个风车,以同样的姿势对付她。两个风车快乐地碰撞、交错,我和莲衣的脸
上是从未有过的开心的笑容。良久,两个风车一先一后静止不动,然后相继掉在地
上。
我和莲衣缓慢而用力地抱在一起。我痴痴地看莲衣的眼睛,莲衣低下头。
“莲衣,我觉得你好像快乐了。”
“我也……这么觉得。”
“其实我是个傻瓜,以前,我以为不去跟做香粉的谈价钱,就是远离了铜臭,
而现在,我却想用这些香粉换点钱,享受一下简单的生活乐趣。”
“你觉得错了吗?”
“我觉得活着踏实了。因为踏实,才想起来我渴望的东西原来有很多,但这更
使我困惑
,不知道和我真正想要的生活距离多远?莲衣,我想让你给我这种生活,你能
吗?告诉我。“莲衣不说话,却勇敢地迎上我的目光。
“莲衣,如果我给……你想要吗?”
“我……不敢。”
“我问你想不想。”
莲衣刚要说话,外面响起白小酌的喊声:“莲衣妹妹,我来看你了——”
莲衣用愧疚的眼神飞掠了我一眼,快步走到门外,王狄和白小酌已经站在木屋
的台阶下面。“白姐姐?”莲衣兴奋地走下台阶,“你怎么知道我想你了?我才说
要去看你呢。”白小酌拉住莲衣的手:“妹妹,那天一别,我心里也总想着你。”
我从屋里出来,看到二人的样子高兴地笑了。我逗趣地说:“王兄,来就来,
干吗还带着礼物,像走亲戚一样。”王狄掂着手里的东西,快活地说:“小酌买的,
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说着率先进了木屋。
莲衣和白小酌拉着手进屋,我跟在她们的后面。白小酌走到餐桌前,看到那个
香囊好奇地拿起来闻着:“林公子,你在研香呀,是不是打搅你了?”
“没有。喜欢吗?送给你。”
白小酌高兴地拿着香囊让王狄看。王狄的眼神似乎很挑剔:“很不错,但是说
实话,这只是我看到的最好的手工之一。”
我不服气地道:“我觉得莲衣的手工是天下第一,不是之一。”
白小酌看着莲衣不好意思的样子:“林公子这么直白地夸奖,莲衣妹妹都不好
意思了。莲衣妹妹,什么时候教教我,我也想学。”
莲衣快活地说:“我屋里还有很多,我带你去看。”
莲衣和白小酌向里屋走去,王狄依然看着手里的香囊发愣。
王狄把视线转向我,皱着眉说:“林一若,有件事你要帮我。”
王狄下意识地看看里屋:“我们出去说。”
我和王狄走到木屋台阶下面,王狄解下自己腰间的一件东西递给我,我定睛一
看,是一个用掐丝金线绣的描龙香囊。我久久地看着香囊,最后感慨地说:“王兄,
你说得不错,这才是天下第一,真正的天下第一,太完美了,无可挑剔。”
“可我不知道怎么找到另一个。”
“有什么故事吗?说来听听。”
王狄似乎不满意我的态度,伸手拿过香囊:“南京可曾有个闲得斋香粉店?”
“没听说过,如果是以前的事我可以回去问我父母。”
“杨之哲呢?知道这个人吗?”
“你要相信我,我来替你打听。”
我说着伸手要拿香囊,王狄显得很犹豫。我从他的动作看出这件事情很重要,
于是正色道:“王兄放心,我一定妥善保存,也会很快给你消息的。”
王狄终于信任地点头,把香囊递给我。我们又走回木屋,白小酌和莲衣看着一
桌子铺开的香囊在笑。白小酌认真地说:“林公子,莲衣妹妹的手工真是太好了,
恐怕我这辈子都学不会。”
我也认真地道:“我曾以为莲衣的手工是天下第一,现在看起来是第二了。”
白小酌惊诧地道:“刚才你还说妹妹的手工天下第一,变得这么快?”
我把描龙香囊递给莲衣:“我敢担保,你看过之后会大吃一惊。”
莲衣接过香囊看了一眼,果然愣怔地呆住。我以为她是因为被我的话不幸言中,
没想到她突然跑向里屋。我逗趣地大声道:“莲衣,别想不开,你会做第一的。”
半晌,莲衣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好像极力控制着激动的情绪,摊开手里的那
个描龙香囊看着我:“这个香囊从哪儿来的?”
“王兄刚刚给我的,怎么了?”
莲衣没再理我,而是一步步走向王狄,眼里闪着悲伤和冲动的光彩:“王兄,
这个香囊……是谁给你的?”
“我的师傅。”
“他姓什么?”
“解,单名一个非字。”
“他……还活着吗?”
“活着,除了思念亲人和孤独,一切都好。”
“他在哪儿?”
“草原,千里之外的草原。”
莲衣不再说话,扭头愣愣地看着我,半晌,脸上泪水横流。
我忽然想起曾经看到的那只描凤香囊,激动地大叫:“莲衣,你找到了吗?”
莲衣点着头,嘴唇颤抖着说:“不错,公子,我……找到我的亲生父亲了。”
王狄的眼神陡地射出电一样犀利的光,定定地看着莲衣:“莲衣姑娘,你说什
么?”莲衣不说话,慢慢伸出手,两只手里分别是一龙一凤的香囊。莲衣的手在颤
抖,两只香囊也在颤抖中熠熠闪光。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黄昏
什么是兄弟?就是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够出现。我需要龙轩,他好像冥冥
之中有感应,于是在这昏黄的天色中站在我的面前。
整整一个下午,莲衣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两个香囊一语不发,脸上悲伤和激动
的泪水不断。我不想打搅她,这时候,她应该独自享受这人间的辛酸和幸福。
我和龙轩在竹林里走着,我也一语不发。
“大哥,你该跟我说句话了,到底出了什么事?”龙轩的话很真切。“我很高
兴,不,我不高兴,其实也不是不高兴,我只是……心情很沉重。”我的话有些语
无伦次。
“我敢说,你这个样子,肯定又是为了她,我是说莲衣姑娘。”龙轩极力让自
己平静,
声音听起来有点冷。
“莲衣找到了她的亲生父亲,而她的亲生父亲原来就是王兄的师傅,现在在草
原。”我终于说出了原因。
“这太好了,也很巧,为什么要心情沉重呢?”
“王兄没和铁笛公主一起回去的原因,就是要完成他师傅的嘱托,这个嘱托就
是找到莲衣……还要带她走。”
“她怎么说?要走吗?她不能这么自私,你怎么办?如果她爱你,应该放弃去
草原。”
“为什么?”
“她不能丢下你,你爱她。”
“我……为什么不能跟她走呢?”
“你疯了?为了一个人……抛下……更多的人,这是自私的。”龙轩停住脚步,
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不说这些了,一会儿跟我回掬霞坊吧。我要把这个消息早点告诉母亲,让她
高兴。有件事你更想不到,我母亲和莲衣的母亲是结拜姐妹。”我没有领会他的意
思,无奈地道。
“原来是这样,好吧,反正我也要回城。”龙轩并没多少惊喜,反应很平淡。
龙轩说完转身往竹林外面走,走了几步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又停住身形。
“大哥,你好像还有话对我说?”
“贤弟,我还有一件事情正发愁,希望你能帮我。”
“大哥有事,小弟自然不会推辞,你说。”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栖霞山,那儿的一处悬崖上有朵非常奇异的花,但是太难
采到了,靠人力根本上不去,就算上去也会被摔死。”
龙轩非但没有发怵,反而兴奋地说:“用它研香吗?包在我身上,戏班里有的
是身手好的人,帮你采下来就是了。”我认真地道:“不,我要亲自来,不然没有
意义。”
龙轩想了想说:“行,我会想办法的。”我感激地道:“谢谢你贤弟。”龙轩
出手捣了我一拳:“你能不能不这么客气?虚伪!”我开心地笑了,龙轩的脸上也
很得意。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夜
入夜不久,掬霞坊店铺两侧廊柱上的大红灯笼随着轻风微晃,而它身后的一片
幽玄天幕无边无际,庞大的身躯仿佛躲进了黑色梦魇。
陡地,一道人影从街对面闪过来,他侧耳听了听店铺内的动静,然后向街对面
的阴影里招手。眨眼之间,七八个黑影跳出来聚在一起,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接
着相继跃上店铺的房顶。从吊着红灯笼的屋檐往上望去,几个人影灵巧地在房顶上
移动并找到避身之地,几双从蒙面的黑巾后面露出的眼睛,警觉地看着店铺后面的
大院。
林蝈蝈从茅厕出来,一道黑影轻巧地从房上扑下,那正是曹云的副将张可。张
可捂了林蝈蝈的嘴拖到一个房间的拐角处,林蝈蝈想挣扎,一把钢刀顶住他的脖子。
张可低声威胁:“最好别出声,不然宰了你。说,林一若住在哪儿?”林蝈蝈
紧闭着嘴,惊恐地看着张可。张可又问:“怎么不说话?说。”
林蝈蝈醒过神来,意识到遇了强人,故意道:“是你不让我出声的,再说少爷
也不在家。”张可:“有没有陌生人住在掬霞坊?是一对老年夫妻。”林蝈蝈: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张可刚要再问,素儿出屋来吆喝着找林蝈蝈,张可手上
用力,把他的嘴捂得更紧。林蝈蝈的身体向后缩着,双眼却禁不住看着素儿的声音
来处。
“咦,这么快就跑了。蝈蝈,你在房子里吗?怎么不说话?”素儿说着向林蝈
蝈的方向走来,没走几步,看到了林蝈蝈和张可,不由吓得一声尖叫。又一道黑影
从房上跃下,将素儿擒住并且带到林蝈蝈的旁边。
院里有两扇门几乎同时打开,三个伙计探出头来。
“我听见素儿喊了。”
“我也听见了,人呢?”
“逗着玩吧,这两人最近有点不正常。”
三个伙计说着话向各自的房间走去。被人制住的林蝈蝈和素儿本打算有人来救,
看到三个人越走越远,心里着急却无计可施。
三个伙计刚要进房间,我大声喊着敲响了店铺的侧门。伙计阿三听出我的声音,
返身跑过来开门。阿三把门打开,我、莲衣、龙轩、王狄和白小酌走进来。
我小声说:“我母亲睡了吗?”阿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东厢房:“灯还亮着,
我去叫夫人。”我扳住阿三的肩膀:“不用,我去吧。”
我们向亮着窗户的东厢房走去,将要走到林蝈蝈和素儿对面时,素儿突然张开
嘴咬住黑衣人的手。随着黑衣人的一声惨叫,素儿趔趄着跑开大叫起来:“少爷,
有坏人——”龙轩和王狄反应最快,几乎同时抽出兵刃冲过去。
张可见势不妙松开林蝈蝈,林蝈蝈却拦腰将张可抱住,张可将他摔倒在地,冲
过来的龙轩和王狄将张可和另一个黑衣人堵住。龙轩断喝:“什么人?”
张可没说话,把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一声唿哨,几条人影跳下来,反将龙轩和王
狄围住。王狄和龙轩手持兵刃和几人在院里打起来,素儿跑过去把林蝈蝈拉起来,
大声喊着让莲衣和白小酌离开。
我的父亲和林再春以及院里的伙计听到动静打开门,父亲看出掬霞坊遭了强人,
大喊着让伙计们抄家伙。几个伙计回屋找东西,龙轩和王狄已经和几个黑衣人打得
不可开交。龙轩忙里偷闲说:“王兄,下手不要太狠,我想留个活口。”
王狄边打边说:“你还是闪在一旁吧,你在这儿,我觉得很碍事。”龙轩不服
气地说:“你一个人行吗?”王狄笑了:“在草原我一招杀死十三头野狼。”龙轩
跳出圈外。
几个黑衣人将王狄围住,王狄冷冷一笑,一记匪夷所思的招式,六个黑衣人的
兵刃被削断,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无法起身,张可和另一个黑衣人见状,跃上房顶仓
皇逃去。王狄跃上房顶刚要追,龙轩大声喊起来:“王兄,这六个人已经足够了。”
王狄跳到院内,父亲指挥伙计们将六个黑衣人绑住,嘴里也堵了东西。龙轩开
心地说:“大哥,我来审讯他们怎么样?我在戏台上演过张平拷堂的戏,这次想来
回真的。”我还没有说话,王狄逗趣地道:“麻烦你给龙公子找间屋子,我也想看
看他在戏里的神采。”
我把龙轩等人领到掬霞坊的一间库房里,按照过堂的样子布置一番,伙计们把
一个黑衣人押了进来。龙轩和王狄正襟危坐,林蝈蝈和两个伙计抱着扁担站立一旁。
龙轩用手一拍桌子:“升堂——”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夜
根据黑衣人的招供,他们是奉曹云副将杜彬的命令来杀张元朴夫妻的。
事实上,这对老年夫妻并不是龙轩的舅父舅母,而是风月舫的老主人,也是龙
轩调查曹云买风月舫的一个重要人证。龙轩为什么要骗我?怕我为他担心,还是不
愿意给掬霞坊添麻烦招来祸端?本是好兄弟,不应该把我蒙在鼓里。
其实,自从曹云派出张可去杀张元朴之后就一直坐立不安,他在客厅里焦灼地
走来走去,生怕这次的计划不成。铭儿悠闲地倚着桌子喝茶,似乎胸有成竹。
曹云停住脚步心烦意乱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如此悠闲的兴致?我
有不祥的预感。”铭儿神秘一笑:“将军,不要说预感,没有人比我的预感更准。”
曹云急切地说:“那你说,张可这次……”曹云的话说到一半,张可跌跌撞撞
地推门而入。曹云惊异地看着他的神情,而铭儿看到张可的样子,似乎还有些欣喜。
曹云失望地问:“失手了?”张可喘着粗气说:“本来很顺利,可是林一若突
然回了掬霞坊。”
曹云疑惑地:“那又怎么样?他不会武功。”张可抓起铭儿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还有一个使弯刀的人,他的武功极好,六个兄弟败在他的一招之下,被他们擒
住。”
曹云恼怒地问:“还有别人吗?就他一个人就把你们……”
张可惭愧地道:“还有……”铭儿悠闲地往空杯里倒茶,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
的笑容:“我知道还有谁,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她呢,她一直想要你的命。”
曹云惊慌地看着铭儿:“你是说金兰?我们怎么办,那六个兄弟会不会招出去?
如果让他抓到人证,咱就完了。”铭儿不急不慌地道:“不错,如果他们在威逼之
下说出受你的指使,明天你就会被捉拿归案。”
曹云很不满铭儿的态度,突然觉得事到如今只有自己才能搭救自己。他沉吟片
刻果断地道:“张可,立即给我调拨人马,我要血洗掬霞坊,一个活口不留。”
铭儿站起身来:“慢着,张可回来的工夫,金兰说不定早已经知道了事实真相,
即使你赶到,而她出于对林一若和掬霞坊的保护,肯定也会作充分的准备,你能带
多少人去?大张旗鼓的像打仗一样吗?”
曹云生气地大声道:“左不是右也不是,你说怎么办?”
铭儿慢悠悠地从怀里拿出三个信封:“我这里有三个锦囊,你现在哪儿也别去,
一个时辰以后打开看第一个,以后每隔三个时辰,分别打开第二个和第三个,自然
知道怎么做了。”
“为什么要等一个时辰以后?现在情况很急。”
铭儿神秘一笑:“你打开之后自然会明白。至于一个时辰以后,那是我想培养
一下你的耐心,希望你能做到。”曹云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张可,神情显得很不情
愿。
铭儿柔声呼唤:“将军。”曹云听到这声柔软的呼唤,像听到一句魔力无边的
咒语,顺从地把三个锦囊揣到怀里。
铭儿莫测高深地笑着把杯中的茶喝完,向客厅的门口走去,打开门时却不迈出
门槛,而是回身甜甜一笑:“将军,你真幸运,居然有这么多人逼着你做皇帝,你
现在后悔也晚了。”曹云和张可听罢,都吓了一跳。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夜
一炷香快要燃尽,曹云和张可焦急地看着香头和桌上的一个锦囊。曹云终于忍
不住,懊恼地拍了一下桌子,掌风把香灰粉末掀落到锦囊上。张可着急地说:“将
军,打开吧,万一有什么事就晚了。”曹云无可奈何地:“再等等。”
张可央求道:“将军,如果早些行动,或许我们还有挽救之法,铭儿小姐不是
诸葛亮,难说有料事如神的计谋,这种事……我们得救自己。”
曹云何尝不想早点打开,他琢磨着张可的话,突然从怀里拿出三个锦囊,从里
面挑出第一个刷地打开看着。张可紧张地盯着曹云的神情:“里面怎么说?”
曹云看完之后突然抬头盯着张可:“张可,咱要对不住朋友了。”
张可不明白话中意思,吓了一跳:“将军,什么意思?”
曹云自言自语道:“死无对证。不错,真的不错,我怎么没有想到?”
张可听得一头雾水:“将军,你说什么?信上怎么说?”
“这上面说,事成之后你就是大将军,你不想吗?”张可愣怔地看着曹云,曹
云哈哈大笑起来,“你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曹云说完向客厅外走去,留下张可呆呆地发愣。曹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卧房,
丑陋的铭儿已经揭下面具变成美貌的蓝心月。蓝心月在床上似乎已经睡着,曹云兴
冲冲地推门进来,竟然忘了关门。蓝心月依然闭着眼睛:“把门关上。”
曹云惊诧她没有睁眼就能知道没有关门,于是快速返身关了门,跑过来扑在蓝
心月的身上:“美人,你的锦囊妙计太好了。我认识了你,这一辈子都受用不尽。”
蓝心月睁开眼自负地说:“将军,其实今天晚上的行动,我有两个目的,成事
自然好,成不了也无妨。”曹云欢喜地问:“怎么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还让
我着急?”
蓝心月得意一笑:“如果抓回张元朴,一切事情都好办。如果他们被抓住,我
就让他们按我吩咐的去说,就说这一切都是杜彬瞒着你曹云所为。杜彬是个死人,
死无对证。”曹云皱着眉说:“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
蓝心月伸出软软的胳膊揽住曹云的脖子:“将军,我也是看了那份买卖文书才
想到的。其实这还要感谢你自己,你让杜彬拿了十万两银票去风月舫,那文书上的
买方虽是你的名字,但签字画押的却是替你办事的杜彬。现在杜彬不能开口,主动
权就掌握在了我们的手里。”曹云抓住蓝心月的手:“可你……为什么非要让我等
一个时辰?”
蓝心月亲昵地道:“这个时辰不是白等的,我想让你充分体验一下生杀大权掌
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这样会更坚定你掌握别人命运的信心和勇气。”
曹云似有所悟,佩服地捏着蓝心月的耳垂:“接下来怎么办?”蓝心月:“不
是告诉你三个时辰以后吗?”曹云坏笑一语双关:“美人,可我现在等不了。”
曹云说着把手伸进被窝里,蓝心月咯咯地笑起来:“看你,张可还在客厅呢。”
“让他等吧。”曹云说着挥掌将烛台上的蜡烛打灭,屋里暗下来。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五夜
我把莲衣和白小酌带到母亲房中,母亲激动地抱着莲衣哭了。我和白小酌在旁
边看着,不禁也为之动容。
母亲怜爱地看着莲衣:“孩子,我们林家对不起你们。”莲衣替林母擦着眼泪
:“姨娘,事情过去这么久,现在我也知道了父亲的下落,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
们好好的。”
母亲伤心地哽咽着说:“可是姐姐到死……也没有原谅我。”莲衣没有说话,
只是乖顺地偎在我母亲的怀里,替她擦着眼泪。过了片刻,母亲的情绪稳定下来,
我把莲衣拉到那幅画面前:“莲衣,这是你父母年轻的时候,母亲不知道每天要看
多少遍。”
莲衣恍惚地看着画中人,眼泪一颗颗掉落下来。白小酌走到莲衣旁边悄悄拉了
她的手,无声地替她擦着眼泪。莲衣哽咽道:“第一次见父亲的样子,姨娘,王兄
说忙完了在南京的事情,就带我去草原。”
母亲也走到画前深情地看着:“姐姐,我知道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所以我才
要解开这个怨恨。我见到莲衣了,她是个叫人心疼的姑娘,我要把她当亲女儿一样
看待。她就要去找解非了,我把掬霞坊腾出来,他们父女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
候搬出去。”
莲衣着急地说:“姨娘,这可使不得,我不会那么做,我父亲也不会那么做。”
母亲擦着泪说:“你别管,这是我的事,你只管早点去,早点见到他,把我的
愧疚说给他听,让他回来。”我听罢母亲的话,心头一震,脸上的阴云像要淋下雨
来。
莲衣的出现,给我母亲带来的是惊喜,而对于我的父亲来说却是一场灾难。整
整半夜,父亲在房间里一直望着王狄押下的那把宝剑发愣,林再春在一旁收拾着凌
乱的账本,轻声叹着气。父亲自言自语地说:“我一直在等这天,没想到它来得这
么快。”
林再春轻声问:“老爷怎么打算?”父亲回头看着这位多年以来共历风雨的朋
友和兄长,突然激动地说:“再春,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你还愿意跟着我四处漂泊
吗?”
林再春诧异地问:“你要走?除了掬霞坊,哪儿还有你的家?”父亲强挤出一
丝笑容:“你不走我也不勉强。咱们老哥俩……我希望百年之后咱们的坟墓能紧挨
着。”
林再春一下子老泪纵横:“老爷,蝈蝈这个小兔崽子不愿意走,就让他留下,
这辈子你到哪儿我到哪儿,咱们这辈子死绑在一块儿!”
父亲也哭了:“再春,我林瑞这辈子有你……这个哥哥,也就不孤单了。”
林再春坚决地说:“老爷,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什么时候走,你一句话。”
两双老眼在浮起的泪光里相看,父亲的眼里充满感激,半晌肃穆地点了点头。
林再春擦着眼睛走了。良久,父亲猛地抽开宝剑,看着冷光幽幽的剑锋,老泪
纵横之间凄惨地笑了:“解非,你真让我林瑞佩服,这辈子我明明不欠你,可是你
认为我欠你的我还了,不欠你的也给你了。我活了一大把年纪,只是为了一个赌而
已。这个赌,就是阿珍那颗走了的心……”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六清晨
清晨,曹云和张可急匆匆敲响了长公主府的大门。有侍官出来开门,见他们二
人是府里的常客便闪身让进,二人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等着禀报觐见。
半晌,长公主和正在整理衣衫的柯桐走出来。柯桐显得有些不悦:“什么事这
么急?还要让我起大早。”曹云和张可站起身来,一起向二人跪倒。“请大将军惩
罚曹云的渎职之罪。”曹云难过地说着低下头。
“你把话说明白。”长公主抢了话头。“公主有所不知,风月舫的确被人从张
元朴手中买走,不过买走风月舫的却是……副将杜彬。”曹云小心地说。
“杜彬?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银两?这不可能。”柯桐看着曹云的神情。
“大将军,卑职已经调查清楚,近两个月来,杜彬一直在克扣兵卒的军饷。”
张可说得异常诚恳。长公主与柯桐对视一眼,这个情况两人显然没有料到。
“事情是这样的,杜彬表面上是以我的名义买走了风月舫,但签字画押的时候
不得不写自己的名字,请你们过目。”曹云从怀中拿出一纸文书递给柯桐。
“杜彬现在在哪儿?”柯桐接过文书看着。
“昨天晚上已经……畏罪自杀。”张可尽量把话说得很气愤。
“昨夜,我和张可正在商议军中之事,杜彬和一名手下匆匆跑来。杜彬说他带
着几个亲信去掬霞坊追杀风月舫原主人,与金兰公主交手,几名亲信被擒。他自知
担不起诛杀公主的罪名,便交代了所有的罪行。我本想将他亲自带到大将军面前,
念及多年的交情,一念之差就放了他。今天早晨有人来报,他服毒自杀在秦淮河里,
兵卒们已将他埋在了乱葬岗。”曹云装得很难过 .
柯桐听完,愣怔着看了看长公主。“曹云,你是说金兰公主昨天晚上在掬霞坊?”
长公主皱着眉问。
“据杜彬交代,金兰公主一直女扮男装出宫,也一直在查他买下风月舫的事,
她还把两个重要人证秘密藏在了……掬霞坊。”张可抢先说。
“她为什么不把人证带到宫里来?”长公主疑惑不解。“这恐怕只有金兰公主
自己知道,或许是要整我的什么罪状,或许是有别的想法。”曹云的口气很不满。
柯桐把眉头皱得很紧,一副恼怒的样子:“平湖,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你该
管管这个妹妹了,再这样下去,她会弄得我寸步难行。”
长公主看了一眼柯桐:“少卿,你别急。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宫里,跟她好好谈
谈。”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六上午
在柯桐和长公主眼里,金兰公主是个纯粹多事的人,她不但破坏了柯桐带着曹
云去开平、东胜两卫立战功的机会,也会因为调查曹云的事而让这个刚刚上任的大
将军没有面子。二人来到芳泽宫,当着黛妃的面拿出曹云关于杜彬交付银两的字据。
金兰只看了一眼便怒意勃然:“骗局,这都是骗局,亏曹云他想得出来。”
长公主不急不缓地道:“妹妹,白纸黑字都写在上面,你能说是假的吗?”
金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桌上:“这是张元朴写的他和曹云买卖风月舫的经
过,你们看吧。”长公主看完那张纸上的陈述,淡淡地说:“这上面虽说张元朴亲
自见过了曹云,但和他签字画押的却是杜彬,如果非要说这一切是曹云所为,未免
有些牵强了。”
金兰不悦地看着长公主:“你信曹云还是信我?”
“我为什么非要信你们其中的一个呢?”长公主拿起曹云出示的文书,“我信
事实,这就是事实。”金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求救般地看着黛妃。
长公主机智地先下手为强,恭敬地说:“娘娘,依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理呢?”
黛妃心里为金兰不平,但嘴上还是向着公平公正:“既然事实证据都在,也不
好硬说就是曹云买的风月舫。”
金兰着急地道:“就算不是他,为什么昨天夜里到掬霞坊去杀张元朴?”
柯桐朗声道:“曹云已经调查清楚,去杀张元朴的是副将杜彬。杜彬说昨夜你
女扮男装也在掬霞坊,他怕担上诛杀公主的罪名,所以畏罪自杀了。”
金兰愤怒地大声道,“你被曹云骗了。杜彬前几天在竹林里追杀我的时候就已
经死了。还有,你的副将中有没有叫张可的,当时也有他,他们以为蒙着面就会蒙
骗过去。杜彬用毒药毁了容,但是他的衣裳、兵器和武功招式让他暴露了身份。”
柯桐心里一震,着急地追问:“你说杜彬前几天死的,尸首呢?”
金兰激动地说:“我怎么知道,难道他追杀我还要我替他收尸吗?”
长公主不满地道:“话不能这么说,杜彬昨夜死的时候好多人亲眼所见。”
金兰大声道:“这又是曹云捣的鬼。我不明白,你怎么总护着曹云,他对于…
…对于你们就那么重要?这是为什么?”一句话说到长公主的痒处,她突然站起来
也激动地大声道:“妹妹,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曹云过不去呢?他威胁过你
吗?他得罪过你吗?据我所知你们以前根本就不认识,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金兰正义凛然地:“他违反了大明律法,这还不够吗?”
长公主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就算是曹云买了风月舫,那又怎么样?他犯的毕
竟不是叛逆之罪。现在东胜、开平两卫的百姓深受蒙古铁骑之苦,就因为你这莫须
有的罪名,少卿就不能和他去安抚黎民,而你口口声声为了大明的江山,你这话怎
么能让我相信?”金兰被长公主说得愣住,百口难辩。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六夜
下午的时候,西天突然卷来半城乌云,本来晴好的天气起了风。子夜时分,掬
霞坊店铺屋檐下没有燃着的红灯笼,已经淋上淅淅沥沥的雨丝了。
掬霞坊院内,几十盏红灯笼破天荒地没有点亮。人们都睡了,只有我母亲的窗
户亮着,她睡不着,她在想李惠儿和莲衣这对不幸的母女。
黑暗中,两扇房门几乎同时打开,我的父亲和林再春分别打着伞从屋里出来,
身上背着的是简单的行囊。父亲感伤地看着我母亲的窗户,半晌,颓废地向林再春
摆手,二人悄悄地向店铺旁边的侧门走去。
那扇窗户,父亲不知道在夜里偷看过多少次,而每看一次,眼里便徒生一次重
重的感伤。父亲曾奢望它为他打开,如果那样,他就会和我母亲的眼睛远远相望,
如果我的母亲心里一软,再说上一句软软的话,父亲肯定会哭出声来,父亲肯定会
向她走过去,而母亲会等着他走近,还是把它关上?
这么多年,父亲一直等母亲说一句话,他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只希望这句话很
软,软到能把自己那颗沧桑的心碾碎。母亲始终没有打开过窗户,因为她从来不知
道父亲的偷望。父亲要走了,他走多久?也许是后半生的时间,也许还搭上后世的
光阴,他还有机会看到它打开吗?他会听到母亲一句软软的话吗?
父亲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父亲和林再春从侧门出来,父亲慢慢把门关上。
店铺门前的红灯笼黑着,两个人走过来,抬头看着掬霞坊的牌匾感慨万千。林
再春颤声说:“老爷,这一砖一瓦都是你的心血啊。”父亲强自克制情绪:“还有
你,如果没有你,我一事无成。”林再春笑了:“放心吧,相信少爷会把它发扬光
大的,咱们走。”
父亲没有挪动脚步:“再春,如果舍不得它,舍不得蝈蝈,你还可以回去。”
林再春不解地:“老爷,是不是你后悔了?”
父亲没有说话,而是看着没被点燃的红灯笼,轻声说:“再春,有火吗?”
“干吗?”林再春突然明白父亲的意思,从怀里掏出火折,“老爷,雨来得突
然,蝈蝈这小兔崽子偷懒了,别生他的气。”两个人把雨伞放在地下,冒雨把两侧
的灯笼点着。
林再春的眼里闪着泪花:“这灯笼一亮,真让人……迈不动脚了。”
父亲看着林再春,半晌,迈着固执的脚步走了。
林再春最后看一眼掬霞坊,眼里的泪水流下来。他用袖口抹着眼睛,突然发现
父亲没有拿地上的伞:“老爷,你的伞。”林再春拿了两把伞向我父亲追去。两个
人的身影在街的尽头渐渐消失……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初七清晨
雨下了一夜,清晨的时候很凉爽,阿三和几个伙计端着碗蹲在屋檐下吃饭,素
儿从厨房里拎着食盒出来。阿三奇怪地问:“素儿,又去给那两个老家伙送饭?”
素儿不高兴地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每天还要爬上爬下,我容易吗?”
阿三随口说:“交给蝈蝈不得了?省得你在地窖里钻来钻去。”
“龙公子说过几天就把他们接走了,蝈蝈呢?怎么没来吃饭?”
素儿的话音未落,林蝈蝈从我父亲的房间里跑出来,挥动着手里的一张纸,慌
张地喊叫着向我母亲的房间奔去:“夫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素儿和几个伙计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林蝈蝈跑到
我母亲的房间门前,用力地拍打着门板。母亲把门打开:“蝈蝈,怎么了?”
林蝈蝈哭喊道:“夫人,老爷和我爹……昨天晚上走了,这是老爷留给你的信,
他说他们俩这辈子也不回来了。”母亲拿过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墨迹已被雨点打湿。
阿珍,得知你已经找到了解非父女,我为你高兴,因为这是你一辈子的心愿。
我本想见到解非之后,亲自向他解释当年的一切,但是岁数大了,怕丢不起这张老
脸,所以还是决定不见为好。我曾说过,如果找到解非和惠儿,我会把掬霞坊送给
他们,并且带着你和若儿离开,我很遗憾没有做到,更坚信你不可能跟我去另外一
个地方,与其你跟我在外漂泊,还不如你和若儿留下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想来想
去,我始终是一个多余的人,我走了,勿以为念。
母亲看完之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林蝈蝈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希望能从瞳仁里
看出痛苦和焦虑,可是他失望了。
“夫人,咱们去找他们吧。”林蝈蝈的声音有些央求。
母亲抬头看看天上的雨丝,表情似乎已经凝固。
“走的可是两个大活人哪,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你不去我去,我找人去。”
林蝈蝈大叫着向远处的素儿等人招手,“走,跟我去找人。”
“你去哪儿找?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母亲一声厉喝。
林蝈蝈突然停住,迷茫地回身看着我的母亲,眼睛被雨点打得直眨。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三上午
父亲走了以后,偌大的掬霞坊显得格外安静。其实这是一种压抑,没了往日的
说笑,甚至没了生意的红火,因为库存的香品已经捉襟见肘。
店铺刚开门不久,林蝈蝈垂头丧气地向我母亲的房间走来,走到门口,正好和
刚要出门的母亲和素儿碰面。林蝈蝈用不满的口气说:“夫人,老爷走了,生意上
的事你得做主,香品不够一天卖的,阿三和牛子吵着要回家,咱掬霞坊的牌子,从
今天开始就要砸了,怎么办?”母亲惊讶地看着蝈蝈:“怎么不早说?”
林蝈蝈抢白道:“这还用我说吗?现在你是当家的,要说得你说。”
母亲急忙说:“把若儿找回来,让他回来。”林蝈蝈挑衅般地道:“少爷要不
回来怎么办?”母亲觉出蝈蝈的不满,赌气地说:“那就关张。”
素儿急得拉着母亲的衣裳:“夫人,千万关不得,老爷好不容易把掬霞坊经营
成这样,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母亲的脸上极为不悦:“不要提他,我现在才看
出来,你家少爷为什么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就是跟他父亲一样。”
林蝈蝈梗着脖子说:“夫人,你这话说得不对,少爷走是因为外面有一个他喜
欢的姑娘,老爷外面没有他喜欢的人,我觉得……我觉得他是被你气走的。”
林蝈蝈的话仿佛刺痛了母亲,母亲大声道:“胡说!”
林蝈蝈也高声说:“别以为我糊涂,你知道的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我还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吗?”素儿把林蝈蝈推向一边:“去,你又犯浑,别气着夫人。”
林蝈蝈用力拨开素儿的手,直眉瞪眼地看着母亲。
母亲显得很生气,但最后还是缓了缓口气:“蝈蝈,这些年我对你就像对亲生
儿子一样,要不是跟你亲,我……我……那好,你说,我什么不知道?”
林蝈蝈并没有被母亲的话打动,反而生硬地道:“既然说到这儿,我也说实话,
我从小没了娘,也把你当亲娘,我正是跟你亲,所以才要说,而且非说不可。你知
道老爷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他的身体是好是坏?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
你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你到他屋里去过吗?你知道素儿每天给你端的花是哪来的
吗?你知道……我不说了,想想心就烦。我去找少爷了,来不来我不管,掬霞坊该
散不散也不对。”林蝈蝈滔滔不绝地说完,转身走向院门。
母亲愣怔地看着林蝈蝈的背影,又看着素儿:“素儿,蝈蝈说的……你都知道
吗?”
“夫人,我知道。可是老爷嘱咐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让你知道。”素
儿嗫嚅地说完逃跑般地走了。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三下午
莲衣离开我的日子越来越近,她要去那片陌生而亲切的草原,因为那儿有她的
亲生父亲。而我决定在她走之前,送她最后一件礼物,就是那朵奇异的花。
我和龙轩来到栖霞山凉亭上,龙轩兴奋地让我看那处悬崖。陡峭的悬崖间,一
条长长的绳梯像瀑布一样从上垂到下面,绳梯的旁边就是那朵奇异的花。
我感激地握住龙轩的手:“贤弟,谢谢你为大哥做的这一切,谢谢!”
龙轩脸上闪着幸福的笑意:“少来这套,拿我当兄弟就别说这么肉麻。”
我兴奋地看着那条绳索:“看来,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这就去把它
摘下来。”龙轩拉住我说:“大哥,要不我替你,我怕你不行。”
“不行,我要亲自来。”我固执地道。我和龙轩兴奋地往山上走着,我边走边
像舒展筋骨一样地挥舞着胳膊。等走到绳梯边,我用力抻了抻绳索:“贤弟,真的
结实吗?”
“大哥,我爬到下面试过两次,没问题,就差把花也替你摘了。”
“贤弟,大哥就不说谢字了,谢谢。”
“你可真贫,来,大哥你看,我还为你准备了双保险。”
龙轩说着从一块石头后面拿出一条长长的绳索,将一头把我的腰紧紧绑住,又
把一头系在自己的腰间,并且围着一块巨石转了几圈。
龙轩拍了拍巨石:“大哥,动手吧。”我猫腰顺着悬崖上的绳梯一步步地下去,
最终在全身紧张的抖颤中来到那朵花旁边,忽地闻到一股从未闻到过的奇香。
这是一种让人心地瞬间就会澄明一片的味道,我仿佛不是置身在危险中,而是
沉浸在一片清凉的水里。我激动地看着奇花:“小东西,你的味道真特别。”
我闭着眼睛享受着它的味道,良久,爱怜地把它从茎上摘下,慢慢放在嘴里叼
着。
龙轩紧张地看着下面,直到看见我摘到了它,才开心地大喊:“大哥,你可千
万别说话,花会掉下去的。”我叼着花兴奋地点点头,慢慢向上爬到悬崖上。
龙轩绕着石头转了几圈松开绳索,然后把我拉到凉亭边,替我费力地解着绳子。
我再次把鲜花放在鼻子前贪婪地闻着,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
龙轩快活地大叫:“大哥,我也闻到香味了,很特别,你肯定能用它研出最好
的香粉。”我也快活地道:“不,我舍不得,这是莲衣向我要的,我要把它送给莲
衣。”
龙轩为我解绳索的手陡地停住,惊诧而失望地看着我:“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告诉你吗?我记得说过了。”
“是吗?我……可能忘了。”
我不再和龙轩说话,自顾拿着花向山下走,走着走着,脚下突然被绳索绊倒,
牙齿也把嘴唇咬破,所幸双手仍然高举着的那朵鲜花,没有半点损伤。
我爬起来发现腰间的绳索,不在意地问:“你刚才不是解开了吗?”龙轩赶紧
过来擦我嘴上的血迹:“疼吗?对不起,我再给你解。”我看着鲜花笑了:“只要
它没事就好。”
我说着,两眼还直直地看着鲜花往山下走,腰里的绳子拖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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