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是昏暗还是明亮,我只拼命想像一场大火的模样。
我想像着掬霞坊偌大的院落和十八间房屋燃烧的火焰,怎样把半个城市的夜空
映红。那时的天空肯定是壮丽的。它在人们眼里完全是一幅奇观,以至于他们由衷
的赞美出口时,竟然忽略了这是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那场火太大,就算倾尽我前生一辈子横流的泪水也不能够浇灭。
那份痛太烈,就算揉碎我前生一百颗心也不能够承受。
我想知道,竹林木屋的火和掬霞坊的火之间有什么关联?
它们在一夜之间,是天灾还是人祸?
它们是上苍或是什么人对我的惩罚?我不过是和一个我喜欢的女子在一起享受
着快乐,难道快乐也是被惩罚的原因?
无论怎么样,掬霞坊消失了。我的父母以及那些学徒呢?是全部化做了冤魂?
还是从火里全部逃生?
我无法想像掬霞坊在火中哀嚎时的惨烈和悲壮,不敢设想父母在烈火中挣扎时
对生命的留恋和渴望。难道父亲就那样带着不甘走了?难道母亲就那样带着痛苦走
了?
那时候我在哪里?我带什么走呢?难道是这些灰烬和依然飘浮在空中的奇香?
我知道父亲的心是有牵挂的,因为他毕竟只有一个儿子。
这两场灾难来得太快,让我不知道是该先相信它还是先嚎啕大哭。也许当木屋
的大火燃烧起来的时候,我在烈火中抱出了莲衣,父亲试过抱着母亲冲出掬霞坊的
火海吗?他们是在火中挣扎着死去还是被浓烟呛昏失去了逃生的能力?如果他们在
火中挣扎着逃生,是谁先把谁叫醒?是谁第一个想起了儿子的名字并把它呼叫出口?
他们一直埋怨我不肯回家,而在将要死去的时候,他们一定又对我的不在家感到庆
幸。他们临终的时候一定是相视着微笑,因为他们把我当作了他们的根留了下来。
他们一定会这样认为,他们的根不在身边,也就没有了遗憾……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夜
我没有找到王狄,不知道他在没有我那块石头的情况下怎么度过劫难,我本想
去掬霞坊看一看,可是夜太深不放心莲衣,所以匆匆进城又匆匆离开。
我一路狂奔,等到从竹林深处向木屋跑去,突然惊诧地愣住。
木屋的窗户黑着,几个玄色的人影正向那边跑去,其中一人还打着了火折。借
着火折的亮光,我看到他们在台阶上泼着什么,我心里大惊之间狂喊了一声,几个
人仓皇而逃,扔下的火折将台阶和木屋点着。我想那几个人泼的定是桐油类的助燃
之物,木屋瞬间就被大火包围。我冲过去大声叫喊着莲衣的名字,脱下衣裳奋力扑
火,我想把镂花门踹开,但是大火挡住了我的脚步。
莲衣还在里面,她睡得很香,还不知道大祸临头。
我把喉咙几乎喊哑了也没有听到木屋里的动静,怎么办?我急红了眼,决定钻
进大火中去踹镂花门。正在这时,龙轩和十几个黑衣人从竹林深处跑来。我没顾上
和龙轩说话,深吸一口气就要往火里钻,龙轩显然看清了我的意图,一把把我拉开,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钻进大火中,抬腿向木屋门踹去。
“嘭——”镂花门卷着浓烟洞开。我和龙轩一前一后冲进屋里。
“莲衣,莲衣——”我在烟雾中大声喊。莲衣披着衣裳慌乱地从里屋出来,惊
慌地大叫:“怎么着火了?”我刚要说话,后窗突然蹿出一股浓烟。
“大哥,快搬东西,能搬多少搬多少。”龙轩大声说着,又回头对外面几个黑
衣人大喊,“快去后边灭火。”几个黑衣人快速跑向木屋后面。
我费力地搬着箜篌向外走,莲衣想摘下屋里吊着的纸风车却被呛得咳嗽起来。
龙轩一把扯下纸风车,莲衣又冲向里屋拿起床上那本诗词小札。
我大声喊:“莲衣,快出来,危险——”莲衣拿了那本诗词小札往外跑,抬头
之际看到我的那个大布包,她刚要拿,我扑进屋把她拉了出去。
龙轩把搬出来的东西放到地上,喘息着问:“还有要拿的东西吗?”
莲衣着急地说:“还有公子的一个布包和研香的箱子。”
龙轩转身就向屋里蹿去,烟雾顿时把他呛得咳嗽起来。借着火光,他终于在屋
角发现了木箱和那个布包,他拎起箱子和布包卷着一团烟雾再次冲出来。
几个黑衣人扑灭了后面的火,烟雾小了许多。龙轩弯腰想把那个布包整理好,
莲衣急忙走过来:“这个不许动。”龙轩疑惑地看着莲衣。
“公子说这里面装着他的秘密,谁也不许看。”龙轩听话地把布包放在箱子旁
边。
我看着抢出来的东西,走过来感慨地说:“贤弟,你来得真巧,如果不是你们,
后果真的不堪设想。”龙轩沉声说:“没有出事最好。大哥,你在这儿跟莲衣姑娘
收拾东西,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我疑惑地问:“去哪儿?这么晚了。”龙轩神色凝重地道:“大哥,你还是先
不要知道的为好,免得着急。”说完带着人走了。
莲衣看着远去的黑衣人,突然皱起眉头:“这些黑衣人是谁?”
“放火烧木屋的就是黑衣人。”我说完突然看着莲衣,而莲衣也用同样惊诧的
眼神看着我。我和莲衣都想到一个可能。可是,这绝不可能。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六月三十夜
竹林木屋的火熄灭了,掬霞坊燃起的大火却无法扑灭。
从高处向下望去,整个掬霞坊后院被大火包围,整个天际也被烧红。大火燃烧
的声音夹杂着院里的惊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父亲昏迷在地,全身似乎也快要被火苗烧着,林再春跌跌撞撞从远处跑来,
拼命把他拖到远处。
这时,掬霞坊的院门在一团火光中被踹开,几个伙计逃命似地跑出来。林再春
抬头看见,怒喝道:“混账,跑什么?”几个伙计看着林再春的怒容,意识到做了
对不起掬霞坊的事,急忙向他跑过来,同时也发现了昏迷不醒的父亲。
“蝈蝈呢,怎么没见他出来?”林再春大叫。
“他在里边救火呢。”
“你们这帮畜生,老爷平时待你们不薄,还不快回去救火。”林再春又是一声
大叫。伙计们慌乱地答应着又从门里蹿进去。
父亲慢慢醒过来,看到眼前的大火,回光返照一样突然站起了身子,踉踉跄跄
向大火走去。林再春追上来大喊:“老爷,掬霞坊保不住了,别再搭上一条命啊!”
父亲着急地大叫:“阿珍呢?阿珍还在里面,我去救她,我去救她。”
林再春明白过来,跌跌撞撞地也从大门跑进去。这时候,陆续从各个大门里拿
着脸盆水桶的邻居们也冲到掬霞坊的近前,人们奋力向火中泼着水。
王狄在远处看着大火,渐渐清醒过来。他奇怪地看着身边的军卒:“那是掬霞
坊吗?为什么会着这么大的火?”
“将军,您怎么了?是您带我们来放的火呀。咱们还照着曹统领的交代,在柴
火上泼了桐油。”军卒满脸疑惑地答说。
“曹统领?烧掬霞坊?”
王狄忽然明白过来,蓝心月和曹云利用他药性发作时的神智混乱,让他放火烧
了掬霞坊。他成了背叛朋友的罪人。
再多的水也泼不灭大火了,王狄脸上掠过不祥,情不自禁向后院跑去。
掬霞坊的大院里,素儿和伙计们用扫帚等物扑打着火焰,林蝈蝈从我父亲的房
间里抱着一摞账本蹿出来,猛地看到我的父亲和林再春跑进来,不由惊喜地大叫着
跑过来,不相信地看着两个人:“老爷?爹——”
“小兔崽子,愣什么愣,还不快去弄水来。”林再春嘶声大喊。
林蝈蝈醒过神来,大声叫着素儿一起向厨房跑去。林再春指挥人们救火,父亲
急忙向母亲的房间跑去。
母亲的房间里已经着起大火,她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时间不知道该把什么东
西弄到屋外,想离开房间,又舍不得这些陪伴了自己多年的物件。
砰地一声,房门在外面被踹开,父亲站在屋外:“阿珍,快出来——”
母亲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里突然有了惊喜和崩溃,父亲蹿进来拉着母亲便向
外跑。她跑到外面看到院里的大火傻了:“解非,没想到我留给你的……竟是一场
大火。”
父亲没有听见她的话,而是弯腰蹿进屋里向外扔东西,母亲愣怔地看着敞开的
门口里不时有包袱等物扔出来,有些东西还冒着青烟,心里悲哀到了极点。父亲在
火光中用力向外拖着一个箱子,母亲用凄惨的眼光看着他。父亲一次次把东西搬到
外面,等搬完最后一件,疲惫地坐在一个箱子上:“阿珍,能搬的……我都……给
你搬出来了。”
母亲走到门口向屋里望去,突然惊叫起来:“画,画,不能让它烧了。”父亲
听到这句话,刚刚放下来的心又揪起来,二话没说又扑进烟火弥漫的屋内。
墙上那幅画已经开始从边缘燃烧,父亲扑过来用手拍打着火焰,他想把它摘下
却身材不够高,情急之中搬过椅子蹬上去把它摘下来。父亲没有顾上跳下椅子,着
急地卷着燃烧的画轴,随着父亲两手快速的卷动,画轴上的火苗一点点熄灭。
这时,房顶和窗户上有燃烧的东西掉下来,父亲的身前身后已是火光一片。父
亲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寻找着出口,但是根本无法出去,他突然向后退着,扬臂扔
出了手中的画轴:“阿珍,接着——”
画轴从烟火弥漫的屋中飞出来,落到母亲的脚边。母亲刚要弯腰捡画,轰地一
声巨响,房屋的门窗坍塌了,巨大的声响让母亲的动作瞬间僵住。
王狄惊慌地跑过来,慌乱中的母亲居然没有看出眼前的人是谁,她以为王狄是
掬霞坊的某个伙计,大声催促他快去救老爷,可是王狄刚要冲进去,突然捂住脑袋,
身形摇晃半晌咕咚倒在地上。
母亲没有顾上王狄倒地后的痛苦挣扎,大声喊着让人们来救陷身火海的父亲,
可是大火燃烧的劈啪声完全把她的呼叫淹没,她的眼里终于有了多年不曾有过的绝
望。
正在这时,我和莲衣站在了母亲的身旁。我无法解释怎么突然来到了大火中的
掬霞坊,也许是感觉竹林里的木屋不再安全,也许是心里那份对龙轩和黑衣人的怀
疑,也许是冥冥中觉出掬霞坊会出事,反正来得莫名其妙又正是时候。
我听完母亲的嘶喊才知道父亲已经被围困在火海之中,我大喊着让莲衣照顾母
亲,想都没想便一头扎进了大火里。
那是怎样的一种滚烫啊,突然之间觉得毛发和全身的衣裳、肌肤在瞬间蒸发,
我睁不开眼睛便在浓烟中大喊,可是没有父亲的回应。我知道父亲肯定倒在了地上,
于是趴在地上用手寻找。
不知道双手多少次碰到和抓住燃烧着的物件,我没有感觉到疼痛,我甚至以为
我的手已经被烤熟,根本就丧失了感觉,可是当它碰到父亲的身体,它们还是让我
的心感觉到了狂喜,我几乎在火中蹿起来,把父亲背到后背上向外冲去。
也许就在我的脚步刚刚离开大火的时候,也许就在我和父亲的身体还卷着一团
浓烟的时候,一声巨响来临,我和父亲被热浪高高抛起来并狠狠地摔下……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一清晨
因为大火吞没了掬霞坊的晒香库,整个南京城都笼罩在浓烈的香味之中。
清晨,一团团青烟从掬霞坊的废墟中升起来,它们伴着香味和隔夜的雾霭连接
成片,弥漫在空气里经久不散。
我和莲衣去找看病先生,邻居们和掬霞坊的人静静围在院中,中间坐着林再春,
奄奄一息的父亲躺在林再春的怀里。人们都沉默着,只有母亲拿着画轴啜泣。
林蝈蝈突然大声喊起来:“一幅破画有什么好拿的,老爷他都快不行了……”
素儿悄悄拉了一下林蝈蝈的衣裳,林蝈蝈生气地拨开素儿的手。
林蝈蝈哭着跪在父亲面前:“老爷,你不能死,千万别死,你得挺住,研香的
本事我还没有学完呢。”父亲的嘴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龙轩和十几个黑衣人从远处跑过来,看到奄奄一息的父亲,懊恼地跺了一下脚,
急忙凑到近前来:“林伯,你怎么样?”
父亲看到龙轩,突然瞪大惊恐的眼睛,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他似乎要说什么,
但是嘴唇哆嗦良久,伸出的手垂下来昏迷过去。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看着,快去请先生来呀!”龙轩着急地喊着,突然抬头环
视众人,惊异地发现众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并没有在意,把目光定在林蝈
蝈的脸上:“蝈蝈,快去请先生,林伯他还有救,快去呀!”
林蝈蝈一动不动,突然用阴森的声音说:“老爷刚才用手指着你,你知道是什
么意思?”龙轩忽然觉得不对,站起身来:“我不知道。怎么?你们怀疑我?”
林蝈蝈一步步向龙轩逼近,阴沉地说:“我在问你话,老爷刚才用手指着你是
什么意思?你说。”龙轩着急地大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蝈蝈怒喝:“我说什么你心里明白。”
“我明白什么?我糊涂。”龙轩突然想起什么,“地窖里那两个人呢?”
林蝈蝈手指着远处的废墟,幸灾乐祸地道:“你的亲戚吗?你去刨吧,现在刨
出来还是热乎的。”龙轩急急忙忙向后院跑去。
“蝈蝈,你家少爷来了。”有位邻居大喊,众人齐回头,我和莲衣带着看病先
生跑过来,邻居们让开一条路,我发现父亲已经昏迷在林再春怀里。
林蝈蝈看到我,突然抓着我的衣领推搡着:“你怎么去这么半天?老爷他……
快不行了!”我看着父亲紧闭双目的样子,慌乱地问:“我父亲他……他?”
林再春涩声道:“少爷,老爷他只是昏过去,还没事。”我暗舒一口气,急忙
拉过看病的老先生为父亲把着脉,老先生把手抬搭在父亲的手腕上,神情渐渐变得
无奈。
我颤声问:“怎么样?”
老先生摇着头说:“这里有几粒补气的丹药,有什么话等他醒过来赶紧说吧!”
林蝈蝈大声对老先生吼着:“你胡说,老爷不会死的。”
老先生拿出几粒丹药,林再春接过来慢慢放进父亲的嘴里。老先生背起药箱,
惭愧地说:“恕老朽无能,告辞。”说完背着药箱离去。
我听着这句话慢慢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父亲最后的生命和时光。
林再春泪流满面地对林蝈蝈说:“小兔崽子,你离近点,老爷这几天一直在说,
他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林蝈蝈哭道:“什么秘密?老爷他还能醒过来吗?”
父亲终于醒来,林蝈蝈哭着跪在他的身边。我和莲衣、母亲等人站在远处,谁
也不敢靠前一步。
林蝈蝈拉着我父亲的胳膊哭道:“老爷,你有话应该告诉少爷,家里的秘密我
不敢听。”
父亲有气无力地低声说:“不,这个秘密跟他没有关系,我要跟你说的这个秘
密是……我的鼻子和你一样,从来没有闻见过味道。”
林蝈蝈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鼻子,惊诧地看着父亲。
林再春小声道:“小兔崽子,你相信吧,老爷说的是真的!”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我说过让你佩服的……那个人就是你爹。如果不是他…
…帮我分辨香味,我一种香品也……研不出来。原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现在又多了一个你,我死之后,再也不要……告诉别人,包括夫人和少爷,你……
发誓。”
林蝈蝈哭了,用压抑的声音说:“老爷,我发誓,这句话以后烂在我肚子里。”
“看不到你成研香大师……那天了,我欠你们父子的很多,这辈子没法还。”
父亲流下泪来,然后感激地对林再春道,“老哥哥,谢谢你这么多年都……陪着我,
我有愧啊!”林再春老泪纵横,攥着父亲的手说不出话。
父亲强打起精神,对林蝈蝈说:“蝈蝈,你叫阿珍过来,我有话……跟她说。”
林蝈蝈起身走到我母亲身边,阴沉着脸说:“夫人……老爷叫你过去。”
母亲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于是拉着莲衣也走到父亲近前。
母亲慢慢走到父亲的身边蹲下:“你有什么话……说吧。”
父亲没有应答,而是用浑浊的目光看着我说:“若儿,我欠你娘的……这辈子
没有办法偿还,我不能动了,你替我……跪下。”
我看了一眼母亲,无声地跪了下来:“母亲,父亲欠你的,我已经替他还了。”
母亲的脸色难看极了,她想哭,却用手捂住嘴。
父亲伸出颤抖的手拉住我,脸上老泪纵横,强睁着眼惨笑着:“若儿,咱们父
子……来世……再见了。”我痛苦地道:“父亲,不会的,我们这辈子……还没有
好好在一起活着呢。我不会放过烧掬霞坊的人,不会放过害你的人,我让他血债血
还。”
父亲用迷离的眼神寻找着人群里的龙轩,然后恨恨地说:“若儿,你知道这把
火……是谁放的?就是他,你的结拜兄弟……龙轩。”
我扭头惊诧地看着龙轩:“这不可能。”父亲咬着牙说:“是我亲眼……所见。”
龙轩做梦都没想到我的父亲会说这样一句话,惊惧中身形不由自主向后退。
我以为父亲会详细地告诉我这场大火的原由,可是他已经没了力气说话,他想
把最后一丝呼吸留着说压抑了大半生的心里话,于是用一双浑浊的泪眼看着我的母
亲:“阿珍,我有一封信……在再春那儿,你看了就会明白……当年的事,我只说
一句,我杨之哲……入赘到你们林家,没有……为姓林的……丢人。”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奇怪父亲怎么会说自己是杨之哲而不是林瑞,我刚要问林再春,王狄不知何
时踉跄着站在我的身边,眼睛通红得如同喝成大醉,我知道,这是他昨天承受痛苦
留下的余根。王狄怪异地看着父亲,用阴森的口气问:“杨之哲?你就是杨之哲?”
父亲已没有力气看他,眼里的泪光也快要熄灭。
林再春痛苦地说:“这是老爷的原名,入赘到林家之后……改了姓名。”
王狄突然厉声喝道:“当年闲得斋香粉店可是他放火烧的?”
林再春一愣,大声说:“胡说,那不是老爷干的。”
父亲用最后的力气笑着:“王公子,你的宝剑……我还没有……给你。”说完,
头向一侧歪去,气绝身亡。这是多么小的一个举动啊,只是把头从右转向左边,一
个生命就从活着转到了死去,也从光明堕入了黑暗。
我原以为我的心会因此爆裂,甚至会把我的眼睛哭出血水,然而,我的心却突
然平静下来,因为父亲正独自走在通往望乡台的路上,父亲平生喜欢安静,我不想
用任何一个响动惊扰了他的脚程。我没有哭,掬霞坊的人谁也不敢哭。
已经变成废墟的掬霞坊一片安静,而王狄突然响起的声音显得格外恐怖:“师
父说……如果我找到当年那个害他背井离乡的人,就把他的头……砍下来带回草原。”
说完就抽出了宝剑,拉开众人走到父亲的尸体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脖子。
我看到了眼前的剑刃,顺势往上望去,看到了王狄眼中的杀机:“你干什么?”
“把他头砍下来带回草原。”
“你说什么?我父亲已经死了,难道一个人生命终结时,仇怨也不能终结吗?”
“这是师父的……命令。”王狄说着慢慢把宝剑递向父亲的喉咙。
我几乎眼睁睁看着那冰凉的剑刃和父亲已经冰凉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也就在那
一刻,我胸膛里的悲恸突然变成了愤怒和仇恨,最后沉淀为疯狂。我用同样血红的
眼睛盯着王狄,咬着牙说:“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父亲,如果你非要报仇,
那就父债子还——”我用最快的手法夺过王狄的宝剑,返手向自己的心口刺去,一
阵痛快的剧痛过后,我的喉咙尝到了腥腥的甜味。
众人惊愕于突发的一幕,而王狄却无动于衷地看着我,然后拔出宝剑。一股鲜
血喷溅在父亲的脸上,我跪倒在父亲身边。
林蝈蝈大声惨叫:“少爷——”龙轩扑到近前:“大哥——”
莲衣哭着用衣袖堵住我的伤口:“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似乎听不到他们的叫喊,直愣愣的眼睛突然变得纯静起来,因为我看到了父
亲脸上的血。儿子胸膛里的血,染红了父亲苍白的脸颊。这就是血缘?此刻,儿子
的血就和父亲离得如此之近!我慢慢直起身子用衣袖擦着父亲脸上的血迹,然后笑
了:“父亲,你可以安心地走了,这辈子……谁也不欠了。”
龙轩撕下衣襟要为我裹伤,声音颤抖着说:“大哥……你怎么这么傻?”
我慢慢扭过头来,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颤抖着手拿过龙轩撕下的衣襟,然
后松开手,衣襟飘然落地。龙轩意识到什么,惊恐地:“大哥……你……”
我强忍住剧痛惨笑着用很轻的声音说:“龙轩,如果我们再见面,其中一个…
…要死。滚……”说完,我颓然倒在父亲怀里……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一黄昏
掬霞坊没有地方可以容身了,我昏迷在老先生家的床上,莲衣守在旁边为我擦
着额头上的冷汗。老先生在桌前写完药方交给莲衣,莲衣站起来向外屋走去,母亲
和林再春急忙从客堂里的椅子上站起来。
母亲着急地问:“莲儿,老先生怎么说?”莲衣刚要说话,老先生也从里屋走
出来,母亲用期望的眼神看着他:“先生,我儿子的伤怎么样?”
“夫人,您请坐,家里地方小,让令公子受委屈了。他的伤不轻,我给他敷了
最好的金创药,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母亲感激地说:“谢谢你老先生,我儿子有救了。”
老先生认真地道:“夫人,是令公子的命大,如果伤再深及一分,后果不堪设
想。”
林蝈蝈和素儿进来,林再春急忙把莲衣手中的药方拿过来交给林蝈蝈:“小兔
嵬子,快到药铺里抓药,少爷等着喝呢。”
林蝈蝈把药方揣在怀里说:“我这就去,可是……阿三他们要走,在门外等着
呢,说要跟夫人辞行。”母亲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你们去守着若儿吧,我出去一
下。”
院里,阿三和几个伙计尴尬地站着等我母亲出来。母亲出门看到他们,脸上反
倒有了几许宽容。阿三带头跪下:“夫人,我们……要走了。”
母亲平静地说:“阿三,这些年掬霞坊多亏你们了,银子给你们了吗?”
阿三感激地道:“都给了,还多给了两个月。”
母亲扶起阿三,轻声说:“早点回家,给你们的二老带个好。”
阿三听了母亲的话,一下子哭了:“夫人,我们……对不起您和老爷,如果哪
一天掬霞坊还能建起来,我们再回来。”母亲眼含热泪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点点
头。
林蝈蝈走出来打了阿三一拳:“阿三哥,你放心,少爷一定会重建掬霞坊的。
到时候我给你们捎信,你们可准来啊,咱们还合着力把掬霞坊弄得红红火火的。”
阿三和几个伙计擦着眼泪往外走,林再春突然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平时看不
到的不满和怒意:“阿三啊,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没有仁义,老爷生前待你们不薄,
回去也不差这一天半天,你们……你们怎么也得等着为老爷出了殡再走吧?”
一句话让阿三和几个伙计恍然醒悟,愧疚地看着我的母亲。阿三扑通跪在地下
:“夫人,我们错了,我们送老爷走了再回家。”
“阿三,谢谢你们,谢谢!”母亲感激地点头,忽然又为难地看着林再春,
“再春,这么多人,咱们现在都没有落脚的地方,怎么办?”
林再春沉吟片刻,轻声说:“夫人,这些天……我和老爷一直住在城外我那套
老宅院里,一会儿咱们回去再收拾收拾,先凑合着住下。”母亲点点头:“行,就
依你,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出头露面,若儿又昏迷不醒,他爹的丧事,就全靠你了。”
林再春眼圈一红,颤声道:“夫人,我知道。”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三夜
从高处望去,林再春家这个老旧的宅院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房门口高吊着的
两盏白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止,偶尔有一两个身披白色麻衣的伙计从门里出来小解,
漆黑的院里更显恐怖。
母亲在东屋的桌前疲惫地坐着,林蝈蝈和素儿身穿麻衣在旁边的床上剪着纸钱。
林再春身披麻衣从外屋走进来,看了看母亲脸上的神情,拿出一封信:“夫人,人
就要入土了,老爷留下的这封信……你还是看看吧。”
“我说了,我不看。”
“不看……也罢,少爷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您在老爷的灵前坐会儿,咱
们能看见他,也就这最后一夜了。”
“明天……让若儿来看吧。”
林蝈蝈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不满地大声说:“今天晚上
呢?这是最后一夜,老爷身边不能没有亲人,他这么走……多伤心呀,明天怎么都
好办,就算少爷起不来,我替他打幡,反正老爷教过我研香,好歹我也算是他的徒
弟,再说,谁打幡也一样,我也不图掬霞坊的家产,现在掬霞坊的火灰都凉了!”
母亲固执地说:“我早说过……我和他已没有夫妻情分。”
林再春显得很激动:“夫人,别说你们生了少爷,就算在一个院子里过了二十
多年的朋友,也应该到他灵前看看,你……总不能还不如阿三他们吧?”
母亲不悦地:“再春,你再这么说,我马上就走。”
林再春听罢,神色陡地肃穆起来:“夫人,从我伺候您和老爷,我哪一句话没
听过,哪件事办错过?你走也行,但要把这封信看完。”母亲诧异地:“再春,你
威胁我?”
“蝈蝈,素儿,你们两个出去。”林再春说完,定定地盯着我的母亲,“夫人,
你说得不错,今天就算我威胁你,你也得把它看完!”说着把信扔在床上。
蝈蝈和素儿见势不好,互相递个眼色走出屋去。
母亲看着床上的信,半晌还是拿起来慢慢撕开,哪知看着看着手便抖颤起来,
直到控制不住,直到眼泪把信纸打湿:“再春,那把火……真是……我爹放的?”
林再春没说话,郑重地点点头。
“偷走解家香粉配方的……是我爹?”
“不错,老爷当初根本不知道。”
“逼我姐姐嫁给蓝玉呢?”
“如果不让解非走,他就不能得到香粉店,这是你爹的如意算盘。”
“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林再春从怀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母亲,母亲有些不敢接。
“夫人,看看吧,这是你爹当初和蓝玉的合约,只不过他没想到惠儿出嫁的时
候已有了身孕。知道老爷为什么不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吗?原因只有一个,老爷不愿
意让你瞧不起你的家人,所以才忍辱负重把这个秘密藏了二十多年,他这么做是因
为他真想娶你,也正因为这点私心,他才总觉得对不住你。”
母亲看完文书又呆呆地看着林再春,一句话说不出来。
“夫人,你冤枉老爷了,掬霞坊不是他骗来的不义之财,是你爹给你们留下的
家产啊!你扪心想想,老爷这么做就是想给你好,想得到你的好,可是……可是他
给你的好……你扔了,他得到的是什么?你有什么好给他?他活这一辈子,真是冤
啊,活生生让人给……给冤死了……”林再春说完,再也止不住悲伤,放声哭了。
母亲听罢,脸上的表情仿佛被突然袭来的冰雪冻僵。
不知何时,林蝈蝈和素儿走了进来,两个人听到林再春这番话,完全惊呆了。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三夜
夜半时分,我慢慢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莲衣关怀的目光。
莲衣看到我睁开眼睛,欢喜地说:“公子,你可醒了!”
我不觉扭头看着窗外:“我觉得我躺了好长时间,现在什么时辰?”
莲衣莞尔一笑:“你昏迷了两天,我还以为你醒不了这么早。”
我知道莲衣这些天一直为我担心,于是故意说:“这点伤能让我死吗?没事。”
“我知道你死不了,因为我……一直摸着你的脉搏。”
我侧头看去,莲衣果然把手搭在我的腕上,我的心一震,一种感动与生俱来,
眼睛瞬间湿润起来。
莲衣不好意思地把手撤回,嗫嚅道:“姨娘和蝈蝈他们都去林伯家的老宅院了。
蝈蝈白天来过,他说你什么时候醒了就过去一趟,商量……出殡的事情。”
我的心里一哀:“莲衣,扶我起来,咱们现在就走。”
莲衣担心地问:“能行吗?你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我痛苦地说:“没有我,怎么为父亲出殡?我必须去。”
莲衣把我慢慢扶起来,我忍着疼痛下地,莲衣指了指外屋,我知道她在示意我
不要惊醒在外屋睡着的老先生,于是忍着疼痛开门出去。
小的时候,我经常和蝈蝈去他家的老宅院里玩耍,南城门外的那座老房子总是
给我们新奇和快乐。而今,它是悲伤的所在,因为父亲就躺在那儿,躺在那个曾让
我开心的地方。
越是临近那座老宅院,我心里的痛苦便凭添一重,直到走进院落中,我竟不敢
撩开门帘进去,只是从门缝里往里窥视。
父亲安详地躺在灵床上。阿三和几个伙计往盆里续着烧纸。
“老爷,慢点走,阿三给您送钱来了。”
“老爷,您在那边别再辛苦了。上辈子没有好好享福,下辈子就好好享享福吧!”
东屋的门帘掀开,母亲恍惚地走出来,她久久地看着父亲慈祥的遗容,两行清
泪流下来:“阿瑞,这些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咱们这辈子
也不至于……”母亲说不下去也不擦泪,只任泪水肆意流淌。
林再春、林蝈蝈和素儿从里屋出来,跪倒在阿三等人的旁边。林再春哽咽道:
“夫人,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老爷他身体一直不好,每到阴天下雨就犯心口疼
的毛病,疼起来就在床上打滚,可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把心思全放在掬霞坊的生意
上,他觉得这样才对得起你爹临终前对他的嘱咐。他本想找到惠儿和解非,按你的
意愿把掬霞坊归还给她们,你能原谅他所谓的过错,你们两个重新言归于好,也不
枉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没想到掬霞坊……毁于一场大火……”
母亲呆呆地听着,慢慢向父亲的遗体走去。
林蝈蝈看着我父亲苍白的脸,哭得泣不成声:“夫人,既然我爹……说出了老
爷的秘密,我也把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你,老爷临终前对我说,我一定能成为
一个研香大师,这是因为老爷他……他和我一样,鼻子也闻不见味道,这些年……
少爷只图逍遥快活,从来不管掬霞坊的事情,老爷为了生意……让我爹做帮手为他
分辨香味,您知道吗?掬霞坊一年年一天天……卖出去的香品,就是这样做出来的,
老爷他……多难呀!真……难呀!”
母亲惊诧地看着林再春,仿佛刚刚听到的话是个弥天谎言。
林再春痛苦地说:“夫人,小兔崽子说的是真的。”
母亲愣怔地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父亲,一步步向他走过去,然后又慢慢蹲下来。
素儿走到她的身边,哭着说:“夫人,这些年老爷对您的好,您一点都不知道,
您喜欢三月红,每天都让我给您端一盆新的,可您知道那花是怎么来的吗?是老爷
亲手为您培育的。夫人,老爷每天为您准备一盆新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十三
岁来到掬霞坊,十年了,哪一天断过?您想想,这十年您看过的花如果摆开了放在
地上,几个掬霞坊的院子也盛不下……”
我在外面听了这些话,突然想冲进去跪在父亲面前,可是我收住了脚步。我想,
这时候应该把悲伤交给母亲,让她深深体会来自心底的愧疚,让她领略天人两隔的
凄惨。
果然,母亲慢慢伸出颤抖的手抓住父亲那只苍白的手,纵情啜泣起来。
林蝈蝈看到这副情景非但不满意,反而怒火万丈,犯起了倔脾气:“你现在知
道老爷对你好了?你冤枉了他那么多年,亏他还对你一心一意,亏他还每天晚上都
等你黑了窗户才回屋子。”林再春拉了林蝈蝈一把:“小兔崽子,你别说了。”
林蝈蝈更是大声地说:“为什么不让我说,我心里憋得难受,换个人,谁会像
老爷那样忍耐这么多年,为了一张破画,活活被埋在大火里。老爷就是你害死的,
老爷死得不值,这些事情要让少爷知道,一定恨死你了。”
母亲抬起一双泪眼看着林蝈蝈,林蝈蝈也不满地瞪着母亲。母亲缓缓地说:
“蝈蝈你说得没错,父子天性,若儿如果知道这些事,他一定不会原谅我,不会原
谅我的。”
“那是当然,因为你害死了他亲爹!”
林再春抬手打了林蝈蝈的头,林蝈蝈第一次不服地看着林再春。
母亲扭过头去啜泣着看着父亲:“阿瑞,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怀着对你的怨
恨。因为我……你一直在痛苦中活着,我也因为对你的怨恨,没有好好做人妻、为
人母,可惜我现在说道歉的话……你也无法听到,简单的一句道歉也无法抵偿我对
你的愧疚,如果有来生,我没有资格再让你娶我,我愿意做你的奴仆,偿还我……
所欠下的罪孽……”
我实在忍受不住这份悲凉,踉跄着扑进屋里:“母亲,你能原谅父亲……这太
好了,他老人家走得……也算安心了!”
“若儿,他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
我慢慢跪在灵床前,母亲用颤抖的手拉过我的手,又把两只手放在父亲微微摊
开的手掌之中。我含着眼泪笑着说:“母亲,谢谢你,父亲他……没有遗憾了。”
母亲用疼爱的目光看着我,良久,又把目光投向父亲:“阿瑞,咱们的若儿来
了,我可以无牵无挂地……跟你走了。”说完,用力将头向灵床的尖角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我清楚地看着一股鲜血涌泉般从母亲的额角喷射出来,盖着父
亲遗体的雪白蒙单被染得鲜红。
“母亲——”我大叫一声昏厥过去……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四上午
灰蓝的天空下,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街道远处走来。长长的招魂幡迎风
飘扬,我一身孝衣,肩上扛着招魂幡悲壮地走着,身后是披麻戴孝的林蝈蝈、林再
春和几个伙计。两具玄棺前面的五个吹鼓手,把送丧的乐曲吹得甚是悲凉。素儿和
莲衣走在最后,两个人拉着手,脸上一片凄惶。
在没有失去父母之前,我任性地几乎忽略了他们的重要,甚至没有仔细想过父
母对于儿子的真正意义。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父母是我林一若的根啊,没有了根,
我纵然长成参天大树也不会活过多久。
他们消失得太快,以至于让我的人生永远不再完整。这场灾难来得也太快,让
我不知道是该先相信它还是先嚎啕大哭。
我因为敬畏父亲所以很少和他说话,因为敬重母亲所以经常向她撒娇,如今,
我的敬畏和敬重还在,可是他们再也不能得到。他们走了,他们的亡灵正走在一条
通往神秘地方的路上,我如果现在奔跑,还能追赶得上吗?
我想问问母亲以后我该怎样活着,想告诉父亲我在心里已经替他骂过我了。
我想告诉他们我正向他们跪着,甚至想一头再扎进一场大火里,抱起他们滚烫
的遗骨,让他们把我的血液燃烧到沸腾。
南京城的人们念想起掬霞坊曾经给予他们的快乐,前来送葬的多到人山人海,
我们无法行进,司仪只好朝围观的众人拱手作揖大声呼喊。
“谢乡亲送行,孝子叩拜——”
“起身,孝子回头,三叩首——”
我返身朝着棺材三叩首,然后转身向河边的墓地走去。
人群中,有人惋惜地窃窃低语。我听不到这些惋惜的话语,更没有看到那个曾
经熟悉的身影。那是龙轩,他掩在人群后面,脸上好像刚刚哭过的样子,头上系着
一条白色的丝带,默默看着送葬的人群。
直到人们随着送葬的队伍走远,龙轩才对一位中年妇女说:“大姐,林家怎么
会有两口棺材?这是怎么回事?”中年妇女伤感地道:“你还不知道啊,那口棺材
是林家老夫人的,昨天夜里的事,听说是觉得对不住男人,用头撞了灵床。”
龙轩听罢急忙扭头看着别处,痛苦地说:“大哥,但愿这一连串的痛苦,不会
让你倒下……”
我没有倒下。我怎么可能倒下?我还没有找到祸害掬霞坊的凶手,不会倒下!
埋葬了父母,我独自悲壮地在街上走着,头上戴的那条白色丝带不断引起行人
的注意。街上显得很热闹,各式杂耍不断引起围观者的掌声和笑声,我置身在掌声
和笑声中,仿佛自己正走在一个无声的世界。
我慢慢向前走着,突然,一个飘扬的布幌让我猛地止住脚步。街边一块空地上
搭着一个舞台,竹竿挑着的幌子上赫然写着“苏州龙家班”。我的心里陡地一沉,
还没想清楚为什么对这几个字感兴趣,一个脸上画着戏妆的年轻人向我走过来。
“公子,要看戏吗?我们苏州龙家班是江浙一带最好的戏班子,进来看看吧,
今天演的是……”他还没说出戏名,我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衣领。
年轻人吓了一跳,惊慌地看着我:“公子,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我愣怔地说着,突然脑海中现出龙轩的身影,“对不
起,我想起来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老板……姓龙吗?”
年轻人长舒一口气笑了:“当然,要不怎么叫龙家班?”
我又追问:“龙家班的少班主可是叫……龙轩?”
年轻人大笑:“公子,你真有趣,我们龙老板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八岁。”
我皱着眉又问:“苏州有几个龙家班?”年轻人伸出大拇指:“只有一个。”
我听完,眼中逐渐闪出愤怒的光芒,转身向街的尽头走去。
年轻人大喊:“哎,公子,你看不看戏呀?”
我仿佛没有听到后面的喊声,只是大踏步地向前走,只是把一个愤怒的念头越
想越大,直到它把我的胸膛快要撑裂:“龙轩,你骗得我好苦!”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五上午
淅淅沥沥的小雨冲刷着掬霞坊的废墟。几个孩童戴着大斗笠在废墟旁边玩游戏,
脚丫溅起水花。
我在雨中伫立很久,头上系着的白色丝带在一片黑灰中很扎眼,头发和衣裳全
部湿透:“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和一个我喜欢的女子在一起享受着快乐,难道
快乐也被上苍嫉妒?一把火烧完了亲情,一把火烧断了友情,曾经交换过生命和感
情的兄弟,居然是这场大火的制造者,这还怎么让我相信这个世道,这还让我怎么
相信那些曾经感动的话语,谁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像一尊雕塑那样伫立着,头上同样戴着白色丝带的龙轩慢慢走到我的身后。
我感觉身后有人,猛然回头看到他一脸凄惶的表情,我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地急剧变
化。
“大哥……”
“龙轩,你真不该再让我看到你。”
“大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快回去吧。”
“回去?我去哪儿?我已经站在掬霞坊的院里了。”
“大哥,你可能误会我了。”
我朝龙轩冷笑,捡起一根木棒,然后转身愤怒地看着他。
龙轩看着我手里的木棒:“大哥,你干什么?”
我大声叫道:“拔剑——”龙轩明白过来,哀声大喊:“大哥——”
我怒吼:“我让你拔剑——”龙轩哭了:“我不……”
我的语气充满了鄙夷:“龙家班就在南京唱戏,根本没有你这个少班主。”
龙轩用手擦着眼泪:“大哥,原谅我以前对你说的谎话。你说得不错,我不姓
龙,也不是唱戏的。”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大哥,我怎么会害你?自从和大哥插草为香义结金兰,我时时告诫自己要与
大哥同生共死肝胆相照,大哥若不相信打死我好了,我绝不还手。”
“你以为这样会使我手软吗?因为我们过去的兄弟手足情分,我可以不杀你,
甚至可以放弃为父母报仇,但是我不能不知道你害我的理由,不能不知道你背着我
都做过哪些事。”
“我说过我没有。”
“那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硬,说不说——”我说着径直走
向龙轩,并且抡起木棒狠狠打在他的身上。龙轩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我再次抡下木棒:“你说不说——”龙轩还是没动,委屈地哭道:“没有,打
死我也没有。”我一次次抡起木棒,龙轩一次次忍痛承受,最后被我打倒在地。
“姓龙的,你真让我感到可怕,可惜我不相信,不相信你只有隐瞒身份这一个
秘密。”我胸膛上的伤口在痛,最后气喘地摇晃着身体扔下木棒,再也控制不住悲
伤情绪,哭出声来,“拔出你的剑,让我们为今生的相识做个了断,了断兄弟情分,
了断我的仇恨——”龙轩惊恐地坐在地上,用手撑地哭泣着向后退去:“大哥,我
死也不跟你动手,死也不……”
听罢龙轩的话,我不由嘶声怒吼:“拔剑,我情愿死在你的剑下——”喊出这
句话,我仿佛用尽了平生的力气,随着伤口撕裂般的剧痛,突然摇晃身形,左手不
由捂着胸口。
龙轩惊慌地跪着扑过来央求:“大哥,你别激动,你还有伤在身啊!”
我没有被龙轩的央求打动,顺势掐住他的喉咙:“你到底是谁,有多少秘密瞒
着我?说,说——”
龙轩哀伤至极,半晌,哑着嗓音道:“大哥,你松开手,我说,我说,我……
的确有个秘密藏在心里,我本想瞒你一生一世。如果说出来,能阻止你我像仇人这
样刀剑相向,我宁肯告诉你,可是,我怕我后悔,我怕说出来……我们今生今世就
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松了手,但却咬牙切齿:“我不在乎。”龙轩站起身来,半晌,声音突然变
得那么轻柔:“大哥,还记得你在梦里梦到的……那两个‘香软’吗?”
“当然记得。”
“其实那根本不是梦,那是……真的。”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大哥梦里梦到的‘香软’不是莲衣姑娘的,是……我的,是我拿着大哥的手
在我身上……摸到的。”龙轩说完低下头去,仿佛不敢看我,脸也涨得通红。
我一把将龙轩推开,大声叫道:“你真无耻,为了贪生居然编出如此荒唐的笑
话,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以为这谎言不会被戳破?解开你的衣裳,让我看看你的胸
膛,就像我一样——”我说着激动地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胸口上的伤口新溢出的
血渍被雨冲刷下来。
龙轩羞涩地低着头:“我不。”我不屑地道:“你不敢。”
半晌,龙轩突然抬头坚定地看着我:“不是我不敢,我要大哥亲自来解。”
“那好,我要看看这层薄薄的衣裳怎么包住一个天大的谎言——”说着,我探
手用力扯破了龙轩的衣襟。天啊!龙轩隆起的胸前居然现出一抹红色的亵衣。
我惊呆了,手上扯下的那条衣襟掉到积水里。难道龙轩是个女孩子?这怎么可
能?
我愣怔地看着雨中衣衫不整的龙轩,龙轩不敢看我,啜泣着慢慢跪在雨水里。
“大哥……”不错,我看到了,在龙轩湿漉漉的胸前,衣衫围簇着两座隆起的山峦。
怎么会是这样?我想不到也始料不及,只是一步步向后退出老远,最后疯狂地
大叫着转身跑开。
听着我的脚步声踏着积水跑远,龙轩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汇成
一处,空旷的废墟上,响起一声痛绝的哀鸣:“大哥,这辈子……你再也见不到我
了……”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六上午
清晨时分,忙了一夜的雨停下来,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
我和林再春去父母的坟上添供回来,太阳已经高高照在树梢上了。
莲衣的耳音很好,我们刚进院子,莲衣就从屋里迎出来,她看了看我粘着泥巴
的鞋子,回屋拿了一双干净的让我换上。
我很饿,径直走向厨房,莲衣站在院里没有动。林再春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
小声说:“少爷,莲衣姑娘好像有话对你说。”我回头看莲衣:“莲衣,有事吗?”
莲衣走过来,吞吞吐吐地:“我想……回竹林看看,搬出来的东西还在外面。”
我突然拍了一下脑袋:“怎么不早说?会不会被人偷了?”
林再春看着我说:“少爷,您不能把这儿当成家?现在……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抱歉一笑:“我怕莲衣住不惯。林伯,你要方便的话,给我些银两,如果没
有就算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林再春急忙说:“少爷,夫人留下的银两我还替她收着呢,这就回屋给您拿。”
林再春跑回屋里,不大工夫又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木匣:“少爷,这是您
的全部家产,重建掬霞坊就靠它当本了,您……掂量着拿。”说完,不太情愿地打
开木匣,里面是一锭锭的银元宝。
我知道他的心思,于是也坦率地说:“林伯,掬霞坊靠这点银子建不起来,我
日后会想办法。”林再春还是不太情愿,认真地道:“省下点银子,就能多买几块
砖瓦。”
莲衣看着我,眼神中明显有制止的意思,可是我的手却固执地拿起两锭银子:
“林伯,我就拿这些,余下的你留着和蝈蝈做些小生意。”
“少爷,我不会拿掬霞坊的救命钱做别的事情。”林再春激动地道,“掬霞坊
一日重建不成,老爷夫人的在天之灵不会安息,我也寝食难安,少爷……”
我拿着银子的手僵住,莲衣想把银子从我的手中拿出来,我突然把手攥紧:
“我拿这银子也有急用,这件事就这么办了,莲衣,我们走。”
我拉着莲衣向外走,林蝈蝈和素儿拿着两块锦缎和一团五彩丝线走进来。
“少爷,你要出去?”
“我和莲衣想去竹林看看,买这些东西干吗?”
“少爷,好看吗?”素儿说着,又把一块织锦递给莲衣,“这块是给你买的,
这块是我的。明天是七七乞巧节,按咱南京的风俗,要把这些五彩的丝线挂到屋顶
上,让喜鹊叼走带给织女。唉,往年的乞巧节,我总是跟夫人学绣香囊,今年没人
教我了。”
我急忙说:“你可以跟莲衣学,她的手工跟我母亲不相上下。”
素儿欢喜地道:“真的吗?小姐,我很聪明的。”
莲衣也笑了:“你送我这么好看的织锦,我还不教给你吗?”
林蝈蝈却不高兴,撅着嘴说:“少爷,非今天去吗?明天中午过完节再走,图
个吉利,现在就咱们这几个人了,多一个就多一份欢喜。”
我看了看莲衣,莲衣很理解蝈蝈的话,点点头答应。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六下午
这个晴朗的下午,皇宫里的气氛却有些压抑。朱元璋怒气冲冲地在寝宫踱步,
但是往返多次的踱步似乎还不能排解心中的怒意,他随手把书案上的一摞奏折打落
在地。
“皇上息怒。”陆子厚慌忙跑到朱元璋前面跪下。
“起来。”朱元璋一声大喝。“皇上不息怒,奴才不敢起来。”陆子厚叩头如
捣蒜。
“你挡着朕的路了!”朱元璋大喊。陆子厚醒悟过来,慌忙起身站到一旁。
“天黑之前朕要是见不到金兰,就砍下你的头!”朱元璋终于找到了消气的出
处。
“皇上,第四批人已经出宫了,这回一定能找回来。不,不,皇上,奴才亲自
出宫去找公主回来,这就去。”陆子厚说着急忙往外走,却险些与快步走来的黛妃
相撞。
黛妃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朱元璋的身边:“皇上,臣妾已命人在南京城发榜,
谁找回金兰赏银十万两。”
朱元璋惊诧地:“堂堂大明朝廷居然发榜寻找公主,亏你想得出来,难道不怕
天下人耻笑?”黛妃不满地:“耻笑重要还是找兰儿重要?”
半晌,朱元璋无可奈何地道:“你不想想,如果被人劫去,就算有赏银,他也
不敢领。”说完,颓废地坐在龙床上。黛妃看着朱元璋的样子,不禁心软起来,安
慰道:“皇上,现在着急也没有用,兰儿她身负武功应该……没有事的。”
朱元璋一拍龙床,大声说:“那曹云不是个泛泛之辈,兰儿没有办事经验,朕
怕她栽了跟头。”黛妃惊诧地:“皇上,你怀疑曹云……”
朱元璋的眼神突然冷峻起来,沉声说:“什么可能都会有,如果曹云劫持了兰
儿,就说明兰儿已经找到了新的证据。可惜朕见不到她,也无法给曹云定罪。”
黛妃吃了一惊,急忙道:“皇上,明天是乞巧节,往年都在栖霞山备酒款待诸
位大臣,到时候把曹云叫来,看他有什么反应。”
朱元璋沉吟片刻点点头:“你和朕的想法一样,朕早有安排。”
黛妃不无担心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道:“虽然说生死都有天意,但朕相信这次一定会平安无事,
你就放心吧。”
黛妃忧心忡忡地:“但愿如此吧,但愿皇上和兰儿都平安无事。”
提起金兰,朱元璋的烦恼又袭上心头,半晌,不由地长长叹了一口气:“看来
……朕要过一个不寻常的乞巧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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