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回忆是如此的脆弱,那木屋里的烛火微微一亮便照彻了一个鬼魂的心。
木屋是我的前生和莲衣在人间惟一容身的地方,那一点烛火如果不灭,无论是
谁,无论谁怎样离开,它都陪伴着另一个人的等待。
可是它就要熄灭了,终于要熄灭了。
回忆至今,我多少次预感到的那种把悲伤引渡为悲怆的壮烈,让我明白了一个
事实:一个人的离开,就是两个人的诀别啊!
那是怎样的一种诀别,因为不知道能否再见,眼前所有的黑暗都比光明更吸引
目光。你想看透日后的岁月,岁月还没有来临;你想把握现在,你的手不敢伸出,
甚至你不知道要什么,因为你的心空了,空得除了恐慌,就是绝望。
我庆幸地想,我的前生即使注定和莲衣诀别,诀别的那个夜晚也该发生些什么
吧,不然,这个诀别怎么如此难以让我忘怀?
我会用颤抖的手去撩开莲衣最喜欢穿的那件鹅黄衣裳吗?然后用与生俱来的冲
动拥着她美丽绝伦的胴体,如果我那样做,我一定跪在床边痴痴地看着她那双能够
沉没整个世界的眼睛,心里奔涌的也不是冲动,而是足以淹没整个生命的感激之情。
我知道那层薄薄的衣裳下面深藏着一个女子的爱和奉献,她想把自己给我,然
后期望我替她把自己永久收藏,我迟迟不敢伸手,突然感到了手的沉重。
我能永远把她装在心里吗?
我必须回答了自己的疑惑才可以去做。
莲衣的等待也许很焦灼,她可能一旦摸到我的手便执拗地放在那件衣裳上,让
我来不及想就下意识地把它轻轻撩开。
我会被一团神圣的光芒映射得眯了眼睛。
因为莲衣向我展现的是我一直想探知的神秘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是我的想像还是我前生的真实经历?
我不得而知,记忆的铁锁锈迹斑斑……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黄昏
我在木屋的台阶上做着洞箫。莲衣从屋里走出来,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从她
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而莲衣像前几天一样,还是没有要和我说话的意思。
良久,我终于开口:“这几天你很奇怪,一句话也不说,病了吗?”莲衣坐在
我的身边,淡淡地说:“我很好。”
“莲衣,你知道吗?没有人说话的滋味很难受。”
莲衣没接茬,只拿起一支做好的洞箫,赞叹道:“比我做的好多了。”
“谢谢你的夸奖,我这么殷勤,是想让你教我那首《鹧鸪飞兮》。”
“有机会吧,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这是什么话?如果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学。”我放下手中的洞箫,认真地说,
“现在也可以。”莲衣没有表态,依然淡淡地说:“公子,我走之后,你想好要去
哪儿了吗?”
“去哪儿并不重要,关键是……”我的话没有说完,金兰公主从竹林深处走来。
金兰老远便喊着大哥,而我不知如何应答。莲衣眯了一下眼睛起身要走,我只
得用苦笑让她选择自己的自由。
金兰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我起身装着很自然的样子说:“不是说出宫不方便
吗?”
“有件事很重要,我必须出来,我想请你帮忙,这件事……”金兰正说着话,
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和金兰同时向门口看去,王狄头戴着斗笠已登上台
阶。王狄待看清屋里的金兰,突然停在门口。
“王兄,快进来。”我笑着招呼道。王狄的身形未动,右手下意识抚向刀柄。
金兰看着王狄的样子淡淡一笑,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竹笛把玩着,嘴上却轻描
淡写地说:“王兄,昨天夜里……你睡得好吗?”
王狄镇定下来,手挎弯刀朝金兰一笑:“这好像不是女孩子关心的问题。”
金兰的眼神充满了敌意,我正感到疑惑,她忽然把我拉到屋外,我知道她定然
有话说,而我此时关心的是王狄是否从蓝心月手中得到了解药,因为解药决定他起
程的日期,这个日期也是我和莲衣的离别。
金兰和我向竹林走去,一路上说着王狄夜里进宫刺杀朱元璋的事。我吃惊地回
头看着木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金兰真诚地说:“大哥,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放过
他,因为他是你的朋友。我想让你说句话,让他放弃刺杀父皇,如果他肯放弃,我
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感激地点点头:“我会劝他的,一定!”
金兰沉吟片刻,迟疑地说:“还有,父皇让我十日之内捉拿你和莲衣姐姐归案,
我想让你们尽快离开这儿。”我不解地问:“我能让王狄放弃刺杀你的父皇,你为
什么不能劝他放过莲衣?”金兰为难地道:“大哥,朝廷里的事你不懂,我已经尽
全力了。”
“好吧,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其实不想让你走,但你必须走。”金兰的声调充满幽怨,“大哥,你想好
去哪儿了吗?我想知道你在哪里,我想你的时候,我能看到你。”
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悲伤:“你的心情我懂,可是……我还没有想好。”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黄昏
我和金兰在竹林里说话,王狄和莲衣也在木屋里说着离开南京的事情。
王狄果断地说:“你要听我的话,必须马上走,因为好多事情越来越危险。你
知道吗?金兰公主已经不是龙轩了,她也不仅仅是公主,她是奉旨捉拿你和林兄归
案的人。”
莲衣惊骇当场,她透过窗户看着竹林边的我和金兰,仿佛我会随时被金兰抓走。
良久,她定了定神,非常认真地看着王狄。
“王兄,只要我和林公子分开,他就会安然无恙,对不对?”
“也许,可是我想让你们一块走。”
“可他说过,他孝期未满,不可能离开南京。”
“他喜欢你,你的话他肯定会听。”
王狄目光灼灼地盯着莲衣,莲衣呆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神情极为哀伤。
“我何尝不这样想,可是说不出口,我不愿意让他因为我而改变什么。”
王狄的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即变得焦虑起来,他的目光游移着,直到看
到床边的那个布包才咬了咬牙,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法宝一般。
“莲衣妹妹,我让你看一样东西,看过之后你会知道怎么做。”王狄说着拿过
包裹放在桌上。莲衣疑惑地看着王狄,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莲衣妹妹,打开它。”
“这是林公子的秘密,任何人不能动。”
“你不知道秘密,怎么去了解他?”
莲衣在王狄的眼神里看出这只包裹的重要,慢慢解着绳扣的时候,心里还有一
丝丝愧疚,可是当里面一卷卷通缉令显露出来,莲衣的眼睛陡地睁大。
王狄静静地看着莲衣把所有的纸卷全部打开:“我想你肯定感到奇怪,为什么
这么多通缉令会在这个包里,你一定想听,我也愿意在这个时候全都告诉你。”
莲衣呆若木鸡,她的眼神在这堆白花花的纸中变得涣散、迷茫,王狄都说了什
么,她似乎一句也没有听到……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黄昏
也许因为不知道是离别还是诀别,我和金兰都被重重的感伤包围。
我们都不想往竹林深处走,仿佛怕里面的阴暗让心情更不见天日,我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却停住,只是和她呆呆地相望。金兰突然把住我的手捂在自己脸上,低声
啜泣起来。我尴尬得不知所措:“公主,别这样。”
金兰的眼泪瞬间湿了我的半边手掌,她委屈得像个孩子:“我害怕想你的时候
见不到,更不知道你身在何处。大哥,你知道吗?”
我的心一软,用另一只手温柔地轻拍她的后背:“总会见面的,我说过在你大
婚的时候,会亲手送香粉给你,要想早点见我,就尽快找到意中人。”
金兰闻言慢慢抬头,幽怨地说:“大哥,有时候我真后悔,后悔跟你结拜。如
果我们没有兄弟之情,或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仰天长叹:“过去的事不要
再提了。”
“可它是美好的,总让人回忆。”
“那我就再叫你一声贤弟?”
金兰的神情恍惚得近乎木然。
我用看龙轩的眼神看着金兰:“贤弟。”金兰没有应声,半晌,痴痴地说道:
“大哥,你以前这么叫我的时候,总喜欢搂着我的脖子。”
“贤弟,你总像永远长不大的样子!”我的心忽悠着疼痛起来,情不自禁搂住
她的脖子,金兰的眼泪再次恣意流下,泪光中悲伤地看着竹林。
“大哥,你知道竹子为什么没有年轮?”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因为它的心是空的,和我……一样!”金兰哭得身子都软了,将头轻轻抵在
我的怀里,我的手不由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头,任凭劈头而来的悲壮把我的心撞碎…
…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黄昏
在这个黄昏,我并不知道王狄和莲衣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莲衣看过了包裹里的
通缉令,更不知道莲衣在伤感中看到了金兰扎在我怀里的情景。我一心想着金兰的
话,决定和王狄深谈。我和王狄走在竹林里,开始谁也不说话,然后又是同时开口。
“王兄,我正想找你谈谈。”
“我也有话跟你说。”
“我先说,”我急迫地道,“我知道你昨夜潜入皇宫刺杀朱元璋的事,金兰考
虑到你和我的交情,不愿意让我的朋友面临杀身之祸,所以她让我劝你放弃行刺,
这也是我的意思,希望你答应。”王狄定定地看着我说:“就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这不够吗?如果你需要别的理由我可以告诉你,我和金兰曾是结义兄弟,如
果你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又看中你我之间的友谊,请不要把朱元璋看作大明皇帝,
而是把他当成我的……一位好朋友的父亲。”王狄意外地看着我,若有所思。
“你可以杀大明皇帝,也可以不想大明没有皇帝之后的混乱,甚至可以不想大
明的百姓,但是我请你想一想,大明也可以派人去杀蒙古的大汗,没有了大汗,蒙
古人会怎么样,难道这些年蒙古内部为了夺取大汗之位,引发的战争还少吗?蒙古
百姓遭受的苦难还少吗?就算你杀了朱元璋,并不等于你灭了大明,还会有新的皇
帝继位,难道你一生就是为杀大明的皇帝而活吗?为仇人而活着,不是一件快活的
事。”我激动得竟然滔滔不绝起来。王狄惊异地看着我:“你从不关心国家大事,
居然说出这些话?”
“这是金兰告诉我的,并且我也答应她假如你不同意,我会借用我们的友谊,
逼迫你停手。”我死死盯住王狄的眼睛。王狄冷冷地说:“不是借用,你这是利用。”
我的回答诚恳而坚决:“没错,你放过我一位朋友的父亲,我欠你一个人情。”
王狄的眼神突然恍惚起来:“人情在你眼里……很重要吗?”
我淡淡对他一笑,突然迈大步走开—我跟自己打赌,十步之内王狄会答应我的
请求,对于我们之间的友谊,我有绝对的把握。果然,王狄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起
以前欠我的人情,终于感慨地大喊:“林一若,我答应你。”我停住脚步回身倒退
着走,开心地笑了。王狄又喊道:“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和莲衣跟我一块儿回草
原。”
突然听到这话,我定定地站在那里,黯然低声自语:“莲衣,如果是你对我说
这话,我一定会答应。”王狄听不到我的话,凑前几步追问:“你说什么?”我眯
了一下眼睛,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带着心痛离开……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三十夜
入夜时分,一心等柯桐消息的朱元璋却等到了另一封信。
大太监陆子厚跑进大殿跪倒龙书案前,双手将书信高举过顶:“万岁,边关八
百里骁骑兼程送来蒙古王子那都的飞鸽传书,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闻言起身,又仿佛没有听清,不解地问:“谁?”
陆子厚连忙应声:“万岁,是蒙古王子那都。”
依然等在宫里的文武大臣们互相交换一下眼色。朱元璋抽信在手递到灯下,看
着看着眉头逐渐攒结。朱元璋看完将书信扔下来,怒道:“这分明是要挟,要挟!”
刘文炳大着胆子从地上捡起书信,几个大臣也先后过来围观。
刘文炳看罢,沉吟片刻上前奏道:“皇上息怒,这是好事啊,那林一若不过是
个搜香研粉的匠人,让他做蒙古的驸马对我大明丝毫没有损失,而且还避免一场战
争,挽救数万个危如累卵的百姓家园,这不是很好吗?”
朱元璋怒道:“我大明朝廷的颜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朕的雄师不日就能抵
达开平,朕要让这些勇士把这些元虏余孽斩尽杀绝,到时候谁敢提这种荒谬可笑的
条件?”
见群臣无语,刘文炳再次斗胆上前低声奏道:“皇上,兵家有云:不战而胜乃
为上策,既然有不战而胜的出路,何必要用勇士们的鲜血和性命去赢取呢?皇上,
臣有一个办法,既能避免这场战争,也不会丢了大明的颜面,更显得皇上气度非凡,
不与偏邦小国斤斤计较。”
朱元璋一怔:“说。”刘文炳没有说话,脸上显出为难之色。朱元璋明白他的
意思,向群臣挥了挥手,群臣急忙低首而退。
刘文炳走上前去小声和朱元璋说话。朱元璋听着听着脸上显出不满:“封林一
若做钦差安抚使?这不行,绝对不行!”
“皇上,您下一道密旨急召林一若进宫,让他为钦差安抚使去平息两国战事,
也可带些银两帮助边城百姓重建家园,这没什么不行的。”
“可这与他做驸马的事毫不相干,蒙古要的是驸马!”
“皇上,这只是让他离开南京的借口,只要到了草原,他还不任凭铁笛公主摆
布?就算他誓死不从,难道铁笛公主还有颜面再求皇上下一道赐婚的圣旨吗?”
朱元璋想了想,终于点头道:“主意不错,可是林一若现在在哪儿无人知道,
铁笛让朕在三日之内答复,如果找不到林一若……”
“皇上不妨先回信,就说林一若几日之内便可动身,让他们立即停止对我边城
的侵犯。再说金兰公主已经答应给皇上答复,说明她必有胜算的把握,就算找不到,
我们仍然可以给那边发去林一若已经动身的消息,从南京到草原千里之遥,一路之
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这就怪不得我们了。”
朱元璋沉思片刻:“如此甚好,但不可让林一若进宫,这件事除了你,不要让
任何人知道。”刘文炳跪伏在地:“微臣谨遵圣命。”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三十夜
今晚的星空很美,我坐在木屋门前的台阶上仰看星河流转,莲衣在屋里走来走
去收拾着行囊,那一阵阵的脚步声碾过我的心脏,直到让我窒息。
不知多久,她从屋里悄悄走到我的身后。我知道莲衣在看我,也只有我没有看
到她的时候,她的目光才是痴的。她坐到我旁侧的台阶上,我们的肩保持着一个缝
隙的距离。夜很静,忽略掉那些依旧高亢的虫鸣,我们甚至可以听到彼此心跳的声
音。
“能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莲衣幽幽地说。我的心被狠狠牵了一下,这
种疼痛让我明白,属于离别的折磨已经开始。
“什么时候走?”我问。“天亮之前,你呢?”莲衣的声音弱下来。“一样。”
我尽量找些简单的话。“哦。”莲衣迟疑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点点头。
我真的不愿意这么尴尬地忍受离别,突然扭头愣愣地看着莲衣。
“怎么这么看着我?”莲衣不解地问,“难道我很陌生?”
“莲衣,还记得那场花瓣雨吗?”我伤感地抬起双手,“当初我用它制造那个
梦的时候,我以为也可以……制造一个奇迹……”我忍了很久不说心酸的话,然而
我找不到更能消解心中愁苦的出口,只能翻动昨天的故事掩盖今天的悲伤,用今天
的悲伤遥祭明日将要开始的相思。
莲衣的神情跟着悲伤起来,她怔怔地望着我,一言不发。
“在今天以前,我一直想说一句话,如果你这辈子都不喜欢我,只要允许我跟
你在一起,我都无怨无悔,可是这算什么呢?”我继续表白着自己,“现在我很迷
惑,很累,也觉得自己很滑稽……”我的声音梗在喉头,由此沉默。
半晌,我走到台阶下摆弄莲花,使劲嗅了嗅行将散去的花香,突然扭头看着莲
衣笑了:“莲衣,如果你说让我跟你一起走,你猜我怎么回答?”
“你说过,你的孝期未满。”莲衣想装作若无其事,但是听来更像叹息。
我故意笑给莲衣看,莲衣似乎不敢看这个惨烈的模样。
“公子,如果你说让我为你留下呢?我又当如何,你可想过?”
“你必须找到你的父亲,这是你的权利。”
我们注视良久,莲衣疲惫地站起身,淡然一笑:“我睡了,明天还要走,你也
早点睡。”莲衣说着就要进屋,我突然站起身说:“莲衣。”
“嗯?还有事吗?”
“你来。”我的话音刚落,一阵突起的风吹来,我们的头发和衣袂飘飞。
“起风了,进屋吧。”莲衣嘴里说着,但是依然走到我近前。
“莲衣,我说过要送你一盒香粉,”我从怀里拿出一个漂亮的檀木粉盒,“我
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敢给你。”莲衣犹豫着接过粉盒:“它……真能让我的体味消
失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对别人不起作用,只适合你。”
莲衣淡淡一笑:“如果不是相信你,这简直荒谬绝伦。”
“除了它,我想不出来什么东西更适合你,所以这是我送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也是……”我艰难地说,“最后一件礼物。”
“最后?”莲衣有些疑惑。我无力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点头。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三十夜
我们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几乎同时关上,就像两个人的心扉。
莲衣一定在自己的屋里坐立不安,我何尝不是?世上哪有什么让体味消失的香
粉?我从没对莲衣撒过谎,更不该在最后的时候骗她,我开始咒骂着自己的荒唐。
烛火突然熄灭,黑黑的房间让我感到身临绝望的深渊,也许是渴望光明,也许
是对撒谎的后悔,我决定跟莲衣说个明白。我打开房门,哪知莲衣的房门也同时打
开。怎么这么巧?我们愣怔地看着对方,同时不知所措地笑了。
我们同时发问:“有事吗?”我一下子蒙了,把要说的话忘得干干净净,只是
讷讷地说:“我……我忘了告诉你,我说的有些话,你也不必完全相信。真的,请
你相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莲衣急剧变化的神情,让我后悔不迭。
“我是说……我心里想的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知道怎么说了,你想说什
么?”
“没什么,我……不用说了。”莲衣的声音显得很平静,我的心里却很不平衡。
我灵机一动,讨好地说:“我其实想告诉你,该给香粉起个名字,我一直没有
想好,有兴趣的话,你想一个好了。”
“名字并不重要,谢谢你。”我以为莲衣说完这句话就要回到屋里,可是她一
直站在原地,目光显得很迷离。
“莲衣,你……还有话要说吗?是不是想……嘱咐……我什么?”我暗暗狠了
狠心,想让莲衣说她为我留下来,说她想让我一起去草原。
“我……没有什么了,我就是想知道,我走之后你……要去哪里,还有……如
果我有可能……回来,我们……我们还能……见面吗?”莲衣说得很艰难。
我听完她的话,心里很悲伤,比我想像中的离别还心痛,但我不想让她难过,
于是,换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料不到的笑容,大着胆子让她看清或者记住。
“莲衣,我想我们肯定会见面的,或许一年,或许十年,不管多久,我都在南
京,只要你记住这里还有一个名叫林一若的人就可以,除非你忘了不再回来,除非
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莲衣的神情也哀伤起来,但是她却笑了:“你确
定吗?”
我也笑着说:“当然,如果你能回来,我就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儿。我若找
不到你,我们就打个赌。”
“赌什么?”
“赌我的后世,让我三世不得超生!”
“你相信……人有后世吗?”
“我本来是不信的,为了我们的赌,我……信了!”
莲衣恍惚地看着我:“你希望……我们两个谁能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摇了摇头。也许莲衣想听我的答复,也许莲衣对我的摇
头失望,她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没再说什么,垂下长长的睫毛恬然转身,房门慢慢
合拢。
一扇门隔断了我的祈望,我黯然关闭自己的房门,心里在想,莲衣,你知道吗?
当你明白过来我对你的欺骗,也许你会惊喜。黑暗中,我希望隔壁房间的烛光下,
莲衣正在轻轻开启粉盒试香,若是那样,她一定陶醉在弥散开来的香味中,那时她
该相信,除了我,世上再没有人能研出那么让人沉醉的香韵,也会看穿我愚蠢的谎
言。
莲衣,我想让那缕为你而生的气息和你融为一体,可我面对你却什么都说不出
来。你在我的门外,我也被你关在了门外!我点燃一支新烛,蜡烛柔弱的火苗被风
卷得扑闪不停,但我不想吹灭它,我想让它艰难地燃烧,直到把我的梦照亮……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三十夜
注定是离别的夜,窗外的风可以为证。
当我在自己的房中辗转反侧的时候,莲衣也同样经历着难以成寐的时光。
莲衣在房中愣怔很久,她看着屋里收拾好的东西,突然觉得无事可做,又觉得
必须做些什么,于是拿过那只布包,把里面的一卷卷通缉令再度打开。
她的耳边响着王狄的话:“林一若之所以把它叫作秘密,是不想让你知道,你
已经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他想让你无忧无虑地在这片竹林里住着,所以用了
整整一夜的时间,去揭贴在南京城里的通缉令,我为他的举动感到震憾,这也是我
愿意和他交朋友的原因之一。”莲衣抚摸着通缉令上自己的画像,眼泪狂泻而出。
泪光中,莲衣提笔写着什么,写完之后把纸叠起来放在桌上。她走到床边把诗
词小札和香粉盒拿起来,用告别的眼神看着屋内熟稔的器物。
莲衣开始迈动脚步,她知道这几步意味着什么,所以拔门闩的动作很轻,把门
打开的动作也很轻,只有那颗心沉重得不能自拔。
莲衣一步步迈下台阶,返身用眼神向木屋诀别。夜半的风将她的衣衫吹得飘起
来。
“公子,不知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是哪一年,如果我还能回来,我一定告诉你,
此时此刻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为什么当我爱上你的时候,却选择了离开……”
莲衣走了,消失在海潮一般涌动的竹影中。其实,她和我一样,无力面对那必
将伤及灵魂的别离,只不过我选择的是等在途中给她一个惊喜,而她选择了不告而
别……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七月三十夜
在这个痛苦的夜里,同样不能入眠的还有王狄和白小酌。王狄始终心不在焉地
看着白小酌在屋里收拾东西。
“小酌,你说……你为什么要跟我去草原?”王狄突然开口说话,把白小酌吓
了一跳。
“我爱你,无论去哪儿,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白小酌说完认真地看着王狄,
突然又疑惑地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我在想……带莲衣回草原是不是错了,也许留下来才是……最好的结局。”
“你不带她去找父亲了?”白小酌不解地问。王狄仿佛下定决心似地站起身来,
沉声说:“我一直在找让莲衣留下来的理由,是你告诉了我答案,我觉得我不该拆
散她和林一若,莲衣留下的理由,应该和你跟我回草原的理由一样,因为他们也在
相爱。”
白小酌担心地问:“她见不到父亲怎么办?”
“师母的尸骨在这儿,师父肯定会回来。”王狄拢着白小酌的肩膀,坚定地说,
“而我们……也会回来。”白小酌恍然大悟,兴奋地看着王狄:“现在我们怎么办?”
“留一封信给她,让她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王狄匆匆写了一封信,把它别在门环上,与白小酌相携着踏上了归途。
天始终阴着,风里隐约夹带着潮湿的气息,南京城在雨云的笼罩下,刚刚到来
的黎明显得含混不清。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一清晨
我被一阵突来的大雨惊醒。抬头看看已然淋湿的窗纸,我想起来莲衣要走,想
到那个要给莲衣的惊喜——去城门等她的计划,不由从床上一跃而起。可是,当我
悄悄把门打开,却发现莲衣的房门洞开着。屋里没有莲衣的人影。
莲衣走了?不会,她不会不辞而别。
我冲出木屋,从高高的台阶上一跳而下,然后盲目地在周围寻找着。
“莲衣,莲衣——”
“莲衣,莲衣——”
竹林随风摇动,飒飒的声响是对我的应答。
一道闪电过后,滚滚的雷声炸响,我抬头望天,倾泻而下的雨密密地打到脸上。
在这样的气氛中,我想我真的醒了。
不错,她走了,真的不辞而别。
“你说过,等你真要走的时候会告诉我——”
“你说过,你说……”
莲衣说过什么?我什么都忘记了!我艰难地拖动双腿,最终无力地靠在莲衣的
门口。
“你为什么不辞而别?这么长时间对你的好,居然换不来一句告别的话?”
“这是对我的侮辱,侮辱——”
我转身愤怒地大力摔上她的房门,门又砰地自动弹回,屋里的两扇窗因为受力
而霍然大开,莲衣留下的那封信在风中飞向窗外。
我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萎颓地坐在门槛承受无尽的凄楚一波波地袭
向我心。
狂风在房间中肆虐横冲,我拷问自己的内心,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心比寒冰还冷
的女人,为什么爱上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为什么愚蠢到要跟她天涯海角去漂游。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霹雳,狂泻的大雨中,我跳下台阶冲向雨幕,对着苍天大
喊。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我要看看,你今生今世怎么跟我诀别——”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一清晨
按照王狄和白小酌出门的时辰计算,莲衣应该能够在天光未亮时和他们见面,
然而,她没有直接去王狄的住所,她来到栖霞山那座悬崖对面。她静静伫立在那里,
从午夜一直伫立到黎明。天塌地陷般的风雨中,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没有了那朵奇花
的悬崖。
“天哪,他真的摘到了它,他是怎么摘到的?”
“他用生命作赌注为我做了一件事,而我还不敢相信。”
“如果我走,无论能不能回来,今生今世也不会找到像他这样爱我的人了。”
“为他留下来,我不能再错了,他见到那封信一定以为我走了,如果他也走了,
我怎么办?我要回去!”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到来,她如梦方醒。莲衣跌撞着跑下山路,迎面的雨水疯
狂浇淋着她的头发和衣裳,她虽已冻得浑身颤抖,但心却温暖异常。
所有的事情都交错着来临。
就在莲衣疯狂奔跑在通往楠溪的路上时,我也因为要去追她在风雨中筋疲力尽。
我无力再和时光赛跑,无力和风雨赛跑,疲惫中艰难地俯到南岸一块巨石前停下。
我想看一眼天,却被雨打得迷住了眼。
“莲衣,我知道你已经走远了,但我发誓不管你走多远,我都要找到你,只要
你说一句话,我马上走开,从此各不相干——”我嘶声喊叫,又在一阵电闪雷鸣中
起步,接着拼命奔跑起来。
我的脚踏在楠溪的水中,溪水借着雨水的兴致已经湍急,最后竟埋没了膝盖。
我重新来到岸上,刚跑了两步,脚被一块卧石绊住,身形倒下时溅起大片水花,我
的头狠狠撞在石头上,金星四射之后眼前一片漆黑。我的双手无力地摊开在鹅卵石
上,双腿被暴涨的溪水冲得摆动不止,头上流出的鲜血瞬间被雨水冲走……
密集的乌云始终让天光昏暗,楠溪上游沿岸的树在风雨中仿佛身着墨绿衣裳的
高大魔鬼,它们以狰狞的姿态招摇在莲衣的周围。莲衣已经奔跑了许久,她完全被
这爆发在头顶上的一道道闪电和炸雷吓坏,她捂着耳朵委顿在北岸的一棵大树下通
身颤抖。
天啊,谁也不会想到,此刻她正和我相向而行,而且已是很近的距离,只不过
我们分别置身在楠溪的南北两岸。若是个晴朗的日子,我们定可以一眼望见彼此,
即便是我晕倒在地,也能看到我的身体。而此刻,往日清浅的楠溪被山洪饱涨成原
先的十倍,且发出振聋发聩的轰鸣,白茫茫的雨障足以消隐几步开外的一切影迹。
莲衣不敢多耽搁,她怕我走后再也找不到了,于是艰难地起身,她把自己瑟缩
着在冰冷粘身的衣服中,紧抱着双肩踉踉跄跄在泥泞中蹒跚,终于脚下一软,慢慢
倒在楠溪的岸边。我和莲衣隔着楠溪而卧,虽然方向相反,姿势却很相似。
楠溪的水依然咆哮。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二正午
一只绿色的蚱蜢在我脸上爬着,然后蹦向远处。
我的手尝试着动了一下,还未睁开眼睛便感到了额头剧痛,我艰难地翻过身来
望了望天空,阳光刺目。对岸的莲衣此刻也渐渐苏醒,她比我虚弱得多,因为在发
烧,在耀眼夺目的天光下感到眩晕。莲衣赶忙又闭起眼睛,但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
伸出手来,等摸到怀中的诗词小札和那盒香粉,欣慰地笑了。
莲衣想挣扎着起身,浑身却没有半分力气。她下意识侧头看看对岸,突然被眼
前的情景惊呆,那是我正在对岸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走开。莲衣想喊,干涩的喉咙发
不出半点声音。
我的嗓门却始终撕裂般地吼叫着,而且挥动手臂为自己助威。
“这样更好,我不强迫你做什么,无论一开始还是现在——”
“你的心天生就是冷的,你不习惯我所给你的温暖,你认为这是伤害,你的心
已经被我的亲善灼伤了——”
“你走得越远越好,你应该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去疗伤——”
“我的心没有受伤,因为我的心根本没有在胸膛里——”
“我把我的心扔了,因为我恨你——”
“我恨不得马上……见到你……”这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喊。我喊不出来,因为
这是我的心声。莲衣一定听到了前面的怒吼,而最后这句本该让她明白我心迹的声
音,她无法知道。
我为自己言不由衷的狂野而独自心痛,我甚至怀疑刚才那宣泄般的高喊是否发
自我的喉咙。我摇摇晃晃地往上游走去,对岸的莲衣彻底崩溃在我的呐喊声中,她
任泪水夺眶而出,拿出最大的力气强撑起身体,向我无力地晃动着右手。
她一定想喊我的名字,可是发出的声音低弱而奇怪。我的身影渐渐消失于她泪
眼模糊的视线。莲衣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颊而下。
莲衣绝望地倒下,从她开口无声的唇语中,分明在告知这个奇怪的世界,在说
给我听:“公子,我已经后悔了……”
十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二黄昏
我在秦淮河边走着,柔媚的丝竹歌乐依旧,我的步态和表情都像极了丢魂的幽
灵,迎面而来的人看到后急忙躲开。
在秦淮乐坊旁边的茶摊,我被一个热情的小伙计拦住,他勤快地擦抹着已很干
净的条凳,讨好地说:“客爷,瞧您的样子一定走累了,坐下喝杯茶?”我木讷地
坐下,眼光直直地看着他拿过茶壶,看着茶水在杯中翻滚。
“客爷,不凉不烫正合适。”小伙计得意地说。我喝着茶,眼神涣散至极。
大理寺卿刘文炳和两个将官从乐坊里走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但是显然没
有料到正被四处通缉的钦犯竟这么胆大包天地出来冒险。他扬手示意两个将官停步,
自己绕到我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坐下。
“阁下……可是林一若林公子?”刘文炳说得很亲切。
“我不叫林一若,我叫伤心人。”我的声音很麻木。
“那你认识林一若吗?”刘文炳笑了。“认识,就是我。”我无所谓地说。
刘文炳淡淡一笑,极其热情地说:“太好了,喝完这杯茶,在下请你到一个地
方吃酒,如何?”我没有心思看他的相貌,只是淡淡地问:“可以一醉方休吗?”
刘文炳神秘地笑着说:“当然,不过,你不能醉得太久。”
我站起身道:“谢谢。”
路上人很多,我跟着刘文炳向他的官邸走去。
我不知道莲衣这时候就走在离我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她看到了我,她想喊我的
名字,喉咙依然发不出声音,等她跑着向我追来,我和刘文炳已经进了那个森严的
官邸。莲衣想进大门,几杆大枪把她拦住。
十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四黄昏
刘文炳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一顿好酒款待。我醉伏在他的官邸客厅里两天两夜,
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客厅的大门马上被打开,他随即走了进来,仿佛我们提前商量
好了一样,又好像有人一直在观察我的动静。
我背对着门口懒散在一张长长的躺椅上,姿势极其不雅。刘文炳看着我的样子,
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摇头。“你来了,请坐。”我慵懒地说着,没有回身也没有看他。
“谢坐,林公子,想好了吗?我随时恭候你的答复。”刘文炳客气道。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两日前他要我做钦差安抚使的事,于是脸上有了不屑的笑
容。我慢慢坐直了身形,顺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口茶:“我不想做什么安抚
使,更不会去天边一样遥远的草原,如果你去,我可以送你去城边,算我感谢了你
的款待。”
刘文炳听罢有些着急,诚恳地道:“林公子,你的掬霞坊已是一团灰烬,你在
南京已没有立锥之地。如果应了此事,无异于平步青云,官品在我之上,何乐而不
为呢?”
“何乐而不为,这句话说得很好,正因为我没有乐趣,所以才不为之。”
“识时务者为俊杰。身为大明子民,就应该听命于皇上,何况皇上还恩准让你
带上三十万两银票去边城为朝廷效力,为大明的天下分忧,为大明的百姓解难。”
我突然想笑,然后开心地说:“我只是一个搜香研粉的蠢才,对你说的这些不
感兴趣,很不感兴趣。”刘文炳听罢,表情变得严厉起来,冷冷地说:“林一若,
正是考虑到你将要和我同殿称臣,所以我不想把事做绝,实话跟你说,皇上已下密
旨,这个钦差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不管你是否同意,明天一早,我叫人护送
你出城。”
我将正坐的姿势调整成斜倚:“你押送我出城我也不去,大不了一死,我对死
亡从来不拒绝,也不畏惧。”
刘文炳生气地刚要说什么,一个兵卒开门进来径直走到刘文炳耳边低语,并把
一包东西递到他的手中。刘文炳掂了掂手中的那包东西,脸上立刻泛上得意的笑容。
“林一若,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去是不去?”
“我不说你也清楚,我不想多说了。”
“不,这不是你最后的答复,看完之后告诉我,我有足够的耐心。”刘文炳说
完,把那包东西扔到我的腿上。
我疑惑地打开纸包,纸包里竟然是莲衣的那盒香粉和烧过边缘的诗词小札。
我一直以为莲衣跟王狄走了,可这两样东西说明她还没有离开南京。她为什么
没有走?是王狄被抓还是她为了我而决定留下?我判断不出莲衣的下落,但是她现
在有了危险是千真万确的。
“你们把莲衣怎么样了?说——”我猛地蹿到地上,狠狠抓住刘文炳的官服。
刘文炳不躲不避,笑着把我的手拿下:“林一若,事到如今你应该明白,不是
我要把莲衣怎么样,是你要把你的莲衣怎么样?我给你两个时辰考虑,够不够?”
我看着莲衣的粉盒和诗词小札,一下子慌乱得不知所措。刘文炳观察着我的表
情,他知道我的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和矛盾,于是,眼里有了希望和胜利的喜
悦。
“林一若,做个交易怎么样?你答应我的条件,我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
我不屑地随口说:“我从不做交易。”
刘文炳笑着靠在椅背上:“你用香粉换银子难道不是交易?”
我清楚他的伎俩无非是让我就范,于是将诗词小札和粉盒放在身边的檀木方桌
上:“你用莲衣要挟我是徒劳的,她跟我已经没有多大关系。”
“林一若,你说的多大是多少?据我所知,她现在很惦记你,也在到处找你,
而且也在我的官邸……找到了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意思是说,她和你一样,
现在也是我的客人。”刘文炳站起身来,颇为悠闲地在客厅里踱步,“一个罪臣之
女,在逃的朝廷钦犯,她会像她的父亲蓝玉一样,身首异处在午门之外,你知道,
大理寺判杀一个人,易如反掌。”
我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她根本不姓蓝,她的亲生父亲叫解
非,如果她因蓝玉而死太不公平!”
刘文炳故意不看我,淡淡地说:“大明律法只认她是蓝玉的女儿。”
我被他的态度激怒,扑上来揪住刘文炳的衣领。刘文炳不怒反笑,他轻轻地拿
开我的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褶皱,眼里换了一种诚恳的神情。
“林一若,你好好想想,等你做了钦差安抚使,世世代代享受高官厚禄,别说
你引以自豪的掬霞坊,恐怕连搜香研粉的这段历史都羞于提起。”
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告诉你这不可能!”
“可你如果答应,我可以对你心爱的人网开一面,解除她的诛连之罪。”
我愤怒地把刘文炳推到椅子上:“莲衣本来就没有罪!”
“林一若,我实话告诉你,这不是你愿不愿意去的问题,你现在还认为有资格
跟我讲条件吗?”刘文炳突然冷下脸来。
“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大明的百姓和江山。”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跟莲衣有什么关系?”
“国之兴亡,匹夫有责,现在……你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匹夫。”
“为什么选中我,而不是朝中那些官员?”
“你在脂粉味里呆得太久,根本不知道你除了做香粉……还有别的用途。”
“如果我坚决不答应呢?”
“我一直不想说这句话,如果你不答应,明天早晨,你见到的莲衣就是一具死
尸。”
我的眼光落在花瓶中的石榴花上,仿佛那上面的颜色便是明早血光的预兆。
“林一若,你喜欢她却不能保护她,就是再喜欢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句空话而
已,你应该这么想,你身居高官之后,谁又敢动她一根毫发?”
“你让我想想……”我六神无主地说。刘文炳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客厅。
十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五黄昏
客厅里静得让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刘文炳很狡猾,故意留出时间让我做一个关乎莲衣和我的生死命运的决定。我
走到一面铜镜前,镜中的一切都扭曲着,我、诗词小札、香粉以及窗外已经暗淡下
去的天光。我不知道怎么办,只是看着镜中被扭曲了的那个自己。
没想到我这一生中还会遇到如此残酷的选择。如果用我的离开换取莲衣的自由,
我该犹豫吗?如果犹豫,这说明以前我对莲衣的感情是假的。我知道我对莲衣是真
心的,不管莲衣对我的感情如何,不管她是不是还爱着我,我既然爱过她,就应该
为她做件事,哪怕是最后一件事,所以我的决定不该是犹豫的。
“来人——”我对着镜中的自己突然一声大叫。
客厅的门立刻打开,因为刘文炳就站在外面等我的这声呼唤。他快步走到我的
身后,看着我镜子里的神情,笑着说:“我想你现在的回答应该让我满意了。”
“我要让她跟我一起走。”
“不行。”
“我要向她辞行。”
“不行。”
“我要向林蝈蝈辞行,我要让他知道我去了哪里。”
“不行。”
“为什么?”
我忍无可忍地转身怒目盯着刘文炳。
刘文炳淡淡地说:“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愤怒地暴吼:“我必须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刘文炳并不在意我的态度,笑着点了点头,对着窗外击掌三声,然后伸手对我
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莲衣会出现在院里,于是发疯般扑向
那扇窗子。远处,两个兵卒押着戴着镣铐的莲衣站在一座房屋边上,我想喊,可是
莲衣仿佛一个稍纵即逝的影子,被两个兵卒推走。
“太远了,她听不见了。”刘文炳安逸地啜了口清茶。
我夺步向客厅门口冲去,守在门外的六名侍卫已将门扉挡住。我像困兽一样在
屋里团团转,最后看到桌上的文房四宝,心里不由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刘大人,我的心很乱,不想有人站在旁边。”
刘文炳没有看出我的心思,客气地拱手:“林大人请便,下官告退。”
刘文炳得意地走出去,又把客厅的门关上。我扑到桌前拿过纸笔匆忙地写了一
封信,顾不上墨迹未干就把纸叠起来,解开包香粉盒的手帕打开檀木盒子,把纸压
在白瓷粉盒下面,又把粉盒重新绑好。我紧张地吐了口气,坐在桌前大喊:“来人
哪——”
还没走出多远的刘文炳走进来:“林大人,您有何吩咐?”
我淡淡地问:“你说过的话是否算数?”
刘文炳笑了:“下官这几日说的话很多,不知大人指的哪一句?”
我沉声说:“我若答应做安抚使,你必须担保莲衣平安无事。还有,她需要一
个家,一个能让她安静地等我回来的家。”
刘文炳拱手朗声道:“下官可以用人头担保,林大人今晚动身,莲衣姑娘明天
早晨便可获得自由。林大人若不信,等你建功回朝的时候,拿下官是问。”
“好,我相信你。”我顺手指了指桌上的香粉和诗词小札,“把这些东西归还
给莲衣,可以吗?”
刘文炳点头:“这是自然。来人——”一位兵卒推门进来,站在刘文炳面前等
候吩咐。
刘文炳高声说:“把东西还给莲衣姑娘。告诉他们,莲衣姑娘是林大人的朋友,
一定好生伺候,马上搬到客房去住。”兵卒应声拿着东西走了。
我心里一阵得意:“刘大人,谢谢你。”刘文炳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感
慨中拍着我的肩膀:“林大人,所谓皇命难违,下官也没办法,下官已备好酒宴为
林大人送行,来,去看看你的官服合不合身?”
我的心一下子怪异起来,稀里糊涂地跟他出了客厅。
十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十三夜
刚刚入夜,我和骑兵葛一凡、吴文英在漫天的风雨中走着。这是由三个人组成
的、前往蒙古草原的队伍。
我在八天前的一个夜半走出南京城,没有亲人的执手相送,没有朋友临别三杯
赠酒的壮行,没有美人噙泪浅戚的娇颜,甚至没有与钦差安抚使身份相称的雄师铁
骑护卫,有的是遥远无期的旅途、紧锁苍穹的愁云和永远无法解开的眉头。
可以断定,那夜定是我有生以来最黑暗的一夜,因为它让一个名动京城的研香
奇才彻底失了踪迹,留下的惟一线索是那张粉盒底部藏匿的信笺,还不知道莲衣什
么时候会发现。
旅途漫漫,前有两国交兵的狼烟烈火,后有与亲人故土的离愁,我即使骑在马
上也感到空气的沉闷和窒息。
“大人,前面有光亮,好像一处驿站。”吴文英突然一声大叫。
我没有应答,有没有驿站还不是一样?你纵是歇上十天,还不是要和它告别?
我懒得说话,索性闭上眼睛,哪知坐骑的前蹄突然踏进一个泥坑,战马猛地倒下,
我从马上摔出来。我仰面朝天滚到泥水里,吴文英连忙跳下战马把我拉出泥坑。
“林大人,摔着没有?”
“别管我,快去拉马,我可不想走着去草原。”
吴文英和葛一凡从泥坑里拉马,马腿陷在泥里一动不动。
吴文英情急之中朝马猛抽一鞭,马突然用力向上蹿去,接着受惊一般冲向茫茫
雨夜,吴文英慌忙跳上马背向它追赶过去。
我突然很心疼我的坐骑,若不是我这次远足,它也不会受罪,但愿这一路上都
平平安安的,别因为我的连累让人和牲畜遭殃。
吴文英追回了我的坐骑,我走上前亲昵地搂着它的脖子,它仿佛通人性般地蹭
着我的手,仰起头喷着响鼻。我牵着它一步步走向驿站。
吴文英在马上用力拍打着破旧的大门。门开处,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兵躬着身子
看着我们,也许因为经年的孤单一人,脸上的笑容已很不熟练。
十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十五夜
我没想到会在漫漫的旅途上过中秋节,更没想到会遇到王狄和白小酌。
中秋节这天夜里,我们走到一个叫八仙镇的地方,若不是吴文英在镇上的小吃
铺里和王狄抢买月饼,若不是二人大打出手,我不会从吴文英的描述里知道他败给
了一个眼神像鹰一样的男人,败给了一把斜月弯刀,而这个世上除了我的朋友王狄,
谁还有鹰一样的眼神和斜月弯刀?
我看着吴文英胸前的军服被弯刀剜出四个像月饼一样圆的窟窿,不仅没有安慰
的话,反而大步流星地赶住王狄歇脚的八仙客栈,心有余悸的吴文英以为我要打抱
不平,他知道我不会武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八仙客栈小小的厅堂被火把照得通明,一个小伙计看着我们三个不速之客,急
忙跑出来:“三位军爷,咱这店小,就能住两个人,已经有夫妻俩住下了,你们这
是……”
我指了指楼上,装得很蛮横的样子大声道:“少废话,叫他们下来。”
小伙计吓了一跳:“小的去请那两位客官下来,你们……要打架请到别处。”
小伙计刚要转身,我突然拦住他,恶作剧般提高声音对着楼上大喊:“楼上的,
林一若在此,还不出来相见——”
楼上的两扇窗户几乎同时打开,白小酌和王狄分别在窗户里往外看。
我兴奋地喊:“还看什么,还不赶紧下来,我都等急了!”
白小酌看到我,意外地说:“林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王狄从窗户里一跃而出,像飞一样落到我身前。我兴奋地说:“王兄,没想到
吧?这个中秋节我们都不寂寞了。”王狄怪异地看着我:“你不会送我这么远吧,
莲衣呢?”
我突然阴下脸说:“我不想提她,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和你结伴同行。”
“你的话我不明白。”
“那当然,因为我还没说其中的原由。”
白小酌下楼走到我的近前,小声说:“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和莲衣妹妹已经结
束了,我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我苦笑着说:“这是她要的结果,而我一直顺着她,从没有违背过她的意愿。”
白小酌蹙眉道:“无论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敢肯定你们之间一定有误会。”
我尴尬一笑,淡然说:“一切都过去了,我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而且这次答
应朝廷去草原,也是为了救她,让她获得自由。我想了很久也困惑了很久,我已经
找不到让她快乐的方式了,这样每天都想着让一个人高兴的日子真累,但我感到遗
憾的是最后一次让她快乐,是用我的背井离乡做了代价。”白小酌叹息一声没有再
说话。
王狄警惕地看了看我身后的吴文英和葛一凡,紧紧盯着我问:“大明朝廷为什
么让你去草原?”我拍了拍王狄下意识压在弯刀上的手:“你别紧张,我去草原和
你去南京的目的截然不同。朝廷让我秘密出使蒙古,就是以安抚使的身份平息战乱,
安顿百姓。”
“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鞑靼和瓦剌在大明边境屯兵交战,前些日子,鞑靼和瓦剌突然休战,鞑靼几
万兵马一夜之间连摧大明七座边城重镇,大明官兵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
无奈地看着中天上的那轮圆月,“我本不关心国事,可是我如果答应做安抚使,朱
元璋就会赦免莲衣的死罪,这是我为莲衣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白小酌焦急地问:“莲衣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好吗?”我惨然一笑,装作
无所谓地说:“她?她现在应该很好,没有人打搅,没有人追杀,过着自由自在的
生活。”
王狄按住我的肩膀,沉重说:“不要用这样的口气对你的朋友说话,我知道你
心里难受,而且……很难受。”我苦笑着说:“王兄,你错了,我只是觉得很好笑
而已,我爱了一个不爱我的人,也因此做了一个……本不想做的正三品朝廷命官。”
王狄听了我的话,不禁也黯然神伤:“林一若,作为你的朋友,我很遗憾!”
良久,我长舒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其实我心里……很感激莲衣,毕竟她
还给我留下了些什么,比如你刚才说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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