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知道我的前生和恋人莲衣应该有很多美妙的夜晚。
尤其是经过某一场分离之后,我们将会更加懂得彼此之间的重要。
就像我在回忆里假想的那次背着莲衣回来的路上,她的手臂轻轻绕着我的脖子,
我想和她说话,可是她那么乖巧地趴在我的背上一动不动,竟然让语言也慵懒得不
愿出唇。
凭心而论,莲衣应该是一个听话的女孩,因为如果一个女孩肯在你的背上柔若
无骨,那么,她的样子已经告诉你,她已经完全被你征服了。
假若莲衣不再是原来的莲衣,她的心悄悄有了归属,这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她不应该是原来的莲衣了,掬霞坊没了,我的父母没了,我需要的将会更多。
而她如果想给我,我会把更多的回馈给她。
在我的印象中,木屋的消失只是暂时的,我不可能永远让她住在城南的林家老
宅,城东那片竹林才是她喜欢的居所。
我会重新给她一个家吗?
那是在什么时候?
也许在那个新家里,我们的关系会升至一个崭新的境界。
也许我们开始像多年的夫妻一样相濡以沫地生活。
想一想那种生活就会让人陶醉,莲衣喜欢清晨或者黄昏在雨后的竹林里散步,
她回木屋脱下满是泥水的衣裳时已经没有了羞涩,而我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心里鼓
荡着对她的爱和尊重,用一种平和的心态战胜好奇、冲动和欲望,或者我守在木屋
外面,听着她沐浴时的水声,体验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幸福。
假若我在木屋外面,我一定愿意等她叫我的名字。
我愿意自然地一步步拾级而上,然后拥着她,并被她的体香迷醉。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啊,没有被任何香味污染和侵犯了的少女的本真,就像
一颗安恬的心的启封,带着与生俱来的神秘和暖意……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上午
曹云坐立不安地在桌前喝茶,铭儿急急忙忙进来又返身关了门,把脸上的面具
揭下来,转身之间变成了貌美的蓝心月。
蓝心月走到曹云身前,疑惑地问:“将军,这么急叫我来什么事?我说好今天
晚上肯定回来陪你过乞巧节的。”
曹云心烦意乱地说:“美人,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蓝心月微笑着坐下。曹云替蓝心月斟茶,手却紧张得有些哆嗦:“美人,今天
晚上,朱元璋要在栖霞山大宴群臣。”
“据说每年七夕都这样,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他突然下旨让我去,你不觉得奇怪吗?”
“哦?带兵保护还是饮酒?”
“带兵保护本应是我的任务,可是他让我去……却是饮酒。”
曹云说完急切地看着蓝心月。蓝心月一惊,接着看着曹云的样子突然笑起来。
“美人,你为何发笑?我觉得事情有些……”
蓝心月目光炯炯地看着曹云,兴奋地说:“恭喜将军,朱元璋终于要杀你了。”
曹云惊愕地:“你……这话从何说起?”
“怎么,将军不相信吗?”蓝心月喝了一口茶,全然不顾曹云着急的样子,慢
慢把茶杯放下,“张可被金兰抓去那么久,想必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还有,你现
在官居四品,三品的官员今夜也未必有福气到场,朱元璋为什么偏偏让你去饮酒呢?
目的显而易见,就是要在你饮酒的时候把你当场拿下。”
曹云思忖片刻,摇头道:“我认为……朱元璋现在还没有抓住我的把柄,张可
也未必把秘密说出来。你要知道,现在朱元璋到处发榜找金兰,就说明金兰还没有
回到宫中,她还没有见到朱元璋,朱元璋也就找不到我扣下十万两军饷的证据。”
蓝心月听罢一笑:“自古以来,你见过皇帝发榜找公主的吗?闻所未闻,这是
让天下人耻笑的事情,朱元璋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考虑到你刚才所说的那些侥幸的
话,他故意做给你看,让你毫无防备,上演一场……鸿门宴。”
曹云觉得有理,担心地道:“如果真是这样,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蓝心月突然严肃起来:“那要看你手下的兵将是不是听话。”
曹云自信地说:“手下的弟兄早和我曹云一心一意。”
蓝心月一拍桌子:“那好,今天晚上你就去赴鸿门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错过了要后悔一生。”
曹云盯着蓝心月的眼睛:“会是什么结果?”
蓝心月:“不是朱元璋杀了你,就是你和王狄杀了朱元璋,最好是王狄替你出
手,免得你背上弑君的骂名。”
曹云又问:“之后呢?”
蓝心月暧昧地看着曹云,慢悠悠地道:“你回到这间屋子,我送你一件礼物。”
曹云剑眉一挑:“什么礼物?我现在能知道吗?”
蓝心月有些犹豫走到柜边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曹云面前:“将
军,这是我这些天背着你悄悄做的,打开它!”
曹云疑惑地打开包袱,露出一件金光闪闪的衣裳,曹云抖开之后愣了,原来提
在自己手里的是一件崭新的龙袍。
蓝心月脸上露出喜悦而神秘的笑,忽然在曹云脚边跪了下来:“臣妾给皇上叩
头,吾皇万岁万万岁!”
曹云明白了蓝心月的用意,脸上的神情渐渐由惊愕变成豪气干云:“美人,平
身——”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上午
我和莲衣离开林家老宅来到城外的竹林里,莲衣一路走着用久违的眼神看着眼
前的景致,似有许多感慨。我知道她在想那座被烧毁的木屋,在想今夜在哪里安身。
我心里一阵悲哀,恨自己不能保护喜欢的女子,不能给予她快乐和安宁。
突然,莲衣停住脚步,惊异地看着我。
我正低着头胡思乱想,感觉出莲衣的异样,略一皱眉,迎上了莲衣的目光:
“怎么了?”
“我希望看到的不是幻觉。”
我随着莲衣的眼神看去,天啊,一座崭新、整洁的木屋伫立在原来的地方,屋
前莲花依然盛开。
“这应该是……幻觉。”我愣怔地说。
莲衣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撒腿向木屋跑去。我紧跟着她跑到木屋近前惊讶地
看着,这座新的木屋比原来的还要坚固、漂亮。
莲衣登上高高的台阶,激动地抚摸着木屋的门窗:“公子,你故意这么做是要
给我一个惊喜吗?”
“不,做这件事的另有其人,这个人做了我想做的事。”
“是谁?”
“不知道。”
“咱们搬出来的东西呢?”莲衣想贴着门缝往里看,半晌失望地说,“公子,
这木门做得太好了,看不到里面。”
我上台阶走到莲衣身边,发现木门被一把崭新的铁锁锁着。我无奈地看着铁锁,
笑了:“这人世间和我最亲近的除了蝈蝈就是王兄,蝈蝈肯定做不了这件事,剩下
的就只有王兄了。王兄也真够大意的,怎么不留下钥匙呢?没有钥匙,就算我们来
了也进不去。”
莲衣思忖着我的话,开心地说:“王兄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总不能每天都等
在这里。走,我们回城去找他们,我也想白姐姐了。”
我和莲衣刚要下台阶,就听啪地一响,一把长长的钥匙掉在我的脚边。
莲衣抢先弯腰捡起来看着,我则向四周看去。
“王兄真是有趣,成心逗我们开心。”我快活地大声向竹林里喊,“哎,再不
出来,我就跟你急了——”我侧耳听着,竹林里没有人回应。
莲衣疑惑地看着我,我朝她一笑,突然下了台阶向竹林里跑去。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上午
我在竹林里边跑边喊,半晌没听到有人搭腔。我失望地刚要回木屋,突然看到
一个人影在远处闪过,心里一喜,撒腿向着楠溪的方向追去。
好长时间没有来溪边了,风和日丽中的楠溪别有一番韵味。我从远处追来无心
赏景,气喘吁吁地往四周看去。
一个人影从我身边滑过,最后停在茂密的一丛竹子后面,我以为是王狄,突然
向他扑过去,没想到那竟是一个盛装华衣的美貌女子。
“认错人了,请原谅在下的……冒昧。”我止住身形尴尬地说。
女子没有说话,而是慢慢背过身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以为她在埋怨我的唐突,不禁又说:“在下已经道过歉了,
告辞。”说完转身向回走去。
“林公子请留步。”那女子的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我姓林?我好像不认识你。”
“我当然知道,因为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女子说话的时候依然背对着我,没
有转身。
“不可能。”我自信地说。
“你是否有一个结拜兄弟名叫龙轩?”
“有,曾经有过,可他背叛了我,背叛了兄弟之情,她……是个女子。”
“林公子,你是一个聪明人,但这件事……却是自作聪明,你不但冤枉了他,
也亲手葬送了你们之间的情谊,不管她是不是女子。”
“如果她是被冤枉的,我可以向她道歉,但是,她不应该瞒着我女扮男装,而
且还欺骗我这么久。”我说得很激动,忽然意识到什么,沉声问,“你是谁?”
“大哥,你听我的声音像谁?”女子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听不出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的脸?你心虚吗?转过来,要
不然我就走。”我不耐烦地说。
“大哥,记得我们结拜之后,你每次跟人家介绍……都说我是你义结金兰的兄
弟,而我每次听到义结金兰这四个字,心里就……很激动,就想跟你……好一辈子,
因为……我就是金兰。”女子说完显得很激动,哽咽着哭了。
听了她的话,我的心里一震,情不自禁绕到她的面前,疑惑地说:“你是龙轩
还是金兰?我见过金兰公主,但是记不太清了。”
“大哥,龙轩就是金兰,金兰也就是龙轩。”她流下泪来。
“不,这太离奇。虽然我已经知道龙轩是个女孩,可怎么相信你就是龙轩?又
怎么相信你是金兰公主?还有……怎么相信龙轩和金兰公主是同一个人?”
“我们结拜那天是去年的十月初八,在栖霞山的一片树林里,当时没有线香,
我们手中拿的是两棵鹿茸草,结拜之后我喝醉了,你守了我一天一夜。”
“你说得不错,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的确是龙轩,可你……怎么证
明你是金兰公主?”我的心开始一阵阵紧缩。
“母亲让你去芳泽宫跟西域的研香师拼香,你为母亲研的香粉被铁笛公主调换,
母亲一气之下把你押到牢里。我去牢里看你的时候,你让我去掬霞坊找莲衣姑娘,
你亲口说等我大婚的时候研一种旷世绝好的香粉,亲自进宫送给我,后来我以龙轩
的身份出宫到了掬霞坊,你被放出来在掬霞坊店铺门前看到我,你大骂金兰公主骗
了你,其实那会儿我就在你的身边,这件事恐怕……也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你……你别说了,我相信,我相信了!”我如梦方醒,声音也有些颤抖。我
本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可是她突然闭口不言。我也不再说话,准确地说是不知道
该从何说起,只是愣愣地看着欢快流动的楠溪。
“既然……知道了你是谁,我走了。”良久,我尴尬地说完转身往回走。
金兰并未阻拦,只是伤感地看着我的背影,等我快要走出她的视线,她突然哭
着大声喊起来:“林一若,你不是对友情负责的人——”
我突然停住脚步,愣怔地看着远处的金兰,我们两人几乎同时向对方走去,并
在相距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还想说什么?”我轻声问。
“你想到过龙轩的感受吗?她是被冤枉的。”金兰的语气很坚定。
“公主,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做了一件让我惊喜的事,谢谢你给了莲衣一座崭
新的木屋。”我说完淡淡一笑,
金兰的眼泪流下来,我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眸。
“大哥,那也是我给你的家。”她说完哭了。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上午
我记不清最后和金兰都说了些什么,我的耳朵一直在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告别的,我情绪低落地踏上木屋台阶,莲衣还在门边等我。
我随口说:“怎么不进去?”
莲衣看着我的神色:“我在等你。”
我尽量做出没事的表情:“开门吧,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莲衣注意到了我神情里的恍惚,但还是高兴地开了锁。
“没有找到王兄也不要紧,我们会去看他的。”
莲衣把木门打开,我们走了进来,顿时被屋里的情景惊住了。宽敞的屋内装饰
一新,细长的绳子上不但吊满了纸风车,从屋顶上垂下的除了五彩的丝线,还有十
几匹漂亮的织锦。风从开着的门里进来,纸风车、丝线和织锦像梦幻一样飘扬着。
莲衣仰头激动地看着:“这一定是白姐姐的主意,我太喜欢了,像梦一样。”
我心情复杂地环视着屋内,除了新添的家具和摆设,东西还都放在原来的位置。
屋内,两个相对的门开着,望进去可以看到两张床上分别铺着崭新的被褥。
我走进莲衣的屋子,床头的枕边放着那本诗词小札,我又向另一间屋子走去,
屋里气派的研香台上摆放着擦拭一新的研香器皿,床头的枕边放着一把折扇。
我走过去打开折扇,折扇上“花影摇红”四个字让我的眼睛突然湿润。我想起
和龙轩结拜的事,那天,我们在栖霞山插草为香三叩首之后站起身来,龙轩为我扑
打着身上的草屑。我快活地说:“贤弟,从现在起,你我便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大
哥出来得匆忙,身上没有带合适的信物,改日选一样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龙轩也开心地道:“大哥,我想要你手里这把象牙骨扇,想要上面这四个字。”
我毫不犹豫地把扇子放到龙轩的手里。
龙轩兴奋地说:“世人都说大哥手不离扇,这成了大哥的招牌。现在它在我的
手里也一样,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是你的兄弟,它就和我在一起。”
如今,龙轩的话还响在耳边,可是扇子已经离开了主人。
我心里忐忑不安地想着,颓废地坐在床上。
“公子,这太好了!”我扭头看去,莲衣正兴奋地站在我的房间门口。
莲衣感慨地说:“王兄想得真周到,你也有了屋子,不用睡在外面了。”
我收住烦乱的思绪,随口道:“如果让我再收拾一次,里面仍然没有我的房间,
因为这是你的家。”“谢谢。”莲衣极力掩饰着失落。
我疑惑地问:“我不该这样做吗?”
莲衣淡淡一笑:“所以我一直感激你。”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觉出莲衣的神情有些异样,但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说错了吗?”我愣愣地坐在床上想心事,眼睛望着外屋的纸风车发呆……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黄昏
又看到竹林里的傍晚了,昏黄的一脉天色,翠黛的万千竹风。看着这久违了的
景致,心里有些异样,不知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懒懒地坐在箜篌前随手弹起缠绵的
《陌上别》。
莲衣从厨房出来,把手中的饭菜放到餐桌上,静静地坐下来听着,直到一曲终
结。莲衣的眼神软软的,轻轻地把一双筷子放到对面:“公子,吃饭了。”
我呆呆地看着箜篌的琴弦,仿佛没有听到莲衣的话。
“公子……”
“莲衣,我们成亲吧。”我突然回头看着莲衣,语气很是坚定。
莲衣刚拿起的另一双筷子啪地掉落在桌上。
“莲衣,我特别想知道,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看出她的慌乱,声调缓和
了很多。
“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呢?”莲衣镇静下来,目光却看着窗外。
“过去我一直认为你自卑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家和父母双亲,现在我也是孤
儿,我们完全一样了,你和我都需要温暖,都需要另一个人的关怀,这个木屋里面
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们在一起,是惟一的选择。”
“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莲衣收回目光,看着我的眼睛。
“你装糊涂,这样我会很伤心。”我的眼里有种无奈。
“公子,有句话你说错了,我的自卑完全出于我的内心,在你没有出现之前就
已经有了。我们并不一样。你没有自卑,你有的只是孤独。”莲衣认真地说。
“你需要我自卑吗?”我也认真地问。莲衣没说话,摇摇头。
“那你需要什么?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先吃饭好吗?”莲衣垂下长长的睫毛。
我知道莲衣不想拒绝我的真诚,也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我不再问什么,起身走
到了屋外。望着远处黝黑的竹林,我拿出怀中那块心形的石头看着。石头是温暖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心还不如一块石头。
我在心里责怪莲衣,却不明白她心里的苦楚,更不知道她此刻正看着我的背影,
眼里饱含着泪水……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夜
七夕之夜,灿若繁星的松明火把将栖霞山映照得如同白昼。
朱元璋、黛妃、长公主和文武官员们开怀畅饮。如果仔细看去,朱元璋的十几
个武官亲信远远围在他的周围,而曹云则陷在另一群武官中间,他似乎察觉出什么,
谨慎地举起杯来喝着。
众人外面是持枪围成一圈的兵卒,王狄和另一位将官笔直地站在兵卒前。
朱元璋开心地饮了一杯酒,对黛妃说:“今年的乞巧节虽然热闹,可是没有柯
桐和金兰在身边,朕觉得很遗憾。”
黛妃还没说话,长公主抢道:“父皇,少卿现今正在去往边关的途中,他不在,
正是为了我们今天这个节日过得更加安宁。”
朱元璋点点头:“是啊,辛苦他了。”
黛妃也笑着说:“兰儿不在,也是为了大明朝廷的安危。皇上,有这些懂事的
孩子们效力,你应该感到宽慰了。”
“听了这句话,平湖倒觉得有些汗颜了。”长公主心里一动,不由恭敬地对朱
元璋道,“父皇,现今只有我在父皇身边,少卿不在朝里,我在家也闷得慌,不如
您也下旨派我一项公干,让女儿为朝廷分忧。”
“好,你有这个心意父皇很高兴,父皇正有一件事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朱元
璋听罢显得很开心,接着大声道,“曹爱卿,你来。”
曹云正心不在焉地喝酒,根本没有听到,身边一位武将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
说:“曹统领,皇上叫你过去。”
曹云吓了一跳,愣怔着站起来:“臣在。”他的声音很大,站在不远处的王狄
下意识用手抚着剑柄,鹰一样的眼睛看着朱元璋和曹云的动静。
有人为曹云腾了一个位置,曹云走过来坐在长公主身边。
朱元璋若无其事地说:“曹爱卿,前几日,有人对朕说十二道监察御中有人为
官慵懒不思政务。朕有意让平湖调查此事,平湖乃一介女流,出宫多有不便,朕想
让曹云亲办,朕给你半年的时间逐一调查,半年之后将调查结果告知平湖公主。你
意下如何?”曹云心里一时没有明白朱元璋的意思,但也不敢回绝:“皇上,这…
…”
曹云正不知如何应对,聪明的长公主大声抢断:“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朱元璋脸色一沉:“哦?你不想为父皇做事吗?”
长公主缓了缓神情说:“父皇,调查十二道监察御之事女儿可以亲力亲为,曹
云万万去不得,再说这件事与稳定边关相比,大小显而易见。曹将军是少卿的左膀
右臂,现在他的伤已经痊愈,女儿想让他尽快到少卿身边。”
黛妃早知道平湖的如意算盘,脸上不悦地道:“平湖,朝廷之事谁说了算?”
长公主急忙说:“当然是父皇。”
朱元璋不曾料到长公主会出来搅局,但也无法反驳她的说辞,心里很是不快,
索性对她和曹云置之不理,而是换了脸色举杯:“诸位卿家,来,喝酒。”
文武大臣们齐举酒杯,长公主和曹云对视一眼也把酒杯举起来,曹云装作无意
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狄,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狄一直观察着动向,距离朱元璋如此之近,这是他做梦都想有的机会,他恨
不得飞身而起斩下他的头颅,但是因为和曹云事先约好暗号,所以只得耐住性子。
众人喝得兴起,曹云终于有了醉态,饮过一杯酒之后,伏倒在桌前。
长公主关切地拍了拍曹云,见曹云一动不动,就对旁边的军卒喊道:“来人哪,
曹将军醉了,把他扶下去。”
王狄听到喊声,知道时机已经来临,大踏步向曹云走来,抚剑的手紧紧握住剑
柄,一副随时要抽出来的样子。
文武大臣们都没有在意王狄,王狄径直走过来从坐位上扶起曹云,曹云摇摇晃
晃地拉住王狄的手,并且用力在他的手腕上攥了攥。王狄明白这用力一攥是什么意
思,于是扶着曹云走出坐位,而曹云则夸张地摇晃着想摆脱王狄:“放开我,我没
醉。”
曹云用力把王狄推向朱元璋的方向,王狄借势滑步,同时拔出剑来腾身跃起直
刺朱元璋的前胸……
王狄的这把宝剑把人们惊得目瞪口呆,突变陡现,就连朱元璋周围十几名武官
也没反应过来,耳中只有黛妃和长公主的尖叫。
眼看利剑就要洞穿朱元璋的胸膛,即将血溅酒宴的当口,一道人影闪电般出现,
横空递出的一把宝剑把王狄的宝剑荡偏。
众人看到一身戎装的金兰,凛然不可侵犯地挡在朱元璋面前。
“大胆逆贼,拿命来。”金兰一声断喝,舞剑向王狄刺去。
王狄眼看刺杀被人拦下,不由怒火万丈,虚晃一招间硬碰硬地出掌,金兰没有
想到他会拼命,一个躲闪不及被一掌打飞。王狄再去找朱元璋,十几员武将已将朱
元璋团团护住,王狄不顾一切地跳入圈内打倒几名武将,其余的武将死命抵抗。
曹云看着王狄的形势越发不利,情急中突然振臂高呼:“大家都听着,抵抗者
死,弟兄们,杀——”
“杀——”远远围成一圈的兵卒们挥着刀枪杀过来。
就在曹云的兵卒们往上拥的时候,突然间整个山麓被照成白昼,无数火把在外
围亮起来。兵部左侍郎李冲跳上一块山石大喊:“杀叛贼,保皇上,杀——”
借着火把的光辉,从暗处杀出来成千上万左臂上绑着红绸的兵卒,将曹云的人
团团围住,双方一阵混战。
金兰在武将们中间挥舞着宝剑,她的剑始终指向王狄。王狄无心恋战,腾身跃
向保护朱元璋的武将。金兰大喊:“快保护父皇走——”
曹云见势挥着宝剑冲过来和金兰战在一处。金兰怒不可遏且不顾一切,一剑将
曹云刺伤。曹云已经穷凶极恶,不顾伤痛指挥兵卒向几个大臣冲过去,然后又蹿到
王狄身边,丧心病狂般地嘶喊:“杀了朱元璋,杀了朱元璋——”
王狄大叫一声再次冲向朱元璋,但是被几员武将和众多的兵卒挡住,而且拥上
来的大批臂上缠着红绸的兵卒把朱元璋护住。王狄看到此般情景,心里明白已经没
有机会了,他看了看周围混战的人群,施展轻功在众人头上掠过,眨眼之间无影无
踪。
曹云也清楚大势已去,看到王狄消失,情急之中也要跑,被金兰和另外两名武
官截住。曹云疯狂地挥剑向金兰刺来,最后被一员武将用枪刺中大腿,他右腿一软
跪了下来,但是接着起身拐着腿要跑,被追上来的金兰一脚踢翻。几名武将用剑逼
住曹云,曹云绝望间想横剑自刎,宝剑又被一名武将打飞,曹云瘫在地上。
经过一场混战,曹云的兵卒被杀死大半,其余的人缴械投降。
朱元璋从惊慌中缓过神来,愤怒地大喊:“杀光,把他们全都杀光——”
臂上缠红绸的兵卒挥枪齐冲过来,震耳欲聋的裂帛之声和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曹云的人全部被刀砍枪扎丧命。
黛妃气极败坏地大叫:“把曹云给我砍了,碎尸万段!”
金兰急忙阻拦:“娘,曹云现在不能死,朝里还有他的同党。”说完,无意中
看了一眼长公主,长公主早气得颜色更变。
有人把曹云押过来,长公主走过去劈头就是几个耳光,曹云嘴角冒着鲜血哈哈
惨笑,长公主夺过一名武将的宝剑要杀曹云,被金兰拦住。长公主扔下宝剑,气极
败坏地顿足而去。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初七夜
这一夜对于蓝心月来说是难熬的,
她在房间里不停地走着。烛台上的蜡烛火苗还在一蹿一蹿地燃烧,把床上放着
的那件龙袍映得一明一暗,像隐藏着某种玄机。
“曹云,我的深仇大恨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了,千万不要辜负了我的希望。王狄,
如果你这次杀了朱元璋,我可以不跟你记仇,甚至可以给你高官厚禄,你和白小酌
也可以风风光光地离开南京。”蓝心月说着,慢慢走向烛台闭上眼睛,虔诚地双手
合什,“灯上三尺有神灵,在此路过的菩萨保佑我蓝心月报仇雪恨,保佑曹云做得
九五之尊,我蓝心月愿意初一、十五烧香吃斋,一心向善!”
突然,烛苗被一阵风吹灭,蓝心月惊惧地睁开眼,眼前一缕青烟扶摇直上。
“天哪,难道我又白废心机了?”蓝心月愣怔片刻,突然意识到什么,回身拿
起床上的龙袍,然后走向另一侧的床头,她用手抠动了一个暗藏的机关,床边的墙
闪出一道窄窄的暗门,待她侧身走进去,暗门又恢复如初。
这个暗道一直通向曹府后院,本是蓝玉当年为防不测所设。
蓝心月恢复成丑陋的铭儿,从暗道里出来摸黑向秦淮河边的风月舫走去。
风月舫里依旧是热闹场面,瓶儿从一扇门里出来紧张地寻找铭儿,对客人们要
茶的声音听而不闻。一位客人返身抓住瓶儿的胳膊,瓶儿抬手把他的手打下去。
“呵,小妖精今天怎么了?脾气还挺大。”
“少动手动脚的,姑奶奶我有要紧的事。”瓶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厅门口,
刚要开门,铭儿却推门而入。瓶儿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铭儿的神色,铭儿也意识
到什么,拉了她的手走到自己的房间。
铭儿关上门故作镇定地坐下:“瓶儿,有事吗?”
瓶儿惊慌地说:“铭儿姐,你刚才去哪儿了?大事不好,我刚才听一位客爷说,
曹将军在栖霞山要杀皇上……”
铭儿没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情不自禁站起身:“还说什么?”
“说……说他被人当场拿住,带去的人也全都死了,铭儿姐,这是真的吗?”
铭儿听罢已经明白曹云和王狄全都失败,不由颓废地坐下。
“铭儿姐,这是真的吗?”
半晌,铭儿魂不守舍地说:“我……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呢?曹将军那么大的官,又这么有钱,干吗做傻事呢?这不可能。”
“老天不遂我愿,我也觉得不可能。”
瓶儿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铭儿,关切地说:“铭儿姐,听说曹将军已经押到了大
理寺,你……跟他……会不会牵连到你呀?你快躲躲吧,保命要紧!”
铭儿镇定下来:“瓶儿,你不要多想,我跟他只是朋友,不,只是生意上的来
往,不会有事的。”
瓶儿不相信地看着铭儿:“真的?”
铭儿突然意识到什么,阴森地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怀疑我?”
瓶儿不敢看她的眼睛,急忙摇头:“没有,没有,铭儿姐……我走了,客人们
等着要茶呢。”说完,慌张地走了出去。
铭儿突然用恶毒的眼神看着瓶儿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个狠毒的念头:“曹云不
会把我供出来的,这个小东西……却是个祸害。”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三上午
朱元璋板着脸坐在龙椅之上,威严地看着殿内的文武百官,众人知道他这些天
一直为曹云的事不快,谁也不敢多言。
朱元璋看着众人的样子,更是来气:“审问曹云的事可有进展?”
众人不敢抬头,大殿内的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朱元璋一时火起,刚要发怒,忽听小太监在殿外一声长宣:“大理寺卿刘文炳
觐见——”
众人像捞到救命稻草一般扭头看去,刘文炳急匆匆从殿下跑来跪下:“皇上,
大理寺经过几日审讯,曹云对刺君杀驾一事起初至死不招,后来……后来供认不讳。”
刘文炳说着,拿出一个奏折捧至额前。
陆子厚下殿拿过奏折递给朱元璋,朱元璋翻开奏折快速浏览了一遍,把奏折又
扔在龙案上。
“皇上,这次审讯细致入微,应该没有什么遗漏。”刘火炳小心地说。
“应该是什么意思?朕不想听到这两个字,曹云为什么没有供出幕后指使?”
朱元璋面沉似水。
“这……皇上,微臣也这么问过曹云,曹云否认有人唆教指使,俱是他一人所
为,而且态度甚是坚决。”
“如此说来,曹云更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从买风月舫到毁灭证据,又巧取军
中十万两白银,从指使手下火烧掬霞坊企图害死金兰公主,又到栖霞山行刺,如此
庞大的计划怎么可能是一人所能为?众位卿家,你们认为这可能吗?”朱元璋威严
地看着众人。
文武百官相互看看,不敢妄言。
“皇上,臣在审讯曹云之时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臣觉得事关重大,所以另有
密折上奏。”刘文炳又拿出一份奏折。
“哦?拿上来。”
刘文炳这次没有把奏折顶在头上,而是弯腰向前走着,一步步小心上了台阶,
最后把奏折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大力拍着龙案,殿下的文武百官吓了一跳:“居然私通蒙古刺客来
杀朕,这么说东胜、开平的骚乱远非那么简单,看来大明跟蒙古的战事不可避免了。”
兵部左侍郎李冲听罢出班道:“皇上,我大明铁骑神勇威猛,焉能让小小的蒙
古得逞,皇上只需颁一道圣旨,派将率兵去往边关,不出十日,定能将蒙古夷为平
地。”
一位文官小心地说:“皇上,柯桐大将军已经去往边关,还是等他传书回来之
后再定夺。”
李冲不满地看了一眼文官,刚要说话,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从殿外跑进来,手
里挥着一封信。
“皇上,皇上,柯桐大将军的飞鸽传书——”
小太监快速登上大殿台阶把信交给朱元璋,朱元璋拆开信看着,眉头渐渐紧蹙。
文武大臣们看着他的神色,心里都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朱元璋恼火地说:“柯桐四日前已经到达开平卫三十里外的西冯镇,因为蒙古
兵在前面交战,他无法进城。”
李冲着急地道:“皇上,下旨吧。”
朱元璋没有理会李冲,闭目后仰在龙椅上:“柯桐说……他已和守城将领取得
联系,三日之内或许能够进城。”
文武官员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殿下的刘文炳,威严地说:“朕相信柯桐会处理好
这件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曹云的口供逼到穷尽,同党一个……不留!”
刘文炳急忙表态:“是,皇上,微臣马上回去再审。”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三黄昏
我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楠溪的水和我的衣衫都罩染着晚霞的颜色。我回想着
和龙轩在溪边打闹玩耍的情景,突然发现脚边的溪水里飘着几片花瓣儿,回头看时,
金兰在上游的不远处正恍惚地看着我。
这是多么熟悉的情景啊,我记得那天是四月初一,我们开心地在一起玩耍,不
过,那天我们没有仇恨,那天他是我的兄弟龙轩。水是一样的水,花是一样的花,
人却不是当初那样肝胆相照。想起那些让人感动的时光,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金兰先开了口。她莞尔一笑,轻声问:“怎么不过来?”
我尴尬地站起身:“你说……再也不见我了。”
金兰认真地说:“我是说过,但有一件事非见你不可。”
我也认真地问:“解释那场大火吗?”金兰本想开口说话,最后却摇了摇头。
我失望地说:“那我们……没必要再见了。”说完向着下游走去。
金兰愣了片刻,突然向我追来,大声说道:“我改主意了,因为你是受害者,
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停住脚步,金兰追上来一口气把曹云派人点了那两场大火的真相说出。我愣
怔地看着她,愧疚地说:“公主,我冤枉你了,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惩罚。”
“大哥,我宁愿让你还叫我……贤弟。”
“可你已经不是龙轩了。”
“不管我是谁,不管你叫我贤弟还是公主,你是我的大哥,一生一世都不会变。”
我心里一酸,眼睛有些湿润:“谢谢,谢谢你这句话。”
金兰关切地看着我,眼神里也有一种酸涩的东西:“大哥,你现在可以无忧无
虑地和莲衣姑娘在竹林里住下了,没有人再打扰你们。你还不知道,乞巧节那天,
曹云在栖霞山刺驾被当场抓住。”
“曹云?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也想当皇帝?”
“曹云已经招供。那天除了他手下一个将官逃跑之外,其余的人全都当场毙命。
大哥,你知道逃跑的那个将官是谁吗?就是他和曹云串通好了要杀父皇,如果不是
我及时赶到,他就得手了,这个人你绝对想不到。”
“是谁?”
“就是你的朋友王狄。”
“王兄?这不可能。”
“记得我原来让你小心防范他的话吗?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在宫里早就
见过他。他是蒙古的将军,铁笛公主走后留下来,目的就是找机会杀死父皇。”
“这太可怕了,简直不能让人相信,皇上……皇上会派人杀他吗?”
“我来就是想问你他住在哪里?”
金兰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我不禁低下了头:“公主,我不想骗你,我的确知道
王兄住在哪里,但是,我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所以不能告诉你。”
金兰着急地:“大哥,你……你应该告诉我。”
我平静一下心情,果断地说:“不要说了,你们要能找到他,那是你们自己的
事情,我不会出卖朋友的。”
金兰知道我的性格,沉吟片刻,脸上又恢复了常态:“好吧,我们不提这些不
愉快的事,说说你,想过要重建掬霞坊吗?什么时候开始?”
我无奈地摊开双手,解嘲道:“现在没有心情研香,也挣不到银子。”
我和金兰从竹林里向木屋走来。莲衣坐在台阶上出神,听到脚步声扭头看见身
穿华衣的金兰,不由疑惑地站起身来。
金兰看到莲衣,显得很高兴:“莲衣姐姐,你还好吗?”
莲衣看看我,不解地问:“公子,这位是……”
我笑着说:“莲衣,你好好看看,她是谁?你们以前见过的。”
莲衣疑惑地看着金兰,又看看我,最后摇摇头。
我想逗逗莲衣,故意卖个关子:“她是当今皇上的小女儿金兰公主。”
莲衣听罢,很平静地施礼:“见过公主。”
我开心地又说:“我还没有把话说完,她也是你常说的龙公子,我的结拜兄弟
……龙轩。”莲衣惊讶地看着金兰。金兰则亲热地拉住莲衣,学着龙轩的嗓音说:
“姐姐,哪天我过来的时候把原来的衣裳带上,当面穿给你看。”
莲衣更加疑惑地问:“不错,是龙公子的声音,可是……可是你……为什么瞒
着我们呢?”金兰尽量装出调皮的样子:“姐姐,如果我是女的,大哥怎么会和我
结拜呢?”
我走上台阶,感慨地说:“莲衣,你要好好谢谢金兰公主,我们一直以为是王
兄帮我们修缮了这木屋,其实是她为你收拾的。”
“公主,谢谢你!”莲衣感激地看着金兰,突然又想起什么,“王公子呢?他
怎么没有跟你们一块回来?”
金兰警觉地问:“王狄?他在哪儿?”
莲衣着急地说:“他那会儿来找公子,我说去溪边了,还以为他找到你们了。”
我和金兰互视一眼,似乎都猜出什么,脸上的神情突然都很凝重。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三夜
夜半时分,王狄背着大包的行李把白小酌领到一座宅院前站住。
白小酌借着月光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脸上有种霜雪般的冷漠:“这是什么地
方,为什么要搬到这儿来?”
王狄并不回答,掏出钥匙打开门把她推进去,又把行李放在里屋的床上:“小
酌,你先在这里住下,不要问,不要出去。”
“这样我会安心吗?我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住得下去?”
王狄打开包袱把被褥铺在床上:“过几天我会告诉你的。”
白小酌不满地道:“你这句话说了好多天了,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狄耐心地说:“小酌,你不要生气,我暂时的隐瞒是对你负责,希望你能分
清隐瞒和欺骗。”
白小酌的眼里蒙上一层阴霾:“永远的隐瞒就是欺骗,如果你不说清楚,我现
在就走。”说着,走过来折叠被褥。当她把被褥放进包袱里时,王狄一把将她的手
攥住,两个人在昏暗中久久对视。
白小酌冷冷地说:“你攥疼我了。”
王狄松开手:“对不起。”
白小酌冷冷地又说:“我想听的不是这句话。”
王狄长舒一口气,半晌平静下来:“那好,我告诉你我正在做什么,但有一个
条件,你知道后不许再出这个屋子。”
白小酌挑衅般地道:“凭什么?你没有权利限制我自由。”
王狄并没理会她的态度,而是坐在床边沉默,良久,慢慢用几乎和自己无关的
口吻说道:“我在草原跟师父习武十年,这次来南京除了完成师父的重托,还有两
个目的,杀蓝玉和杀……朱元璋。”
白小酌一下子惊住。
王狄叹了一口气:“可惜失败了,现在处境很危险。”
月光把窗纸染成一片青蓝,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屋里一派寂静。
“如果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危险,我可以另外给你找安全的地方。”王狄说出一
直藏在心里的秘密后,心里一片释然。
“你愿意让我走吗?”白小酌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很矛盾,这也是我一直不敢……接受你的感情的原因。”王狄心里一阵酸
楚。
借着窗户上那片青蓝,白小酌看着王狄无奈的样子,突然流着泪开心地笑了:
“公子,我明白了,我很……开心。”
“我正在想回草原的事,如果快的话,三四天内就能准备好。”
白小酌慢慢走到王狄的身边,轻轻依偎在他的怀里,两个人默默相拥。她抚摸
着王狄的胸膛,柔声说:“公子,这儿是不是很乱?”
王狄真诚地道:“当然,因为有牵挂。”
白小酌哽咽地说:“如果早告诉我这些事,我也不会逼你。那些日子你一定很
难过,公子,对不起。”
王狄冲动地吻着她的长发,颤声道:“小酌,我们的难过是一样的。”
解开了一个心结,白小酌显得很开心:“公子,跟我说说,草原美吗?”
“很美,如果喜欢,它会更美。”
“我会喜欢的,因为有你在那儿。”
两个人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胸膛从来没有贴得如此之近,心里一阵颤栗
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五上午
朱元璋、黛妃、长公主和金兰正高兴地在芳泽宫说话,一个小太监领着刘文炳
走进来。刘文炳手捧一份供词跪在朱元璋面前:“皇上,曹云又招了。”
朱元璋拿过供词看着:“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收留朝廷要犯,当初蓝玉谋反之
时就与你有牵连,曹云谋反又与你瓜葛不断!刘文炳,你速将二人捉拿归案。”
金兰心里一动,问道:“爹,你说的是谁?”朱元璋怒道:“就是那个做香粉
的林一若,朕一直奇怪怎么一直找不到蓝玉的女儿,原来是他包庇、收留。”
长公主和金兰都吃了一惊。金兰拿来过供词看着,神色渐渐慌乱起来。
她心里非常清楚曹云临死还要坑害林一若的狠毒,但是也不好直接说破。正无
计可施,长公主拿过供词看了看,急忙走到朱元璋面前:“父皇息怒,曹云是个想
推翻朝廷的丧心病狂之徒,他的话不可轻信。”朱元璋不以为然地:“何以见得?”
长公主一副很诚恳的样子:“林一若只是做香粉的匠人,怎么会想到推翻朝廷
呢?曹云不过是临死之前借刀杀人罢了,我们万万不要上当。”
金兰感激地看着长公主,朱元璋的眼神里却有了不悦和不信任。
长公主又说:“曹云曾将林一若的一位红颜知己软禁在府内欲图不轨,林一若
找到我和少卿帮忙,曹云不愿放人但也不敢不放,曹云对那个女子耿耿于怀,所以
对林一若也就怀恨在心。”
金兰趁机接口道:“是啊,爹,林一若和曹云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初女儿听了
张元朴的话,把他们夫妻二人安排到掬霞坊暂避,曹云为了害死张元朴让我抓不到
证据,一把火把掬霞坊烧了,林一若的父亲就是死于那场大火的。”
朱元璋惊诧地看着两个女儿:“你们……你们居然都为他说情。”
金兰正色地说:“爹,女儿不想让您杀错人。”
长公主也急忙道:“是啊,父皇,林一若是无辜的。”
朱元璋脸上显出不快:“这件事朕会派人查清楚的,你们下去吧。”
长公主和金兰不敢多说,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宫去。
刘文炳一脸迷惑地看着朱元璋,不知他心里所想。
朱元璋沉声说:“刘爱卿,不要只听一面之词,凡是反对朝廷的人,一个都不
要放过。你立刻派人追查林一若,一旦发现他和蓝玉的女儿在一起,立即捉拿归案。
记住,此事不可张扬,更不能让她们两个知道。”
刘文炳急忙点头:“微臣明白,这就去办。”
长公主从芳泽宫出来,金兰紧走几步追上看着她的神情:“姐姐,你刚才的话
……是真心的吗?”
“你呢,是不是真的?”
金兰郑重地点点头。长公主也微微颔首。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五夜
入夜时分,王狄显得很不安。若是以往,他可以独自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承受
这场劫难,可是刺杀朱元璋败露以后,他不敢再轻易出去。
也许他有了预感,于是匆匆忙忙拉着白小酌来到自己的房间,白小酌看到床上
的一捆绳索,不由疑惑地看着他。
王狄着急地低声说:“你别误会,这绳子不是用来绑你的,我想让你把我绑上,
而且还要快。”白小酌惊诧地:“为什么?”
王狄平躺在床上:“不要问为什么,快点动手吧,绑完以后再告诉你。”
白小酌把绳索扔到床上:“你不说为什么,我不。”
王狄着急地:“听话,快来不及了。”
王狄觉得来自胸膛内部的狂乱越来越猛烈,但他极力控制着身体的反应。白小
酌看着他的样子,猜到发生了什么,迟疑而笨拙地把他绑住。
王狄哑着嗓音说:“小酌,我说完这句话,你要拿东西把我的嘴堵上。还有,
把我的刀拿走藏起来,藏得越严越好。”
白小酌慌乱地问:“到底是为什么?你快告诉我,我很害怕。”
王狄咬着牙说:“我服过蓝心月一粒药丸,今天是发作的日子。发作的时候很
痛苦,也会迷失本性,你知道我现在不能出去,在家里又怕伤着你。来,快把我的
嘴堵上,我不想让你听见。”
白小酌慌乱地拿过一块布放在王狄的嘴边,王狄张嘴把它咬住。白小酌又从桌
子上拿了弯刀向外屋走去,刚走出没几步,床上的王狄已经痛苦地呻吟起来。
白小酌慌乱地转身撩门帘进来,看到他在床上痛苦地挣扎着,不由吓了一跳。
颤声问:“公子,是不是很难受?”
王狄咬着东西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摇头。
白小酌急得快哭出来:“告诉我,怎么样能好些?”
王狄用力咬着布团,圆睁的眼睛示意和催促她离开,她惊恐地看着满头大汗的
王狄,吓得向后退着低声哭泣起来。王狄的额头和脸上浸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白小
酌哭着哭着突然起身拿了面巾替王狄擦汗,王狄摇着脑袋躲避着,极力控制痛苦。
白小酌拿着面巾的手哆嗦起来:“我去找先生,你忍着,我马上就回来。”
王狄摇头呻吟,显然不同意小酌去找先生,但是小酌已经从屋里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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