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人们常说的异地是哪里?是家园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吗?
在我的回忆里,纵是在我前生的视野中,那片荒凉的草原都是一个梦都梦不到
的地方啊!它没有在天边,却比天边还遥远,因为它让我的前生和莲衣天各一方。
它能被太阳照耀,但却寒冷无比,因为我的前生再也感受不到莲衣的体温,草原上
有什么?悲凉的马头琴声吗?那也抚慰不了我的心,因为我的心留给了莲衣。
我坚信在诀别之前和莲衣有过一夜的欢愉,尽管我的回忆时断时续。
我坚信我在那一夜慢慢俯下身来,体验过我们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时的快乐,
我也用理智和温柔吻过她,只是突然袭来的冲动使我无法做到。我可能把双臂用尽
了力量,我可能恶狠狠地叼住了她的双唇……
因为诀别,这时候的莲衣应该和我第一次吻她时判若两人吧?
那次,她全身紧绷着大汗淋漓和自己的冒险与痛苦搏斗,而现在,她的四肢一
定会温顺地展开,像一朵花在微风中恬静地绽放,身子柔软得使我不敢用力揉捏和
触碰。我尽量使自己变得温柔而有耐心,以便让我的手在渴望中熟悉她全身的每一
寸肌肤。我们都被新奇的快乐淹没,我们宛若置身在一片爱的水域,而我们的四肢
就是一只只划向快乐彼岸的桨,无声地划向极地。
我也许颤抖着抚摸过莲衣那两条修长的腿,因为它们的深处开放着这片水域里
惟一的一朵莲花,可是它始终羞涩得半闭半合,似乎不知道寻花人已经来到身旁。
我想让它尽快地全部绽开,于是笨拙地用手轻轻抚着它矜持的花瓣,梦想给它一种
自信和力量。
我一定看到了那朵莲花深处的粉色蕊心。
它安恬地期望着护花使者的来临,我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力量向它靠近,而它似
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等待,一瞬之间便用呻吟吞没了我的问候。
我的身体一下子在那朵莲花的蕊心里定居下来,我不想寻找退路,我只想找到
可以让我来去自由的路口。我试探着在里面徜徉,然而我的心没着没落,又不敢轻
易离开。
合二为一啊!这是梦想中的生命重合,也是我的回忆里最为震撼的一幕,不管
这一幕是真是假,它都像一盏灯,照着我浑浊的记忆。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七上午
长城像一条巨龙蜿蜒于莽莽群山之中,我和王狄放马来到一个垛口远眺,山坡
下的吴文英和葛一凡随着白小酌乘坐的马车正走在谷地。
“翻过长城,就不是你们大明的地界了。”王狄遥指前方,语气显得很快活。
我极目南望,千山万水间的沃野都是我的祖国,一股豪迈之气凭添了出塞的悲
壮。我故意道:“什么意思?让我抒发一番感慨吗?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大明
地界,我的目的地是草原,是两国兵将流血厮杀的地方。”
王狄揽过马缰疑惑地问:“你觉得凭你一人之力,能制止这场战争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凭一人之力,可以引发一场战争。”
“你好像……话里有话。”
我笑着说:“你越来越像我的朋友了,我一个人也许不能制止这场战争,如果
是两个人,胜算的把握会更大,你不觉得吗?”
王狄明明听出我的意思,却摇头说:“你这句话喻意很深,我不懂。”
“王兄,真的不想帮我?”
“你现在是大明的朝廷命官,我是蒙古的殿前大将军。”
“我们用朋友的感情去谈两国战事,不是更好吗?”
“如果谈不拢呢?”
“那就拼酒。”
“你知道我喝酒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才这么说。”
“打架你行吗?不要忘了,我用同一块石头砸晕过你两次。”
“你真是个神人,把别人砸晕还要别人感激你。”
我想让王狄帮我做这件制止战争的事,于是望着巍然耸立的长城,感慨地说:
“大诗人白居易在江州做司马的时候,好友忠州刺史李宣寄给他寒食禁火日前的新
蜀茶。生病中的白居易感受到友情的温暖,欣喜莫名之下就动手碾茶、勺水、候火、
下末,以品尝新茶为快事,并且写下《谢李六郎中寄新蜀茶》的名篇。其实研香、
闻香也一样,能从中享受到心境的悠然、豁达与平和,这也是人生的大善。”
王狄思索着我的话,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人心无常,会根据事态变
迁而改变初衷。我认为世上最容易变的就是人的心,快乐也不会长久。”
我笑着反问:“何以见得?”王狄正色道:“出尔反尔这句话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就叫作颠覆,所有的事都可能被颠覆,所有的事都在被颠覆之中,不会总是平和。”
我又笑着问:“你确定?”王狄郑重地点点头。
我突然大笑起来:“如果把你刚说的平和颠覆过来呢?叫什么?平和的颠覆是
和平,你害怕和平吗?放下屠刀可以不去成佛,做一个好人就够了。王兄,我希望
你是一个放下屠刀的人,一个让别人也放下屠刀的人,这是我的期望,也是请求!”
王狄也许发现着了我的道,但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关切地问:“我忘了问你,解药拿到了吗?”王狄正色
道:“如果拿不到,我也不会走。我本想一刀杀了蓝心月,后来把她放了。我想,
自生自灭也许是对她的最好惩罚。”
我不无失望地摇摇头:“放虎归山啊,不知道谁又要遭受她的迫害?”
王狄明知故问:“我们两个都在这儿,她迫害谁呢?”
“莲衣还在南京。”
“你不是不在乎她吗?”
我久久看着天上一只翱翔的雄鹰,心里突然袭上无尽的感慨:“你看这雄鹰,
它的飞翔可以跟你无关,如果突然折翼而下,看到的人难免会……伤心。”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七黄昏
自从我和莲衣离开林家老宅后,林蝈蝈和素儿一直没有来过木屋,这个黄昏,
两个人拎着一包东西在竹林里走着,等看到了木屋,林蝈蝈兴奋地大喊起来。
“少爷,少爷,我来了——”
木屋的门打开,莲衣走了出来:“蝈蝈?你们怎么来了?”
林蝈蝈不满地气喘着说:“我能不来吗?少爷不想我,是我想他了。喏,他最
爱吃的鸭肫、牛脯,他呢?叫他出来。”莲衣的神情哀伤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素儿看着莲衣的神情:“小姐,少爷出去了吗?”莲衣没有说话,转身回到屋
里。林蝈蝈和素儿对视一眼,觉出有些异常,不由跟了进去。
莲衣并不知道我远走草原,刘文炳放她走时没有透露我的行踪。莲衣向林蝈蝈
和素儿诉说了和我分开的经过,林蝈蝈听罢腾地站起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少爷肯定是伤了心才走的,你把他给我找回来。”
“蝈蝈,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走之前……他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你为什么不问一问,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他?亏他那么关心你。”
素儿一直想着莲衣的话,良久,思忖道:“蝈蝈,你别急,我觉得这里面一定
有蹊跷。小姐被衙门放出来,那位大人不但免了她的罪,还要给那么多银子,这不
是怪事吗?这年头谁会有那么好心眼?一定是少爷从中做了什么。”
林蝈蝈瞪着眼说:“就算少爷做了什么,这么长时间也该做完了吧,为什么还
不回来?这都多少天了?到天上也该打个来回了。”
莲衣幽幽地道:“可能是我伤了他,他不愿意再回来了。”
林蝈蝈气道:“不是可能,就是你伤了他。你被曹云抓去那几天,少爷像傻子
一样不吃不喝,就惦记着每天上街给你买一件礼物。不是我说你,当初夫人和老爷
在世的时候,我就看不惯夫人对老爷那样,老爷活了一辈子,痛苦了一辈子,现在,
少爷肯定像他爹一样也在痛苦着,老爷为什么不辞而别?就是不能忍受夫人对他的
冷淡,少爷离你而去,除了不能忍受你的冷淡,还是不能忍受你的冷淡。”
莲衣听着林蝈蝈的数落,愧疚地低下头。
林蝈蝈感慨地仰天长叹:“女人呐,没想到我林蝈蝈居然认识两个无情无义的
女人,可怕,再也不要让我遇到这样的人了。”
素儿生气地说:“我是吗?我是无情无义的人吗?”
林蝈蝈瞪着眼一挥手:“幸亏你不是,你要无情无义,我也跑,一跑了之。”
莲衣何尝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她听着林蝈蝈和素儿的对话,再也抑制不住内
心的痛苦,跑回自己的屋里关上了房门。素儿小声嗔怪道:“都怪你,胡说八道。”
“怪我什么,这事不算完,我要让她去找少爷,找不回来不行!”林蝈蝈正气
愤地说着,忽然觉得有人进来,猛一扭头,金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你是谁?”林蝈蝈看着一身华衣的金兰。金兰没有说话,进来直接向我的房
间走去,林蝈蝈和素儿疑惑地看着金兰的背影,觉得她有些神秘。
“蝈蝈,他们呢?”金兰在房间里没有看到我,又走出来失望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林蝈蝈警惕地站起来。
金兰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莲衣听到她的声音,红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姐姐,原来你没走啊,我大哥呢?”金兰看到莲衣,惊喜地问。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这些天一直没有见到他。”莲衣涩声道。
“你是说这些天你们一直没有在一起?那他去哪儿了?”金兰有些慌乱。
“她是谁?她找少爷干吗?”林蝈蝈走到莲衣近前,眼里充满戒备。
“蝈蝈,她不是外人,她是皇上的小女儿金兰公主,其实你们很熟,也见过很
多次,你还记得龙轩吗?公子的结拜兄弟龙轩。”莲衣说了这么多,脸上也高兴了
些。
“当然记得,会染布的戏子,整天像个女人一样。”林蝈蝈大声说。
“蝈蝈,那个人就是我,我就是龙轩。”金兰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林蝈
蝈吓了一跳,和素儿惊讶地看着金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蝈蝈,我现在出宫不方便,如果你没有事情做,就想办法找到我大哥。”金
兰真诚地说着,又对莲衣说,“姐姐,不管大哥去了哪里,不管他走多久,我希望
你能安心地在这儿等他。”
莲衣眼圈一红:“公主,现在没人抓我了,我会一直住下去,直到林公子回来。”
金兰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没人抓你?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吗?”
“大理寺的刘大人亲口对我说的,他还送我许多银两,我没要。”
“刘文炳?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一定和大哥有关,我去找他问问怎么回事,也
许能知道大哥的下落,我现在就去。”金兰意识到什么,说完匆匆走了。
半晌,林蝈蝈还陷在云里雾里:“她真是公主?不会又是演戏吧?”
莲衣认真地说:“她真是过去的龙轩。蝈蝈,这些日子你们没有过来,都忙些
什么?林伯还好吗?“
林蝈蝈听罢无奈地道:“我爹他还好,这些日子也没忙什么,其实我们还能做
什么,就是学着做点香品卖,别让人家……真的以为掬霞坊没人了。”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一下午
翻过长城,越往北走,战争的味道越浓。一个大明钦差,一个蒙古特使,如果
不是那么多的难民往复奔逃于我们行进的途中,如果不是他们脸上的愁云让我感到
沉重,这友情一定让我错觉成芳菲深处的某次春游。
一队骑兵迎面疾驰而来,这些人身着蒙古军服,挥舞着兵刃将我们围在当中。
“小酌,不要怕。”王狄见白小酌慌乱地撩开马车上的帐帘向外看,不禁柔声
说道,然后又大声用蒙语对那些骑兵喝问,“谁是你们的头领?”
一个蒙古副将反问道:“这里怎么会有大明的军卒?”
王狄以蒙语回答:“这位是大明朝廷派来的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他们两
个是保护林大人的。”一个骑兵用刀指着白小酌问:“女人是谁?”
王狄沉声答道:“我的朋友。”蒙古副将大声叫道:“管他是谁,反正都是大
明的官员,抓回去审讯,没准是奸细,动手——”
葛一凡和吴文英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是看着此番阵势已知危险,急忙亮
出兵器把我护住。蒙古骑兵们挥动着大枪冲过来,王狄大声阻拦不成,情急之中从
马上一跃而起,身形下落之时已将冲在前面的副将打落马下,自己则稳稳骑在他的
马上。
蒙古骑兵们被王狄镇住,一时不敢上前,王狄用弯刀挑着腰里的一块腰牌让倒
在地上的副将看,副将看清令牌,吓得急忙叩头。
王狄厉声说:“你们在哪儿打仗,带兵的是谁?”
副将急忙颤声道:“大明的六万兵马已经到了开平卫外边,那都王子和铁笛公
主正在东林镇调集人马准备应战,我们是去催粮草的。”
王狄看了看我,我骑在马上始终一副很镇定的样子。
“我在哪儿可以见到你们的那都王子?”我很平静地问那位副将。
“所有的路口已被大明兵马封锁,要想见他除非绕道而行,他在东林。”
“王兄,你可认得去东林的路?”我对王狄说。
王狄从我的神情中看出我的态度甚是坚决,于是从副将的马上下来,还把他搀
扶起来,副将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王狄对一位骑兵说:“速速回去通知那都王子和铁笛公主,就说大明安抚使林
一若林大人和王狄在此等候,让他们出来迎接。”骑兵应声拨转马头离去。
我奇怪地问:“王兄,干吗在这儿等?我们为何不直接去找他们?”
王狄这才有了笑容:“两国的礼数一直如此,我不想让我的朋友受了冷落。”
我感激地说:“可现在正在打仗。”
王狄认真地道:“你不是想平息这场战争吗?一个有分量的人才有可能做到。”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二上午
据王狄估算,那都王子要从东林镇赶来,即使是快马加鞭也要一夜的脚程。
清晨醒来,我早早把马鞍抡在马背上系着搭扣,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王
狄也醒得早,我想,他比我更想见到他的安答,因为他不断地向东林的方向张望,
白小酌走到王狄的身边,两人沐浴在霞光里,亲热的样子仿佛是一对神仙眷侣。
“公子,什么时候能见到师父他老人家?”
“就住皇城附近,如果不是开战,两天以后就能见到他。”
“你应该助林公子一臂之力,让这场战争结束。”
王狄点点头,把自己的斗篷披在白小酌肩上:“天凉,这里不比南京。”白小
酌把斗篷在身上紧了紧,突然扭头看到什么,急忙示意王狄看着东边的天地一线处。
霞光笼罩下,一支百十人的队伍一路尘土飞扬而来。
王狄看着飘扬的旗帜,兴奋地大声说:“小酌,是那都王子和铁笛公主。”
我走到二人身后,逗趣地道:“人还不少,看来很有礼貌的样子。”
疾驰的队伍里,那都和铁笛公主跑在最前面。离我们还有十步,那都飞身下马
向王狄跑来,王狄也向那都跑去。
那都和王狄紧紧拥抱,激动地说:“安答,我想死你了,你还好吗?”
王狄开心地道:“我还好,就是想你,想我们一起喝的马奶酒。”
那都感慨地看着王狄,朝他胸脯上捶了一拳:“太好了,晚上我们大醉一场。”
铁笛公主一直在马上愣愣地看着我。我并没有看她,只是微笑着看王狄和那都
亲热的样子。王狄把那都拉到我的近前:“我来给你介绍,大明钦差安抚使林一若
林大人,也是我的好朋友。”
“既是我安答的好朋友,也就是我那都的好朋友。”那都向我施蒙古礼,而且
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他想好好看看这个让妹妹日夜想念的人是什么样子,忽然又
想起什么,对铁笛公主大声说,“不是一直想见他吗?为什么不下马?”
铁笛公主醒过神来跳下马,痴痴地说:“林一若,我走之后你在南京还好吗?”
我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铁笛公主觉得很意外,“林一若,你怎么了?我不该问候
你吗?”
“没什么,旅途劳顿而已。”
铁笛公主关切地看着我。白小酌向铁笛公主走来,二人高兴地抱在一起。
那都快活地看着白小酌:“王狄安答,你果然好眼力,我为你高兴。”
王狄也快活地大声说:“小酌,这就是我的安答那都王子。”
白小酌走过来轻轻万福:“白小酌见过王子。”
那都一时有些慌乱,竟学白小酌的样子万福道:“那都见过小酌姑娘。”
那都的样子让大家开怀大笑,只有远处的蒙古将军阿尔巴一直阴沉着脸,他看
着铁笛公主对我的态度,既生气又失望。我看大家都很高兴,急忙说出来的目的:
“王子,我负皇命而来,想尽快见到你的父汗,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尽快安排。”
那都还未说话,铁笛公主抢道:“好啊,我这就领你去。”
那都显然有些顾虑:“妹妹,这件事还是……”
不等那都说完,铁笛公主不满地说:“有什么不妥吗?你也要去。”
那都不解地问:“为什么?你要愿意现在去,我就不去了,我要陪我的安答。”
铁笛公主大声道:“不行,我接的是林一若,你迎的是大明钦差。”
那都疑惑地又问:“这有不同吗?我不明白。”
铁笛公主:“我不管你明白不明白,就得去,上马。”
我走到自己的马匹近前上马,远处的阿尔巴看着我的姿势,不屑地一笑。
一行人骑马向前走着,那都和王狄有说不完的话,铁笛公主压抑不住内心的兴
奋,不时地偷眼看我,美丽的脸上飞起两片绯红。
一直暗暗喜欢铁笛公主的阿尔巴看在眼里,悄悄让自己的马向我靠近。铁笛公
主看到阿尔巴靠近并没在意,关切地对我说:“你好像不高兴,发生了什么事吗?”
“事情很多,一言难尽。”
“再多的事,到皇宫以前也能说完,你说说吧,我想听。”
“可我不想说,不想让我的心再次沉重。”
“好吧,我听你的,不想说就别说。哎,你穿上这身官服,挺威风的。”
铁笛公主痴痴地看着我。阿尔巴靠近我之后趁人不注意,伸出右腿狠狠地踢了
我的坐骑一脚。我的坐骑一声嘶鸣,突然向前蹿去。我大叫一声从马上被掀下来,
右脚挂在马蹬中,后背着地被惊马拖走。铁笛公主大惊失色,阿尔巴暗自得意。
王狄和那都听到我的惊叫同时一惊,策马向我追来。那都挥动马鞭赶到前面想
截住惊马,王狄干脆从马上一跃而起,身形落到惊马上时,弯腰探手抓住我往怀里
带去。惊马带着王狄和我狂奔,力竭而止。
那都赶过来看到惊马后臀的血迹,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但却没有吭声,只是悄
悄把血迹擦干。
王狄和我跳下马来,他转过我的身子,我的官服已被磨烂,后背也浸出血渍。
铁笛公主和吴文英等人骑马过来,众人纷纷下马,铁笛公主看到我后背的血迹,
惊慌地掏出手帕去擦,我疼得叫了起来。
吴文英脱下外罩为我披上:“大人,坐车吧。”
我艰难地走了几步,坚定地说:“没那么娇气,我能行。”我向自己的坐骑走
去,惊马全身抖动,无论我怎样拉扯,也不肯挪步。
铁笛公主翻身上马,一把将我拎到自己的马背上,双脚磕了磕马蹬,战马飞奔
而去。我大叫道:“这像什么话?放我下来。”铁笛公主喊道:“少废话,抱紧我,
如果再摔下去,你还能站着见我的父汗吗?”
阿尔巴生气地看着远去的我和铁笛公主,脸上阴霾一片。那都上马走到阿尔巴
的近前,低声怒道:“阿尔巴,我的眼睛可以数清天上雄鹰的羽毛,你不是男人,
回去镇守大营。”阿尔巴懊恼地对自己的坐骑狠狠一鞭,战马向前蹿去。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二夜
柯桐和随从魏风、顾平达终于来到了开平。柯桐恨不得马上立下战功,从而向
大明朝廷证明自己不是无能之辈,他在开平卫守城将领顾承颜的官邸说了要夜袭蒙
古大营的想法,因为在此之前没有接到开战的命令,顾承颜一时难以决断。
柯桐无法说服顾承颜,但也不好说破自己的真实想法,急得正在客厅里来回踱
步。一名兵卒急匆匆推门进来:“大将军,顾将军,小的有重要情况禀报,那都和
铁笛昨天傍晚从东林镇赶往西冯方向,现在又往蒙古皇宫去了。”
顾承颜问道:“多少人?”
“几名将官和百十个骑兵。”
顾承颜又问:“可知为何离开大营?”
“小的不知。”
柯桐听罢,皱眉思忖道:“他们两个双双离开大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这对
我们也许是个好机会。”顾承颜不解地问:“大将军的意思是……”
柯桐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的意思,而是换了一副笑脸:“顾将军,你空守开平这
么多年,难道不想立战功吗?”
顾承颜为难地说:“当然想,可皇上说随时准备出战,并未说何时出战。”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鞑靼兵卒杀过来我们再出城,岂不误了战机,
仗迟早要打,什么时候打,就要看我们能否找到机会。再说,他们已攻战了七座边
城重镇,也应该给他们一次重创伤伤元气。”柯桐说完用炯炯的目光看着顾承颜。
顾承颜沉吟片刻,朗声道:“好吧,我听大将军的。”
柯桐显得很开心,正要说什么,窗外突然响起一阵风声,柯桐意识到什么,急
忙出门去看,看着看着,不由仰天大笑起来:“大风来得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选精锐一万出城杀敌,勇者赏,退者死。还有,准备二百桶上
等羊油,我要让蒙古鞑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火烧连营。”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三上午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草原的风刮了一夜之后停歇下来,一座蒙古包的栅栏外,
一群少年叫喊着看两个孩子摔跤,不时地响起一阵笑声。
远远地,王狄、那都和一辆马车向蒙古包而来。王狄显得很兴奋,催马独自向
前,没来得及拴马便在栅栏外大声叫喊起来:“师父,师父——”
个子高大的解非撩了帐帘出来,他的脸上本是阴沉的,看到王狄后喜形于色。
王狄下马跪倒:“师父,你老人家还好吗?”
“狄儿,昨天我还梦见你,没想到今天就见面了。”解非欢喜地搀起王狄,又
对走过来的那都道,“那都王子,你的安答回来了,恐怕我这毡房也要被你踏破了。”
那都说:“你老人家还好吗?但愿这不让你讨厌我。老人家,王狄安答给您带
来一份惊喜,我怕你承受不住,所以要扶着你,来,让你老人家见一个人。”
那都搀着解非的胳膊向外走,马车停住,解非看到一双脚轻巧地跳到草地上。
白小酌从马车后面闪出身来,解非的目光从白小酌脸上掠过,又看看王狄,似乎意
识到什么。王狄不好意思地说:“师父,徒儿这次去南京,找到了喜欢的人。”
解非兴奋地看着白小酌,白小酌羞涩地跟解非见礼:“小酌见过老人家。”
解非喜出望外,大声说:“真是个好姑娘。狄儿,师父为你高兴,了了我的一
桩心事!”白小酌也欢喜地道:“老人家,你交给公子的任务也完成了。他为你找
到了日夜牵挂的人。”
解非突然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王狄:“狄儿,你……你找到她了?”
王狄向解非讲述了在南京找到李惠儿和莲衣的经过,又讲了解非和我的父亲、
母亲的一些误会,直把解非听得老泪纵横。解非颤声道:“狄儿,想不到这么多年
的仇恨竟是个误会,想不到这辈子我还能有个女儿,她……好吗?”
白小酌用手帕为解非擦泪,自己的眼圈也红起来。王狄急忙说:“莲衣妹妹很
好。她喜欢掬霞坊的林一若,就是杨之哲的儿子,他现在就在我们这里,是大明的
钦差安抚使,路上出了点意外,在铁笛公主那里治伤,但是没有大碍。”
白小酌也随声道:“你放心老人家,林公子办完事很快就会回去,到时候我们
陪你回南京见莲衣妹妹,我们一起在南京生活。”
解非感激地看着王狄,声音有些哽咽:“狄儿,谢谢你,我想见见林一若。”
那都看着三人激动的样子,开心地笑道:“老人家终于了了一块心病,安答,
我也该走了,我现在就去看林一若。”
“我和你一起走,顺便带他回来。”王狄说,接着又对白小酌道,“小酌,我
们要去皇宫,我不放心他,说好陪他一起见大汗的,你陪师父说会儿话。”
白小酌依依不舍地说:“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三上午
大汗额勒伯克正在殿内和文武官员议事。一位侍官从外面走进来:“大汗,铁
笛公主叫小的传话,大明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殿外求见。”
“钦差?难道朱元璋要和我讲和吗?”额勒伯克甚感意外。
“大汗,那朱元璋年轻时虽然争强好战,现在老了,没有心力再和我们较量,
求和是他最好的办法。”阿尔巴的父亲都尔扎布不屑地一笑,傲慢地捋了捋胡须。
“开平卫屯积了近十万兵马,也是求和的最好办法?我看你的脑袋和嘴里一样,
都是烂熟的羊肉。”额勒伯克不以为然地说。都尔扎布一时无言,尴尬地干咳一声。
“叫他进来。”额勒伯克一声大喝。
我和铁笛公主走了进来站在大殿中央。铁笛公主一脸微笑,我的神情很坦然。
“父汗,这位是大明的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铁笛公主说罢,又对我小
声说,“林一若,上面坐的就是我的父汗。”
“林一若见过大汗,祝大汗福寿安康!”我礼貌地微微颔首。
众人仿佛没有想到我的礼节如此简单,脸上露出恼怒之色,尤其是都尔扎布,
更是双目圆瞪:“小子,你真是狂妄,见到大汗为何不跪?”
“公主,作为大明的钦差,我能不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吗?”我笑着问铁笛公
主,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麻烦交给你的父汗。”
铁笛公主根本没在意众人的态度,接过信走到额勒伯克身边,把信放在案上。
额勒伯克打开信看着,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镇定地看着额勒伯克,脸上始终带着不卑不亢的微笑。
额勒伯克把信放下,盯我半晌,不屑地说:“大明是不是没人了,派你这个乳
臭未干的小子来跟我谈判?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一方面屯积兵马准备开战,一方面
派你来企图说服我退兵。”我淡淡一笑:“这是英明之举。”
都尔扎布大声又道:“小子,你的嘴有多大,居然敢妄想说退我的铁甲奇兵,
我可以叫人封住你的嘴。”我微微一笑:“我不明白你的用意,难道你害怕一张嘴
吗?”
额勒伯克恼怒地:“小子,你们到底有没有诚意?”
我收住笑容,正色地道:“大汗,我们还没谈这件事情,怎么知道我没有诚意?”
额勒伯克被我噎住。刚要发火,一名蒙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大汗,出事了,
昨天夜里……大明的驸马柯桐带兵袭击了阿尔巴将军的大营,还……还……”额勒
伯克怒道:“这有什么慌乱的,还怎么样了?”
“还……还火烧了大营,咱们的人死伤无数,阿尔巴大将军已经带人攻打开平
卫了,只是一时……难以攻下。”
额勒伯克听罢,恼怒地走下台阶,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这就是朱元璋的英明
之举?这就是你所说的诚意?”额勒伯克说罢,又对都尔扎布怒吼,“都尔扎布,
你要为你儿子的无能负责。”额勒伯克一把将我推向都尔扎布,都尔扎布顺势将我
的脖子勒住。铁笛公主见状急忙冲过来:“都尔扎布,放开他。”
“我要把他带到两军阵前,用他的项上人头敲开开平卫的城门。”都尔扎布说
完挟着我向殿外走去,铁笛公主惊骇地大叫一声,刚要往殿外跑,被额勒伯克拽住。
“父汗,你要干什么?为什么不拦住他?”
“他没有做错,只是没有来得及听我的命令而已。”
那都和王狄急匆匆地在皇宫里走着。他们并不知道突然发生的变故,直到铁笛
公主气急败坏地从大殿门口出来,着急地讲述了刚才的一幕。
“王子,无论仗打得如何,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林一若,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王狄说完向宫外的战马跑去。
铁笛公主对愣怔的那都喊叫起来:“你还愣着干什么,不想让我活了吗?”那
都醒悟过来,返身向宫外跑。铁笛公主急得跺了跺脚,也向王狄和那都追去。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初三下午
开平卫城门外一片混战。
远处,阿尔巴指挥弓箭手向城楼上射箭,一只只铁箭射在城楼前的草人身上。
城门下,蒙古兵走马灯一样将用布包裹的土坨堆在墙边,片刻之间,城下已堆起高
高的土堆。城上,一位将官指挥大明兵卒重新换了草人架在城楼前,兵卒们拥上来
把刺猬般的草人放倒,拔下上面的铁箭。柯桐等人在远处看着地上一捆捆的铁箭,
高兴地哈哈大笑。
顾承颜兴奋地说:“大将军有当年诸葛孔明的风范,末将佩服至极。”柯桐开
心地道:“顾将军过奖了,那是阿尔巴愚蠢而已,自古有勇无谋可胜一时不可胜一
世,我倒想重演一次七擒孟获的绝唱,不过,我没有宽广的胸怀,只要让我抓住,
立斩不怠。”
一名大明兵卒大喊:“将军,又上来了。”顾承颜把手一挥,兵卒们推着滚木
擂石车来到城门边上。城下一架架云梯搭到城楼上,蒙古兵卒正勇猛地向上攀登,
只听一阵沉重的机械声响,无数滚木和擂石从城上砸了下去,蒙古兵卒死伤无数。
阿尔巴急红了眼睛却也无可奈何,只有大声地叫骂命令继续攻城:“我倒要看
看他有多少滚木擂石,最好撂得像这城门一样高,我们不费力就能杀进去,你们听
着,后退者死,天黑之前我要在这城楼上喝酒,冲——”
蒙古兵卒刚要往上再冲,十几匹快马风驰电掣一般来到近前。阿尔巴看到我趴
在马背上,不解地问:“父亲,你把他弄来干什么?”都尔扎布看了看城下的死尸,
生气地:“让你看看打仗不光靠一身蛮力,听我的命令,后退五十步。”
阿尔巴大叫:“父亲,他们正在攻城,不能退!”都尔扎布大声道:“也包括
你,退后。”我在马背上已被颠簸得有气无力,都尔扎布拨转马头向后走去,蒙古
兵们只得后退了五十步。
城楼上的柯桐、顾承颜等人露出头来看到此番情景,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承颜问:“大将军,什么意思?”柯桐皱眉道:“看不出来,但一定有目的。”
众人密切注视着城下的动静,都尔扎布抓着我独骑向城门跑来,并且嚣张地让
坐骑在城门前走来走去。都尔扎布大叫:“守城的将官出来答话——”
柯桐不屑地一笑,忽然看到我的背影:“他抓的是谁?”顾承颜眯着眼看了半
晌:“看不出来。”都尔扎布又是一声大叫:“守城的将官出来答话——”
顾承颜用眼神征得柯桐的同意,大声道:“老匹夫,要攻城快动手,不然天就
黑了,有什么话快说——”都尔扎布大叫:“你们的钦差大臣林一若在我手里,我
限你半个时辰之内出城投降,不然把他的首级挂在高竿之上。”
顾承颜听罢吓了一跳:“大将军,末将一向在偏隅之地,朝中可有这位林大人?
皇上派钦差来我们怎么不知道?”柯桐听到我的名字,心里不由一动,向城下大喊
:“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让我看看他的相貌。”
城下的都尔扎布把我的头发揪起来,让我的脸仰朝城楼。我已经呕吐得说不出
话,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柯桐终于认出我,却朗声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道皇上和这个林一若谁在开玩笑,这简直是滑稽透顶。你们知道下面那
个人是谁,他是南京城有名的香粉店掬霞坊的少爷,一个搜香研粉、哄女人开心的
匠人,受皇命的钦差大臣?这也差得太远了。”
顾承颜不解地问:“大将军的意思是……不管他?”柯桐一挥手:“鞑子用他
威胁不了我们什么,随他们去。”柯桐说完下了城楼,魏风、顾平达随之而去。
顾承颜朝城下大喊:“老匹夫,是杀是剐随你,恕不奉陪——”
都尔扎布听完顾承颜的话愣了。阿尔巴骑马向都尔扎布而来:“父亲,他们居
然不管他的性命。”
都尔扎布没有答话,恼怒地对我说:“林一若,你到底是不是钦差大臣?”
我有气无力说:“城上那位大将军是皇上的大驸马,我们认识,也许我来……
他们并不知道。”都尔扎布又怒道:“就算你不是钦差,只要你们认识,他也会顾
忌你的性命,可他根本不管你的死活,你在我的手里,也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都尔扎布说完向阿尔巴伸手,阿尔巴心领神会地抽出大砍刀,刚要递过去忽又
改变主意:“父亲,这个人迷惑了铁笛公主,他是我的仇人,让我来。”
都尔扎布把我扔到地下,阿尔巴抡起大刀便往下砍。
一把短刀电光火石一般划破了阿尔巴的手腕,大刀不由脱手向后飞去。阿尔巴
和都尔扎布愣怔地向后看去,王狄、那都、铁笛公主拍马赶到。王狄冷冷地看着阿
尔巴,下马把我抱起来。铁笛公主骑马来到阿尔巴的近前:“阿尔巴,你长着几个
脑袋?”
铁笛公主挥鞭向阿尔巴打去,阿尔巴的脸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十六上午
我在那都专门为大明钦差安排的大帐里休养十几日,身体渐渐恢复过来。有两
件事我一直感到奇怪,一是我的到来让这场战争暂停,而我并没有费尽口舌去说服
额勒伯克和那都;二是王狄没有完成刺杀朱元璋的任务,而那都也没有责怪,两个
人照样亲密无间。我想这可能是我没有听到二人关于刺杀朱元璋的谈话,反正不得
而知。
这天上午,天气格外晴朗,我和王狄骑着马悠闲地沿着河边走着。
我感慨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壮丽景致,开玩笑般地说:“王兄,在我的想像中,
这时候草原应该是狂风肆虐的季节。”王狄笑道:“其实草原的冬天也很美,那时
候有一望无际的白雪,容易让人把该忘记的都忘记。”
说到忘记,我便想到了莲衣,于是凄然一笑:“是吗?那太幸福了。”
王狄看出我的心思:“好长时间没听你提起过莲衣了。”
我不置可否地说:“我没有看到一望无际的白雪,现在还不能肯定……是不是
忘记。”
王狄认真地问:“你想在这儿呆到冬天?想过快些回南京吗?”
我正色道:“现在虽然休仗,但是危机仍然存在。”
王狄担心地道:“不错,瓦剌本来就没有遵守休战的规则,昨天我听那都王子
说,我们和大明交战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我极其不满地说:“我
不明白,这样打来打去有什么意义?受苦的还是老百姓,实话跟你说,我很想回去,
但我身上还装着朝廷三十万两银票,我想用它做些什么。”
王狄高兴起来:“你可以帮边城的百姓重建家园。”
我勒住马缰,沉声说:“如果战争又起呢?再好的家也怕一场大火,掬霞坊虽
然不是毁于战争,但却毁于仇恨,仇恨和战争有时候没有区别。”说到掬霞坊的大
火,王狄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把头扭向别处。
“王兄,大明和蒙古的边境稳定了好多年,这说明还有继续稳定的基础,我想
与其用这些银子建造房屋,不如重新唤醒两国朝廷对百姓的体恤,这样,他们的家
园才不会再被破坏。”王狄回过头来:“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你的钦差身份不
但没有得到蒙古人的尊重,就连柯桐也对你视而不见,你别把事情想得过于容易。”
我充满期待地大声说:“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当然不行,你,那都王子,铁笛公
主,都可以帮我做这件事。”王狄刚要说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马头琴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
“马头琴。”
我心里一动,四处寻看着,一位老人在上游的河边拉着马头琴。我和王狄策马
而去,离老人还有几十步,我和王狄跳下马来慢慢向前走去。这是一位双目失明的
老人,他动情地坐在河边拉着马头琴,琴声悲伤、苍凉至极。我听着琴声不禁如痴
如醉,眼神也暗淡下来。一曲奏完,老人拿着马头琴拄着一根木棍走了。
“王兄,我从未听过如此苍凉、悲怆的音乐,我以为我的心已经尘封了,可听
了它,我的胸膛里……尘土飞扬。”我激动地说着,眼睛有些湿润。
“十年前,他的妻子死在这条河里,从此以后,他每天都到这儿来,风雨无阻。”
王狄看着老人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敬佩。
“他是情圣,是这个世上最值得尊重的人。”我赞叹道。
“我知道你不可能忘记莲衣,你和他……一样。”王狄动情地说。
“过了这么久,她……说不定已经忘记我了。”我的心里难过,有些说不下去,
也没了走马观景的兴致,在无言中和王狄回了他的蒙古包。
我们在栅栏外下马刚要进去,铁笛公主突然从里面撩着帐帘出来:“你们两个
不许进去。“王狄随口说:”为什么?这不是你的皇宫。“
“不许进去,不然跟你们没完。”铁笛公主说完放下帐帘又进了蒙古包。“她
平常都是这样吗?”我问。“在这片草原上,没有让她害怕的人,如果有,可能就
是你。怎么,你觉不出来吗?她对你很关心。”王狄认真地看着我。
“王兄,你不会连关心和害怕都分不清吧?”我淡淡一笑。我们正说话,铁笛
公主兴高采烈地撩了帐帘出来:“我要给你们一个惊喜,让你们看一个人,别把你
们惊呆了。”她的话音刚落,白小酌一身蒙古装束走出来,羞涩地看着我和王狄。
白小酌没有和王狄说话,而是故意对我说:“林公子,好看吗?”我开心地笑
了:“你应该问王兄。”王狄的眼里放着光彩:“穿这样的衣服,骑在马上会更好
看。”
铁笛公主快活地说:“这是我送给姐姐的。你放心,有我这个师傅,姐姐很快
就能学会骑马的。”王狄真诚地道:“那我提前谢谢你。”
铁笛公主大声说:“你当然要谢我,因为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林一若,
我也给你准备了一身服装,希望你能喜欢。”我没有理她,而是惊异地看着王狄:
“王兄,你要结婚吗,为什么我不知道?你太不够朋友了吧?”
王狄难为情地说:“这是那都王子的意思,他希望早点有个嫂子,我还没来得
及和你说,对不起。”我开心地说:“祝贺你,真心祝愿你们幸福。”
铁笛公主见我一直不理会她的话,着急地说:“林一若,你没听到我的话吗?”
我笑道:“听到了,送我一套衣服。”铁笛公主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你可知道
我的用意?”我机智地说:“天凉了,多一件衣服可以御寒,谢谢。”
铁笛公主露出灿烂的笑容:“不仅如此,那也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我并
不知道她的心里所想,只是开玩笑般地说:“我要结婚吗?我怎么不知道?这真是
奇怪。”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十八夜
得知王狄和小酌姑娘要成亲的消息,我没有礼物可送,于是借用蒙古皇宫里的
研香台为小酌做了一盒香粉。没想到这件事很快传到大汗额勒伯克那里,从而也知
道了那都和铁笛擅自捎书朱元璋派我来草原的事,引发了一场他们家庭内部的战争。
这天夜里,额勒伯克在寝宫生气地连连喝酒,那都垂首站在他的旁边,一副理
屈的样子。汗妃在床边收拾着一件羊皮小袄,关切地看着父子俩。
“这些事你应该早点告诉你的父汗。这么大的事,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额吉,妹妹再三嘱咐,她不让我说,你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
额勒伯克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选驸马不是小事,她以为这样就能如愿?
我很被动,和大明开战不但损失惨重,还给了瓦剌可乘之机。昨天夜里瓦剌五千精
锐马踏连营,不但夺下十六车粮草,还掳走二百匹战马,现在我们腹背受敌,如果
大明和瓦剌同时出击,我刚刚夺下来的汗位……”
那都辩解道:“父汗,我们和明朝开战完全是因为林一若。现在他在我们手里,
我们可以和大明讲和,集中精力对付瓦剌。”
额勒伯克大声道:“开平卫的官兵听你调遣吗?人马随时都能杀出来。”
那都着急地说:“利用林一若跟他们谈判,很容易解决。”
额勒伯克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根本不把这个钦差大臣放在眼里,林
一若不过是个研香的匠人而已。除了铁笛被他迷惑,谁会瞧得起他?”
汗妃放下手里的羊皮小袄,不满地问:“那都,铁笛为什么要喜欢这样一个没
出息的人呢?我看阿尔巴挺好的,英勇善战,让他做驸马,他可以死心踏地为你父
汗做事。”
那都苦着脸说:“妹妹不喜欢,谁也没办法。”
汗妃担心地道:“都尔扎布和阿尔巴本来就是瓦剌的降将,如果这件事他们父
子反戈一击,情况会很不妙。”
额勒伯克站起身来:“我不同意这桩婚事。尽快把林一若轰走,如果让大臣们
知道我的女儿喜欢上了一个研香的匠人,还不让人笑掉下巴,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那都小心地说:“父汗,林一若现在想恢复、稳固我们与大明的关系,这对我
们很有利。”额勒伯克不屑地道:“他有何德何能?用做香粉的手制止战争吗?”
三个人正说着,铁笛公主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铁笛公主大声叫道:“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除了林一若,我谁也不嫁,谁也
改变不了我。”额勒伯克突然冷冷地说:“如果林一若……死了呢?”
铁笛公主一愣,但是很快镇定下来:“那就等于你亲手杀了你的女儿,从现在
开始,谁也不要跟我说话,我也不会理你们,除非商量婚礼的事。”
额勒伯克恼怒地大喝:“你越来越放肆!”
铁笛公主不甘示弱地也大声道:“这不怪我,怪就怪你自己,是你让我做了公
主。”说完昂头挺胸地走了。
额勒伯克气得把酒杯掷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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