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记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许多人会忘记,许多事也会被忽略。
自从我明白了那两场大火的成因,我的回忆里很少出现龙轩的容貌和身影,而
在以前,或者在我二百年前的前生里,他曾是我生命中的知己。
也许一旦回想起来那些人和事,才明白是永远不该忘记的。
那个雨天,那堆掬霞坊的废墟,龙轩脸上哀伤的神情,身上被我打的伤痕,以
及她胸前一袭玄衣映衬下的“香软”,依然闪烁着圣洁的光辉,依然刺痛着我的心。
我第一次对香软的感受来自他的胸膛,来自一个义结金兰的兄弟的胸膛,来自
一个尊贵公主的胸膛,而我一直蒙在鼓里。我不敢再次回忆那个雨天,不敢回忆从
他胸前扯下的那条衣襟。我想,我对回忆的怯懦不是因为我的过失,而是那两个
“香软”的曼妙,它们在我愤怒的眼里伤感而骄傲地挺立着,幸亏它们挺立在废墟
旁边,不然,就算是有掬霞坊燃烧的大火,那些火苗也会升出毁灭的自卑。
龙轩,你若一直是我的兄弟该有多好!
我们即使偶尔分手,即使多年不见,也不会是怒目对视中的诀别!我们即使见
面,你若不做公主,再成为龙轩多好!
我的心很乱,太多回忆中的疑惑使我变得焦躁不安。
我本想沿着回忆的道路走下去,想一想曹云的梦如何破碎,想一想蓝心月如何
对我和莲衣加紧报复,想一想我何时有重建掬霞坊的信心,想一想王狄和白小酌的
结局,想一想我的死因。
我猜想,也许冥冥之中有一双手攥着我前生的命运,也攥着我这个鬼魂的命运,
它把我前生一辈子所能爱的人,全部从我前生里带走,而惟独不带走我前生的生命,
它想让我的前生生不如死,让我这个鬼魂找不到超生的命门。
我在漫无边际的等待中体验孤独,体验无从超生的困惑,我觉得胸膛里什么都
没有,如果有,定是一腔流不出的泪水,宛若前生的那片竹林被雨水冲刷过,竹干
和叶片上湿漉漉的,我的前生看一看它们,就会滴落在上面一些悲伤……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五夜
我和莲衣一路向秦淮河走来,王狄租住的房子就在河边,哪知走到门口,却发
现大门上铁锁虚挂着。我和莲衣互视了一眼,觉得有些异样。这么晚了,两个人出
去做什么?就算出去,为什么不锁上铁锁?
我拿下铁锁进屋打着火折,屋里除了家具什么也没有。
“搬家了?怎么不说一声?”我说着走向里屋,里屋也同样如此。
“那我们去哪儿找?”莲衣愣愣地看着我。
“南京城这么大,总不能到处乱喊他的名字吧,人家也会把我们当成疯子赶跑
的。出去找找,兴许能看到他。”
我和莲衣从屋里出来,我放慢了脚步,向莲衣伸出手,轻声说:“走夜路怕吗?
拉着我的手。”
莲衣淡淡一笑:“走吧,和你在一起我怕什么?”
我们在街上胡乱地走了很久,突然,一个瘦弱的身影哭泣着从右边的一条小街
口跑出来,离我们只有十几步远。
我借着迷蒙的天光看着那个身影:“好像是小酌姑娘。”
莲衣肯定地说:“是白姐姐。”
我猜出来是王狄所服的毒药又在发作,不然她怎么会这么晚出来?我脱口喊着
她的名字,可她竟然没有听见。
“白姐姐——”夜很静,莲衣的喊声很尖很细,白小酌听到了喊声,她停住脚
步回身,看到了我和莲衣。
我跑过去小声问:“是不是王兄发作了?”白小酌气喘得说不出话,只是慌乱
地点头,还下意识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我低声又说:“你们现在住哪儿?带我去,我有办法救他。”
白小酌喘息着说:“就在后面庙台边上,你们先去,我去找先生。”
白小酌说完要走,我一把拉住她说:“先生也没用,我们回去。”
我不由分说拉着白小酌和莲衣向庙台的方向跑去,等我们三人跑进屋里,床上
的王狄像困兽一样呻吟着,全身已经被汗水湿透。莲衣惊异地看着王狄的样子,情
不自禁地攥住了白小酌的手。
白小酌慌乱地说:“林公子,怎么办?”
“不要着急,我有办法。”我说着走到王狄身边,“王兄,我来了。”
王狄迷离的眼神好像认出我,突然停住呻吟,但只是过了片刻,呻吟声更大而
且越来越痛苦。我从怀中拿出那块石头紧紧攥在手里,回头对她们说:“你们两个
不要看。”白小酌不解地问:“这是干吗?”
“只有把他砸晕过去,他对痛苦才会没有知觉。”我说完把手高高举起来准备
往下砸。白小酌惊恐得全身颤抖,莲衣急忙把她搂住。
“王兄,你忍一下,很快就会过去。”我说完,闭上眼睛猛地用石头向王狄的
头上砸去。王狄的声音突然停止,紧绷的四肢瘫软下来。
我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好了,又过了一场劫难。”
白小酌和莲衣紧张地走过来,王狄头上流着的鲜血染红了褥单,白小酌扑上前
去用手捂着王狄的头,用一双泪眼看着我,眼神里说不清是责怪还是感激。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十六清晨
清晨,白小酌还依偎在王狄的身边熟睡,我和莲衣醒来,悄悄虚掩了门出来。
不知何时,天上已飘着细密的雨丝。街上行人不多,我和莲衣慢慢走着,路过一个
挂着“红汤爆鱼面”幌子的小吃摊时,我停下脚步:“莲衣,我们吃点东西。”
“好吧,反正还有很远的路。”
时辰不大,两碗红汤爆鱼面端过来,我和莲衣低头吃着。
突然,街上传来一阵吵嚷声,紧接着大队人马和一顶小轿押着一辆囚车从远处
过来。我一眼就看清囚车上的人是曹云,他后背插着死囚标,大睁着眼睛向四周寻
找着什么,口中不断大声呼喊:“美人,你在哪里?让我曹云临死之前看你一眼,
我死而无憾,美人,美人——”
小轿的帘子掀开,露出刘文炳恼怒的脸:“你们耳朵聋吗?别叫他喊了。”
一个兵卒跑到囚车近前,用缨枪狠砸曹云:“大人有令,别喊了。”
曹云不顾疼痛,近似癫狂地又大声喊叫起来:“美人,美人,你在哪里,让我
再看你一眼啊——”
“停轿,停轿,让囚车也停下。”刘文炳让轿子停下,一脸怒意地钻出来,走
到曹云近前喝斥道,“曹云,念在你我同殿称臣的分上,临死之前刘某不想为难你,
但是你也要给我一个面子,不要再喊了。”
曹云仿佛没有听见,继续狂喊:“美人,美人,你在哪里——”
我和莲衣想要走开,却被看热闹的人群挤得靠在街边。正在狂喊的曹云看到我
们,不禁狂笑起来,突然大喊:“刘大人,这两个人就是林一若和蓝莲衣,快把他
们抓起来,快呀,哈哈哈哈……”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和莲衣都没有想到,刘文炳扭头看着我和莲衣,我感觉出
不妙,拉着莲衣使劲挤出人群向远处跑。
刘文炳大喊:“给我拿下——”十几个兵卒向我和莲衣跑的方向追去。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夜
夜深了,竹林里潮湿的风已停了多时。一个黑影从竹林里闯出夜幕向木屋而来,
他轻盈跃上台阶,抬手弹响了我还亮着的镂花窗,我放下手里的书,警觉地看着窗
外。
“谁?”
“是我。”是王狄的声音。
我急忙开门把他拉进来,紧张地往远处看看,然后将门闭上。
王狄把钩月弯刀放到桌上:“咱们长话短说,我是来跟你辞行的,这几天就动
身回草原。另外和你商量一下……商量一下莲衣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心里一惊:“这么仓促?”
王狄无奈地点点头:“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是不是因为……杀朱元璋的事?不要瞒我,我已经知道了。”
王狄脸色突然转阴,恨恨地说:“我很遗憾不能亲手杀了这个狗皇帝,为我的
爹娘报仇,为千千万万死于大明刀枪之下的蒙古人报仇。”
我反问:“蒙古人也杀过汉人,这样杀来杀去有什么意思?”
王狄沉默良久,回身看着我,尴尬地说:“有件事……我不想瞒你,那天……
你和金兰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很佩服你的为人,我……有些事很对不起你,但是却
很难启齿……”
“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什么?”借着里屋的烛光,我疑惑地看着他。
“如果有机会再见面,我会告诉你。”王狄显然不愿深说,只以宽厚的手掌按
住我的肩头,“在适当的机会,我也会补偿。”
我隐约感到他话外有音,但又不明所以,只能握住他温和友善的大手,感受着
那份友善的温度。我真诚地说:“王兄言重了,我没有别的可说,希望你好好照顾
莲衣。”
王狄显得有些意外:“你同意让她走?”
我自嘲地苦笑:“我有权利说不吗?我没有这个权利。”
就在我和王狄说话的时候,莲衣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口,
她听到了我的话,神情很是落寞。
我继续说道:“曹云临死之前说莲衣是蓝玉的女儿,现在朝廷到处在通缉我们,
有一次还险些被官兵抓住。以朱元璋以往对付仇家和叛臣的手段,我俩必死无疑,
她走还安全些。”
王狄转过竹桌,撑着身体盯住我问:“有没有想过和莲衣一起走?”
我一定是怕他看穿我心里深藏的念头,否则我不会侧身逃开他逼视的眼神。
“王兄,不用考虑我了,还是说说你吧。现在风头正紧,出城很困难,再者,
蓝心月那粒药丸会折磨你一生,这是个很大的痛苦,小酌姑娘也会跟着你难过一辈
子。你至少应该找到蓝心月,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把解药弄到手。”
王狄沉声道:“我找过,她已不在风月舫。”
我认真地说:“我再说一遍,你必须找到蓝心月,拿不到解药……绝不能走。”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下午
我以为莲衣听到快要动身去往草原的消息,多多少少会有些吃惊,可她却表现
得极为平静。行程在即,莲衣想提前备些做洞箫的竹料,整整一个下午都呆在竹林
深处。
我坐在门外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小路等她归来,然而等来的却是金兰公主,
我曾经的贤弟。事到如今,她还能不能算我的贤弟,或者说我还能不能像对待昔日
的龙轩那样接纳这个公主,这个问题困扰着我。
金兰知道我和莲衣的处境很危险,当看到我安然无恙,她眼里的焦虑平息了许
多。我跟她说了莲衣要去草原的事,她的脸上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伤悲:“你们分开
之后呢?你去哪儿?”
我避而不答,默默看着竹林,随后走到屋里倒了两杯茶。
金兰跟我进屋,伤感地环视着屋内:“本来想让你和莲衣姐姐安心在这儿住着,
没想到曹云临死之前还要害你,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我向她推了推茶盏,认真地说:“我说过,不管我在哪儿,在你大婚的时候,
我要做最好的香粉,亲手送给你。”金兰将茶杯递到唇边,伤心地喝不下去,又轻
轻放下:“大哥,你觉得为一个人颠沛流离,值得吗?”
“为莲衣,我心甘情愿。”
“如果为别人呢?”金兰突然憋红了脸,“比如……我。”
“如果你还是龙轩,还是我的贤弟,别说颠沛流离,就是为你牺牲这条命,我
都不会有半点犹豫。”
金兰秀眉一挑:“就因为我不是男人?”
“你是大明公主,根本用不着我为你做什么,用不着我为你颠沛流离,用不着
我为你背井离乡,甚至用不着……”
金兰激动地站起身来,盯着我说:“可是你想过吗,有一个人却可以为你颠沛
流离,可以为你背井离乡,甚至可以为你抛弃一切,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也站起身来,认真地说:“你贵为公主,和我们平民不一样,平民的家再大,
也被一道砖墙圈在里面,而你的家是整个大明,无论你走到哪儿,都是你的家,你
不可能背井离乡。”
“你是这么看我的吗?”
“你怎么了?平时从不这样多愁善感。”我习惯性地伸手想按住她的肩膀,却
突然僵在半空。
金兰看着我的手,幽怨地说:“大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出宫。父皇猜到我
会救你,所以派人看着我。我不想在宫里呆着,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你到哪儿,
我都跟着你。”
“公主,你……别这样。”
“大哥,你还不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分明从金兰眼中看到了那份曾属于龙轩贤弟的如火真情,可已经等在她眼中
的泪影却告诉我,眼前的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子,她是大明的小公主。或许她曾是
我朝思慕想的情谊中最为纯粹的那个兄弟,但是如今,我跟她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我猛转过身,再不敢看那泪与激情并泻的眸光:“我当然明白,可是我有……
莲衣。”就在我和金兰说话的时候,莲衣轻轻走到了屋外的台阶上,她听到我说话
的声音,以为又是王狄来商量去草原的事,心里微动之间,本已抬起的脚又轻轻落
下,身形也突然停住。
“大哥,她要走了,你们不能在一起了,你能不能清醒一下?”金兰激动地说
着,脸上却有不该说这句话的忐忑和愧疚。
“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会等她。”
“大哥,我也会等你。”
这句颇为突兀的话使我一怔。台阶前的莲衣也愣了,手中的竹子险些脱手。
“大哥,我知道你很为难,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也很痛苦,甚至比你还要深,”
金兰慢慢走到我身边,“因为你并没有想到会伤害我,而我却一直顾虑会伤害莲衣
姐姐。”
我不敢看金兰,把头扭向窗户,可是我却感觉到她在看我。那两道火辣辣的目
光,让我的心一阵阵焦灼。
“大哥,我知道没有谁能改变你对莲衣姐姐的感情,我只是为你感到不平,你
为她付出那么多,而她却是铁石心肠……”金兰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金兰,我……”
金兰慢慢抬起头拉住我的手,我没有躲避。她缓缓地说:“大哥,我不会让你
为难,我知道你不会爱我,我和你说这些心里话,是因为我觉得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怕离开这儿以后会后悔,后悔一直爱着你却不敢向你表白。所以,我要把真心话
说出来。”
我任由那只手软软地握着,然后贴住她娇艳如花的脸庞。
“大哥,我女扮男装和你结拜的时候,只是对你很好奇很崇拜,而真正爱上你,
是因为你的手,是因为你的手……让你……在我的身上……做了一个关于‘香软’
的梦。”金兰喃喃地说着,然后伤感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剪下两颗滚烫的泪珠。
我想起那夜的一幕,不禁惊慌失措:“公主,对不起,我……我去找莲衣。”
说完,我尴尬地抽出手,逃一样地跑开。
“终于把心里话告诉你了,我没有遗憾了……”金兰看着我的背影,哽咽着低
声自语。
此时的金兰也许是快乐的,因为她毕竟把心里一直深藏的话说了出来,她想哭
可发不出声音,她想笑,但是酸涩的内心里却突然涌上一份凄凉和悲壮。
良久,她擦干眼泪转身,却突然惊异地愣在当场……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下午
莲衣拢着几根翠竹站在餐桌旁边,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微笑。
金兰从没有看到过莲衣这种表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公主,你刚才的话我听见了,林一若是个旷世奇才,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
对,我希望你们能在一起。”莲衣淡淡地说。
金兰脸上红云飞起,慌忙辩解:“姐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莲衣莞尔一笑:“给他时间,他会喜欢你的。”
“姐姐,我不希望听到这样的话,大哥为你付出了很多,而他只想得到你的感
情,你为什么不能给他?”金兰显得很着急。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莲衣平静地说。金兰听罢意外地看着莲衣,脸色
突然冷下来:“大哥说得没错,他感动不了你,你的心是冷的,比冰雪还要冷!”
莲衣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他说得很对,我从没有被谁感动过,也不知道什么
叫感动。你没必要怀疑我的话,我说的是真的。”
金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想逼视莲衣,可是莲衣的目光没有躲避,
也在定定地看着她。金兰的心里一下子袭来一阵冲动,突然抓住莲衣的手:“那好,
我今天就让你明白明白,什么叫作感动!”
金兰说着,右手拉着莲衣站到她的房间门口,左手一掌把门打开,然后快步走
到床边拿过那本诗词小札,递到莲衣面前。
“你曾经让我大哥为你摘过一朵花是吗?那朵花长在悬崖上。”
莲衣迟疑着,最后点点头。
“我大哥对你说,如果摘下它就会摔死,是吗?”
莲衣点点头。
“我大哥说他怕死,所以没有给你摘下来,是吗?”
莲衣又点点头。
金兰抓过莲衣的手,把小札放到莲衣手心。
“它现在就夹在里面,你自己看。”
莲衣不相信金兰的话,但却下意识地翻着小札,一朵干花显露出来。
“大哥摘下来的时候,正赶上林伯从掬霞坊不辞而别,等大哥处理完掬霞坊的
事,它却枯萎了。大哥怕你不相信,也不愿意让你看到它枯萎的样子,悄悄夹在了
你的书里,你见过它盛开的时候,应该能认出来。”
“你的话很动人,可我不相信。”
金兰再难克制自己的愤怒,切齿道:“你的心不只是冷,而且硬得像块石头,
你对不起大哥这份感情,你根本就不配,像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最好从我大哥身
边走开,不要让他耽误了自己的幸福。”说完,猛地把莲衣手中的诗词小札打落在
地,愤怒地冲出屋子。
莲衣弯腰捡起诗词小札翻出那朵干花,当金兰公主的脚步声消失时,她终于放
声痛哭:“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我想让他和我一起到草原。如果他说一句话让我
留下,我宁肯先不去找父亲,可是他……什么也不说……”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四正午
在这个普通的日子,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远在沙漠腹地的蒙古皇宫热闹起来。
在这座有着异族情调的金顶大帐内,十几位文武官员围坐在酒席旁边,脸上露出得
意之色,大汗额勒伯克也高兴地听着大将军阿尔巴关于和瓦剌交战的陈述。
阿尔巴饮下一杯酒,挥着手说:“他们简直不堪一击,不到一个时辰,十六车
粮草和一百多匹战马就扔在了河岸上。”
那都王子问:“人呢?”
阿尔巴笑道:“回王子,全部押在营中,等您发落。”
那都王子快活地说:“这等小事你就可以做主,不过,能为我们所用最好。”
阿尔巴开玩笑说:“末将担心他们睡不惯咱们的帐篷,所以一直把他们绑在柱
子上。”众人听罢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一位蒙古侍官激动地奔入大殿,边跑边喊:“大汗,大汗,公主回
朝了,公主回朝了——”额勒伯克闻声急忙离座,迈向宫门。
帐外,铁笛公主英姿飒爽地跳下马来。
阿尔巴看到这位心仪已久的女子,眼里闪出光彩。
铁笛公主看到额勒伯克,止不住欢喜,嘴里却埋怨道:“父汗,我早派人给你
送信了,怎么不去接我?”
额勒伯克欢喜地拥住铁笛公主往里走,皱纹中都仿佛要浸出笑意:“铁笛,见
过你额吉了吗?这几天她一直念叨你。”
“我的马刚拴在宫外,怎么,不能先看看你吗?”
额勒伯克宽慰地笑了。
那都王子装作不满地说:“妹妹,南京的水难道比我们草原的水还甜?”
铁笛公主调皮地打了那都一拳,佯怒道:“你在取笑我。”
那都笑了:“不,我在夸你,因为你更漂亮了。”
阿尔巴趁机恭维道:“公主的确越来越漂亮,金殿也因此生辉。”
铁笛公主对他的恭维有些不屑:“是吗?可是父汗的宫殿本来就金碧辉煌。”
额勒伯克突然想起什么,奇怪地问:“王狄呢?没有跟你一块儿回来?”
铁笛公主满不在乎地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额勒伯克有些失望,牵着铁笛的手坐回宝座,叹道:“我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牵
挂过一个人,不过不是王狄,是朱元璋这个狗皇帝。”
那都朗声说:“王狄安答一定会得手的,汉人没有一个能和他的勇猛和武功媲
美。妹妹,他还好吗?”
“他很好,虽然没有杀掉朱元璋,但却找到了一位美丽的姑娘。”铁笛公主神
秘一笑,“她叫白小酌,我很喜欢她。”
“太好了,等他凯旋回来,我一定出百里之外迎接。”那都兴奋地嚷着,“妹
妹,走,我们去见额吉,向她讲讲你这次在南京的收获。”
铁笛公主不理那都的邀请,转而对额勒伯克正色道:“父汗,我在南京的确长
了很多见识,不过也受了大明的侮辱,而且是奇耻大辱,你要为我报仇。”
额勒伯克收敛笑意,皱眉道:“我的女儿是天上的凤凰,应该受到百鸟的拥戴,
谁那么大胆敢来冒犯我的铁笛。你说,父汗一定为你出气。”
铁笛公主看了看文武官员,顽皮地吐了吐舌头,说:“回头再讲给你听,我这
就去见额吉。”说完,和那都并肩走出殿外。
阿尔巴本想和铁笛公主说什么,此时只好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
额勒伯克含笑道:“阿尔巴,好男人不只在战场上勇猛。”
阿尔巴当然能听出这话里的双关语意,用力点了点头。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四下午
铁笛公主的大帐宽敞奢华,额勒伯克、汗妃、那都,再加上铁笛公主自己和几
个仆婢坐在桌前,也是绰绰有余。
铁笛添油加醋地讲述着被金兰痛打的经过,额勒伯克、那都和汗妃惊讶地听着。
说罢,铁笛公主捋开衣袖露出鞭伤:“看,这就是她用鞭子抽的。”
额勒伯克猛地一拍桌子,怒吼:“好个金兰,居然敢打我的女儿,待我明日一
声令下,让蒙古勇士和战马踏平大明皇宫,给我的铁笛出气!”
汗妃把铁笛拉到怀里:“孩子,现在没人欺负你了。在草原上,天上的雷电都
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都愤怒地站起身来,对额勒伯克说:“父汗,妹妹不能白受他们的侮辱,我
明天就去南京,亲自为妹妹报仇。”
额勒伯克强压怒火:“用不着,我写一封信即可。相信鸽子的翅膀会让朱元璋
这个狗皇帝胆战心惊。”
那都兴奋地说:“父汗要给他下战书吗?”
额勒伯克沉吟了一下,坚定地道:“传令下去,和瓦剌暂且休战,明日太阳落
在水里的时候,大明的边城要插上我们的大旗!”说完,就气势汹汹地走了,汗妃
急忙追了出去。
铁笛公主看着额勒伯克的背影,显得有些慌乱。她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气
话,竟会惹来两国血洗尘寰的战争。
“妹妹,你害怕了吗?我们一直想这么做,只是没有找到好机会而已。”那都
拍拍心神不定的铁笛的肩膀,“但是你今天的话,让我们找到了绝好的机会。”
铁笛公主惊惧地道:“打起仗来,很多人会死的。”
“这不是你关心的事。”那都突然想起什么,疑惑地看着铁笛,“跟我说说,
那个林一若到底是什么人?”
铁笛公主的情绪稍微好些:“他在南京城很有名气,是个搜香研粉的旷世奇才,
我带去的四个研香师全都败在他的手下。”
那都看着她的神情:“妹妹想把他带回草原,是不是喜欢他?”
铁笛公主眉尖一挑:“我就是喜欢。”
那都摆手说:“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汉人都不可靠。”
铁笛公主不服气地:“王狄是蒙古人吗?他是羌人,你为什么相信他?”
那都激动地说:“王狄是我的安答,我们的血一生一世都流在一起。”
铁笛公主耐着性子道:“那好,我告诉你,你相信王狄,就要相信林一若,因
为他们两个是好朋友。”那都兴奋起来:“是吗?那我更要见见这个林一若,不过,
我现在最想念的还是王狄,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四夜
令那都一直惦念、挂怀的王狄,此刻正头戴斗笠站在秦淮河边的一棵树下,鹰
一样的眼睛定定望着远处的风月舫。
风月舫陷在一派声色中,沿窗的灯火在河水里对影成双,让一份的光明有了双
倍的光芒,所谓浮华、奢靡,莫非说的正是这番景致?
江南丝竹隐约传来,在水里的灯影中迷幻地飘渺着,满江都有了迷醉的颜色。
风月舫里,铭儿在房间里和瓶儿对桌而坐,桌上是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铭儿端起一只茶杯浅呷了一口:“瓶儿妹妹,我一直觉得你很机灵,所以好多
事也没有瞒你。曹云一死,我的心里很乱,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咱这舫上,
只有你知道我经常去曹云的将军府,所以,你要把这件事烂在肚里。”
瓶儿惊慌、认真地说:“铭儿姐,我知道这件事关系到你的生死,所以没有跟
任何人说。”
“好妹妹,我现在不方便到外面去,你也有自己的事,姐姐今天就以茶代酒敬
你一杯。你要喝下这杯茶,姐姐这条命从今以后就在你的嘴里活着。”说完,拿过
另一只茶杯递给瓶儿。
瓶儿慌忙接过茶杯:“铭儿姐,你不相信我?”
铭儿有意无意地看了看瓶儿手中的茶杯:“茶只代表我的敬意,你也应该表明
你的诚意吧。”
“那好,我喝。”瓶儿一饮而尽后亮一下茶杯,“这下相信了吧?”
“我还求你一件事,”铭儿说着拿出一块碎银,“我想吃桂花夹心糕,你到对
面给我买几个好吗?记住,出去的时候不要跟别人说我在这儿。”瓶儿点点头开门
走了。
铭儿看着又缓缓关闭的门扉,脸上突然泛起一丝冷笑,起身把桌上的茶壶茶杯
统统扔入河中:“瓶儿,你莫怨我,要怨,就怨你自己知道得太多……”
瓶儿握着那块银子提着灯笼出了风月舫,走在路上,或许因为还在揣摩着铭儿
方才的那席话,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
王狄看到瓶儿,急忙从树后出来。瓶儿被他吓了一跳:“爷?你昨天怎么没来?
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忘了。”
“昨天我有事,见过铭儿了吗?”
瓶儿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有些犹豫,看着王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已经见过她了。”王狄看着她的神情,沉声道。
“既然被爷看出来了,我就干脆告诉你,”瓶儿说着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脚下
有些虚浮,“不过……我想让爷离我近点。”
王狄走到瓶儿近前,他发现她的目光有些散乱,不由皱了皱眉。瓶儿陶醉地闭
上眼睛,大胆地闻着王狄身上的气息。
王狄下意识闪身一旁,急迫地问:“快说,她在哪儿?”
瓶儿显得很陶醉,哪知突然身子一斜,向王狄软去,一缕血丝从她的鼻孔中涌
出来。
王狄并没看到血,伸手把瓶儿抱住。瓶儿一动不动,王狄不耐烦地要推开她,
突然看到她在流血,惊诧中又将她抱住:“瓶儿,你怎么了?”
“爷,我……好难受。”
王狄把手指搭住瓶儿的脉搏:“你中毒了,你吃了什么?”
瓶儿艰难地说:“一杯茶。”
王狄追问:“谁给你喝的茶?”瓶儿没说话,身子一抖,呛出一口黑血。
王狄大声喊道:“快说,谁给你的茶水?铭儿在哪儿?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瓶儿的头偎在王狄的胸膛上,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良久,她费力地挑起手,
指了指风月舫的方向。
王狄锐利的鹞眼仿佛要穿透风月舫,当他明白了瓶儿的意思,转过头来抱紧瓶
儿:“瓶儿,忍耐一下,我带你去找先生。”
瓶儿费力地抬头看着王狄惨笑:“爷,你的胳膊真有劲……”说完这句话,头
猛地垂下,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去。
王狄难过地搂着瓶儿,突然听到不远处一声脚步踩断树枝的脆响,循声望去,
正是铭儿,王狄眼里顿然充满杀机。
铭儿本是要逃往曹府那个暗道的,不料却撞到了怀抱瓶儿的王狄,她明白事情
败露,撒腿便跑。
王狄抱着瓶儿飞身而上,一道寒光闪过,冷森森的弯刀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
…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七夜
王狄在心里演绎过无数种惩治蓝心月的方法,但是几天过去,他仍没想好怎样
才是最快意的惩戒。
王狄手中始终捏着那个面具,那是铭儿的另一张脸。但正是因为这张脸,他反
倒中了她的激将法,决定走之前夜探大明皇宫,拿下朱元璋的人头。
这天夜里,他再次造访了大明皇宫,他想知道朱元璋究竟在哪里安寝,他没有
贪功冒进,只以夜行人惯常的方式潜伏在高高的殿顶。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挥着一封信向寝宫跑来,王狄心里一动,他知道皇宫中礼
仪甚严,若非天大的事,就连随便咳嗽惊动了圣驾都会被治罪。
“皇上,皇上,柯大将军有信了——”报信的小太监跑进远处的寝宫,迎面与
闻声而出的长公主撞个满怀,两人各自脚下踉跄,小太监顺势跪爬在地,向正和十
几位文武官员议事的朱元璋爬去,金兰也闻声从内室挑帘出来。
小太监将纸笺高举过头:“皇上,柯大将军的飞鸽传书。”
一位武将拿了小太监手中的信交给朱元璋,朱元璋严肃地打开观瞧。
金兰扶着被太监冲撞到的长公主,宽慰道:“肯定是柯桐到了开平卫,这下好
了,姐姐可以放心了。”
不料朱元璋的脸色突然变了,把信撕得粉碎:“岂有此理,朕这些年和他们努
力通好,没想到根本无法笼络他们的心。”
长公主颤声问:“怎么了?”
“柯桐来信说,鞑靼和瓦剌暂时休战,额勒伯克派那都带领六万蒙古兵一天之
内连占我大明七座边城重镇。”
众人听罢,脸上的表情一时僵住。
此刻,王狄已在寝宫附近跃下房脊,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放着冷光,弯刀已然出
鞘,刀身在灯影中反射着冰魄般的光芒。
寝宫里,朱元璋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大明官兵猝不及防,现在七个重镇落
在蒙古人手里。柯桐非但没能进入开平卫,反又后退了二十里。”
此言一出,众人由惊愕变为哗然。
“皇上,下旨吧,微臣带兵把失地夺回来。”几名武将朗声请命。
“你们能像鸽子那样一天一夜飞到开平吗?立刻传书宁王朱权、谷王朱惠,叫
大宁、东胜、宣府三卫调集十万兵马火速赶往开平,随时准备出战。还有,告诉所
有官兵听柯桐指挥。”
王狄疑惑这场战事的突然,但是更专注于出刀时的每个细节,他躲避在宫帏边
慢慢向寝宫里走去。
只听朱元璋心意烦乱地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蓝玉的女儿找到了吗?还有
那个林一若。”刘文炳躬身答道:“皇上,微臣还在查。”
金兰看出父皇的不满,急忙借机请命:“父皇,现在边城告急,这件事可以交
给儿臣去办。”朱元璋挥了挥手:“朕有文武百官,他们各司其职,不用你管,记
住朕的话,不许再私自出宫。”
“父皇,儿臣有足够的把握抓住他们。”
“真的?限你十日之内捉拿归案。”
金兰刚要说话,朱元璋的脸上突然晃了一下亮光。金兰回头顺着光源看去,一
把弯刀映着灯火在帏帘后闪着寒光。
“有刺客——”金兰断喝一声,腾身朝王狄藏身的地方蹿了过去。
空气骤紧,文武官员瞬间将朱元璋团团围在当中,所有的人大气也不敢出。
金兰的身形射向那道曾经映出刀光的帏幔,可是那里随着刀光的消失,已经变
得空空荡荡。
几员魁梧的武将赤手跑过来,金兰再往四周看看,一切安静得竟如平时一样。
一员武将疑惑地问:“公主,您是不是看错了?”
金兰回忆着那把弯刀的模样,心情沉重地道:“不是我看错了,是他走了。”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正午
正如柯桐飞鸽传书上所说的那样,王狄在大明皇宫行刺之前,蒙古的铁骑已经
对明军率先发难,明军连失七城,节节败退,使蒙古军威大振。更多的土地和奴隶,
更多的女人和牲畜,这一片突然易主的江山,已然变为蒙人的天堂,汉人的地狱。
在大明边城东林镇用土坯垛成的城门里,不断有一些蒙古兵押着反剪双手的大
明兵卒走出来,明朝百姓们看到此番情景,惊慌地躲在一旁。
“闪开,闪开——”一位骑马的蒙古兵在城门外挥舞马鞭轰赶行人。
蒙古兵的身后,那都、铁笛和阿尔巴及众武将骑在马上说笑着向城门走过来。
那都看着城门上的“东林镇”字样,拿着马鞭开怀大笑:“妹妹,如果这三个字是
南京城,我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心情,你呢?”
铁笛公主开心地道:“那要请教我。如果我猜得不错,你一定会忘了高兴,因
为南京不是一个让人高兴的城市,它只会让人的心软下来。”
那都逗趣道:“如果南京没有林一若,你的心会软吗?”
铁笛公主的情绪开始有些低落,喃喃地说:“我不知道,因为我见到了他,所
以无法猜测见不到他是什么样子。”
阿尔巴警觉地问:“公主,谁是林一若?”,
铁笛公主淡淡一笑:“一个跟你没有关系的人。”
“想不到妹妹如此重情。”那都回头对身后的武将大声说,“给南京飞鸽传书,
就说我那都现在正替朱元璋镇守着他的边关七镇,问他拿什么来谢我?”
铁笛公主不无担心地问道:“如果他要发兵开战怎么办?”
那都大声道:“我希望如此,就怕他看到书信后不敢应战。”
武将领命调转马头而去,铁笛公主看着从眼前抬过的明朝兵卒尸体,眉头蹙成
一团,她忽然想起什么,突然调转马头要追武官,却被那都拦住:“妹妹,你的心
又软了吗?”
“不是,我想到一个办法,一个不让朱元璋着急的办法。”
“肯定是个坏主意。”
“何以见得?我要朱元璋送一个人给我。”铁笛公主的眼里突然闪动着异样的
光芒,“我要用这个人来抵消我在南京受到的侮辱。”
“林一若?”
“不行吗?”
那都开怀大笑:“这个主意不错,只要妹妹开心就好。”
铁笛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信多长时间能到?”
那都看了看天空:“没有风雨,一天一夜,如果顺风更快。”
铁笛公主认真地看着那都,低声说:“这件事不准告诉父汗。”
那都戏谑地应着:“是,公主。”
铁笛公主看着晴朗的天空不由憧憬地笑了:“林一若,你做梦都想不到,有一
个人在千里万里之外还对你不依不饶,你就等着吧,你不跟我走,我偏要你乖乖地
自己来!”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