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的前生是一个不屑于负责的人,即使离家去国做了朝廷的钦差大臣安抚使,
除非因为爱,因为对莲衣的爱。爱让我懂得了这种情感的重要和博大,它让我的心
软下来,开始关注和呵护莲衣以外的生命,不管他们是汉人还是异族。
如果不是离开莲衣,我不会有思念的感觉,如果不是想让莲衣为我骄傲,我不
会也没有机会把自己的生命放逐在荒原,不会把命运放在别人的手里,然后再苦苦
地挣扎。
这都是莲衣给予我的力量,我在心里说,我的前生在草原的那些日子,一定是
在她鼓励下度过的,我愿意为她做一切不能做到的事。如果她在夜里想念光明,我
即使为她摘不到天上的星辰,也要拨开云翳让她看清星辰的光芒。
我知道这都是愿望,人之所以把想做到的事称之为愿望,是因为心里有更多的
祈求。我想让金兰还是我的贤弟龙轩,而龙轩则想把兄弟之情延伸为男女之爱;我
想让蓝心月用过我的“月瘦如眉”后收敛锋芒,而蓝心月却变本加厉越发疯狂;铁
笛公主想用权利逼迫我做她的驸马,而我则一心一意想着莲衣;我想和莲衣幸福地
时时刻刻在一起,而莲衣呢?她怎么想?
在我的回忆中,莲衣也许历经坎坷终于享受到了来之不易的幸福,可是幸福之
前的时光呢?如果说幸福之前的时光是痛苦的,这种苦还要忍受多久?
因为对于痛苦的恐惧,我担心二百年前我和莲衣之间的幸福又蒙上阴影,我和
莲衣到底结局如何呢?铁笛公主怎么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的朋友王狄和白小酌的愿望将要达到,他们成亲的日子已然临近,我
想从一场婚礼看到另一场婚礼的迹象,回忆两场婚礼的不同与相似。
另一场婚礼是什么样的?
是谁和谁的婚礼?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十九上午
解非的蒙古包旁边,一座新搭的蒙古包是王狄和白小酌新婚的居所。蒙古包里
布置得喜气洋洋,解非正在比试新做的被褥,白小酌在旁边缝制一件蒙古袍。
我一直在想怎么用带来的三十万两银票为两族边城百姓谋福,于是策马来找王
狄。我把马拴在外面的栅栏上,心事重重地向蒙古包走去,姨夫和白小酌见我走进
来,都高兴地停住手。来到草原,让我觉得最宽慰的事就是见到了解非。因为他已
从王狄口中得知多年对我父亲的误会,也知道我和莲衣的相爱,所以每次见到他,
他那沧桑的脸上都是感慨和疼爱的笑容,而我也因为他是莲衣的父亲,把他当作了
自己的父亲。
“姨夫,王兄呢?我找他有要紧的事。”
“那都王子刚才来过,他们两个去找你了,你没碰到他们?”
“没有,我刚从河边来,在听一位老人拉马头琴。”我说完又对白小酌道,
“小酌,真为你高兴,你如愿以偿了,希望你们幸福!”白小酌的脸上飞起红云,
转身为我倒水。解非高兴地看着新居,脸上也是宽慰的笑容。
“若儿,有件事跟你商量。小酌在这儿没有亲戚,我在南京多年,知道那里的
规矩,姑娘出嫁是不能没有娘家人送的。姨夫想让小酌认你做哥哥,你送酌儿出嫁,
怎么样?”我开心地道:“好啊,我很乐意,王兄知道吗?。”
白小酌急忙说:“他知道,谢谢你,林公子。”我有些得意忘形,快活地捏着
她的鼻子:“叫哥哥,不然不送你出嫁。”白小酌乖巧地:“哥。”我高兴地答应
着:“不能白叫,以后要像亲兄妹,我走了。”白小酌笑了,真像亲妹妹一样拉着
我的胳膊向外走。
我们走到栅栏旁边停住。我刚要上马,白小酌突然又拉住我的衣袖:“哥,你
好像不开心的样子。”
“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呢。”
白小酌盯着我的眼睛:“别骗我,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在想莲衣妹妹?”我
沉吟良久,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怅然看着远方。不知是白小酌突然有了我这样一个
哥哥,还是她的心里也有孤独,她无言地牵着我的马向外走,我不由地随她走着。
走到远处,白小酌用软软的眼神看着我,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哥,这片草原不是咱的家,对我来说,只不过喜欢的人在这儿,我们两个一
样,父母都长眠在南京,可你心爱的人在那里,而且还没有她的音讯。我知道你心
里很苦,跟我说说心里话吧,我是你的……亲妹妹了。”
我感激地看着白小酌:“小酌,我无法得到莲衣的感情,我以为会忘记她,甚
至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可是……来到这儿以后发现自己被骗了,而骗我的人正是自
己。我向你说实话,我很惦记她,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快乐还是不快乐,也想
问问她,当初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白小酌难过地说:“我相信莲衣妹妹肯定是有原因的。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她跟我说过,她也爱你,准备适当的时候告诉你她的真实想法。”我惊异地看着白
小酌,仿佛不相信听到的是真话。
白小酌感慨地又说:“她说你所做的一切她都明白了,尽管一开始有些事儿让
她反感,但她知道那是你试图让她感动。”我惊得不知所措,竟一把抓住她的手。
白小酌黯然道:“就在我们要走的前几天,她对我说准备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你。
不知道后来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说,反倒离你而去。”
听完白小酌的话,我的心突然像要炸裂一样。我松开小酌的手向远处跑去,跑
着跑着又突然回转身来,眼里是辛酸的泪水:“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让她失望,她
才没有说出口。”我痛苦地跪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上的白云。
“莲衣,我要回去,我要回南京……”
“莲衣,我要回去,我要回南京,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仰天而望,眼里除了泪水什么也没有,除了这句话,嘴里发不出别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消息来得如此之慢?为什么在我离南京千里之遥的地方?为什
么在我要决定用带来的三十万两银票为两族边城百姓谋福的时候?为什么让我在对
她绝望的时候听到?白小酌不知道怎么安慰我这颗辛酸的心,只是轻轻攥着我的手。
良久,我慢慢站起来:“参加完你们的婚礼,我就走。”白小酌却提醒我: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不管,我要回南京。”
“身为大丈夫,儿女情长固然重要,你的使命也同样重要。”
我痛苦地看着白小酌:“我有什么理由留下?我有什么理由耽搁?”白小酌的
眼神突然坚定起来:“哥,把这里的事情做好,让爱你的人……为你骄傲,这个理
由够吗?”我听完她的话,陷入了沉默……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上午
我决定留下来,全心全意做一件造福百姓的事,不为王狄和那都的热情,不为
大明皇帝的命令,我为莲衣,我要让她为我骄傲,为了早日回去和她在一起。
我准备找额勒伯克大汗谈这件事,没想到他居然先行让那都宣我觐见。上午,
我和那都走进大殿,两旁的大臣议论纷纷,脸上是不屑的神情。我见惯了这种阵势,
对此已不足为奇也不在乎。
我们走进大殿,额勒伯克示意那都站到一旁,大殿中央只剩下我。
“大汗,叫我来不知有何事?”我恭敬地问。“林一若,我们和大明已经不再
开战,作为钦差,你的任务完成了,你什么时候走,我派人送你。”额勒伯克不冷
不热地说。
“大汗,贵邦和大明虽然不再开战,但是先前占领的七座重镇还没有归还,数
以万计的百姓还无家可归,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朗声说道。
额勒伯克不悦地环视了一下众大臣的反应,众人的脸上都有不屑。“这不是你
关心的事,我自有安排。”额勒伯克不耐烦地说着。
“可你无权安排大明的疆土。”我的神情愈发郑重起来。
或许从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过话,额勒伯克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这么说你是不
想走了?”
“不,我恨不得马上回到南京,可我既为安抚使,便要为边城百姓做事,事情
没有做完之前,任何人都无权让我离开。”
都尔扎布大声道:“林一若,连朱元璋的驸马都不在乎你,你在我们这里也是
不受欢迎的人。如果非赖着不走,可以做我们的研香师,听说你研香的手艺还算不
错。”
众大臣听后哈哈大笑。
“这很可笑吗?我们汉人有一句话叫作英雄莫问出处,各位如果不懂它的含义,
我可以详细解释。”我并未因他们的嘲笑而自惭形秽。
都尔扎布浓眉骤挑:“你以为你是个英雄?”我淡淡一笑:“请问,你们的殿
前大将军王狄可是英雄?”都尔扎布竖起大拇指:“当然。”
我突然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都尔扎布,凛然道:“我林一若独行千里来到这蛮荒
之地,难道不和王狄只身去南京一样?他凭盖世武功去南京是为了刺杀皇帝,我只
身而来是为了造福两族边城百姓。他是要杀一个人,我是要救千千万万的人。这样
算来,他这英雄做得是何其小,我这英雄做得是何其大。”
一番慷慨陈词使殿内之人全都愕然,那都也不由得对我肃然起敬。都尔扎布理
屈词穷,只有恨恨地企图让我犯了众怒:“你……你大胆,竟敢说这里是蛮荒之地?”
我大义凛然,扭头怒斥道:“既然不是,为何侵犯我大明七座富庶之城?”金
殿内空气一时异常紧张。
也许我的话打动了额勒伯克,他半晌平静地说:“林一若,你说得很好,我承
认你是英雄,但这并不是我们留下你的理由。”我朗声道:“大汗,我必须向你重
申,不是我赖着不走,诸位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无权逼迫我留下。我只是想用带来的
三十万两白银,让两国的百姓安居乐业。我想这也是大汗您对子民的义务和责任。”
众位大臣并不知道我的家底,一时议论纷纷。都尔扎布恶声道:“你把银子放
下,剩下的事情我们替你来做。”
我不屑地对都尔扎布一笑,然后又看着额勒伯克真诚地说:“大汗,我既为大
明的安抚使,本应为大明做事,但多年的战争给蒙古百姓带来的伤害更严重,翻过
长城看一看内外迥异的景色便是例证。为了感谢那都王子和王狄给我的友谊,我准
备为两国的百姓谋一件善事,选一个地方建造一个蒙汉两族共同居住的城镇,让他
们融洽地生活在一起。这个地方在所有人心目当中,像草原上的河流一样珍贵,像
眼睛一样重要,无论发生什么事,谁都不忍心去破坏,去毁灭!”
那都开心地说:“林一若,谢谢你。”
“我做这件善事没有任何条件,但是这件善事本身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把七座
重镇归还大明,两国永远不再打仗。告辞!”说完,我昂首转身走出大殿。
众位大臣小声议论,那都走到额勒伯克身边:“父汗,如果你不反对林一若做
这件事,我愿意帮他。”我的态度让额勒伯克显得很没面子,半晌抑揄道:“你没
发觉他很聪明吗?建造一座这样的镇子,却让我们失去七座重镇。”
都尔扎布大叫:“大汗,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这时,王狄从外面走进来,恭敬地向额勒伯克施礼:“大汗,我刚才碰到林一
若,他的主意很不错,望大汗斟酌!”
都尔扎布气极败坏地说:“那是你被他的伪善迷惑,用一换七亏他想得出来。”
王狄并不理会都尔扎布,又对额勒伯克道:“大汗,这要看它的意义大小,我
以为一座蒙汉城的意义,远比那七座重镇的意义大得多,就像我们的汗位只有一个
一样。牺牲一千个王狄不算什么,如果一千个王狄在非常时候能保住大汗的生命,
王狄愿意去做,因为大汗的生命,是整个草原兴盛的希望!”
王狄的这句话聪明至极,额勒伯克沉吟半晌,由衷地笑了。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一正午
这是一个快活的日子,是我的朋友王狄和我的妹妹小酌成亲的日子。
晴朗的天空下,新蒙古包外的草地上人山人海,许多马匹、皂车停在外面,所
有的文武大臣都聚集在蒙古包前,额勒伯克大汗和汗妃坐在显贵的位置,众人在等
待吉时的来临。一阵鼓乐声传来,那都和众人拥着王狄从远处骑马而来。
那都快活地大声说:“安答,看见这个场面,我也想成亲了。”王狄故意惊讶
地道:“怎么不早说?如果早说我会等你。”那都大笑:“说得好听,你等得及吗?”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下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快活地大笑起来。
众人到了蒙古包前。王狄下马和额勒伯克及汗妃见礼,额勒伯克按蒙古的习俗
向王狄祝福。
“吉时已到,迎娶新娘——”司仪高声唱道。
那都和众人陪着王狄到蒙古包前,几位蒙族妇女唱起迎娶新娘的歌谣。一曲唱
罢,我撩开帐帘拉着白小酌出来,后面是姨夫解非。一身蒙族装束的白小酌光彩照
人,立刻引起一片惊呼,白小酌抬起头来羞涩地看着王狄,王狄也深情地看着白小
酌。
那都悄声对王狄说:“安答,你可不能像我这样傻傻地看着她,你是新郎,别
忘了你的任务。”王狄不好意思地一笑,向我和白小酌走过来。
我真诚地看着王狄,慢慢把白小酌的手放在王狄的手里:“王兄,在这晴朗的
天空下,我把妹妹交给你,从今天起,你们互相为彼此的生命活着,你们的幸福是
我姨夫的希望,也是我林一若的希望。记住我的话,让这片草原为你们的感情作证,
让天上的白云为你们作证,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两个始终在一起!”
王狄也真诚地看着我,半晌,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林一若,我答应你。”
众人簇拥着王狄和白小酌向新蒙古包走去。解非激动地流着眼泪,我默默地走
过去和他站在一起:“姨夫,你应该高兴才对。”
“若儿,我希望你和莲儿也有……这么一天。”
“会的,姨夫,一定会的!”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一夜
一堆堆篝火照亮夜空,身穿盛装的女子们高兴地跳着舞蹈。
额勒伯克、汗妃、王狄、白小酌、解非、那都和我相邻而坐,众人一起高兴地
饮酒。额勒伯克看了看众人,突然不悦地对那都说:“怎么还不见铁笛过来?好像
今天一天都没看见她,你去找找。”那都起身而去,我快活地示意解非喝酒。
解非关切地说:“若儿,草原上的酒不比南京的女儿红,后劲很大,你要少喝。”
我开心地道:“放心吧,姨夫,我和王兄在南京拼过酒,我千杯不醉。”
王狄不服气地说:“那是你施了手段,你自己都招了。”我得意地举起酒杯:
“我今天没有,但还是千杯不醉。来啊,大家再干一杯。”说完和众人将一碗酒一
饮而尽。
王狄和白小酌离座给额勒伯克和汗妃敬酒。我看着两个人亲昵的背影,高兴地
笑过之后,情绪突然低落下来,离座向远处走去。我信步走着,脑海中闪过和莲衣
在木屋里饮酒的情景,伤感地回身看着远处热闹的场面,又转身向远处走去。
那都和铁笛公主走到额勒伯克和汗妃近前坐下,铁笛四处寻找着什么:“哥哥,
怎么不见林一若?”那都回答说:“我刚找你的时候还在,谁让你一天都不露面?
父汗和额吉都生气了,这么大喜的日子,你很过分。”
“我有重要的事嘛!”铁笛起身说着想走,那都突然拉住她,又使她坐下:
“什么重要的事,我好几天都不见你了,你在干什么?”
“你觉得你妹妹很神秘吗?你猜对了,我……”铁笛刚要得意地说下去,王狄
和白小酌走回来向那都和铁笛敬酒。铁笛一语双关地说:“小酌姐姐,我祝福你,
也需要……你的祝福。”白小酌不明其意,笑着给铁笛斟酒,又把那都的银杯接过
来。
那都看着白小酌说:“大嫂,能把我的酒杯倒满吗?”白小酌把那都的酒杯倒
满。那都真诚地看着王狄:“安答,这满满的一杯酒是你们的幸福,也是我的祝福,
这片草原上所有活着的生灵们的祝福,干!”
四人碰了酒杯一饮而尽。铁笛转身到欢乐的人群里又开始寻找我的身影。这时,
阿尔巴端着酒杯走过来:“公主,阿尔巴敬你一杯,祝你……”
“你配吗?”铁笛打断他的话,忽又改变主意,脸上换了一副开心的笑容,
“谢谢,你是第一个祝福我的人。”铁笛换了一只大碗倒满酒,然后一饮而尽。
阿尔巴关切地说:“干吗喝这么多?”
“我高兴。”铁笛说完又往人群里走,身形已经有些摇晃。阿尔巴追上来问:
“公主,你要去哪儿?”铁笛回头充满醉意地神秘一笑:“去寻找幸福……”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一夜
天边一弯弦月清冷地亮着。我静静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的篝火和热闹的人群,
又想起了莲衣。不知道莲衣现在做什么,她要知道小酌和王兄今天成亲,一定为他
们高兴。
我仰面躺倒在草地上,想像着莲衣踏着细软的草地向我走来,心里涌上一股温
暖。此刻,莲衣也没有睡吗?她会不会和我一样也看着这枚月亮?南京有月亮吗?
现在的那座城池上空是阴是晴?
莲衣也曾在竹林木屋洞开的镂花窗前伫立很久,那时候,她把自己美丽的脸庞
浸泡在清凉的月光里,让世间独一无二的月亮在她眼里成对成双。她一旦孤独地闭
上眼睛,便会婉约地在心里和它们对话,只是不知道她用那些清冷的光冰冻还是温
暖曾经的誓言。至今,我还记得那身浅鹅黄的罗衣在微风中慵懒飘拂的模样,记得
月光之水在她柔柔软软的身体上描摹出的波纹。我猜想,能把一首《陌上别》吟到
疼痛的女子,在想我的时候,眼里一定是旷世的忧伤……
人有思念是幸福的,如果人们知道思念的折磨能把一个人的泪熬干,把一个人
的心疼碎,他还敢拥有思念吗?不知何时,醉意中的铁笛公主悄悄牵着马从远处走
过来,走到离我二十步远的地方,丢了缰绳边走边用蒙语轻声唱着。
海螺白的天鹅哟,崩布尔明,寻找海子一样宽的水面,想见就能见到的你啊,
带着我要听的话语。芦苇花的大雁啊,崩布尔明,寻找苜蓿生长的草地,想爱就能
爱上的你啊,给我享不尽的欢喜……
铁笛公主唱到我的近前,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铁笛公主看着我闭目流泪的样子,
柔声问:“想家了吗?”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坐起身。
铁笛公主拿去我头上的一根乱草,痴痴地说:“我吓着你了?我原想只是唱一
首歌给你听,不想打扰你,可是我……”
我不想说出我的心思,淡淡地道:“我刚才……沉浸在姜白石的《江梅引》里。”
“是你们汉人的诗词吗?”铁笛公主看着我的眼睛。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今夜梦中无觅处。
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
古木斜晖。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
我轻轻吟诵。铁笛公主也许被我的眼神和声调感染,脸上带着迷茫和凄凉。
我无心再说话,索性望着弦月一语不发。良久,铁笛公主突然高兴地拉住我的
手说:“林一若,我知道你住不惯我们的皇宫,所以我另外安排了一个地方。走,
我带你去看。”我礼貌地甩开她的手:“婚礼还没有结束,我还要去喝酒。”
铁笛公主快活地道:“我可以陪你喝到天亮,不过,那是在我要带你去的地方。”
说完,强拉着我走到马前,把我推上马,又腾身上马坐在我的身后,接着便是用力
的一鞭,紧抱着我向远处而去。战马一阵疾驰,半顿饭的时辰来到河边一座崭新的
蒙古包前,马到近前,我看到两个侍女在蒙古包的篝火旁守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丰
盛的酒菜。
铁笛公主让我下马,并把我按到坐位上,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林一若,
今天我和你安安静静地喝上一夜,如果你怕我,我自己喝。”
“我的酒量再小也不会怕一个女人。”
“很好,开始吧。”
我看了看没有光亮的蒙古包,疑惑地问:“公主,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地方?”
铁笛公主神秘一笑:“我们现在不谈这个,只是喝酒。”侍女倒满酒杯,我和她一
饮而尽。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二清晨
天刚蒙蒙亮,天边一抹青蓝泛着红晕。
身边的篝火快要熄灭,铁笛公主和我喝得大醉,她摇晃着起身,把我拉起来走
到蒙古包前。我撩开帐帘:“怎么这么黑?”
“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亮。”铁笛公主对两个侍女说着,又开心地看着我,“林
一若,我相信,你的心和眼睛会被它们照亮的。”
铁笛公主把我拉到一边背过身去,蒙古包里渐渐亮起来。她示意二人走开,两
个侍女听话地向远处走了。铁笛公主推着我走进蒙古包,我一下子愣了。蒙古包里,
无数只蜡烛照耀着两套鲜红的被褥,所有的布置和白小酌的新房如出一辙。
“还有谁要成亲?我好像来错了地方。”我不解地问。“错吗?这是我为你准
备的,也是为了我。”铁笛公主拉着我坐在床榻上,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在开玩笑?”我甩开铁笛公主的手。“这不是玩笑。”铁笛公主认真起来,
眼里溢满幸福。我意识到不妙,摇晃着想走,却被铁笛公主拦住。
“林一若,这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
“你错了,这是你精心为你自己准备的!”
“你更错,这是为我们两个准备的,如果我不想让别人发现,任何人都不知道
我们在哪里,你再也不必做你不喜欢做的事,这里……只有我和你。”
我生气地大声说:“这就是我不喜欢做的事。”
铁笛公主倔强地看着我:“可我喜欢。”
我冷冷地说:“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铁笛公主痴痴地:“当然有,
因为我喜欢你,想嫁给你,想让你娶我。”我坚决地说:“我不想。”
铁笛公主颇感意外:“林一若,你……你说什么?”我大声说:“我说我不想。”
铁笛公主突然大叫起来:“那你为什么要来草原?”
我生气地也大声道:“我来草原难道是为了娶你吗?你最好别这么想。”铁笛
公主不甘示弱地盯着我的眼睛:“难道不是吗?不是吗?”我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
:“你喝醉了,休息吧,我走了。”我说完要走,铁笛公主一把将我抓住。
“我不!林一若,不要跟我打哑谜,我们以前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
“那好,我就多费一次口舌,你是我写信招来的,我威胁朱元璋,如果不把你
给我,我和哥哥就下令攻占你们大明更多的城池。招你来的目的,就是要让你做我
的驸马。怎么样,你想起来了吗?”
我当然不相信她的话:“如果你的玩笑开够了,就让我走。”铁笛公主大声说
:“林一若,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冷冷地道:“除非我们当中一个人即刻死
在这儿,你说,是我死还是你死?”铁笛公主痛苦地看着我,她没有想到我会说出
如此绝情的话,愣怔半晌,突然从小皮靴里拨出短刀。
“你把我杀了吧,那样我就相信。”我在挑衅。
铁笛公主愣怔地看着我,慢慢把短刀向我伸来。我冷冷地看着短刀的利刃一点
点颤抖着向我逼近,我似乎从她的动作里感受到什么,心里开始发慌。我并不是怕
死,我怕她说的是真话。我心里暗暗祈求短刀快些进入我的胸膛,可是就在短刀碰
到我衣裳的时候,它突然被她的手腕引领着变了方向,反倒向她自己的胸脯扎去。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拦她的手,可是晚了,短刀的尖刃已经扎了进去,鲜血立
刻染红的雪白了蒙古袍。铁笛公主痛苦地捂着胸脯,然后伸出沾满鲜血的手让我看
:“林一若,如果你……看到的血……是真的,我的话……就是真的!”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信。可是,这一切怎么能让我相信?我应该愤怒吗?我愣
怔地嘶声说:“骗局,骗局,我千里迢迢来到草原,居然是要做你的驸马?”
铁笛公主忍着痛道:“我没有骗你。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骗你的人是…
…朱元璋,跟我……没有关系。”我突然暴怒,嘶声断喝:“就因为你们是皇上,
是公主,可以无视一个人的尊严,摆布一个人的命运?”
铁笛公主也大声喊:“这不是摆布,是喜欢,我父汗不同意我嫁给你,但是我
喜欢,所以做了这一切。”我斩钉截铁地说:“无论你做了什么,跟我毫不相干,
我要回南京,现在就走。”铁笛公主蹿过来,握着短刀横身拦住:“你敢往前走一
步,我就杀了你。”
我轻蔑地一笑,突然愤怒地指着铁笛公主大喊:“杀啊,你杀啊,即使我的灵
魂回到南京,也是胜利——”我径直向她走去,对那把沾着鲜血的短刀视而不见。
铁笛公主愣愣地站着,我用力把她甩到一边,走出了蒙古包。
我摇摇晃晃地翻身上马,铁笛公主从蒙古包里冲出来拦在马前,我轻蔑地一笑,
用手拍了一下马背,马向前跑去。铁笛公主把手放在口中打了声唿哨,马掉头向她
奔去,我被掀翻在地。
我爬起来不屑地说:“铁笛,你这么做只能让我鄙视。”铁笛公主的脸色苍白
:“不要以为我喜欢你,就可以接受你的侮辱。”我冷冷地说:“那是你太不自重,
这叫自寻其辱。”铁笛公主痛苦地看着我,从地上拿起马鞭,手在不住地颤抖。
我一步步地向铁笛公主逼近:“你不是不知道我在南京有喜欢的人,这场骗局
把我们活活拆散天各一方,你的良心何在?一个公主为了得到一个男人,不惜用一
场战争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你的人性何在?一个朝廷无视百姓的血肉之躯,巧取豪
夺本不属于自己的疆土,天理何在?”我的心在流血,铁笛公主的胸脯在流血。
“我不会做你的驸马。让我走,我会感激;逼我留下,我会把你当成仇人。”
我说完扭头,却见一轮朝阳已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照着铁笛公主,也照着她眼里
的泪水。
我从怀里拿出那块心形的石头,让铁笛公主看:“我心里装着一个人,我把它
比做她的心,我们互相给予温暖,觉得在一起活着是件快活的事。这个人不是你。”
铁笛公主痛苦地看着那块石头:“我也喜欢你的,难道你不知道吗?”我摇摇
头:“可是我忘不了她,知道也没有用。”铁笛公主绝望地大喊:“我让你忘了她,
忘不了也得忘——”铁笛公主说着挥鞭朝我打来,手中的石头被打落在地。
我的手腕在流血,但我却固执地弯腰去捡石头。“我不许你捡它——”铁笛公
主的皮鞭再次打在我的手上,石头再次从我的手里掉落。我用憎恨的眼神看着铁笛
公主,铁笛公主扑
上来把我揪到蒙古包里。
一阵乱糟糟的桌椅翻倒的声音和响亮的皮鞭声过后,我遍体鳞伤。铁笛公主似
乎还不能排解心里的怨毒,她疯狂地跑出门,拿起酒壶大口大口地喝着,最后摔了
酒壶哭着翻身上马,马像受惊一样向远处蹿去。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三夜
夜色中的小河别有一番情致,阵阵流水的声响却揪扯着我的心,这片草原若是
南京多好,那这水声就该属于楠溪了。
坐在河边一天一夜了,我漫无目的地看着根本看不到的上游,那块心形的石头
拿在手中。老天为什么总是不厌其烦地捉弄我?当我来到草原对莲衣绝望的时候,
却得知她深爱着我;当我决定留下来做一件让莲衣为我骄傲的事,却被告知此行的
目的是做另一个女人的驸马。
上天的公允何在?人间的公平何在?
一个凡人的心,能被阴差阳错的命运击碎几次?
我的脸和手臂上鞭痕累累,夜风把撕裂的衣裳吹得乱飘。我想聆听那位老人的
马头琴,那样我脑海里闪现的在竹林溪边和莲衣一起捉鱼的情景,就有了一种异族
的情调。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传来,那都、王狄、吴文英和葛一凡从远处骑马
向河边而来,看到我之后马上放慢了速度。吴文英大喊:“林大人——”
王狄下马走近看着我的伤,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是她……打的?”我看
着王狄沉默不语,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凉的微笑。那都着急地问:“林一若,我妹妹
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我看着那都着急的样子,脸上的微笑仿佛凝固。那都
又着急地问:“我妹妹呢?你怎么不说话?”
良久,我泪流满面,但却坚决地说:“结束了,欺骗结束了,我要回……南京!”
我摇摇晃晃往前走,大脑一片空白,王狄看出我的意识完全混乱,上前拉我的
手,我手上的温度吓了他一跳,不容我同意,他弯腰把我背到马上回了姨夫的蒙古
包。
我虚弱地靠在床榻上,白小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水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
用小勺搅动了几下姜水,舀了一勺喂我。我嘶声说:“我不想喝。”
白小酌柔声道:“哥,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烧得厉害。”
解非为我盖上一件羊皮袄:“若儿,出点汗身上轻快,听话!”
“没想到会成这样,妹妹她……对你也没有恶意,她很喜欢你,让你受苦了。”
那都看着我脸上的伤痕愧疚地说着,又难为情地看着王狄,“安答,对不起。”
王狄拍了拍那都的肩膀,宽慰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你不用在这儿守着了,
公主还没有找到。”那都站起来,真诚地对我说:“我不希望你明天走,几天没吃
东西又发着烧,身体很虚弱,如果你执意要走,等身体恢复了,等我找到妹妹,让
她亲自给你道歉,我们蒙古人欠下的情是要还的。”那都说完尴尬地走了。
白小酌用小勺喂着我,眼里充满了忿恨和无奈:“别想不开,你就是回到南京
见到皇上又能怎么样。人家是皇上,咱是平头百姓,没有道理好讲的。”
我攥紧拳头愤怒地砸着床榻:“我想不通也不甘心,堂堂的大明,居然干出这
等让天下人耻笑的勾当。”解非用冷水涮了面巾敷着我的额头,我猛地打个激灵,
把面巾拿下来。解非不明我意,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身体恢复不了,
哪儿也去不成,别说回南京了。”我恍惚地说:“姨夫,你就让我烧吧,我想早点
睡着,这样就可以梦见莲衣了,有好几次我都梦见……她在溪边玩耍,水流得不紧
不慢,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好听过……”
解非听了我的话,悲伤得热泪盈眶:“若儿,等你身体恢复了,我们一块儿回
去,现在最好别胡思乱想,我懂你心里的滋味,总想一个人……很伤神。”
我知道她想起了惠儿姨娘,不想勾起他的伤心,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四夜
金兰一直在找我。面对朱元璋让她嫁给新科状元郭苍子的决定,她除了全力抗
拒之外更加紧了寻找,并且不惜张榜天下用十万两白银悬赏。朱元璋明白她的心思,
便施欲擒故纵之术以半月为期,如果半月之内把我带到皇宫,那么就让我做她的驸
马。
我远在蒙古草原,她何以得知?何从寻找?半月的期限已到,金兰一无所获,
她只好央求黛妃一起来寝宫见父皇。朱元璋正在书案前看奏折。陆子厚急忙给黛妃
和金兰看座。
半晌,朱元璋放下奏折,轻描淡写地:“你想通了吗?”
金兰异常坚定地说:“你不能让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朱元璋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不紧不慢地道:“郭苍子有什么不好?”
金兰严肃地:“就算他什么地方都好,可我不喜欢。”
朱元璋看着金兰:“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吗?已经多给了你两天时间,
你找不到他,就按朕的安排去做。”金兰央求说:“爹,你能再宽限女儿几天吗?”
朱元璋沉下脸:“你应该叫朕父皇,因为朕跟你谈的是国家大事。”
金兰压抑不住情绪,站起身大声道:“这是我个人的私事。”
一直沉默的黛妃不愿意看到这种情景,把金兰拉到坐位上,轻声问:“金兰,
你在找谁?你在做什么?娘怎么不明白?”
还未等金兰说话,朱元璋厉声道:“你不知道你的女儿在做什么吗?她在找林
一若,用十万两白银悬赏林一若的下落,这也是她不愿意招郭苍子为驸马的原因。”
黛妃惊讶地看着金兰:“你……竟然喜欢他?”
“如果不是她把悬赏令贴满南京城,朕还不知道她喜欢那个研香的匠人。”朱
元璋生气地对黛妃说着,又冷目对着金兰,“朕并没有阻拦你,给了你足够的期限,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谁也帮不了你,明天朕就拟旨昭告天下。”
金兰无奈地哭了:“父皇,女儿不愿意嫁给郭苍子……”朱元璋喝道:“是朕
让你嫁给他。”金兰扑通跪在朱元璋的膝前:“父皇,女儿以死抗争,绝不嫁给郭
苍子。”
朱元璋恼怒地扭头别处,大声道:“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吗?在大明皇宫,除
了朕,任何一个人都没权力决定自己和别人的生死!”金兰抬起泪眼看着朱元璋,
仿佛看一个陌生人:“我有条件,最后一个条件,如果不答应,女儿撞死在你的面
前。”
黛妃娘娘慌张地看着金兰,朱元璋的冷目和金兰的泪眼对视。半晌,朱元璋冷
冷地:“说。”金兰认真地说:“林一若的掬霞坊因我调查曹云而被烧毁,我欠他
一份人情,我要亲自监督重建,这是我的心愿,掬霞坊没有建好之前,我绝不答应
这桩婚事。”
朱元璋沉吟片刻:“好,朕答应。”金兰一字一顿地说:“我还要你亲自题写
牌匾。”朱元璋点头:“好,朕也答应。”金兰悲凉地微微一笑,没有跪安就转身
走出寝宫。
金兰走在大明皇宫里,迎面而来的风吹落了她脸上的泪珠。她想让自己在绝望
中坚强起来,却找不到可以支撑这种坚强的信念。
“我不要做公主,我不要做公主——”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五上午
刮了一夜的大风在清晨停下来,南京又收获了一个晴朗的天气。
这些日子,莲衣、林蝈蝈和素儿每到集市都打着我和掬霞坊的旗号在夫子庙外
卖香品。他们三个不知道我的去向,但坚信我终有一天会回来找莲衣,回来重建掬
霞坊。于是,林蝈蝈用自己做的香品,莲衣用自己绣的香囊,为掬霞坊的重建积攒
着银两。
晌午时分,三个人在案前忙忙活活,想着快些把香品卖完。人们开始围拢过来。
一位三十多岁的青衣男子从远处走来。林蝈蝈认出他是上集的顾客,高兴地打
着招呼:“哟,老哥,这集又来了,要点什么?”
青衣男子没有笑,脸上居然带着怒意:“当然来了,不来怎么跟你算账?骗子!”
林蝈蝈还未反应过来,素儿大声道:“把话说清楚,我们什么时候骗你了?”
青衣男子生气地说:“上次买的檀香,你们说是林一若亲手做的,林一若在哪
儿?你叫他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根本就没在南京。”
林蝈蝈听得一怔,并且误会了他的意思,着急地问:“他在哪儿?”青衣男子
大叫:“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我要知道就能拿到十万两的赏银。”素儿听出话里
有话:“你什么意思?”青衣男子用手指着庙外大声说:“有没有长眼睛?悬赏令
贴满了南京城,谁发现林一若的下落赏银十万两。你们还在这儿骗人,我砸了你们
的摊子。”
青衣男子说着把香案用力推倒,各式香品撒了一地。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林
蝈蝈和素儿慌忙在地上捡着香品。
“小姐,愣着干什么,快点捡啊!”林蝈蝈大声喊着,抬头时发现眼前并没有
莲衣,急忙起身四处寻找。莲衣已经顺着青衣男子手指的方向跑去。莲衣向前跑着,
眼睛急切地四处寻看,最后发现夫子庙的院墙上贴着几张悬赏令,她一步步走过去
看着,最后激动地一张张揭下来。
围观的人羡慕地随着莲衣往前走。
“姑娘,你真走运,发大财了!”
“姑娘,你真知道他的下落?”
“废话,不知道怎么敢揭悬赏令?”
莲衣仿佛没有听见众人的话,走回林蝈蝈和素儿的身边。林蝈蝈整理着香案,
素儿看着莲衣把悬赏令叠起来小心地装进怀里:“小姐,谁在找少爷?”
“一定是金兰公主。”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五夜
烛光下,寂静的木屋里伤感地响着那枚银指铃的声音。
那是莲衣用抖颤的手往墙上贴着画有我肖像的悬赏令,她恍惚地看着,仿佛画
像上的目光也有温度,正隔着一尺的距离,一点点烫着她的心。莲衣伫立良久,忽
然想起什么,走到床边从布包里拿出有自己画像的通缉令,慢慢把通缉令贴在悬赏
令旁边。
我和她的画像紧挨在一起,莲衣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莲衣想着我的音容笑貌,
想着内心的愧疚,想着我身在何方,颓废地坐在床边哭了,我的画像在泪光中变得
模糊。莲衣想擦眼睛,左手摸到了包着香粉盒的手帕,慢慢把它解开,走到我的画
像前。
“公子,从我们相识以来,我没有为你做过任何事,带给你的只是烦恼。我感
到惭愧,不知道你在哪儿,不能把这份难过告诉你,可是,我现在特别想为你做一
件事,想让我的体
味……为你消失,我愿意为你做一个透明的人,这个世上,除了你,再也没有
人……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莲衣走到烛台边把蜡烛吹灭,把粉盒放在桌上走到外屋。外屋响着莲衣沐浴的
水声,就在这寂寞的水声里,墙上的两张画像陷在昏暗中,但是四只眼睛却安恬地
看着静静放在桌上的香粉盒。
良久,莲衣走回里屋,伸出赤裸的手臂拿起它。莲衣的手在颤抖,她不是害怕
让自己失去体味,而是因为激动的心里有一份悲壮,有了一份为我甘愿牺牲的快乐。
在那枚银指铃晃动的脆响里,莲衣把檀木粉盒打开,拿出里面的白瓷盒,然后走到
外屋,隐在从屋顶垂下的织锦后面。檀木粉盒里是一张叠好的纸,隐约能看见上面
的字迹,那是我离开南京之前留给她的信,莲衣没有发现。
镂花窗纸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光,莲衣用粉扑慢慢在自己的脸和手臂上抹着香
粉。她觉得粉扑滑过的肌肤正一点点变得透明起来,使胸膛里的那颗心也柔软到了
极致。
屋里有指铃好听的声音。屋里有风,房梁上垂下的丝线和织锦轻轻摇动。
莲衣把粉扑放在自己的肩头,脑海中闪现出那次花瓣雨的样子,眼睛在黑暗中
闪着光彩,当她把香粉扑满全身慢慢站起来,身边那些飘动的织锦陡地飘摇起来,
仿佛要把她的感慨和恬静肆意张扬和包围。就在莲衣扑粉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闭着
呼吸,或许她对自己的体香还有留恋,或许她对自己的体香即将消失还有些怀疑,
所以当她完成这一切的时候,深深地做了一次呼吸。
莲衣想知道没有体香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她想像着应该是一种空旷和寂寥和陌
生,也许是只有身体温度的暖暖空白,可是当她把呼吸埋进心里的时候,那一线呼
吸竟引发了心的骤然狂跳,她像被雷电击中,一动不动。
“公子,难道……你说错了吗?还是研香的时候失了手,你说用了它之后全身
会不再有气味,可我分明闻到了一种奇香,它温柔地直逼我心,这是一种引发思念
的味道,这是一种复苏生命的味道,让人突然有了要……要热烈起来的冲动……”
莲衣近似贪婪地闻着身上的那股奇香,奇香一片片碎裂,迸发出灼人的热量。
莲衣激动地仰头看着飘动的织锦,快乐得泪流满面:“我的生命在苏醒,我的心里
有了激情,我想把这种感觉告诉你……公子,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说过粉性即
是人性,难道一盒香粉一种香味,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情愫和悲伤?”
没有人解开她的疑惑,只有织锦在风中飘动。
“公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等着你,等你回来,只要你看一眼这个木屋,
你就会知道我的心……”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的九月二十六正午
因为那盒香粉,莲衣完全变了,像换了一个人,以往的忧郁消失殆尽,眼里闪
着重生的光彩。她去城里买来了只有新娘才穿的红嫁衣,还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
间布置木屋。她在木屋的镂花窗前缀上四束红绸花,木墙上也贴了双喜字。她穿着
鲜艳的红衣裙忙来忙去,直到让自己十分满意,才拿着洞箫走向远处的竹林。
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竹林。莲衣的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幸福与微笑,她把洞箫放
在唇边,一首快乐的曲子回荡在竹林上空。鸟儿们似乎懂得了莲衣的快乐,从远处
飞来敛翅在附近的竹梢上,随着乐曲欢快地鸣叫。鸟儿越聚越多,莲衣被这奇异的
景观惊呆,觉得自己成了这片竹林里的仙女。
莲衣吹完洞箫,快活地看着眼前飞翔的鸟群。鸟儿们等了良久不见乐声再起,
恋恋不舍地徘徊飞翔而去。莲衣也舍不得它们飞走,她觉得心里的幸福一下子没有
了分享的同伴,于是想到了林蝈蝈和素儿,她要去林家的老宅,要把快乐带给他们。
莲衣急匆匆从竹林里出来,走进木屋把洞箫放在桌上,刚要拿上绣了一半的香
囊,突然发现檀木粉盒内叠着的那封信。在此之前,她从未想到粉盒里会有一张纸,
她打开过粉盒多少次,从未发现过,包括昨夜抹香的时候也没有。
莲衣疑惑地拿起来展开看着。
莲衣,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踏上去草原的路。没想到此生还会作为钦
差安抚使为朝廷做事,他们告诉我,如果不这样做,你会因罪臣之女的身份招来杀
身之祸。我不知道是离别还是诀别,但对你来说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你不爱
的人在身边消失。如果因为我以前做错了什么让你难过,那就让这次远足作为惩罚。
对不起,莲衣,我走了,我很遗憾,因为我原本是想和你相依为命的。林一若。
“天啊!怎么会是这样?”她终于明白了我销声匿迹的原因。如果说她的心里
是欢喜的,那是因为她知道了我的行踪,如果说她是痛苦的,那是她明白因为一场
误会,让我们两人从此天各一方。
莲衣的心里鼓荡着澎湃而来的悲伤,直把自己哭得抖做一团,最后踉跄着走出
木屋,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林蝈蝈和素儿。莲衣哭着在竹林里跌跌撞撞地奔跑,指
铃的声音变得急碎。莲衣发疯般地跑到秦淮河边,岸边的行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三十里的路程,我柔弱的恋人莲衣是怎么一步步跑下来的?这三十里的路程,
她一步步丈量的是多么深重的苦难和悲伤?她承受不住这突然袭来的一切,面对秦
淮河水,她再也迈
不动脚步,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错的是我。
我知道你听不见我的话,我想告诉你,我现在愿意……和你相依为命了……”
行人们围上来,奇怪地看着一身红裳的莲衣,兴奋地闻着她身上的奇香。人群
后面有铭儿的身影,铭儿看到莲衣之后眼前陡地一亮。她招手叫过两个大汉耳语些
什么,两个大汉不动声色地挤到莲衣旁边:“哟,谁家的新娘子,香味太好闻了,
刚刚逃婚跑出来的吧?”
莲衣哭得泣不成声,没有听见。
“不是逃婚?那就是躲债吧!”莲衣哭罢发现很多人围着,极力控制着自己的
情绪,转身走出人群。妇女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哟,好香的一个漂亮姑娘。”
“再香有什么用,看她的样子就是苦命!”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两个大汉悄悄在莲衣后面跟着。
莲衣顺着河岸走,走到万花堂旁边的无人处,两个大汉突然蹿上来,他们用一
块黑布蒙住她的脸往大门里拖。莲衣骤然失去自由和呼吸,奋力挣扎,最后因为窒
息而昏厥。在这个空旷的正午,秦淮河边一如往常。莲衣留下的那些痛苦挣扎和压
抑的声音,被万花堂的红漆大门关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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