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进入六月,水温升高起来。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和我回忆中前生的
一次疾病有关。当然,如果我的感觉谬误,这也许是一个梦。
那种感觉好像我合身跳入了滚烫的水中。
那本是一江蒸腾着热浪的碧水,我却用极为蹩脚的姿势泅渡。我想抵达对岸,
可是对岸
又被一条条连接起来的船舸阻隔。过度的焦灼使我忘了爬上那条用船组接起来
的通道,我用双臂拼命划水,渐渐向下沉没。
我通身陷在热浪中失去了呼吸,迷迷糊糊中,我抱住了一个人的身体。
我愿意我的前生抱住的那个人,一定是柔柔软软的莲衣啊!
无论是我这个水鬼的梦,还是我的前生,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莲衣来救我,于
是,我的前生会死命箍住她的腰身,想让她带我浮出水面。
也许莲衣没有因为我的拖累而减弱上浮的速度,可是,就在我的头浮出水面的
一瞬间,我的鼻中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熊熊燃烧的火,我的喉咙猛地被烤焦,发
出一声绝望的惊叫……
这些日子里的黑夜,我时常在水中被自己的惊叫吓醒。
我清醒之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我还像以往一样浸泡在温热的水里,无法拒绝,
无法逃离,而我只能把这种感觉,想像成紧紧抱着莲衣滚烫的身体。
这种滚烫能把我的回忆灼伤,由此我想像了一场大火。
是一场大火要毁灭一场爱情,还是这场爱情应该像这场大火一样轰轰烈烈?如
果真的有一场大火会怎么样?是竹林木屋在燃烧?
这是一座多么孤傲的竹林木屋啊!
正因为它的孤傲,莲衣才责无旁贷地做了这片竹林的主人,莲衣是这片竹林的
灵魂,也是我存放所有浪漫爱情的最好去处。
假如我和莲衣暴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风儿吹拂衣物的声音和烈焰升腾的声音
相似,那么,一场大火和一场爱情有什么必然联系?
我想问自己能不能用极为平静的心态看待一场大火,我想知道一场大火在我们
身上燃烧的原因是什么?我想知道……这场大火是我这个水鬼的梦境,还是我前生
真实的经历?
我曾认为这个木屋是仙侣歇息的地方。
难道自由自在的神仙还嫉妒人世间的爱情?
火,对于我和莲衣意味着什么?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三黄昏
我急着见到莲衣,匆匆与龙轩告别,龙轩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他为何不高兴,或者说没有来得及想,就很快被要见到莲衣的冲动所
代替。是啊,我在莲衣的浑然不觉中为她完成了一个心愿。她看到这朵花的时候,
应该是惊诧的,惊诧的表情里还会有幸福,幸福的心里还有感激。
我把花小心地用绢帕包好放在怀里,一路跑到竹林。
我轻手轻脚迈着木屋前的台阶,悄悄从打开的门缝里往里看。莲衣在木屋里用
竹刀做着洞箫,餐桌上放着为我准备的饭菜。莲衣挥动竹刀的时候,雪亮的竹刀便
会反射了夕阳的光辉,从她的脸上浮掠而过。
我被她恬静的样子打动,就在那一瞬间,与生俱来的感动和悲伤同时袭击了我
的心房。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我的孤独什么时候因为她的离开
而开始。
莲衣用一把精致的小锉修音孔,突然停下手来笑了:“公子,你还要看多久?
脖子不累吗?”莲衣抬头看着镂花门,声音充满了快活和亲切。
我不好意思地推开门:“莲衣,猜我今天干什么了?我……做了一件……”
莲衣没有等我把话说完,站起身道:“你去掬霞坊了吗?蝈蝈下午来过,很着
急的样子。他说掬霞坊出大事了,无论多晚都要让你快点回去,必须回去。”
我一下子愣住:“什么大事?”莲衣着急地说:“看蝈蝈的样子,应该有很急
的事情。”我心里掠上一丝不祥:“那好,我回去一下。你早点休息,把门关好。”
我说完就向外走,莲衣快步跟到门口:“公子,你还没有吃饭。”
“不吃了,上门吧。”我开门出去又迈开双腿奔跑。莲衣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
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良久,她慢慢关门,插门闩的动作更慢。
莲衣望着木屋里的一切,刚刚出现又消失了的我就像一个稍纵即逝的梦,她一
下子好像很疲惫,走到桌前望着饭菜直到出神。
外面起风了,屋外的几棵细竹飒飒作响。天渐渐地黑了。莲衣在黑暗中大睁着
眼睛,眼神里的感伤很动人。
“公子,你是属于掬霞坊的,没有人能让你离开它,而我……也要属于那片陌
生的草原了,我们必须分开,而且是千里……之遥。”莲衣摸黑在屋里收拾东西,
她打开包袱把衣服等物都整齐地叠好放在床上,突然又摸到王狄送给她的那顶蒙古
帽子。莲衣呆呆地不动,半晌,犹豫地戴在头上。莲衣猜不出来自己的样子,她摸
到火折把蜡烛点着,慢慢坐到铜镜前,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美丽的、流着泪水的异族
女子……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三夜
掬霞坊的人们都聚在店铺里,四壁的柜台里香品少得可怜,不够半天的生意。
我的目光从柜台转移到母亲的脸上,母亲一时不知该做何种表情。我难过地说
:“作为儿子,父亲的出走远比掬霞坊的生意破败重要。母亲,您能告诉我发生了
什么吗?父亲为什么要走?”
母亲避开我的目光:“叫你回来,是想商议一下掬霞坊的生意。”
我不悦地道:“这一直是父亲的事情,我从来不管。”
母亲扭过头来看着我说:“若儿,你是在指责我吗?”
我控制一下情绪:“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们到底怎么了?”
母亲坚决地说:“我不会说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掬霞坊不是他的,掬霞
坊也不姓林,所以他的走并不是离家出走,是逃避。”
我大声道:“母亲,你这是气话,如果掬霞坊不姓林,我也会离开的。”
母亲生气地也大声说:“你在威胁我?我是你的母亲。”
我非常不满母亲的态度,但是极力控制情绪,淡淡一笑:“母亲,我可以走吗?
我去找父亲。”母亲痛苦地看着我,半晌,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可以,你随便。”
我绕过柜台走向店铺的大门,右手高抬起来拔开门闩。
“少爷,你知道老爷去哪儿了?他要真走就不会让咱们找到,你再一走,掬霞
坊就真的完了,想姓林都姓不成了,少爷,我……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林蝈
蝈突然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然后跪了下来,素儿和几个伙计见状相继跪下。
我回头用冷酷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如果你们为了生计,大可不必这样。掬
霞坊不会亏待你们,会给足你们银两回家。”素儿委屈地说:“少爷,我们不是为
了这个,我们是心疼掬霞坊的招牌。”我赌气地道:“掬霞坊毁在自己人手里,跟
你们没有关系。”
母亲冷冷地看着我,用坚定的口吻说:“你必须明白,我不说你父亲走的原因,
正是维护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如果你认为是我逼走了他,你就错了。”
我不相信地看着母亲,我们冷冷地对视,我的心里难过至极。
母亲痛苦地说:“若儿,我怎么样你才相信?怎么样你才能留下来?让我也…
…给你跪下吗?”母亲说着,慢慢弯曲膝盖,跪在地上。
我没想到母亲真的会跪下。我不敢看这一幕,痛苦地扭转身形,把头狠狠地磕
在门板上。素儿和林蝈蝈急忙起身把母亲搀起来。
林蝈蝈原来是对我母亲非常不满的,但一见到此番情景,态度疾变,愤怒地走
到我身后,狠狠推了我一把:“少爷,你竟然让你亲娘给你下跪,你是个畜生!”
我极力稳住脚根,但是高抬着的右手还是颤抖了一下。我知道,这时候所有人
的目光都盯着我的背影,我该怎么办?半晌,我的肩头抖动着,右手紧紧抓住门闩
的一端,狠命地向左侧带去。粗大的门闩狠狠地插在门环里,我的手掌上有鲜血流
下来,包着鲜花的纸包从我怀里掉到地上。
我心疼地拾起绢帕小包,打开一看愣了。我颤抖着手把花拿起来,突然恐惧地
闭上了眼睛。天啊!那朵染上鲜血的花在我的手上颤抖着,已然是枯萎的模样。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四上午
因为无意间找到了莲衣,王狄这些天一直很兴奋,他每天都在街上逛来逛去,
买些南京的特产准备带回草原。这时,王狄拎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一进家门还没放
下纸包就大叫口渴,正在做饭的白小酌赶忙出来端起桌上的茶壶倒水。
王狄喝完后又递过茶杯:“这趟出去买得不少,我们随时都可以走。”白小酌
没给他再倒水,而是看着王狄高兴的样子说:“公子,你真要带莲衣妹妹去草原?”
王狄快活地道:“当然,这是师父的嘱咐,师父见了莲衣肯定高兴,因为他老
人家还不知道有个女儿,再说莲衣也想早点见到父亲。”
白小酌拿了他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你想到过一个人吗?”
王狄疑惑地问:“谁?想到谁?”
白小酌沉吟片刻:“你的朋友……林一若。”听到我的名字,王狄突然愣了。
白小酌心事重重地说:“你替师父找到莲衣妹妹当然高兴,可是林公子怎么想?
凭他对莲衣妹妹的感情,他定然不会阻拦,但是他会很痛苦。”听完白小酌的话,
王狄一时沉默。
白小酌又说:“公子,你知道吗?你做了一件好事,同时也做了一件坏事。”
王狄看着白小酌的神情,片刻撩帘走进里屋:“小酌,其实带莲衣回草原……
也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快,我还有些事没有达到目的,还有他们两个商量的时间。”
白小酌跟着走进里屋:“目的?没有达到什么目的?”
王狄掩饰道:“哦,没什么。我是说……我只找到了师父的亲人,还没有找到
他的仇人。”白小酌一愣:“仇人?什么仇人?你从来没和我提过。”
王狄不再说话。白小酌知道他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于是婉约一笑:“好了,
吃饭吧,已经做好了。”王狄随白小酌出来坐在桌前,白小酌手脚麻利地拾掇好饭
菜,二人开始埋头吃饭,谁也不再说话。
王狄风卷残云般把碗里的米饭吃完。白小酌站起身伸手:“干吗吃那么快,又
没人跟你抢,我给你再盛一碗。”王狄不说话,双手端着空碗发愣。白小酌又向王
狄伸手。王狄忽然意识到白小酌的意思,急忙道:“我饱了。”
白小酌委婉地说:“哪会饱得这么快,又在想你师父的仇人吧,过了这么多年,
老人家为什么心里的仇恨还那么深?”
王狄看着白小酌,沉声道:“你对曹家的恨,不照样也深入骨髓?仇恨是永远
不能忘的。”白小酌轻声说:“我说能,如果心里还有亲情,如果心里比需要仇恨
更渴望亲情,就像林公子和莲衣妹妹的感情一样。”
王狄突然眼中射出杀机:“小酌,你有过每天都想杀一个人的……愤怒和焦急
吗?你明白这种感受吗?”白小酌愣怔地盯着王狄:“你说你师父……还是你?”
王狄肃穆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白小酌大惊:“你想杀谁?”
王狄不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白小酌看得出来,那笑容里充满了杀机……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四上午
父亲一直是个很仔细的人,平时案头的账目簿子摆放得整整齐齐,可是现在我
所看到的则是另一番景象,是他走前没有心情收拾,还是掬霞坊的一切对他来说已
经无所谓?我不得而知。
我收拾着一堆堆零乱的账本,又把被褥叠起来放整齐,最后把目光盯在王狄押
下的那把宝剑上,抽出宝剑,剑锋闪着冷光:“该是把它还给王兄的时候了。”
我放下宝剑,从怀里拿出绢帕小包。那里面的那朵奇花,原本是鲜活的,而今
却枯萎地躺在我的手上。这是天意,即使现在给了莲衣,她也未必相信我曾冒着危
险摘到了它。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出屋外。
林蝈蝈、素儿和几个伙计正准备明日试香的物品。林蝈蝈仔细擦着香案,看到
我出来,停住手走过来:“少爷,明天咱们试什么香?”我愣怔着道:“到日子了
吗?今天三十?”素儿看着我的样子笑了:“少爷,你过糊涂了吧。今天十四,明
天是十五,咱掬霞坊雷打不动试香的日子。”我心里一慌:“可我……没有准备。”
林蝈蝈着急地说:“那得赶紧呀,咱不能坏了规矩,让别人笑话。”
我的心情变得很沮丧:“时间这么紧,我怕来不及。”
林蝈蝈大声埋怨:“来不及?你拿着那朵花看了一天,怎么就来得及了?”
素儿碰了碰林蝈蝈的手,林蝈蝈觉出自己言语不妥,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来林蝈蝈最近也一直在学着研香,于是诚恳地说:“蝈蝈,我想看
看你的三月红精油,如果不错,咱们明天就试它。”
林蝈蝈愣了:“你成心让我丢人是不是?我的东西根本上不了牌面。”
我拍拍他的肩膀:“蝈蝈,你已经是研香的人了,你要知道,凡是咱掬霞坊研
香的人,迟早要过这一关,就这么定了。”
素儿高兴地拉了拉林蝈蝈的衣袖,林蝈蝈还是一脸恐慌的样子。
素儿开心地说:“蝈蝈,别害怕,我相信你,半月以前你不也这么想过吗?”
林蝈蝈红着脸道:“半月以前?这么远的日子我怎么记得起来?我……真没想
过。”
我突然想起和王狄与蓝心月见面的情景,想起蓝心月关于那粒药丸半月之后会
发作的话,不由愣愣地思索着。素儿看着我小心地问:“少爷,你是不是又变卦了?”
我摇头道:“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明天你们记着提醒我,让我去一趟王
兄那儿,千万别忘了,我有要紧的事。”林蝈蝈疑惑地问:“什么要紧事?”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王狄的情况,急忙改口说:“我……我把宝剑还给他。”
我说完往父亲的房间走去,无意间扭头,发现一直站在远处的母亲。原来母亲
一直在看着我。我愣了一下,但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素儿不愿意看到我们母子之间的冷漠,轻声呼唤着向我母亲走去。母亲一定对
我的态度失望至极,她没有等素儿,转身也回了自己的房间。素儿一时不知如何是
好,愣愣地站在院子中央。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清晨
在这个雾气绰绰的早晨,来看我试香的人们没有失望,林蝈蝈的三月红精油给
了他们新鲜和刺激。也许是这些潮雾帮了林蝈蝈的忙,三月红的香味因为湿漉漉的
氤氲而变得更加凝重。
试香完毕,我和林蝈蝈从店铺外面走进院里,伙计们把抬着的香案放到地上。
从门口向外望去,来看试香的人们还不愿意散去,林蝈蝈恋恋不舍地看着街上
的人们,脸上是难以言表的兴奋。
素儿搬着一把椅子走进来,得意地看了看林蝈蝈,抬手擦着额上的汗。
“少爷,您累了,坐下歇会儿吧。”
“素儿,你说错了,最累的是蝈蝈,他今天很成功,这把椅子应该让他坐。”
蝈蝈不好意思地:“少爷,您别逗我了,我刚才都尿裤子了。”
阿三凑过来逗趣说:“我看看,湿了吗?湿了也没事,让素儿给你洗。”
素儿把阿三推个趔趄:“去你的,不正经。”
我看大家都很开心,快活地大声道:“好了,大伙准备生意吧,我回去睡觉。”
林蝈蝈奇怪地说:“睡觉?大白天你睡什么觉?”
我小声说:“我昨晚一夜没睡,现在困得很。”
林蝈蝈大声道:“你为什么不睡?谁又没吵你。”
我认真地看着林蝈蝈,小声说:“昨晚上,我也研了一种三月红的精油,一会
儿你去拿,我想让你看看咱们两个的有什么不同。我刚才试过了,你的配料虽然没
有问题,但是选花的时机不对,香味够但韵味还欠很多。”
林蝈蝈听罢,惊喜地道:“少爷,您真会当师傅。素儿,咱们现在就去拿。”
素儿并未听到我的话,疑惑地问:“拿什么?夫人让我试完香跟她出去一趟,
说是要去找王公子和白姑娘。她还等着呢,你去吧。”
我和林蝈蝈向我的房间走去,我明白母亲一定是去问王狄,她想知道什么时候
带莲衣去
草原找亲生父亲。一想到很快会和莲衣分开,我刚刚快活的心又悲伤起来。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上午
素儿拿着点心陪我母亲向秦淮河边走来。秦淮河边的房子格局大都一样,母亲
只听白小酌说过一次,等到了近前,母亲竟难以判断哪一座房子是他们的栖身之地。
素儿看母亲犹豫地观察周围,着急地问:“夫人,你到底记没记住地方啊?”
母亲不说话,四处看着继续向前走,等走到王狄住所的门前,脸上露出欣喜之
色:“是这儿,白姑娘说的就是这儿,去敲门吧。”
素儿好像不太相信母亲的判断,叩打门环的动作有些犹豫:“有人吗?这里是
白小姐家吗?开门啊!”时辰不大,两扇门打开,白小酌站在门后。
“伯母?快屋里坐。”白小酌看到素儿身后站着我的母亲,显得很惊喜。
“小酌,你还好吗?我想见见王公子。”母亲进屋后直言快语。
“公子他不在。”白小酌忙着沏茶,“伯母您坐,他不会去很久的。”
“我等他,有封信我要交给他。”母亲说着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白小酌看了看信封上写着“解非”二字,大概已猜出信里的内容。
“伯母,我也正好有些话要跟您老人家说,莲衣妹妹一走,林公子他……”
白小酌的话还没说完,王狄推门走进屋来,他看到我的母亲,热情地接过白小
酌手里的茶壶为她倒茶,脸上也泛着谦恭的笑容,等看到那封信,脸上的表情一下
子变得很凝重。母亲呷了口茶,轻声说:“王公子,说说你师父吧,你们怎么认识
的?”
王狄沉吟片刻,很动情地道:“师父当年弃家去往草原,是在路上捡到我的。
我本是羌人,父母在我三岁时死于和蓝玉的一场恶战。师父他老人家一直思念着他
的师妹,这些年一直未娶,我们情同父子,相依为命。”
母亲伤感地说:“我一直让若儿的父亲找他,没想到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王狄看着母亲的神情:“伯母,看来您和师母的感情很深。”
母亲眼睛一下子湿润起来:“我们虽是结拜姐妹,却跟一奶同胞一样。我这次
来,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带莲衣走?我想……让他们父女早些团聚。”
王狄诚恳地问:“我还有些事没办完,办完之后马上动身,伯母,您问这件事
……可是为了林一若?”母亲不解地反问道:“若儿?他怎么了?”
王狄为难地说:“您也许知道,他喜欢莲衣妹妹,也明白他们会很快分开,所
以心里一定很难过。这些天我故意没去打扰他们,就是想让他们多单独在一起些日
子。”
母亲无可奈何地道:“你的想法自然不错,可是若儿在掬霞坊,已经好几天了,
他父亲……走了,掬霞坊的香品也快断了。”
王狄惊诧地问:“伯父去哪儿了?出远门吗?”母亲急忙掩饰:“嗯,若儿会
想通的,再说莲衣和解非又不是不回来,这封信回去交给解非,他看了什么都会明
白。”
王狄疑惑地问:“明白什么?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母亲站起身道: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们小辈不懂,我走了。”母亲说完和素儿走出屋来,白小
酌和王狄送出门外。
母亲回头亲热地说:“小酌姑娘,没事去掬霞坊吧,咱们说说话。”
白小酌拉着我母亲的手道:“好的,哪天去陪伯母散心。”
母亲和素儿走了,白小酌和王狄目送她们走远,因为我和莲衣将要分开的事,
他们二人也是心烦意乱。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下午
偌大的曹云卧房里,蓝心月悠闲地用水壶浇着花架上的鲜花,曹云半靠在床上
用欣赏的眼光看着蓝心月的侧影。
“美人,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让你用现在
这个样子陪我到军中走走,让弟兄们看看,我曹云拥有了一个绝世的美人!”
蓝心月听罢嫣然一笑,走过来坐在曹云身边:“这一天不会太迟,如果不出意
外,今天下午,你就能躲开柯桐的纠缠,不用去边关了。”
“你真有把握?”
“我是说如果不出意外。”
曹云琢磨着蓝心月的话,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放心,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斗得过我。”蓝心月笑着偎在他的怀里,调皮
地用手指点着曹云的鼻子,“不过……仅仅是在夜里。”
曹云放下心来,放肆地搂抱着蓝心月,二人在床上翻滚。
“将军,柯大将军和长公主有请。”门外突然传来张可的叫喊。
曹云停住戏谑,小声说:“美人,被你猜中了,肯定是告诉我什么时候动身。”
蓝心月也快活地小声道:“别担心,按我说的去做。”
张可又在门外大喊:“将军——”曹云大声应着:“马上就来——”
曹云舍不得放开蓝心月,又把右手伸到她的衣裳下面,蓝心月笑着把他推开。
曹云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裳,朝蓝心月做个怪相:“美人,你歇着,
我去去就来,等我的好消息。”曹云大步走出卧房,向等在外面的张可招了招手,
低声耳语着什么,张可频频点头,二人神秘地向客厅走去……
长公主和柯桐在长公主府里的石桌旁等曹云,果然是为了商议去边关的事情。
然而,当二人看到四个兵卒抬着担架走过来,又看到张可在担架旁边小心翼翼地扶
着,不由疑惑地站起身来。柯桐大声问:“怎么回事?躺的是谁?”
躺在担架上的人双腿被包裹着,上面还有斑斑血迹,张可摆手示意四个兵卒放
下担架,兵卒们小心地把那人放在地上。
长公主和柯桐走到近前奇怪地看着,担架上的人扭过头来,原来是曹云。
曹云痛苦地道:“大将军,曹云无能,恐怕无法跟您一起立功了。”
柯桐吃惊地问:“被人打的吗?谁干的?”
曹云还未说话,张可抢道:“大将军有所不知,因那杜彬苛扣军饷罪大恶极,
曹将军断定此事非杜彬一人所能为,军中肯定还有同党,所以暗中和末将调查此事,
以求跟大将军有个交代。没想到我们两个从军中回来的路上遭到袭击,曹将军一时
不备……被打成重伤。”
柯桐闻言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人呢?”张可装作很气愤的样子:“今日一
早,曹将军带伤去军中再查,有二十五人失踪,估计就是杜彬的党羽。”
曹云沙哑着嗓音道:“大将军,此事远没这么简单,我查过花名册,军中仅杜
彬的同乡就有一万三千人之多,如果不及早整顿会出大乱。”
柯桐没好气地大叫:“可皇上颁下旨来,令你我二人明日一早动身,怎么办?”
曹云听罢挣扎着坐起身:“大将军别急,我现在就回军中,省得走后出乱子,
不然让皇上知道,肯定责罚咱们治军不利。”
曹云说着费力地站起来,还没走出两步,扑通一下摔倒。
张可急忙过来搀扶:“将军,你别逞能,实在不行……”
曹云站起身挥手制止:“我没事,你扶着我,我们一起回大营,快!”
柯桐看着曹云的样子,心烦意乱地说:“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去军中?再说整顿
军纪也不是一夜之间的事,算了,我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长公主皱着眉道:“曹云,你先安心养伤,伤好之后尽快清理杜彬的党羽,少
卿动身的日期不能改,明日一早带几个人先走,你随后再去。”
曹云愧疚地说:“公主,我不在大将军身边,不放心。”
柯桐无可奈何地:“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好好养伤,我们边关见吧。”
四个兵卒抬着曹云回到曹府。铭儿走过来笑嘻嘻地看着曹云,得意地说:“曹
将军,怎么样,你的伤好些了吗?”曹云从担架上站起来,快活地大声喊道:“我
的腿好疼啊,疼啊!”张可和四个兵卒见状大笑起来。
曹云无所顾忌地说:“铭儿,你的计谋再次成功,那两个人真是蠢到家了。”
“将军不要高兴太早,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铭儿又对张可说,“张将军,
那二十五个兵卒都安顿好了吗?”
张可恭敬地道:“小姐放心,末将已按您的吩咐做了,每人二十两银子,现在
他们没准都到家了。”曹云抬脚踢了一下担架:“妈的,躺了大半天,我要解解乏。
张可,今天晚上你陪我喝一杯,怎么样?”张可拱手应承,挥手命人把担架抬走。
铭儿轻声对曹云说:“曹将军,你们两个尽兴,晚上我要回风月舫。”
“美人,喝几杯再走,今天高兴。”曹云说着亲热地要搂铭儿,突然觉出不对
急忙撤手,但还是让张可看在眼里。好在铭儿非常机智,她淡淡一笑俏皮地打了一
下曹云的手:“将军真是在矮子面前说短话,我这个样子能算美人?能算上一般人,
我也就烧高香了,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走了。”
铭儿说完走了,暗出一身冷汗的曹云朝张可笑笑,算是抹平了这次尴尬。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黄昏
今天是王狄喝下那杯酒的第十五天。
蓝心月的话没错,王狄现在躺在床上,额上是大滴大滴的汗水,恍然睁开眼睛
时,眼前天旋地转。他费力地坐起来慢慢下地晃悠着身子,半晌,拿过桌上的弯刀
扶着墙走出来。他不知道药力再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不想让白小酌看到他的狼
狈,不想让她担心。
外屋,白小酌端着饭菜从厨房走向餐桌,忽然发现神色异样的王狄和手里的弯
刀,不觉愣了一下:“公子,你要出去?你的脸色不好,怎么了?”
王狄没有回答,白小酌并没在意,急忙拿出手帕替王狄擦着额上的汗水。
王狄挡开白小酌的手,费力地说:“小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林一若在掬霞
坊,莲衣一个人在郊外,我不放心,现在就去接她。”
白小酌担心地道:“你是不是病了?我怎么能放心?如果非要去,我陪你。”
一阵眩晕袭来,王狄突然捂住头,痛苦地说:“你别跟着我,快让我走。”
王狄说完趔趔趄趄往外走,白小酌情急之下跟了出来。
王狄把门打开走出去,突然回头:“你别跟着我。”
白小酌固执地道:“我不,你这样走我不放心。”
王狄摇晃一下身子,急于想躲开她,于是焦躁地大吼:“我让你别跟着我,听
见没有?”王狄摇晃着身子消失在一片昏黄里。白小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
还没有看到过王狄
这个样子,愣怔之中慢慢关了房门走到餐桌前,潸然泪下。
突然,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白小酌顾不得擦眼泪,急急忙忙到外屋开门。
她以为是折身而返的王狄,等看清我手拿宝剑站在门外,眼里不禁有着明显的失望。
我气喘吁吁地说:“小酌,王兄呢?”
白小酌抑郁地道:“他说你在掬霞坊,出城接莲衣妹妹了,进来坐吧。”
我走进屋子,尽量控制着疑惑:“王兄走的时候……有什么不正常吗?”
白小酌担心地道:“他很难受,脸上出了很多汗,站也站不稳。”
我心里一惊:“他说过什么?”
白小酌痛苦地说:“我不放心要跟着,他对我大喊大叫的,出什么事了?”
我连忙摆手:“哦,没有,我去找他。”
白小酌见我的神情有异,一把拉住我的衣袖:“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放心吧,我找到他就把他送回来。”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夜
天变得很快,我拿着宝剑在秦淮河边跑着跑着便跑进了黑夜。
我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四下寻看,这儿离风月舫最近,我觉得王狄对白小酌说
去接莲衣的话一定是谎言,他在痛苦中不会走得太远,他一定来了风月舫,因为他
会找蓝心月要解药。
我一步步沿着河边走着,风月舫香靡的音乐声音渐渐大起来。一棵古树下面,
王狄跪在地上痛苦地把头撞向树干。音乐的声音压过了王狄的撞树声,我从他身边
走过居然没有看到。
王狄迷迷糊糊中却看到了我,但是他无法喊叫出声,嘴巴空张了几下,喉咙里
发出野兽低吼的声音。他情急中扔出了手中的弯刀,弯刀掉在我的身后。我惊异地
回头,看到地上的弯刀,捡起来之后终于发现了王狄。
我跑到王狄身边蹲下,看着他的表情:“你怎么样?”王狄嘶声说:“万……
箭……穿……心!”我紧张地说:“你坚持一下,我去找蓝心月要解药。”我站起
身要走,王狄一把抓住我的衣裳:“不要……求她。”
我能体会到这种痛苦,于是想背着王狄走,可是当我伸手拉起他的胳膊,他竟
一声惨叫,把我远远摔在地上。我以为他的举止是痛苦和药性所致,哪知他爬过去
抽出冷森森的刀刃看着:“林一若,给我……一刀,我……挺不住了!”
我惊异地看着王狄,认真地摇摇头。王狄哆嗦着手向自己的胸膛扎来,我情急
之下扑过来攥住他的手。我们二人夺着弯刀,我的手臂被划伤,疼得一声惊呼,但
还是把弯刀夺下来。
“这不行,我不能让你死,更不能让你把自己杀死。”我把弯刀远远扔在地上。
王狄已气喘得浑身无力,但是眼睛还死死盯着弯刀。我不想让他自残,情急中脱下
自己的长衫,几乎扑过来把他紧紧裹住,又用两个衣袖打上死结。
王狄失去自由,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我长舒一口气:“王兄,我去找蓝心
月,马上回来。”我把王狄的弯刀藏在暗处,拿着宝剑疯了一样向风月舫跑去。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五夜
风月舫大厅的门被我一脚踹开,我满是鲜血的手拿着宝剑,一脸杀气地闯进来。
众人一声惊呼,歌妓们看清我的样子,更是惊诧万分。
瓶儿冲过来:“林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我没有理会她的惊诧,我在找变成
丑陋铭儿的蓝心月,我看到了她,整个大厅里只有她用冷静的眼光看着我,我向她
大步走过来。
铭儿并不惊慌:“林公子,这么一副吓人的样子,哪个姑娘敢陪你?”
我不说话,劈手揪住铭儿的脖领,一把将她摔倒在地。
五六个保镖跑过来,有人搀起铭儿,其余的人将我围住。
铭儿并不恼怒,反而笑了:“林一若,想在我的地盘上撒野吗?我并没惹你。”
我伸着手大声说:“把解药拿出来,不然我把这儿烧了。”
一个黑衣保镖恶狠狠地道:“你敢?我要你的命!”
保镖说着向我打来,我并不躲闪,抽出宝剑向他乱砍,保镖吓了一跳,闪在一
旁,我趁机蹿到铭儿身前,把宝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我低声威喝:“拿出来,别让我把你的脸撕破。”
铭儿愣怔一下,继尔镇定下来:“林一若,你以为解药随时在我身上吗?你若
想要,跟我回房间。”我推着铭儿向房间走去,几个保镖不放心地在身后跟着,铭
儿把我领进她的房间,我狠狠把门关上,又用宝剑指着她。
铭儿显得很伤感:“公子,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我很伤心。”
我咬牙切齿:“王兄还受着折磨,我不想多废话,快拿解药来。”
铭儿从一个小木匣中拿出一粒药丸:“服下它,信不信由你。”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信,我拿过药丸就走。铭儿突然又闪到我的前面,用异样
的眼神看着我。看着她的脸,我感到一阵恶心,一把把她拉开。
铭儿的脸冷下来,阴森地说:“林一若,没想到你这么讨厌我,好吧,我实话
告诉你,我可以不追究你对我的侮辱,不追究你对我父亲的指证,可是以后,你怪
不得我要心狠,因为你先破坏了我们的契约。你走,你走!”
我并不畏惧,甚至都没多看她一眼,只是轻蔑一笑,一口气跑出了风月舫。
等我跑到那棵大树下,王狄已经滚出老远,我跪下来把药丸放入王狄的口中,
又拿过藏好的那把弯刀,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王兄,别怪我把你绑上,
如果不这样,你不自杀也得把我杀了。”
王狄痛苦地闭着眼睛,一点血丝从嘴角渗出来。我紧张地问:“好些了吗?现
在感觉怎么样?”我以为那粒药丸会减轻王狄的痛苦,没想到他突然睁开眼直盯盯
地看着我,眼神中居然是重重杀机,嘴里发着野兽般的低吼。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着:“王兄,怎么了?”
王狄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地一声惨叫,身上裹缠着的衣服碎裂成片,接着连滚
带爬地向我扑过来,我猝不及防地被他压在身下,手中的宝剑和弯刀扔出老远。
王狄张着大嘴咬向我的肩头,我疼得大叫一声,二人在河边翻滚起来。
王狄愈发力大无穷,我最终被他用双手死死掐住脖子,我的胸膛奇痛险些窒息,
双手胡乱划动时,摸到了胸前的那块心形石头。我掏出石头狠狠向王狄的太阳穴砸
去,石头掉落在不远处。王狄一声未吭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我惊恐地喘着气,看着瘫软的王狄,突然意识到应该早些把他砸晕。我暗自想
着他再发作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这一招,起身把他拖到树下,我把他反剪双臂用布
条绑住,然后全身无力地靠在树上。
我看到那块心形石头,它在夜色里闪着幽光,心里不由一疼。
我想起了莲衣,好几天不见了,她在做什么?
莲衣,你想我吗?你……还好吗?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十六清晨
晨雾笼罩着的木屋很安详,远处的竹林却在迷雾中显得神秘莫测。
镂花门慢慢打开,莲衣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裳出来。
她像往常一样看了一眼回廊。若在平时,她总能在这儿看到我的睡姿,可是我
几天没有回来,回廊里空空荡荡,就像她此刻的心。莲衣知道我在掬霞坊很忙,不
然一定会回来看她。莲衣愣怔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把我平时穿的衣服拿起来,细致
地叠好然后放到一只木箱里。
木箱边一只大布包引起了莲衣的注意,她刚要解开绳子,手却突然停住。莲衣
想起来我曾对她说过的话,我说这只包里装着我的秘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把
它打开。莲衣愣愣地看着布包,她猜不出里面是什么样的秘密,最后站起来向里屋
走去。
时辰不大,莲衣又拿着一支洞箫出来,她静静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慢慢把手中
的洞箫递到唇边,一曲缠绵的《陌上别》流泻而出。
莲衣的手指灵巧地跳动着,神情显得落寞、孤单。屋里吊着的一串纸风车在箫
声中一动不动,可是突然从外面涌进的疾风又让它们狂乱地摇晃起来。
研香台上的诗词小札被风吹动,纸页翻卷时碰到一只紫色水晶瓶。紫色水晶瓶
从研香台上掉下摔碎,木屋里顿时涌起一阵奇香。那只紫色的水晶瓶是我送给莲衣
的,她一直视如珍宝。木屋里的奇香惊动了莲衣,她停住吹奏扭头时看到摔碎的水
晶瓶,心房一下子窒息。
莲衣站起身想过去捡拾那些碎片,可是她却不敢向它们靠近,仿佛那些紫色透
明的碎屑发着眩目的光芒。木屋里的纸风车们还在摇晃不止。莲衣远远地看着碎片,
泪水夺眶而出。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上午
接连几天的大雾,不但没有让天气放晴,反而酿成一场暴风雨。
大风乍起时,木屋前的竹架上衣裳飘飞,木屋窗户被刮得一开一合,镂花门也
猛地被荡开。莲衣慌乱地关好窗户,跑过来关门时发现竹架被大风吹倒,衣裳泡在
泥水里。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刚要冲进雨里去拿衣裳,一个白色身影从远处的
风雨中跑来,把她吓了一跳。
那个白色身影从泥水里捡起衣裳又跑到台阶上,气喘吁吁地站在莲衣面前。
“公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莲衣惊喜地看着我这副落汤鸡般的模样。
“雨太大了,好多年没有见过。”我气喘着回身看着暴风雨中的竹林,说完话
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怎么没拿伞?”莲衣关切地问。
“去哪儿拿?我出了城雨才下,一路淋着来的。”
“把衣裳换了吧,家里还有点酒,喝几口祛寒。”
莲衣走到木箱前拿出干净衣裳递给我,我拿着走向里屋,莲衣转身又从厨房拿
着酒壶过来等在门口。片刻,莲衣轻声问:“换好了吗?”
我大声说:“进来吧,换好了。”莲衣走到里屋,打开壶盖把酒递到我的唇边,
柔声说:“快点喝一口。”我惊异地看着莲衣,然后一气把壶里的酒喝完:“莲衣,
我突然觉得现在是黑夜,你说我感觉对吗?”
莲衣不明白我的意思,紧张地:“是不是病了?”
我逗趣道:“没有,只是幸福突如其来,我觉得在做梦。”
莲衣淡淡一笑:“白天不能做梦吗?”
我故意逗她,装作不悦地:“白日梦吗?不吉利。”
莲衣刚要解释,我又是几个喷嚏。莲衣心疼地小声叫着:“哎呀,咱家里没有
姜了,我给你烧点热水。”莲衣说完转身要走,我一把将她拉住。
“没事,我还不至于那么娇气。”我说着走到门前,慢慢打开门,“我和龙贤
弟的约会从来都是不见不散,说不定现在他已经在掬霞坊等我了。”
一股疾风又吹进来,绳子上的纸风车们摇晃着。莲衣走到我身后,轻声说:
“等雨停了,你回去吧。”我回头看着她的眼睛:“真想让我走?”
莲衣不敢让我看她眼里的失落,低下头小声说:“我去给你……烧水。”
莲衣说完匆匆走向厨房,从镂花窗向外看去,暴风雨丝毫未减,我的心里袭来
一阵冷意,眼里尽是遗憾的神情……
十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一清晨
那场暴风雨是后半夜停歇的。
我记得前半夜的时候,莲衣的身影始终在镂花窗上晃动。
我想,她迟迟不睡的原因,也许有话对我说,或者舍不得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让
我睡外面的回廊,我设想她会抱定一个信念,如果我去敲门,她肯定为我打开……
整整半夜,我就是怀揣着这个美好的设想,在回廊里抱着双肩和她的身影相向
而动,我们两个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又立刻分开,且不断地重复。
这是个很奇特的夜晚,也是很独特的感受,我甚至愿意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可
是走着走着,镂花窗上突然没了莲衣的身影,我愣怔地看着窗纸,不相信地慢慢闭
上了眼睛,身形一动不动。我闭着的眼前一片漆黑,我知道木屋的镂花窗暗了,我
的身影已经融化在湿淋淋的夜色里,于是我把梦做在了清冷的回廊里……
风雨过后是个非常晴朗的早晨,阳光照着我的梦,却没有把我唤醒。
莲衣起得很早,她在木屋前的竹架上晾晒着昨天收起的衣裳,扭头看窗下的回
廊时,我还靠在廊柱前沉睡不醒。
晾晒完衣裳,莲衣端着铜盆绕过地上的一汪汪积水走上台阶,看着我滑稽的睡
姿。这时,我的脸被廊柱遮挡的半明半暗,呼吸有些粗重,莲衣微笑着看了我片刻
向屋里走去,不料脚下绊了一下,手中的铜盆滚到台阶下,发出很响的声音。
莲衣慌乱地扭头看我,她害怕会惊醒我的睡梦,没想到我居然一动不动。莲衣
感觉到异样,快步走过来蹲在我的身边:“林公子,林公子。”我毫无反应。
莲衣慌乱地用手摇动我的肩头,我的身子颓然向后倒去,平摔在回廊上。莲衣
意识到什么,惊惧地蹲下来用手试我的额头,手像被灼伤一样急速缩回:“天哪…
…”
莲衣情急之中用力晃动我的肩头。我慢慢睁开眼,眼中一片迷离。
“林公子,你病了,你在发烧。”我的嘴巴张了张,大脑一片浑沌。
“林公子,能站起来走路吗?我背不动你。”莲衣的声音有些无可奈何,我费
尽全力伸出右手,莲衣用力把我拉起来,我软着双腿扶着墙向屋里走去。
我颓然倒在床上,莲衣跑到屋外拿了铜盆,又在瓮里舀了清水洗涮面巾,再跑
回来把面巾放在我的额头上。我不好意思地说:“莲衣,对不起,把你的床弄脏了。”
莲衣心疼地道:“你躺着,我进城给你请先生。”我费力地抓住莲衣的手:
“不,路太远了,也很危险,我不放心。”莲衣任凭我抓着她的手,慢慢坐在床边,
我一阵剧烈的咳嗽,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也剧烈抖动。
莲衣着急地说:“公子,你病成这样,不请先生怎么行?”
我拼命挤出一丝笑容:“去弄些嫩竹叶来,用盐煮了。”
莲衣疑惑地看着我说:“这是偏方吗?我没听说过。”
我在迷迷糊糊中说了实话:“我……不知道,我瞎说的,我就想喝水,也不想
……让你走,想让你陪着……”
莲衣眼里闪过悲悯的光芒:“你躺着,我马上就回来。”说完轻轻拿开我的手
跑了出去。莲衣一口气跑到竹林里,慌乱地采摘了一捧嫩竹叶,又跑回来到厨房烧
水。
时辰不大,莲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竹叶水过来,可是我已经沉睡过去。莲衣放
下瓷碗想再次摇醒我,手却突然停住,她起身向厨房跑去,接着转身回来,手里拿
着一只小木勺。莲衣用木勺舀了竹叶水,用嘴吹着想让它的温度降下来。这时候,
我在高烧中喃喃地说着呓语:“莲衣……莲衣……那朵花……那朵花我给你摘到了。”
莲衣并不相信我的话,只是捏着木勺心疼地看着我的样子。
我又喃喃地道:“莲衣,我知道你不相信,如果你现在摸我的胸膛,左边是你
的心,右边……就是那朵你喜欢的……花,我摘到了它,像在云彩里飘着一样……”
莲衣听完我的话笑了,慢慢把小勺递到我的唇边。我的嘴紧闭着,竹叶水一下
子流到脖子里,莲衣有些着急,放下小勺费力地让我靠在床头,怎奈我已昏迷过去
无力支撑身体,头向一侧歪的时候,额头上的面巾也掉下来。
“公子,你醒醒,我不知道怎么办了……”莲衣完全慌乱了,用湿面巾擦着我
几乎干裂的嘴唇,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半晌,莲衣突然停住手,恐慌地看着我
烧得通红的脸。她忽然意识到必须请一个郎中,不然,我的性命也许会结束在她的
床上。“公子,你坚持住啊,我……去买药。”莲衣说完抓起桌上的洞箫向屋外跑
去。
十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一上午
天知道莲衣那消瘦的身体怎么能承受三十多里路的奔跑?天知道莲衣在奔跑的
时候心里还怎么样挂念着我的病情?莲衣一路跑到城东黄记药铺。她没有药方,断
断续续跟坐堂的先生说着我的症状,先生听罢慢条斯理地写着药方,店铺伙计看着
药方又慢条斯理地包药。莲衣在柜台外边看着,心里焦急万分。
店铺伙计终于把药包好,看了莲衣一眼,麻木地说:“你拿好。”
莲衣接过药才想起来身上没带银子,尴尬地道:“老板,我……我没钱。”
店铺伙计一把抢过药包生气地说:“怎么不早说?练我手艺是不是?”
莲衣拿出手中的洞箫放在柜台上:“我……用它换行吗?”
店铺伙计不屑地:“成心是不是?这顶吃还是顶喝?银子和竹子可差远了!”
莲衣不好意思地央求:“老板,我出来得匆忙,真的……”
店铺伙计把药放到柜内:“别叫我老板,我也不是老板,没钱别想拿走。”
药铺的黄老板从里屋走出来,他似乎早听到了他们的话,此刻看着二人的样子,
奸诈地一笑:“小姐,出来的急,没带钱是不是?”
莲衣急忙道:“老板,您看这洞箫值多少?我想换这副药,我的朋友病得很厉
害。”
黄老板瞄了一眼柜台:“你一共拿了四副药,四只洞箫还差不多。”
莲衣欢喜地道:“太好了,我家里还有很多,明天给你带来。”
黄老板仔细看着莲衣的容貌,阴阳怪气地说:“姑娘,我看你模样长得挺好,
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会没银子?要不然的话……给我们吹上一曲,我若听着
不错,就把药拿走。”莲衣想都没想就欣喜地点头,急忙把洞箫递到唇边。
店铺里的顾客和伙计都围过来听,莲衣认真地吹着曲子,吹的正是我的《陌上
别》。这首曲子在充满了草药味的铺子里很不和谐,但是莲衣吹得极是动情。一曲
吹完,人们竟鼓起掌来,莲衣红着脸伸手要拿柜台上的药包,伙计还想捣乱,老板
摆手制止。
“算了,这姑娘吹得不错,让她走。”老板说完哼着小曲走了,曲调正是莲衣
刚刚吹过的《陌上别》。莲衣急急忙忙从药铺出来,正碰上从门口经过的王狄和白
小酌。
白小酌奇怪地问:“莲衣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莲衣难过地说:“姐姐,我出来给林公子买药,他烧得很厉害,昏迷不醒。”
白小酌惊诧地又问:“怎么会这样?”王狄挥了挥手:“不要问了,去木屋,
我雇两顶轿子,这样还快些。”说完走向街道中央,跷着脚尖寻找等着揽客的轿夫。
十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一正午
几个轿夫迈开大步抬着两顶小轿在竹林里走着,王狄在一顶轿子旁边紧跟,离
木屋还有几十步,轿里的莲衣忍不住大声喊着让轿夫停下,自己出了轿子向木屋跑
去。
王狄把白小酌扶下轿子也向木屋跑来。王狄边跑边喊:“小酌,你帮莲衣把药
熬好,我去看林一若。”王狄快步走向台阶,推开门之后跑向屋里,莲衣和白小酌
还未走上台阶,屋里已经传来王狄慌乱的声音:“林一若,林一若,你醒醒……”
白小酌和莲衣慌乱地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冲进屋里。她们看到的我,一定像个
被火烧着的死人一样躺在床上,王狄看着我紫红的脸,皱着眉为我把脉。
“莲衣妹妹,他的情况很糟,快去熬药吧,小酌,你去帮她。”莲衣和白小酌
被王狄异样的语气吓了一跳,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厨房。王狄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拿
出一个小瓶倒出三粒药丸,左手托住我的下巴把药丸放入嘴中,接着把床上的薄被
盖在我身上,又脱下了自己的长衫盖在外面。半顿饭的光景,莲衣端着药碗走到我
的身边。
王狄和白小酌站在莲衣的身后。白小酌焦急地看着我牙关紧咬的样子:“林公
子现在这个样子喝不下去的,得想个法子才行。”王狄沉声道:“小勺,拿小勺来。”
莲衣跑回厨房拿着小勺出来,王狄接过小勺和药碗,舀了一勺汤药放到我的唇
边。我的嘴唇紧闭,汤药全部流到枕头上。
白小酌着急地:“公子,这样不行。”
王狄为难地:“那怎么办?除非硬灌。”
莲衣急忙说:“不行,硬灌会呛坏的。”
三个人看着药碗,又看看紧闭双唇的我,脸上都是为难的神情。
白小酌想了想突然说:“有办法了,用嘴喂他。”白小酌说完看着莲衣,王狄
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莲衣。莲衣意识到什么,脸腾地涨红。
王狄以为莲衣拒绝这个惟一的办法和建议,遗憾地说:“莲衣妹妹,你知道他
喜欢你吗?他喜欢你,并且一直在努力,你不应该……”说着还是固执地把药碗递
过来。
莲衣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接了药碗,但是又递给了白小酌。王狄和白小酌看到
莲衣的举动,心里很失望。莲衣不去看二人的表情,走过来双手捧着白小酌端药碗
的手,浅浅地喝了一口,然后走到我身边。
莲衣静静地把嘴俯在我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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