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说过我是一个喜欢听雨的鬼。
我常常听着小雨软软的脚步踏在水面上,心里会萌生出一种苍凉。
两个时辰以前,在一片云彩刚刚苏醒的声音里,我想起了一直深锁在心里的一
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其实,这个故事并非没有结局,只是故事里的女主人公不愿意
让那个结局作为结束。
这是一个男人始乱终弃的故事。
这是一个女子幽怨哀伤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是一个莺飞草长的三月。
在一个暖暖的午后,秦淮河上某一个香粉铺里的女子和一个名叫蓝玉的将军相
遇。这个女子虽出身平常人家,却是一个骨子里清高的性情中人。她本和父亲的弟
子相恋,两人互相倾慕,然而却因为他是异族被父亲拒绝。蓝玉趁虚而入,更惊异
于她的色艺双绝,二人遂以兄妹相称,每每花前月下饮酒、击节高歌。后来,蓝玉
求人做媒纳为续弦,哪知她出嫁之时肚子里已经有了那个异族青年的骨血。蓝玉勃
然大怒,将她们母女安置在后院一间耳房里,不得见人。从此,母亲整日沉默,女
儿自幼缺少父爱,怕遭周围人的欺负,所以干脆足不出户。
这个女儿,就是我的前生爱上的莲衣。
莲衣没有对我的前生说母亲死时告诫她的那番话,显然,遗言里充满了对男人
的不信任和鄙视。
莲衣的心灵不但生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还被笼罩在她母亲那些话的阴影里。
她不敢轻易接受和付出,但是,在爱的面前她又无法克制与生俱来的渴望与冲动。
爱,对她来说是一种恐惧。
爱,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
我的前生爱上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女子。
我的前生爱上了一个既让我尊重又让我可怜的女子。
她的世界是黑暗的,她的世界却因为黑暗而变得透明。
拥着这样一位通身透明的女子,我有可能走蓝玉的老路吗?
我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道咒杀令。
我用我超生的机缘做赌注。
我赌能不能爱莲衣一生一世。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上午
从敞开的镂花门看去,莲衣坐在木屋的台阶上看着什么地方一动不动。
我费力地靠在床头上,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那个绢帕包,用手指捏出里面那朵
干花。无法想像莲衣看到它盛开在我手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一定为我的冒险感
动,可惜已经干了,我也就不必再期待莲衣的那份感动了。
所有过去的事情都无法弥补,这是遗憾的本义。我拿起枕边的诗词小札,把花
小心翼翼地夹在里面,又把它放回原处。一连躺了四天,身上的骨头仿佛生了锈一
般,我艰难地下床,慢慢走到莲衣身边,外面的阳光很好,刷地晃了我的眼睛。
莲衣听到我的脚步声站起身:“怎么起来了?”我活动一下胳膊:“好多了,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莲衣淡淡一笑,笑容里有几分开心。
我下意识地捂着额头向前走几步,看着外面的景致,感慨地说:“从小到大还
没有病过,病过一次却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在病的时候感情很脆弱,心里想的很多。”
莲衣关切地道:“回屋吧,外面有风。”我没有听莲衣的话,反而硬拉她坐在
台阶上。莲衣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竹林,等着我开口。
我沉思许久,拿出那个包过鲜花的绢帕:“莲衣,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绢帕,其
实跟你和我的遗憾有关。如果我一生都不说破它,遗憾就永远埋在心底,而你也会
一无所知。”莲衣扭过头来看着我:“你的话……我听不懂。”
我淡淡一笑:“还记得悬崖上那朵花吗?”莲衣点点头,眼里顿时闪过一丝遗
憾。
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如果我说我已经摘到了它,你信吗?你肯定不信,
因为摘到它,我就不会站在你的面前了。”莲衣不说话,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又玩笑般地道:“如果我的生命化为乌有,你的世界将是一片空白。我的心
原本是为你跳动的,我死之后,人世间再没有人对你牵挂,你会觉得更孤单;我的
眼睛是因为你才明亮的,我死之后,你会永远见不到别人对你欣赏的目光,你会觉
得更自卑;我的手原本是做香粉的,但更愿意搀扶着你走路,我死之后,没有人和
你一起共赴人生的尽头,你会觉得害怕;我的身体原不是因你而生的,但可以给你
温暖,我死之后,没有人再感知你的疾病和痛苦,你会觉得一个人活着……原来是
那么无助。”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完全没有顾忌莲衣的表情。
莲衣的眼睛有些湿润,但是没有激动,更多的是对我今天这些话的疑惑。
我想让莲衣说点什么,可是她竟然站起身径直走向远处的竹林。竹林里始终有
风穿越,莲衣的衣裳和长发轻轻拂动,她靠在一根粗大的竹子旁,仰头看着茂密竹
叶缝隙外的天空,泪流满面。
“母亲,我的耳边现在有两个声音,一个是您的教诲,一个是林一若对我说的
那些话。我不知道谁在我心里会埋藏得更深,不知道该用谁的话陪伴我这一生。我
该怎么办?或许早点离开是个最好的办法,离开得越早,痛苦也就越小。”
“莲衣,你回来——”我想陪着莲衣,可是又怕竹林里的风,只好大声喊她回
来。
莲衣扭头望着我的声音来处,脸上的惶惑又凭添了几许悲凉的笑容:“公子,
别怪我心狠,我可能……要对不起你了……”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正午
王狄这些天一直处于矛盾中,一方面想早日带莲衣回草原找父亲,一方面又为
无法完成杀朱元璋的任务而恼火。
这天上午,王狄在秦淮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不知道他这次出门的动机,也
许是为了散心,也许是为了寻找机会。不过,他这次出门是幸运的,因为他要撞上
一件幸运的事。他的身后不远处是一顶小轿,瓶儿在小轿的一侧走着。
瓶儿发现王狄的背影,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咦,公子爷。”
“瓶儿,你说什么?”隔着轿帘,从轿里传出铭儿的声音。
瓶儿慌乱地:“小姐,我……我什么也没说。”
铭儿撩帘探出头来,看到前面的王狄,不阴不阳地道:“那就是你说的公子爷
吗?截住他,我有话说。”瓶儿不情愿地对轿夫说:“哎,听见没有,叫你们快点。”
轿夫们加快了脚步,小轿在王狄的前面停住。
王狄看到轿边的瓶儿,已经意识到轿里的人是谁,故意问:“瓶儿?你要去哪
儿?”
瓶儿还未开口,铭儿从轿里下来:“王公子,这句话你应该问我。”
王狄冷冷地看了一眼铭儿没有说话,铭儿笑了起来。
“看来”不二丹“没能把你怎么样,这说明你是个对痛苦无动于衷的人。”
“我是自愿喝下的,所以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王兄,你错了,是我逼你喝下去的,而且你在药力发作的时候还想到过要杀
我,是不是这样?”
“不错。”
“我忘了告诉你,”不二丹“药力发作的程度会一次比一次大,活多久,痛苦
就跟随多久,难道你不想要解药吗?”
“你有什么条件?”
“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喝一杯。”
“这是你的条件吗?如果是,恕不奉陪。”
“王兄,你不会忘记来南京的目的吧?我说过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而现在有一
个绝好的机会,如果错过,我都替你惋惜。”
“哦?去哪儿?”
铭儿不说话,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秦淮酒楼,她好像知道王狄一定会跟来,所
以把步幅放得不快不慢。正如铭儿判断的一样,王狄不会放过一次杀朱元璋的机会,
别说是吃酒,就是吃滚烫的沸油,他也敢张开大口。
王狄和铭儿坐在秦淮酒楼的雅间里,桌上是一把弯刀、一壶酒和四个小菜。铭
儿端起酒杯欲和王狄碰杯,王狄的手啪地把酒杯捂住。
王狄用鹰一样的眼神盯着她:“先告诉我,你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铭儿慢悠悠地抬起眼睛:“我说过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没有骗你的理由。”
王狄突然把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你一直在骗我。”
铭儿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大度地站起身来:“王兄,我不想跟你斗嘴,你
如果想达到目的,今天傍晚就去曹府找曹将军,我们各取所需。另外,你和曹云的
仇怨……也可以一笔勾销。”
铭儿说完起身往外走,经过王狄身边时,又特意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王
公子,看你火气这么大,这顿我请了。”铭儿走出去良久,王狄一拳砸在桌子上,
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五黄昏
无论铭儿还是蓝心月,那张丑陋的面具和真实漂亮的脸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这两张脸后面的那颗心,它聪明绝顶,又阴险毒辣。
在一桌酒席前,揭了面具的蓝心月为曹云斟满一杯酒,脸上带着一团喜气。
“将军,你应该多喝一杯,现在又添了一个左膀右臂,离你的目标更近了。”
“你对他有把握吗?这么做,也许是在我肋上插了一把刀。”曹云顾虑重重。
“你不是一直很相信我的判断吗?放心吧,王狄比你更想杀朱元璋,而且事成
之后也不会分你一杯羹,他会很快带着白小酌回到草原。”蓝心月得意地说。曹云
没有表态,眼神有些恍惚,蓝心月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军……将军怎么了?”
“想起白小酌这个贱人,我……杀心顿起。”曹云醒过神来,尴尬一笑。
“人有的时候会不能自已,其实敢于舍去什么要比拥有什么更重要,因为你舍
去了,你才知道更需要什么,你必须明白,也好好考虑我这句话。”
“美人,我现在就……需要你。”曹云色迷迷地伸过手来摸蓝心月的脸。
“将军,你……也是我的需要。”蓝心月把他的手捂住,话里一语双关。
“美人,我还是有些担心,我怕王狄……”
“将军,你怎么还不如我这个女人?我们可以打赌,如果我赢了……”
蓝心月还没有把话说完,客厅外响起军卒的喊声:“将军,外面有人要见你。”
曹云闻言突然看着蓝心月,蓝心月的脸上已是胜利的笑容。
“请他到东厢客房,我有东西给他,一看便知。”蓝心月冲外替曹云发话。
“东厢客房?那儿有什么?”曹云不解地问。
“别着急,你也是的,一看便知。”蓝心月神秘一笑。
蓝心月猜得不错,来的正是王狄。
王狄被四个兵卒带着走进东厢客房。房中那张硕大的八仙桌上赫然放着一堆发
套、假髯、宝剑和大明军官服。王狄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蓝心月的用意。
“替我谢谢她。”王狄笑着拿起宝剑,仿佛它也有假。
“这不是大将军吩咐的。”其中一个兵卒随口说。
“我说曹云了吗?你们出去等着,叫她也等着。”王狄说完背转身去化妆。
四个兵卒听着王狄冷漠的口气,觉得甚是无趣,悻悻地走出门去……
大约半顿饭的工夫,有兵卒来报王狄已来到客厅门口。门开处,曹云和恢复了
丑陋相貌的铭儿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内。曹云调侃地说:“怎么样?大英雄,一向可
好?”
王狄冷冷地:“我不习惯你对我客气。”曹云大度地笑了:“你会习惯的。”
铭儿上下打量着王狄:“王公子,你不介意我为你换的这身装束吧?”
王狄没有回答,依然用冷漠的口气说道:“你也不介意我进屋吧。”
二人连忙闪身让步。王狄进到客厅坐在桌前。曹云坐在王狄旁边,客气地说:
“英雄,我们喝一杯如何?”
王狄没有理会,只是不屑地看着铭儿:“我不感兴趣。”
铭儿还没说话,张可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王狄后不觉一愣。
铭儿镇静地说:“张可,给你介绍,这位是刘风刘将军,以后你们一起共事。”
张可急忙拱手:“刘将军,失敬失敬,以后多多关照。”
王狄随意地拱了拱手:“彼此彼此。”
曹云示意张可坐下,表情严肃地道:“刚刚得到消息,朱元璋二十八要到郊外
打猎,你们现在随我到军中安排一下,晚上我们好好喝一杯,为刘将军接风。”
张可急忙起身:“是,将军。”
曹云和张可走出门去,王狄还愣怔地坐在桌前。
铭儿戏谑地把手按在王狄的肩上:“刘将军,没听到曹统领的话吗?朱元璋要
到郊外打猎,你的机会来了。”王狄醒过神来,起身向曹云和张可追去。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八上午
从远处望去,栖霞山道上是一片旌旗的河流。
朱元璋、金兰、长公主、曹云等人策马走着,众文武大臣、宦官、兵卒们浩浩
荡荡在后面紧跟。护驾的王狄和张可一左一右骑马在距朱元璋十步远的地方,王狄
始终把眼神的余光停留在朱元璋的身上。
朱元璋看了看盘旋的山道,感慨地对金兰说:“爹在马背上打仗几十年,没想
到如今刚走了几十里的路,已经觉得体力不支了。”
金兰笑道:“那就是说今天打猎肯定会输给我了?”
朱元璋开心地大声道:“爹说过这样的话吗?爹练百步穿杨的时候,还不认识
你娘呢。”长公主催马上前几步:“父皇,您和妹妹就打个赌,每人十支箭,看看
谁的收获大,妹妹,你敢应吗?”金兰信心十足地道:“有何不敢?今天我赢定了。”
“那好,爹保证今天让你大吃一惊。”朱元璋胸有成竹。
曹云催马过来:“皇上,让两位将军跟在您后面吧,万一有什么……”
“有什么?”朱元璋回头厉声道,“朕在此,难道这栖霞山还会有山贼吗?”
朱元璋说完策马离去。金兰狠瞪了曹云一眼,催马向朱元璋的相反方向跑去。
曹云心中暗恨金兰,恨不得用恶毒的目光把她扯下马来。
王狄催马到曹云身边:“曹将军,怎么办?”
曹云看一眼身后的文武百官和兵卒,低声道:“任何时候都要沉住气,明白吗?”
王狄没说什么,催马又来到张可身边,向他使了一个镇定的眼神。
朱元璋骑马在山林里跑着,一只野兔受惊后在山路上腾空蹿起,朱元璋张弓搭
箭射去,野兔一命呜呼,他高兴地催马过去,下马捡起野兔放在背囊里,重新上马
之后又向远处跑去。
金兰也在另一侧的山林里催马向前,她忽然抬头看到远处树梢上的一群鸟,悄
悄勒马间张弓搭箭,嘴上又猛地打了一个唿哨,鸟儿们受到惊吓展开翅膀飞起来,
金兰趁机把箭射出。一只飞鸟中箭后带着箭簇的惯性从高空往远处跌落,最后掉到
栖霞寺的红墙内,金兰急忙催马向山上的寺庙而去。
寺门口有稀稀落落的香客出入,里面传来阵阵诵经声。金兰在寺门前的树上拴
了马,向香火缭绕的寺院里走去。
寺院的墙边,有五个年轻人把脑袋抵在一起做着什么,从他们身后可以看到一
片片的羽毛。一个刚做完功课的小沙弥看到,径直向五个人走过来。
小沙弥慌张地说:“阿弥陀佛,佛门净地不许杀生,请几位施主还是到寺外去
吧。”
一个年轻人回身拿着中箭的鸟儿:“你看清楚了,这不是我们杀的,这是从天
上掉下来的,上面还插着箭呢。”小沙弥不敢看,急忙低头双手合什。
另一个年轻人说:“不过它现在归我们了,我们要享受它,你放心,我们不在
这儿,哥几个,咱们去外面。”五个年轻人同时站起来向寺外走。
金兰进了寺院一眼看到那只鸟儿,随即迎面将五个年轻人拦住:“谢谢你们捡
到了它,给我吧。”
拿鸟的年轻人对四个同伴嘻笑:“你们听到这个美人说什么了吗?她说谢谢,
哎,美人,不知道你怎么谢我们,说说看?”
金兰看他言语轻浮,板起脸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当朝的公主金兰,
如果再说不三不四的话,小心性命!”
年轻人不屑地摸着自己的头:“是吗?如果你是公主,那我就是驸马。”
四个年轻人同声起哄:“我们也是驸马。”
金兰受了悔辱,恼怒地抡起弓箭朝五个年轻人打来,五个人并无多少武功,眨
眼之间全趴在地上。
金兰掏出免死金牌厉声说:“尔等鼠辈,调戏公主该当何罪?”
“公主饶命,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再也不敢了。”拿鸟的年轻人看清金兰手里
的金牌,吓得把鸟儿捧过头顶,颤声道,“公主千岁,请您老人家笑纳。”
金兰走过来拿过鸟儿,旁边观战的小沙弥急忙向金兰双手合什央求道:“公主
千岁好人做到底,请这五位施主离开本寺吧,近些日子本寺深受骚扰,苦不堪言。”
金兰大喝:“听见师傅的话了吗?我要把你们带到衙门里见官,起来——”
五个年轻人鸡啄米一样地连连叩头:“公主千岁,请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放过我
们,我们不是坏人。”
“是啊,公主,我们原本在军中为朝廷效力,是被曹云曹将军轰出来才到这儿
暂住的,我们也没办法呀!”
金兰听到曹云的名字,不由心里一动:“曹云?他为什么轰你们?从实给我讲
来。”
“公主千岁,小人一句不敢撒谎,把知道的全告诉你。”
年轻人向金兰说了曹云把他们二十五个弟兄轰出军中的事讲述一遍,金兰得知
曹云又施计策巧夺军饷并将此事嫁祸杜彬,不由心花怒放。
“那二十个人你们能找到吗?”
“弟兄们都没走,给我们两三天的时间,一定能找到。”
“那好,两天之后,无论能不能凑齐,都要去一趟掬霞坊,我们在那儿见面。”
“是那家香粉铺吗?”
“不错,只要你们敢出来为我作证,每人二百两银子,怎么样?我还有事先走
一步,不要忘了去掬霞坊。”金兰说完向寺外走去。
年轻人着急地说:“公主,你还没说什么时辰?”
金兰沉吟片刻:“为了你们的安全,咱们定在晚上,不见不散。”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八上午
因为朱元璋和金兰巡猎打赌久久不归,候在栖霞山道上的众文武大臣们在小声
议论,曹云、王狄和张可骑马驻足在长公主身旁,心照不宣地注意着山林里的动向。
其实曹云的心早就乱了方寸,他恨不得立刻借王狄的手把朱元璋斩杀马下,然
后坐上皇帝的宝座。他斜睨了一眼向远处张望的长公主,心里有了主意。
曹云催马向长公主走来:“长公主,皇上和金兰公主去了这么久,我不放心,
想让手下们过去看看,又担心搅了皇上和公主的雅兴,你看这事如何是好?”
长公主沉吟片刻:“嗯,都去了这么久,我也有些不放心,去看看吧!”
王狄早就等这句话,没等曹云下令,手指着金兰走的方向,对张可大声说:
“张将军,你去这边,我去找皇上。”
王狄说完,一声大喝催马离去,张可也向金兰消失的方向追去。
朱元璋兴致勃勃地在山林里骑马走着,背囊当中收获颇丰:“朕还没有老,这
个赌我赢定了。”朱元璋抬头看着一群飞鸟,双手又利索地张弓搭箭朝天上射去,
一只鸟中箭而落。山路崎岖无法骑马前行,朱元璋只好下马在山林里走着,四处寻
找掉落的鸟儿。
远远地,王狄骑马向他飞驰而来,离朱元璋还有五步,王狄勒马停住,用陌生
的眼光看着这个他早想斩杀的皇帝。
朱元璋只看了一眼王狄,心里便是一震:“你是谁?敢用这种眼光看朕?”
王狄淡淡地道:“这是我的习惯。”
朱元璋警觉地打量王狄,厉声说:“朕在今天以前没见过你。”
王狄又是淡淡一笑:“皇上日理万机,许多人很多事都不会记在心上。”
“你不是一个温顺的人,即使你在笑,眼睛也像鹰一样锐利。”朱元璋突然用
敌意的眼睛看着王狄,然后张弓搭箭,慢慢把箭头抬起来瞄准王狄的胸膛,“朕年
轻的时候最喜欢射的东西就是鹰,而且喜欢射它的前胸,因为那儿的羽毛最小也最
软。”
朱元璋慢慢把弓拉满,一副马上要射出去的样子。
王狄骑在马上一动不动,依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然后把目光投向天空。
朱元璋身后的那棵大树上,一只插着箭的鸟儿被树枝挂住。
朱元璋的眼睛陡地眯缝起来:“所有见到朕的人都不敢正视朕,更别说把目光
高放于顶。你让朕感觉到了危险,因为你的手已经握住剑柄很久了,这是凶险之兆。”
王狄下意识看自己的右手,朱元璋趁机把箭射出去,一支雕翎箭直向王狄的前
胸射来。王狄低头时听到弓弦响,抬头正好看见雕翎箭向自己的胸膛而来,千钧一
发之际,他在马上扭腰侧身,探出一只手竟然将箭抓住。
朱元璋慌乱中再次搭箭,王狄眼中怒意迸射,突然用手指着一棵大树:“皇上,
你找的猎物在那儿。”朱元璋也是下意识地抬头,就在这时,王狄从马上一跃而起,
腾空中已将手中的箭刺向朱元璋的喉咙。
一个人影突然一闪,接着便是金兰的一声惊叫。王狄在空中再看时,金兰已将
朱元璋带出老远,而且用身体把他护住。王狄本想出掌对付金兰,但身形却在空中
略微一顿,接着便是一鹤冲天,等背着手降落在朱元璋和金兰面前,脸上竟浮着一
丝笑意。
金兰落地抽出宝剑断喝:“你是什么人?敢刺王杀驾?”
王狄还没说话,长公主、曹云和文武百官急急忙忙跑过来。
长公主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朱元璋:“父皇,发生什么事了?”
朱元璋猛地挥手:“来人,把刺客给我拿下!”
曹云以为王狄刺杀败露,正在暗想应对之策,几员武将已呼啦将王狄围住,而
王狄始终微笑着。一员武将把王狄的手扭到前面,王狄摊开的手里拿着一只插箭的
鸟儿。
王狄镇定、恭敬地说:“皇上,您的猎物,我给您拿下来了。”朱元璋半信半
疑地看着王狄和他手中的鸟儿。
有人拿过鸟儿递到朱元璋手里,鸟身上果然插着自己的箭。
朱元璋抬头看王狄,王狄的眼里已变成一片温顺的光。半晌,朱元璋的脸上有
了喜色。众人都长吐一口气,气氛缓和下来,齐拥着朱元璋向山林外走去。
王狄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回头看时,曹云和金兰走在最后。
曹云定下心来,一语双关地对金兰说:“公主,以后有什么事不要一惊一乍的,
咱们官小职微,好多罪名担待不起。”
金兰冷冷地道:“曹云,身为男人敢做就要敢当,不要以为我抓不到你的把柄,
你就可以逍遥在大明律法之外。”
曹云倨傲地说:“公主,我曹云想过高官厚禄,想过荣华富贵,却没想过背负
何种罪名,愿听赐教。”
金兰淡淡地道:“十万两白银买下风月舫。”曹云一笑:“你有证据吗?你所
谓的证据说明不了什么,也奈何不了我。”
金兰猛地勒住马缰:“那巧取十万两军饷呢?”曹云也猛地勒住马,盯着金兰
:“你说什么?”金兰淡淡一笑:“没听到吗?我已经说过了。”说完打马向前便
走。
曹云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他实在想不出金兰怎么就会一语道破了他和铭儿的
得意密谋之计。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她的危险,眼里不由露出重重杀机……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九夜
曹云实在想不通金兰何以得知他用计巧取十万两军饷的事,他焦躁不安地在卧
房里走来走去。蓝心月也是一头雾水,看着他气极败坏的样子也颇为着急。王狄和
张可在客厅的酒桌前已经等了许久。
曹云恨恨地说:“我想不出来什么地方出了漏子。”
蓝心月小声道:“会不会有人出卖你?你想想谁最有可能?”曹云冥想半晌,
最后坚决地摇头。
蓝心月不以为然:“军中知道这些事的人也不少,尤其是杜彬的手下,会不会
……”
曹云不耐烦地说:“我已经把他们打发走了。”
蓝心月冥思苦想着:“那会是哪儿出的错呢?”曹云恼怒地道:“王狄昨天险
些就要得手,偏偏金兰横空杀了出来。这个金兰,实在是可恶之极,她活一天,我
曹云就一天不得安宁。”曹云说完,突然用充满杀机的目光看着蓝心月。
蓝心月读懂了他的眼神,片刻,微微点头:“将军,恨归恨,她毕竟是公主。
此事非比寻常,慎之又慎,要有绝对的把握才可以动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我明白。”
“那好,去客厅陪他们二人喝酒吧,我一会儿也过去。”曹云点头走出卧房。
蓝心月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那张丑陋的面具戴在脸上,左右看看没有破绽,长
吐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站起身也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曹云、铭儿、张可、王狄在客厅里饮酒。
张可特意频频向王狄举杯示意,王狄若无其事地和张可一饮而尽。张可友好地
对王狄说:“曹将军一直在夸你的武功身手,什么时候有时间,张可向你讨教几招。”
王狄客气地道:“我的师承很杂,拿的是剑,用的却是刀路,不值一提。”
曹云哈哈一笑:“张可,刘风很谦虚,以后你们常在一起免不了切磋,我曹云
有你们这两个左膀右臂,没有办不成的大事。”
王狄冷冷地道:“我不会呆太久。”张可疑惑地:“你要到哪儿去?”
王狄淡淡地道:“我不喜欢被人约束,我想早日回到天上有雄鹰飞翔,地上有
骏马奔腾的地方。”张可似有所悟:“天上有雄鹰飞翔,地上有骏马奔腾的地方,
是草原?”
王狄还未回答,铭儿端起一杯酒:“刘将军,我祝你早日实现这个愿望。”
王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失陪了。”
曹云怪异地看着王狄,酸溜溜地说:“怎么?离开她几天就着急了,我还有重
要的事给你们两个交代。”王狄耐着性子坐下,铭儿又替他满上一杯酒。
曹云颇为神秘地看着王狄,低声说:“刘风,我想让你和张可杀一个人。”
王狄的剑眉一挑:“你知道我最想杀的是谁,除了他,我不会和别人动手的。”
张可不解地问:“将军,你要杀谁?”
王狄淡淡一笑,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一个……该杀之人。”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上午
这些天,我和莲衣都忙着各自的事,她在木屋外做洞箫,我在屋里的研香台上
做香粉,也许我们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二人很少说话。
终于把在栖霞山搜来的花都研好,又把最后一份香粉放进莲衣做好的香囊里,
突然听到外面竹刀砍削竹子的声音,我才想起来莲衣可能还没完成任务。
我伸个懒腰走到门口,看着莲衣红扑扑的脸颊:“够一百个了吗?”
莲衣抬起头看着我,兴奋地道:“这就是第一百个,你做好了?”
我得意地点点头:“是啊,想像不出来我在夫子庙卖香粉是什么样子。”
莲衣担心地说:“公子,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摇摇头开玩笑道:“我答应过的事情怎么会后悔?到时候你卖你的洞箫,我
卖我的香囊,不过我肯定挣的比你少,因为那香囊也是你做的,除了香粉,我没有
可卖的了。”莲衣认真地说:“你的一盒香粉也可以卖到五百两啊。”
我故意苦着脸说:“这些香粉要给普通人家的女子,谁家有那么多银子?”
莲衣忽然认真地看着我的神情:“你会不会觉得因为我,折了你的身价?”
我心里高兴,随口说道:“我有身价吗?除了搜香研粉我一事无成,就连喜欢
一个人,也喜欢得如此艰难。”莲衣突然情绪低落起来,一声不响地埋头做活。
我知道说了让她不喜欢听的话,于是讨好地大声说:“莲衣,你说要给我买酒
的话还算数吗?”莲衣又高兴起来,抬起头来看着我,眼里闪着光彩:“算啊!”
我成心哄莲衣高兴:“那好,我就等着你做好这第一百个,你什么时候做好,
我们什么时候进城去夫子庙,怎么样?”
“真的?那你等着,我马上就好。”莲衣被我的情绪点燃,激动地说着。忽然
又想起什么,急忙改口,“别,你别等着,你去收拾你的香囊,还有我的笛子和洞
箫。”
莲衣说完不再理我,只顾埋头做洞箫。我心里兴奋异常,急忙进屋收拾要卖的
东西,我把香囊、笛子和洞箫拴在一个绑好的十字竹架上。
我刚把它们摇摇晃晃地搬出来,抬头看到龙轩兴冲冲地从竹林深处向木屋走来。
龙轩看着我的样子很滑稽,跑过来笑道:“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兴奋地说:“贤弟,你来得正好,我和莲衣要去夫子庙卖东西,你陪我们一
块儿去。”龙轩疑惑地把我拉到一旁:“大哥,你缺银两吗?我这里有。”
我凑到龙轩耳边:“我想让她高兴。”
龙轩皱着眉头说:“那朵花呢?那朵花她应该高兴了。”
我惨然一笑,小声说:“不要提那朵花了,那天回来我去了掬霞坊,后来又病
了几天,等我要给她的时候,花早就蔫了。”
龙轩愣怔地看着我,喃喃地道:“大哥,这太遗憾了。”
我尽量装成无所谓的样子说:“我把它偷偷夹在莲衣的诗词小札里,这件事就
这么算了。既然给不成,我就对她说我怕死,没有胆量爬到悬崖上去好了。”
龙轩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你怎么这么傻?把实情告诉她有什么不好?”
我为难地说:“说了也不信,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龙轩还想说什么,这时,莲衣激动地拿着刚刚做好的第一百个洞箫,走过来把
它挂到我举着的十字竹架上,脸上也荡漾着幸福的笑容:“两位公子,咱们走吧!”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正午
我的脑海中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莲衣柔柔媚媚地静静坐在门边,手中或是捏
着一把竹笛或是什么都没有,也许她这样坐着等了我很多天或是很多年,她的眼睛
一直注视着这条小路的尽头。而我从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搜香回来,身上沾满了各
种各样奇异花朵的香味。她看到我毫无疲惫的脚步就那么会心一笑,慢慢站起来等
我靠近。当我走到她的身边,她羞涩地垂下长长的睫毛,把纤柔的手伸出来等我捏
住。我喜欢她小指上那枚亮亮的银铃,我调皮地轻摇着它,在叮咚作响的声音里,
走进饭菜飘香的小屋。
我喜欢那种响声,每每听到它,内心肯定会有一种愉悦的冲动。
我一定要买一个银指铃给莲衣!
正午时分,我和莲衣、龙轩赶到了繁华的夫子庙。
我心里想着等回来时,莲衣的小指上将戴着一只锃亮的叮咚作响的银铃,心里
便冲动得难以自控。我也想送给龙轩一件礼物,我的话刚一出口,他险些哭出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激动,当时因为很高兴,根本没有多想。
我们的出现引起了路人的关注。人们用怪异而惊羡的目光看着我们,看着我肩
头挑着的竹竿上挂满了互相磕碰的竹笛、洞箫和香囊。好多女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
面,我知道她们并不对竹笛感兴趣,她们是想多闻一闻那些少有的香味。
莲衣宛若一个第一次出门见世面的孩子,脸上挂着激动的笑容。她离我很近,
我们走路时胳膊时常贴在一起。她的胳膊软软的,令我心神荡漾。
莲衣不只会做笛子、洞箫,这些别致的香囊就是出自她手。和我母亲做的香囊
相比,这些香囊没有华丽的纹饰和飘逸的长穗,可是它们朴素得异常亲切。就像我
用几十种野花研成的香粉,既不浓郁也不寡淡,悠悠扬扬地透着野性而原始的气息。
我在粉中调和了嫩笋的汁液,又在里面加研了青色柑橘的果心,初闻有一股生涩的
味道,久而久之便觉出一种天然的酣畅淋漓。
这是那些普通人家的女儿们最珍爱的味道,没有任何矫作,没有任何雕饰,与
她们平和而踏实的内心一样,只有仔细体味才能觉出里面深藏的珍贵。
夫子庙前很热闹,我、龙轩和戴着面纱的莲衣挤在人群里。我看莲衣对身旁匆
匆而过的嘈杂脚步声有些无所适从,突然想在远处悄悄看她怎样把这些竹笛卖出去。
我在她耳边说看到一位朋友想过去聊两句,初时她略一愣怔,但很快顺从地点了点
头。
莲衣在人群中看着,突然看到街边一块空地,便举着挂满洞箫和香囊的竹竿从
人群中挤过去。
龙轩悄悄对我说:“大哥,你觉得她能卖出去吗?”
我笑道:“不知道。也许她有办法。”
龙轩有些不满:“你就是太随她的意了,这样可不行。”
我搂着龙轩的肩膀:“贤弟,以后大哥也做让你高兴的事,今天咱们的任务就
是让她高兴。”龙轩悻悻地说:“那好吧,我去帮她。”
龙轩从人群中挤到莲衣的身边,我站在远处饶有兴趣地看着。
龙轩走到莲衣近前,关切地说:“莲衣姑娘,我帮你喊吧,不然没有人知道你
卖什么。”莲衣开心地道:“谢谢,我想到办法了。”
莲衣侧身站在那片空地上,身后是被微风轻晃起来的香囊和竹箫。她特意选了
一只高亮的笛子,深深一口呼吸间,用灵巧的指尖把那首《鹧鸪飞兮》吹奏得宛若
山涧里欢笑着奔跑的小溪,又像是第一次试飞的鸟儿那样,对世界充满了好奇。
人们突然被一阵欢快的笛声摄住心魄,驻足定睛向莲衣看去。
笛声里的那只鸟儿一定是在溪流上空盘旋,想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可是它的
翅膀之下除了流水都是遍野开放的鲜花,它不忍心碰掉花瓣上留恋的露珠。所以,
在赞美这些绝美的景致时,略略有一些焦急,那是莲衣此刻不安的心境。
人们渐渐向莲衣和龙轩围拢过来,一对年轻恋人挤在最前面。
一曲奏完,人们鼓起掌来。
男孩儿和善地问:“姑娘,你要卖笛箫吗?”
莲衣急忙点头:“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两银子一支。你要买吗?”
男孩儿摇摇头:“太贵了。和箫坊的洞箫才多少钱?”
女孩儿凑上来闻着香囊,欢喜地问:“姐姐,你这香囊里的香味好别致,怎么
卖?”
莲衣安恬一笑:“对不起,这香囊是用来送的,买一支洞箫送一只香囊。”
女孩儿疑惑地说:“你这买卖做得真奇怪,香囊要比洞箫值钱呢。”
龙轩过来急忙帮腔:“不瞒诸位,这洞箫和香囊是这位姑娘做的,里面的香粉
却是我大哥做的。”
男孩儿笑了:“你大哥是谁?很有名吗?”
龙轩也笑道:“林一若,你说他有名吗?”
女孩儿不相信地看着龙轩,认真地说:“香粉味道的确不错,你说是林一若做
的我却不信,林一若的香粉不会在庙里卖的。”
龙轩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赌气地道:“爱信不信,反正是他做的。”
我在远处笑嘻嘻地看着龙轩和顾客斗嘴,无意扭头间看到旁边有一个银饰摊,
于是从人群中挤了过去。琳琅满目的银饰让我爱不释手,我拿起一枚指铃轻轻摇着,
在动听的声音中想像着自己和莲衣牵着手走在竹林里的情景,想着给她戴在左手小
指上时的激动。摊主看着我的样子,不高兴地催促道:“别光傻笑,你买不买呀?”
我恍然醒过神来,掏出一两碎银递过去:“买,买。”
龙轩和莲衣还在人群中解释着什么,龙轩的脸上显着焦急的神情。
龙轩大声说:“我的话你们怎么不信?我大哥一会儿就过来。”
我兴奋地挤进来:“我来了,我来了。”人们疑惑地看着我,我微笑着和诸位
作揖。
“在下林一若,这是我的贤弟,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香粉的确是在下做的。
之所以做这些普通人家喜欢的东西,不为发财,只为了能让我的朋友感到快乐。”
就在我说话的时候,人群后面悄悄闪过铭儿、瓶儿和几位官兵的身影。
我们都没有看到铭儿。铭儿听到我的声音却停住脚步,待看清龙轩和莲衣,铭
儿的眼里闪出恶毒的光。她在一个官兵的耳边说着什么,那个官兵随即跑开,而她
也转身从人群里消失。
人们起初并不相信我的话,直到闻见了我身上那股世上独一无二的麒麟香味才
开始抢着购买洞箫和香囊。龙轩和莲衣已经应接不暇。
片刻之间,洞箫和香囊全部卖完,我举着那根空空的十字竹架哈哈大笑起来。
“莲衣,贤弟,我现在才觉出做生意的快乐。”
“大哥,我可不想再陪你了,快累死了。”
“公子,我们去买鸭肫和老酒。”
“莲衣,你还真买呀?”
“当然,我要谢谢龙公子。”
“莲衣姑娘,你最应该谢的是我大哥,没有他身上的麒麟香味,谁会相信我们
做的是林一若的买卖?”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黄昏
我们说说笑笑走在回竹林的路上。我想现在就给莲衣戴上那只精巧的银铃。我
想让叮叮咚咚的声音陪我们一路走回木屋。
走在那条窄窄的小路上,修篁从两侧围拢过来,我们被笼罩在一片葱郁之中。
我的脚步放得很慢很轻,我在冥想中仔细聆听那朵银铃的响声。它清脆得仿佛也被
修篁染绿,有一种冲动嫩嫩的像心里钻出的笋尖,蕴涵着旷世的幸福和感动。可是,
我牢牢地攥着它,不敢让它发出一点声响,我不想让她知道它的存在,我觉得现在
送给她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送给她呢?她什么时候才愿意接受?
我正胡思乱想,龙轩突然一声大喊:“有人——”我四下看看,周围一个人也
没有,不由疑惑地看着龙轩。龙轩肯定地说:“我听到有人从咱们后面掠过的风声,
不会错,一定有情况。”龙轩说着向后面跑去,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是失望的神
情。
我开玩笑说:“贤弟,别疑神疑鬼的,谁也不知道我们住在里面,除非这里的
土地爷。”
龙轩皱着眉头说:“大哥,这不是开玩笑的事,相信我的感觉。”
我还没说话,莲衣忽然担心起来:“龙公子,你说会是什么人呢?”
龙轩下意识地又向四周看了看,最后摇摇头。
我看他们的心情很不安,没有再开玩笑,一路无言地走到木屋门口。
也许是到了木屋的缘故,莲衣的心情放松下来,龙轩也没有了先前的警觉。一
进木屋,莲衣便欢喜地打开买来的东西,木屋里立刻充满了牛脯、鸭肫和老酒的香
味。这是莲衣早就许下的味道,这是她的心意。我觉得这几种香味的介入,好像时
光一下子过去了十年或者二十年,我的一颗游走的心瞬间沉落下来。
这座木屋不仅仅是我们赖以容身的地方,还是一个和谐着生活了多少年的温馨
的家。我突然一阵恍惚,抬头看着莲衣,她脸上也有一种恍惚的表情,仿佛也被这
几种香味迷醉。
莲衣从未饮过酒,两杯酒使她苍白的脸泛起绯红,而我早被所有能使我沉醉的
东西醉得头重脚轻。龙轩也对我高兴地举杯:“大哥,今天高兴,小弟敬你一杯。”
我举起杯来,看到莲衣也端起酒杯,不由关切地朝她一笑:
“莲衣,你行吗?”
莲衣莞尔一笑:“今天这么高兴,多喝两杯无妨。来,龙公子,我也敬你。”
我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再次看着莲衣。莲衣再次莞尔一笑:“放心,我没事。”
龙轩看到了莲衣对我的笑。也许他感觉出了那笑容里的幸福,脸上顿显感慨。
他无声地又将三个杯子斟满,站起身说:“大哥,我可能要扫你的兴了。我急着回
去有事要办,喝了这杯我就走。”
我诧异地问:“什么事那么急?我们刚喝了几杯。”
龙轩吞吞吐吐地说:“我……约了几个朋友,晚上要在河边见面。”
“离掬霞坊近吗?如果近,你顺便去看看我母亲。”我说着话,情绪突然低落
下来,“来之前,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我怕她受不了。”
龙轩举杯一饮而尽:“好的,我一定去。”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夜
我和莲衣饮到入夜,也许因为老酒,也许因为快活,二人都有醉意。
我看着莲衣迷蒙的星眸,她的瞳仁好像满天星辰中掉落的两颗,无论怎么细致
端详也觉得遥远。
“莲衣,其实……其实今天在庙里,我给你买了一个礼物,”我抑制不住激动,
摇晃着站起身,真诚地说,“希望你能喜欢,而且我希望……你能让我为你戴上。”
莲衣站起身笑着问:“是什么?”我把手伸给莲衣:“把你的手给我。”
莲衣犹豫着伸出自己的手,我拿出银指铃小心地戴在莲衣的手指上。莲衣欢喜
地看着,轻轻晃着手指,指铃叮咚作响。
莲衣快活地说:“我很喜欢,谢谢。”我看着莲衣的笑容,情不自禁地抓住她
的手。莲衣平静地看着我,半晌垂下长长的睫毛,嗔怪地轻声说:“你已经……戴
好了。”
也许正是因为莲衣这句甜蜜的责问,我的心里仿佛突然有了一种力量,一种在
弱小女子面前的男人的力量。我还没有清楚我想做什么,已经近似粗暴地把莲衣抱
在怀里。
我以为莲衣会拒绝,可是她在我怀中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尽管在烛光下,
她的脸一直是苍白的,可是此刻,她的心一定被这场激情燃烧的火焰渲染得灿若桃
花。
我忍不住用双唇吻她。莲衣的嘴唇烫得吓人,通身颤成一团。我心里一阵疼痛。
莲衣,这是一个多么让人爱怜的女子啊。
她的心一直生活在黑暗中,说不定在她想像里的光明都是暗无天日的。我随便
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开心和快活对她而言,也许是子虚乌有的梦境。她在黑暗中不敢
迎接幸福,害怕被幸福抛弃。如今,她拼尽全力和自己搏斗着,终于用生命接纳了
幸福,然而却因为过度的兴奋与恐惧,险些让自己虚脱。
我们相拥着的时候,她肯定把身体和心灵打开得极为艰难,所以,我感觉到的
冲动与快乐和她在惊惧、颤栗中体验到的幸福,简直无法比拟。
她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冒险。她肯定也被自己感动了,肯定在和我的相拥之
中忘了自己。她把身体挺起来向我展开,她让自己像一支蜡烛一样燃烧起来,哪怕
等待她的是灰烬。这样的女子,我怎么能够放得下她?天塌下来我也要这样抱着,
一直抱到天亮!
“公子,你……太用力了。”良久,莲衣娇喘着说。我突然意识到刚刚拥抱莲
衣用的力量几乎可以让她窒息,急忙把双臂放松。
莲衣羞涩地看了我一眼,深深地低下头。
我痴痴地看着莲衣:“莲衣,咱们记住这个日子吧,因为你在今天很快活,我
也快活!
“莲衣嘤咛地道:”今天是六月三十,我会记住的。“
六月三十?我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紧皱起来。
莲衣关切地问:“公子,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拿出怀里的那块心形石头:“谢谢你提醒我,我只顾着高兴忘了王兄,今天,
我又要砸他的头了。”莲衣惊诧地问:“为什么?”
我着急地说:“莲衣,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非办不可。你早点休息,把门插好,
我走了。”说完转身向外跑去。
莲衣慢慢走到门口疑惑地看着我的背影,又抬起手来看着闪光的指铃。激情过
后,面对她的是一次仓促的分离,但是她眼里的幸福还没有褪尽,她的心还没有想
到每一次的分离,对我们都意味着什么……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夜
掬霞坊店铺两侧的红灯笼熄灭着。
我的父亲和林再春悄悄向店铺走来,我无从知道父亲这些时日在哪里安身,我
只记得他的再次出现。父亲恍惚地看着掬霞坊的红灯笼,眼里有一种不祥。
掬霞坊的红灯笼从来没有熄灭过,它们的熄灭,意味着什么?
父亲一步步向店铺大门走去,身后的林再春紧张地看着街道两侧,仿佛害怕别
人看到:“老爷,你……快点。”
“我……看一眼就走,只看一眼。”父亲俯在门缝向里面看,继尔失落地说,
“再春,我说过多少次,店铺里晚上要有光亮。”
“老爷,走吧,它已经不是咱的了。”父亲没有应声,又向门缝里看去。
林再春突然低声叫了起来:“老爷,快走,有人来了。”
父亲吓了一跳,忙和林再春撒腿向街斜对面的店铺门口跑去。
时辰不大,十几个黑衣人聚在店铺门前。林再春紧张地低声道:“老爷,我觉
得要出事。”父亲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不是好来路,先别出声。”
两个人紧张地看着聚在掬霞坊店铺前的十几个黑衣人,父亲判断不出他们的来
路,但是觉得肯定不是好意,刚要大喝一声将他们吓跑,从街道另一侧又闪过来一
点黑影。黑影来到店铺近前,原来是龙轩。
等在店铺前的十几个黑衣人赶紧迎上去跪倒。林再春也看清了龙轩,惊诧地说
:“老爷,是龙公子。”父亲心中一凛:“轩儿?他在这儿干吗?”
龙轩示意十几个黑衣人起身,小声向他们交代着什么,十几个黑衣人转身向掬
霞坊后院而去,龙轩腾身跃入掬霞坊院内。
父亲惊骇地道:“再春,掬霞坊要遭难了。”
林再春低声说:“那咱们就别走,在这儿守一宿。”父亲感激地向林再春点点
头。
原来的十几个黑衣人刚走,街上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几十个兵卒抱着木柴向
掬霞坊店铺跑来,眨眼就把木柴堆得老高。
父亲和林再春躲藏在街道斜对面,看到那些木柴之后已经猜到要发生什么事,
不顾一切地跑过来。
父亲大喝:“歹人,你们干什么?”林再春跑过去把高高摞起的木柴往外扔,
几个兵卒过来把他打倒后拖走。父亲一时不知救林再春还是救掬霞坊,大脑混乱中
冲过去打那些兵卒。兵卒们跑过来合力把父亲按到地上。
父亲用尽全力挣扎,但是无济于事,只得大声央求:“军爷,这是我几十年的
心血,不能烧啊,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没有人理会父亲的悲声,父亲一遍
遍重复着同样的话。一个不耐烦的兵卒抬腿就是一脚,父亲被踢到远处,嘴角溢出
鲜血昏厥过去。
也许在这个夜里出现的人都是不该出现的,即使是出现,认识他们的人也不会
想到。就在父亲刚刚昏厥的时候,王狄一脸阴阳地走过来。
一位兵卒恭敬地问:“刘将军,一切准备妥当,下面怎么办?”
王狄看着父亲昏倒的样子,又看着掬霞坊。因为黑暗,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睛里
装了些什么,只能听到他冷漠而平静的声音:“还等什么,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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