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想知道那片草原带给我前生的真实感受,我想知道除了那些漫天大雪和夜半
的冷衾孤睡,还有什么可以给我温暖?我想知道我的前生有多大的胸怀,去承受来
自朝廷和铁笛公主的欺骗?
铁笛的欺骗是因为爱,爱没有错。
朝廷的欺骗是因为救赎边城的芸芸众生,救赎没有错。
是我错了?还是我在这两个欺骗之间没有申辩的机会与权利?
很难想像,如果没有那都的真诚和王狄的友谊,我的前生怎样在那块异地的天
空下呼吸,怎样在面朝东方的情况下呼唤莲衣的名字?
莲衣,我宁愿这个名字是梦啊,夜夜温暖着眼底悲伤的一片漆黑!
事到如今,我宁肯相信我的前生和莲衣经历了一场莫须有的欢愉,莲衣把她交
给了我,我现在拥有了她的全部世界。我把这个世界装在胸膛里,并且关上心扉,
就像我是一只孤独的鸟,却独自镇守着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小溪。
那是怎样一种快活的时光啊!
白日,我们相携相挽着徜徉在所有愿意抵达的地方,夜里,我停下劳累的双手,
改用双唇轻轻亲近她那袭鹅黄的罗衣。我的双唇也许会被她胸前的两座小山阻挡,
可那又有什么?我会在她不经意的时候噙住它们,并且让舌尖在它们的极顶上跳舞。
只是不知道她的快活和幸福,能否承受我舌尖那番狂乱的踩踏,不知道那两座山峰
是否像她的脸颊,娇弱和疲惫得有些醉红。
如果这想像是真实的,如果这幸福是真实的,我前生那副单薄的身躯怎么承受?
我的心又一次蓬松起来,想到了幸福之外的沉痛。
莲衣,既然爱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既然想我,为什么不知道我身在何方?既
然相信我,为什么又被我的谎言所骗?你应该知道,那盒我惟一没有命名的香粉,
是我对你无言的表白。没有名字,只是因为我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无论我在哪里,莲衣,你要如影随形啊!
万花堂的红漆大门关不住你,秦淮河水阻挡不了你,南京城里的街道和茫茫原
野上的阡陌都不能让你停住脚步!
莲衣,如果我能脱身,我不畏踏破铁鞋!
莲衣,如果你能脱身,你定要星夜兼程!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六夜
莲衣被反绑在万花堂楼上的一个房间里。门开处,五十多岁的老鸨和一位红脸
汉子走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抱着一只花猫跟在后面。
莲衣明白将要发生什么,眼里的悲哀和惊恐让人不忍目睹。
红脸汉子不满地对老鸨说:“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的美人?解开!”
“刘爷,老身这不是怕她跑了吗?”老鸨说着,急忙解开莲衣的绑绳,“姑娘,
这位刘爷有的是银子,只要你伺候好了,为你赎身也说不定,到时候你就享了大福
了。”
莲衣站起身怒视老鸨:“你休想,我宁肯一死!”老鸨并不在意,拿出一包铅
粉倒在茶杯里,又在茶杯里倒满了水,递到莲衣的嘴边:“喝了它,以后你就没有
麻烦了。”
莲衣劈手把茶杯打到地上。老鸨没有恼怒,反而笑起来:“我在这万花堂干了
半辈子,性子再烈的人都见过,没有一个能逃得过我的手心。”老鸨指了指小姑娘
手里的猫,又拿过一个鸡毛掸子,“我不妨让你长长见识,这个小东西就是我的法
宝,你如果不听话,我就会把它放进你的裆里,再这么狠狠地一抽,它的爪子会把
你的……嫩肉抓烂,现在你有两条路,选吧!”说完,得意地坐在椅子上。
小姑娘用可怜的眼神看着莲衣,红脸汉子也紧紧盯着莲衣的神情。
红脸汉子着急地说:“万万使不得,美人,你就答应了吧,银子我已经交了,
真让它抓个血肉模糊,我会心疼死的。”红脸汉子说着向莲衣走过来,莲衣一步步
向后退着。莲衣退到墙角把盆架上的脸盆撞翻,裙子被水浸湿。
老鸨站起来直逼莲衣:“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不然我把你绑在床上,让男
人们都过来看热闹。”莲衣愤怒而恐惧地看着她,突然把目光转向桌子。
老鸨意识到什么刚要阻拦,莲衣已经一头向桌子撞去。小姑娘吓得一声尖叫,
两个保镖推门进来也惊呆了。莲衣的头上流出鲜血,闭目倒在地上。
老鸨还算镇定,对一个保镖说:“过去看看。”保镖把手伸到莲衣的鼻子前试
着:“没气了。”
红脸汉子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气极败坏地说:“怎么会闹出人命来呢,这可跟
我没关系,把银子退给我,退给我。”老鸨不甘心地过来试着莲衣的呼吸,嘴里讨
好地道:“好像还没死,刘爷,这么好的姑娘,你得有耐心才行,等她缓过来,还
是你的。”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上午
劲风吹动着蒙古包,草原上一派萧瑟。
我从蒙古包里出来,用手捂着额头虚弱地向栅栏外走,白小酌拿了一件衣裳从
蒙古包里追出来。白小酌把衣裳披在我身上:“哥,外面风大,回去吧!”
“我想立刻动身,我要去宫里收拾东西。”我把脚步迈得又大又快,白小酌在
逆风中有些跟不上。她大声喊着让我停下,可是我怎么能够做到?我要回南京,回
到莲衣身边。这时,王狄从远处骑马而来。
“公主有消息了。”王狄到了近前匆忙跳下马。“她在哪儿?”白小酌关切地
问。
“那天她喝醉后打了林一若,独自骑马跑到一个小镇,大汗刚才接到柯桐的信,
她被抓到了开平。柯桐说如果两天之内把七座城镇归还给大明,他们就放她回来,
不然的话,性命不保。”我继续向前走着,仿佛没有听见,对突变的情况漠不关心。
只听王狄着急地说:“我回来跟你说一声,那都王子已经带兵赶往开平了,我
现在去追他。”白小酌慌乱地说:“又要打仗吗?”
王狄一脸沉郁地道:“依大汗的秉性,他不会向任何人屈服,但他必须救他的
女儿。这是一场必打的恶战,前途未卜,谁也说不好胜败。”白小酌颤声说:“你
千万要小心。”
王狄朝白小酌笑了笑算是安慰,然后大声对我说:“林一若,你保重,我走了。”
说完翻身上马离去。白小酌望着王狄在马上狂奔的样子突然慌了,脱口一声揪心的
嘶喊:“公子,你可要活着回来啊——”
也许是小酌这一声叫喊让我停住了脚步,但我不知道停住之后做些什么,只是
愣愣地回身看着她。白小酌也愣愣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责备。
我和白小酌沉默着回到蒙古包,白小酌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榻上。解非为她倒了
一杯水,安慰道:“狄儿会没事的,他有武功在身。”
白小酌慌乱地说:“像他这种人毕竟少,遭殃的还是兵卒、百姓。如果柯桐不
放铁笛公主,那都王子也不怕柯桐的威胁,怎么办?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解非心情沉重地说:“他们看中的是地盘,为了达到目的,宁肯让兵卒们的血
流成河,宁肯让百姓流离失所。”
白小酌心慌意乱地看着我,无奈地说:“哥,我后悔来这儿了,我……害怕。”
曾几何时,这片草原是她梦想早日抵达的地方,可是今天因为战争,她被它吓
倒了。我看着她,她的脸上尽是泪水,这让我想到了莲衣。
女人的眼泪多半是为爱人而流的,男人看到之后,他们的心就会像她们的泪水
一样柔软。白小酌不是我的恋人,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我好朋友的妻子,她的丈夫
走得匆忙,甚至没有想到我在这大风的原野上要去哪里,我还能走吗?我应该留下
吗?我应该暂缓行程吗?我要暂缓行程,即便不是为了铁笛公主,也要为了王狄。
我知道这是我必须做的,我心甘情愿。良久,我突然把碗放在桌上,扶着桌子
站起来向外走去。我迈着无根的脚步走向栅栏外的马匹。
白小酌追出来大喊:“哥,你要去哪儿?”我没说话,解开缰绳费力地打马远
去。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黄昏
那都、王狄和阿尔巴率领三万兵卒在开平城外摆开阵势。
城楼上,铁笛公主被五花大绑推到城楼边,她看到那都之后大喊,声音被大明
兵卒们的威喝声淹没。柯桐、魏风、顾平达和顾承颜等人站在铁笛公主的身后,柯
桐一挥手,兵卒们的喊声停止。柯桐大声对城下喊:“那都,我说得很清楚,如果
不想让你的妹妹身首异处,就按我的话去做。”
那都仰头也大声喊叫:“柯桐,你先把我妹妹放了,别的事我们慢慢商量。”
“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柯桐说着,回头对兵卒下令,“给他点颜色看看。”
一位兵卒心领神会,挥刀削断铁笛公主的一绺头发,扬手扔到城下。阿尔巴催马过
来想接住头发,头发却在空中散开,阿尔巴紧张地看着那都,直把牙齿咬得乱响。
那都还算镇定,小声说:“不要紧张,这是一场赌博,谁有耐性,胜利就会属
于谁。”这话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说给自己。王狄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城头,对乱
哄哄的场面似乎视而不见,他在找胜算的契机。
铁笛公主见那都按兵不动,着急地大喊:“哥哥,快来救我。阿尔巴,你这个
混蛋,为什么不攻城?”阿尔巴跺着脚大喊:“王子,快下令吧!”那都却没有让
铁笛的喊声搅乱心智,镇定地喊道:“柯桐,我不会上你的当,如果你杀了我妹妹,
我会用你们七座城镇的百姓为她偿命,你想清楚——”柯桐听罢,在城楼上仰头哈
哈大笑。
一直不动声色的王狄突然从马上腾空而起,身形像弹丸一样向城楼上射去。王
狄以为找到了机会,以为就在柯桐大笑的空档,凭自己的轻功就可以把弯刀架在他
的脖子上。可是王狄只想到了柯桐,忽略了他身后的兵卒,王狄的双脚刚要踏上城
楼,一排密集的铁箭射来。王狄用弯刀劈斩,身形跌落下来。
柯桐吓得出了一身虚汗,大怒道:“给我放箭——”兵卒们冲向城楼边,一排
排铁箭向蒙古兵卒射去,许多兵卒死伤于箭下,几名将官护着那都向后退去。
柯桐大喊:“那都,这怪不得我,怪就怪你们先动手。我现在只给你一夜的时
间,明天早晨不撤兵,你会看到更精彩的场面。”说着拿过兵卒的刀斩下铁笛公主
一块衣襟,拿在手里晃了晃扔到城下。
王狄着急地说:“安答,怎么办?”那都恨恨地望着城上的柯桐:“放心,他
们不会轻易杀人的。柯桐应该清楚杀了蒙古公主的恶果,那样的话,我们的仇恨会
延续一百年,我们会把七座城里的汉人全部杀光,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王狄担心地说:“安答,你想想清楚,人头落地……只是一瞬之间!”
那都似乎没有听到王狄的劝告,突然举起大刀:“给我攻城——”早就按捺不
住的蒙古兵卒瞬间杀声震天,一起往上拥到前面架梯攻城。
做着如意打算的柯桐没有想到那都会孤注一掷,急忙命令城楼上的大明兵卒把
一排排弓
箭对准城下。眼看血腥杀戮不可避免,我和随从吴文英、葛一凡从远处策马狂
奔而来。王狄看到我之后眼里放出光彩,似乎找到了解救之法。
我看到王狄安然无恙,放下心来,勒住马缰,喘息着说:“那都王子,这样救
不了你的妹妹,反倒害了她。”那都气急败坏地说:“我也明白,但是我不能再向
柯桐示弱。”
我正色说:“如果有一个办法可以结束这个局面呢?”那都意识到什么,认真
地看着我的眼睛:“你说。”
我沉声道:“如果相信我,我救她出来,但有一个条件,七座城镇归还大明,
你修书柯桐,永不开战。”那都王子犹豫不定。
吴文英慌忙小声说:“林大人,你要进城吗?这很危险。”我摆摆手,又对那
都说:“你作决定吧!”
阿尔巴不屑地道:“你以为柯桐听你的话吗?他们根本不在乎你。”
我正色道:“那要看你们听不听我的话,王子,战争有什么意义?为了看更多
的人无家可归吗,为了看鲜血流成河吗?”王狄也诚恳地小声对那都说:“安答,
考虑一下林一若的话。”那都沉吟片刻:“好吧,我答应你。”
我催马来到城下,对城上的柯桐拱手致意:“驸马,放我进城,我有话要说。”
“你以为你是谁,大明的钦差大臣吗?本帅觉得你像奸细。”
“无论是什么,我没有武功,不会威胁到你。驸马,难道你害怕我吗?”
“笑话,谅你也没那个本事。”柯桐挥手示意兵卒们收起弓箭,王狄看在眼里。
我回头对那都严肃地说:“王子,让你的人退后一百步。”那都命令兵卒向后
退去,吴文英和葛一凡却不动脚步。我沉声道:“你们也退后。”吴文英担心地说
:“大人,我们跟你进城吧,太危险了。”我感激地说:“听我的话,留在这儿。”
吴文英和葛一凡知道拗不过我,只得向后退去。
开平卫的城门在轰响中打开一条缝,我镇定地催马走了进去。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夜
进了开平城内,一切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我被当作奸细看待,还和铁笛公主背
靠背捆在一起。柯桐和顾承颜坐在桌前装腔作势地喝茶,桌上放着从我身上搜出来
的三十万两银票,那块心形的石头压在银票上。我知道柯桐心里的想法,所以既不
着急也不争辩,准备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良久,柯桐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茶杯看着我的脸:“林一若,你身上的伤怎么
弄的,蒙古人也不欢迎你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不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装作没有听见,铁笛公主小声说:“林一若,是我连累你了,对不起!”
我淡淡一笑,故意说给柯桐听:“没什么,你不必自责。”
柯桐气恼地一拍桌案:“还说你不是奸细,瞧她对你这副样子,简直让人感动。”
我不得不说话了:“驸马,你不觉得你的态度不太合适吗?在我的印象里,你
是个聪明人,可我错了,但我还是要说,你可以不相信我是钦差大臣,也可以不相
信我是安抚使,但是你想想,我千里迢迢从南京来到这儿,到底为了什么?”
柯桐不以为然地说:“这怪不得我,是你不愿意拿出皇上的密旨给我看,你刚
才说接受皇命对你是一种耻辱,我怎么相信呢?如果你能拿出密旨,即便不相信你,
也会相信皇上。”铁笛公主着急地催促:“林一若,快拿出来,让他们看看,你这
个钦差大臣不是假的,让他们给你跪下。”
我把右脚抬起来,慵懒地说:“好吧,驸马,把靴子给我脱了。”柯桐羞怒地
:“林一若,你大胆,找死不成?”我淡淡一笑:“怎么,你不想看?”
柯桐似乎明白了什么,对顾承颜递个眼色。顾承颜不情愿地走过来把我的靴子
脱掉,从里面拿出一道密旨递给柯桐。柯桐仔细看着密旨,突然生气地看着我:
“林一若,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把皇上的密旨踩在脚下,该当何罪?”
我淡淡一笑:“驸马,你不觉得这样才最安全吗?大明的规矩……你没忘吧?”
柯桐愣怔一下,不情愿地向桌上的密旨跪下来,顾承颜也急忙跪下。二人呼罢
“吾皇万岁万万岁”,柯桐向顾承颜使个眼色,顾承颜急忙为我松绑,并恭敬地说
:“钦差大人,请上座。”
我坐在柯桐对面,诚恳地说:“驸马,我的话希望你认真考虑。你放了铁笛公
主,我保证那都在两日之内把七座城镇归还大明。”柯桐一语不发,认真思考着我
的建议。
我又朝顾承颜一笑:“顾将军,你在开平守城,难道仅仅是为了打仗和流血?
如果没有仗打,没有鲜血可流,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顾承颜的神情哀伤起来:“回家,回山东老家,末将十三年没有见过老娘了。”
我拿过桌上的银票,感慨地说:“我曾想用这三十万两银票在边关建一座蒙汉
城,蒙汉百姓可以自由融洽地一起生活,互相交换丝绸、羊皮、茶叶、粮食和香料,
就像一家人一样,可是现在……我特别想回南京找一个人。”
柯桐脱口问道:“蓝莲衣?她是罪臣之女,你不该喜欢上她。”
我认真地说:“其实她和蓝玉没有任何关系。我出使蒙古,皇上答应赦免她的
死罪。即使她真的有罪,我也愿为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无法改变。”铁笛公主
听着,神情暗淡下来。柯桐惊异地看着我,我坦然地还了他一个微笑。
“驸马,人总要坚持些什么,但也要看清本质。想必你也知道曹云的事了,当
初你很看好他,你觉得他是个忠臣,可他是个贼子,而你们眼中的莲衣是个罪臣之
女,其实她姓解,她的亲生父亲是蒙古人。所以说一个人的眼睛看到的,未必是最
真实的。”
提到曹云,柯桐的脸上一片怒意和惭愧,尴尬地点了点头。
我看他信了我的话,趁机又道:“驸马,我们还是说这件事吧,战争固然能带
来胜利,你班师回朝的时候也会受到拥戴,但是,如果不以官兵和百姓的鲜血和生
命做代价,并且获得长久的安宁,则可以被人们称作功高盖世,万古流芳。”
柯桐惊异地看着我:“林一若,你这个说法我倒没有想到,可我身为大将军,
需要的恰恰是战争和胜利,除了这两者别的都不感兴趣。不过我会给你这个钦差大
人一个面子,如果你能做到你所说的这些最好,如果做不到,我会让你知道保护大
明疆土靠的是铁器,不是嘴里的舌头。”
我淡淡一笑:“驸马,我也告诉你一句话,磨穿石头的不一定是铁器,而是一
滴柔软的水,不然就没有水滴石穿这个成语了。”我说完坦诚地看着柯桐,柯桐认
真审视着我的神情,半晌笑了:“林一若,我知道皇上为什么派你来了,我听你的。”
没有想到柯桐这么快就答应了我的建议,这比我想像得要简单。我心里的一块
巨石落地,于是高兴地起身,哪知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瘫软下来摔到地上。
“钦差大人,你怎么了?”顾承颜吓了一跳,急忙把我扶起来。我嘶声说:
“给我……点水。”顾承颜忽然觉出什么,看着自己的手:“大人,你的手太烫了。”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八上午
我执意离开草原,而且定了启程的日期。因为救了铁笛公主,蒙古皇宫里的人
们对我态度大变。这天上午,额勒伯克在大殿上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文武群臣,他想
用一个合适的办法和理由让我留下,大臣们互相看看,沉默不语。
我和那都、王狄、铁笛公主走进来,因为身体虚弱,铁笛公主搀着我的胳膊。
阿尔巴和都尔扎布不悦地看着我和铁笛公主,我知道,他们父子恨不得让我即刻离
开这片草原,可是没有得到归还七座边城的答复,我还不能走。
额勒伯克开门见山:“林一若,我们在想怎么能让你留下。”我礼貌地说:
“大汗,我也在等,等大汗答应我的条件。”
额勒伯克认真地道:“如果我也有条件呢?”我淡淡一笑:“大汗请讲,不过,
我不希望你出尔反尔。”
额勒伯克大声说:“如果你答应建起蒙汉城,我马上下令撤兵。”都尔扎布着
急地道:“大汗,你不能这么……”额勒伯克摆手制止他的话,对我笑道:“林一
若,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又有这个额外的条件,其实这不是条件,是我的儿子和女
儿的请求。”
我看了看那都和铁笛公主,二人向我微笑。铁笛公主感慨地说:“林一若,留
下吧,不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蒙汉百姓,为了早日建成他们共同的家园。”那都
也兴奋地道:“留下吧,我们帮你完成这个壮举!”
我默不作声,为难地看着王狄,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哪知王狄用很大的声音
说:“大汗,我替林一若答应了。”我不情愿地看着王狄,王狄亲热地搂住我的肩
膀,那都也把手臂放在我的肩上。铁笛公主拉住我的手,脸上也是一片激动、感慨
之色:“林一若,用你这双研香的手做一件大事吧,早日完成它,你可以回到南京
见你心爱的人了。”我沉吟半晌,感觉着众人期许的目光,最后点点头。
人们欢呼起来,王狄、那都激动地和我紧紧拥抱。那都大声说:“林一若,我
真想让你做我的安答。”
额勒伯克兴奋地道:“林一若,那就请你做我儿子的安答吧,我会把我们蒙古
最尊贵的名字赐给你!”我用蒙古礼节向额勒伯克致意:“谢谢大汗!”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月初一上午
在王狄和那都的帮助下,我在草原上选好了建蒙汉城的地址,而在南京,金兰
公主也在为我重建掬霞坊。
原来的废墟早已清理干净,一堆堆木料和砖瓦小山一样堆在院里,监工的官员
正大声指挥着匠人们干活,一顶小轿颤悠悠地过来,监工的官员急忙迎上去。金兰
从轿里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象,顺手摸着摞得整整齐齐的椽料。
“王大人,你能保证跟原来的掬霞坊一模一样吗?”金兰认真地问。
“回公主千岁,下官保证掬霞坊尽复旧观。”王大人认真地回答。
金兰很高兴:“建成之后我会重重有赏。”
王大人急忙道:“谢公主千岁,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需要多长时间?”
“最多一个月。”
金兰点点头:“那好,下个月初一交工。”
林蝈蝈和素儿激动地跑过来,二人看着眼前的木料和砖瓦,突然向金兰跪了下
来。林蝈蝈眼含热泪颤声道:“公主,您要重建掬霞坊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也
出把力啊。公主,我给您磕头了,我替少爷给您磕头了,我一会儿就回去告诉我爹,
让他也给您磕几个响头……”
金兰扶起二人,感慨地说:“重建掬霞坊是大哥的心愿,我责无旁贷。蝈蝈,
我有个请求,没有人比你们更熟悉掬霞坊,所以我想请你在这儿监工,我想把它盖
得跟原来的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偏差。“林蝈蝈兴奋地道:”这太行了。我从小在
掬霞坊长大,墙上哪块泥皮掉了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放心好了!“
金兰开心地:“再好不过,我会让他们给你工钱的。”林蝈蝈急得脸上通红:
“公主,我怎么能要工钱呢?这些日子我们和小姐卖香粉挣了点钱,也拿出来凑上。”
金兰显得很开心,但是眼神里却有着抹不掉的落寞:“不用,麻烦你们去竹林
告诉莲衣姐姐这件事,如果她在木屋里觉得闷了就过来看看,也算是散心。”
林蝈蝈高兴地点头:“行,我们一会儿就去找她。”
说到莲衣,三个人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她了,他们并不知道莲衣被人抓进了万
花堂,更不知道她现在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一正午
震耳欲聋的鼓乐和鞭炮声响彻在南京城的上空,金兰公主为我重建的掬霞坊按
时交工并开张。这个激动的时刻,也是她最伤心的时候,她希望用天大的动静引我
出现,也让多日不见的莲衣现身,可是她失望了。
不仅仅是金兰,所有掬霞坊的人都没有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变得幸福,因为我
和莲衣的缺席,让这个本该快活的事有了遗憾。
自从莲衣在万花堂撞晕过去,一连几天昏迷不醒,老鸨每日看着一棵摇钱树活
死人一样躺在床上,又气又担心迟早露馅闹出事端,于是在一个雨夜让保镖把她悄
悄背出去,扔在了秦淮河边上。在死亡边缘挣扎的莲衣被狂虐的大雨浇了一夜,直
到第二日清晨,一对年轻的夫妻发现了她,把她背回了家。
莲衣遇到了好心人,只因为鼻息间的那一丝微弱呼吸,这对年轻夫妻坚信她会
活过来,所以充满希望地让她躺在床上,等着她的魂魄从远方归来。
这个暖和的正午,响彻云天的炮声震颤了这户人家的窗棂。莲衣躺在西屋的床
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突然轻轻动了一下,手上的指铃发出轻响,但瞬间便淹没
在外面的轰鸣和嘈杂中。莲衣慢慢睁开眼睛,她茫然地注视着房梁上的某个地方,
缓缓抬起手来摸着床边和床头:“为什么夜里还有鞭炮的声音?”
莲衣慢慢从床上下来,用手摸着周围的衣柜和桌子,桌子上的一把茶壶被她碰
到地上摔碎,她猛地觉出置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位六十多岁的妇人拿着针线盒从外面进来,看到莲衣之后惊喜得险些说不出
话来:“老天爷,你……你醒了?”
莲衣从她的话音里听出善意,但还是警觉地问:“我这是在哪儿?你是谁?”
“姑娘,这是老身的家,快坐下,你躺了半月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醒不了
了呢。我儿子说得没错,你是个命大福大的人。”老妇人说着把莲衣扶到椅子上坐
下,“千万别乱动,你半个月没吃没喝,身子骨不行。”
莲衣惊恐地问:“老人家,我……怎么想不起来……我为什么在这儿?”
老妇人难过地说:“姑娘,难怪你不记得,半个月前,我儿子和媳妇在河边看
你躺在雨地里,就把你背回来了,当时你昏迷不醒,头上还有伤……”
莲衣思索着老妇人的话,终于记起了发生在万花堂的一幕:“我想起来了,我
被坏人抓到万花堂,他们逼我接客,后来,后来……我就撞晕了,再往后的事就不
知道了。”
老妇人难过地擦着眼睛:“唉,苦命的孩子,逃出来就好,现在没事了,他们
抓不到你了,你饿吗,我给你弄点吃的?”
莲衣感激地说:“谢谢,我不觉得饿,老人家,现在什么时辰,为什么夜里还
有人放鞭炮?”老妇人奇怪地看着莲衣:“夜里?现在正是晌午呢,我在外面晒了
半天了。”
莲衣意外地站起来:“现在是白天?我怎么觉得是晚上,眼前一片漆黑。”
莲衣用茫然的眼睛看看四周,脸上一片疑惑。老妇人好像意识到什么,伸出手
来在莲衣的眼前晃了晃,莲衣一下子抓住妇人的手。
“姑娘,你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是瞎子呢。”老妇人宽慰地笑了。
“老人家,我没看见你的手,只是感觉眼前有风。”莲衣慌乱地说。
“姑娘,兴许你在屋里躺得久了,我拉你到外边转转。”老妇人说完拉着莲衣
向外面走去。外面天气晴得很好,老妇人拉着莲衣出来,阳光照耀在她们的脸上。
莲衣瞬间觉出了阳光的温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然后又空张着双手抓向天空,
仿佛要把太阳抓到眼前。
“老人家,我觉出来了,这是白天,因为阳光很温暖,我……可我什么也看不
见。”莲衣着急地向前走,翻了院里放着的脸盆,弄湿了双脚。莲衣突然想起在万
花堂撞翻了盆架上的脸盆,自己又撞向桌子的情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我的眼睛瞎了,我的眼睛瞎了吗?”
老妇人看着莲衣惊恐的样子:“姑娘,你原来能看见吗?”莲衣还没说话,那
对年轻夫妻已走进院门:“姑娘,你可醒过来了,我还和我媳妇打赌呢,我说你肯
定会醒过来的。”
年轻人高兴地说着,莲衣却好像没有听见,愣怔地在眼前挥动自己的手,又拼
命揉眼睛,最后恐惧地呆立着一动不动。
年轻女子看着莲衣的样子,奇怪地问:“娘,她怎么了?”老妇人痛心地说:
“姑娘说她什么也看不见了,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姑娘,你千万别上火,这是躺得久了,身子太虚,吃顿饱饭就好了。”年轻
女子安慰着莲衣,又高兴地对老妇人说,“娘,你真该去看看,热闹极了,跟过年
一样,我虽然没见过皇上,可见到皇上题写的牌匾了,还磕了三个头。”
老妇人也说:“就该热闹一下,人家掬霞坊多大名气?原来林老板在世的时候,
那是南京城的头名,没人能比,还有那个林一若,一盒香粉要挣五百两银子呢,乖
乖!”
莲衣听着他们的话,不解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掬霞坊怎么了?”年轻人神
采飞扬地说:“姑娘,你躺了这么多天当然不知道,金兰公主出银子把掬霞坊盖得
跟原来一模一样,牌匾都是皇上亲自题写的,你刚才听见放炮了吗?那就是掬霞坊
重新开张了。”
“重新开张?是真的?”
“骗你干吗,我刚从那儿回来。”
“大哥,麻烦你……带我去掬霞坊看看好吗?”莲衣说着磕磕绊绊地向前走。
年轻人急忙把她拉住:“姑娘,现在去也晚了。再说,你现在也看不见。”
莲衣着急地央求道:“大哥,我求求你,带我去吧。我不是为了看热闹,林一
若是我的……朋友!”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一下午
谁都无法想像莲衣是怎样在眼前的一片漆黑中迈动脚步走向掬霞坊的,谁也无
法体会她得知掬霞坊重建成功的那种感慨和悲伤。一路上,她不断催促那位年轻人
走得再快些,而她拖着已经极度虚弱的身体,几乎把呼吸扔在身后。
众人散去,掬霞坊店铺外面的地上堆满了鞭炮纸屑,年轻人拉着莲衣走到店铺
外停住脚步:“姑娘,到了。”
莲衣的心狂跳起来,她一步步摸索着向前走,双手摸到掬霞坊店铺的墙面时,
禁不住一阵颤抖:“这是真的吗?我好像做梦一样!”
莲衣激动地抚摸着窗户和廊柱,泪水夺眶而出:“公子,可惜你不在南京。你
若知道它重新屹立在南京城里,不管草原离这儿多远都会回来,我们就能够相见。”
莲衣摸着一扇扇窗户向前走着,摸到大门时,被门槛绊倒,趔趄着栽了进去。
林蝈蝈、素儿和林再春正忙碌地应付着顾客,猛见一个红衣女子栽进来,不由惊诧
地看着。
年轻人在外面看到,惊慌地跑过来拉起莲衣。素儿一眼看清莲衣的容貌,不由
一声大叫:“是小姐!”林蝈蝈和林再春也看清了莲衣,一起向门口跑来,素儿急
急地把莲衣抱在怀里。年轻人看着三个人紧张的样子,急忙说:“没事,她是饿的。”
林蝈蝈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年轻人憨厚地道:“半个月前她在河边昏
倒了,是我和我媳妇把她救回家的,她一直躺在床上,这些日子粒米未进。”
素儿感激地说:“大哥,谢谢你,我们一直在找她。”
“太好了,既然她回了家,我们就放心了,赶紧给她弄点吃的吧,我走了。”
年轻人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我忘了告诉你们,这位姑娘的眼
睛瞎了,什么也看不见,你们要小心照顾。”
年轻人说完出门走了,林蝈蝈、素儿和林再春惊恐得面面相觑。林蝈蝈颤声说
:“不可能,这不可能!”
莲衣昏迷在素儿的怀里,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泪珠。林再春看着莲衣可怜的样
子,不由仰天长叹:“老爷,夫人,你们要有在天之灵,就保佑少爷赶紧回来,让
莲衣姑娘别再有什么灾难……”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三上午
我以为有大汗和那都王子的全力支持,建造蒙汉城的事情会很顺利,却没想到
这片草原上降临了一场灾难,使进度耽搁下来。
这天上午,肆虐的狂风摇撼着皇城里的招幡、旌旗。那都和铁笛公主从皇城出
来,他们本是去蒙汉城的工地看望我的,刚刚走到皇城门口,西天边突然弥漫过来
一团团的黑雾,二人说着蒙汉城的事情,没有发觉天上的异常。
铁笛公主询问:“哥哥,林一若要的石料几天能运到?”那都笑笑说:“你放
心,我答应他的事不会拖泥带水的,都已经准备好了。”铁笛公主刚要说话,忽然
闻到什么味道,四周看着,不由皱起双眉。
“怎么了?”那都不解地问。
“什么味道?很难闻。”铁笛公主说着用手下意识轰赶刮到眼前的黑雾。
那都仔细嗅了一下,飘过来的黑雾使他不由得咳嗽起来。铁笛公主觉出异常,
拿出手帕捂住鼻子,扭头看时,只见皇城门口几个军卒摇晃着身子倒在黑雾中,二
人看到后惊讶地对视。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声恐惧的大喊:“天上降灾了——”
那都和铁笛公主来不及多想,向皇城外跑去。外面的街道上,团团飘浮的黑雾
中已有好多军卒和百姓躺下,那都跑到一个军卒近前刚要看个究竟,忽然一阵恶心,
跑过来的铁笛公主接着也干呕起来。街道上的人们不知发生什么事情,慌乱中疯跑
却无处躲藏,一个个摇晃着倒下。
那都急得大喊:“这是毒雾,快叫御医来,救人——”铁笛公主慌乱地往回跑,
没跑两步便倒在街头,那都大惊之下闭了呼吸跑过去抱起铁笛公主,向皇城方向而
去。
漫天的黑雾瞬间席卷了皇城和这片草原,到处是恐惧、慌乱奔跑着的人群。在
离皇城几里之遥的解非的蒙古包里,解非、王狄和白小酌正在喝茶说话。解非最早
嗅到这种难闻的味道,突然放下茶杯:“怎么有种糜烂的味道,是什么东西放臭了
吗?”
王狄摇头道:“没有啊。”解非脸上的表情很凝重,站起身向包外走去。当他
抬头看见天上飘过的黑雾,仔细嗅了一下,突然捂住鼻子。
王狄和白小酌出来,二人也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黑雾。白小酌大叫:“天哪,怎
么回事?哪儿着火了吗?”解非扭头大喝:“快回去。”
王狄和白小酌只顾着看浓烟般的黑雾,没有听到解非的话,解非不由分说将二
人推回蒙古包。王狄惊诧地问:“师父,天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烟尘?”
解非没有回答,麻利地从床榻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后将里面的白色
晶粉撒在脸盆中,然后又把两片脸巾扔进去,大声说:“拧干了捂上,别出来。”
解非说完又跑出了蒙古包。外面的黑雾越来越大,风也越刮越大,栅栏边的马
不安地嘶鸣着。解非跑到一块空地上迎风站着,脸上铁青,眼里充满悲哀。
王狄撩开蒙古包帘看到解非的样子,惊慌地大声喊:“师父,快回来啊——”
解非仿佛没有听到,身形一动不动,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辨
别黑雾的毒性。王狄和白小酌捂着鼻子慌乱地看着解非,大风和飘渺的黑雾中,解
非的衣袂和头发狂乱地飘飞,良久,他睁开眼睛,脸上现出凛然之色。
“是谁如此灭绝人性,居然用了三十年不见的藏毒……”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五上午
莲衣在我的房间里昏迷了几天之后醒来。林再春请到了南京城最好的先生为她
检查眼睛,那位先生把手搭在莲衣的脉搏上,素儿和林再春焦急地注视着他的神情。
先生把完脉之后沉默了,脸上的神情无可奈何。林再春着急地说:“先生,你
是咱南京城有名的神医圣手,一定会有……”
先生摆手制止了林再春的话,拿起毛笔在纸上写着药方,写完之后平静地说:
“先煎六副药让她恢复元气,等身体好些我再给她调整药方。”先生说完整理着药
箱往外走,林再春拿着药方追到院里:“先生,小姐的眼睛真的没救了?”
“也许这个世上有办法让她重见光明,可我这里无能。”
“你治好的病人数以万计,怎么会没有办法?”
“她的失明因撞伤而起,脑袋里面的事,你让我怎么办?”
“她还年轻,不能这么过一辈子,你……你再想想办法。”
“我懂你的心情,先去抓药吧,也许身体恢复了能有奇迹出现。”先生说完走
出了院门。素儿从屋里出来看着林再春的脸色,林再春没说什么,把药方递到她手
里。素儿刚走了几步,林蝈蝈一脸怒气地从院门走进来。
素儿着急地问:“蝈蝈,找到刘大人了吗?”林蝈蝈看了看我的房间不说话。
素儿不解地问:“你怎么了?阴阳怪气的。”林蝈蝈突然拧着脖子大声道:
“我怎么了,我挺好的。除了莲衣姑娘,谁都好,好得没法说。”
素儿知道他又要犯浑:“不正经,不跟你说了,我去抓药。”林蝈蝈夺过素儿
手里的药方扔出去:“没用了,她就是好了也见不到少爷,这辈子都见不到。”
林再春大喝:“小兔崽子,你瞎说什么?”
林蝈蝈愤怒地大声说:“谁胡说了,我刚才去过大理寺,见到了那位刘大人,
他说反正事情过去了说出来也无妨,少爷去蒙古根本不是什么钦差大臣安抚使,皇
上派他去是让他做蒙古国的驸马,那个蛮横无理的铁笛公主的驸马。”
不知何时,莲衣端着茶杯站在门口:“蝈蝈,你说的是……真的?”林蝈蝈又
大声说:“我也这么问刘大人,他说不假。”莲衣手里的茶杯掉下来,瓷片碎了一
地。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五夜
莲衣静静地坐在桌前,她的眼里是空洞的,除了流出的泪水,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个沉重的夜晚,跳动的烛火映照着莲衣苍白的脸,她的手边放着六副包
好的中药,素儿难过地站在莲衣的旁边,时不时偷眼看一下一脸怒容的林蝈蝈,因
为突然而来的变故,三个人都不知所措。
良久,莲衣悲哀地说:“我知道我为什么能活着从大理寺出来了,是因为公子
答应了皇上去做驸马,一定是这样的。”林蝈蝈似乎在生我的气,大声地道:“他
一直喜欢你,为什么要答应?就算逼迫也不能答应,软骨头!”
莲衣哀声说:“这不能怨他,因为要赦免我的罪让我活着,也因为那天晚上…
…我离开了他,让他感觉到了绝望。”
林蝈蝈听罢,又把气撒到莲衣身上:“他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离开他?他
就是对你绝望了,才答应做那个狗屁驸马的。也许他根本不想这么做,也许他是在
跟你赌气,不管怎么样,他是因为你才走的,他心里肯定特别恨你!”素儿用力地
拉了拉林蝈蝈的衣袖,林蝈蝈又用力把素儿的手甩开。
莲衣的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她无声地哭了起来。林蝈蝈听着哭声心烦意乱,
忿忿地道:“哭有什么用,晚了,少爷要一辈子回不来,他就得恨你一辈子。掬霞
坊盖起来了,没用,还不如没有,这都是你的错!”
莲衣哭得很伤心,尖尖的指甲把中药包抓破,手上的指铃颤抖不止。素儿不满
地扯了扯林蝈蝈的衣裳:“你别说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林蝈蝈气道:“不是
晚了,是完了,什么都完了!“
莲衣泣不成声地:“蝈蝈,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也很难过!”
林蝈蝈大声道:“我不恨你,我又没有为你做什么,我是为少爷不值,他喜欢
你那么久,就连去了草原也没听到你一句真心话,他亏不亏啊?”
莲衣突然止住哭声,喃喃地说:“我要去找他,我要亲口告诉他,就说我那天
晚上离开他以后就后悔了。后来我在溪边见过他,我想喊却说不出话,说我本来想
告诉他接受他的感情,说我一直也很喜欢他,可是等我回去要告诉他的时候,他已
经走了。”
林蝈蝈不以为然地:“亏你想得出来,你知道草原离这儿有多远?我问过刘大
人,他说要想去草原至少得走几个月。”莲衣慢慢站起来:“就算它远在天边,就
算走一年走一辈子,我也要去。”林蝈蝈不解地:“你是不是疯了?就为几句话?”
莲衣的脸上渐渐浮上从未有过的坚毅:“不管公子现在是不是蒙古的驸马,不
管他是不是真的恨我,我要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他,哪怕我说完扭头就走,哪怕他根
本就不相信,我都不在乎了。如果我今生见不到他,不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他,我会
生不如死。”
林蝈蝈根本不在意莲衣的言语和态度,反倒把手一挥:“我明白你的心情,你
也就是这么说说。你的眼睛看不见,怎么去?”莲衣一字一句地说:“我心已决,
不管多难,我都要见到他!”林蝈蝈和素儿听了莲衣的话,看到她完全不见了以前
那副柔弱的样子,不由地愣了。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六清晨
我终于见识了草原上的大雪,它们从天上下来,不是一片一片地飘落,而是一
团团地砸在地上。我不知道这场大雪起于何时,天光放亮的时候,广袤的草原皑皑
茫茫,雪已经没过膝盖了。
蒙汉城的设计图早已改好,只等木头和石料运到工地,幸亏建筑是石座木架的
毡篷结构,如果像南京那样用泥水灰沙,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如何能开工?
好多天过去了,那都答应送来的木头和石料还没有运到,我焦急地从蒙古包里
出来想看看远处是不是有马车的影子,却陷在大雪里面拔不开腿。这样恶劣的天气,
运东西的马车岂能成行?几个蒙古工匠知道我的心情,急忙跟出来劝说。
我恼怒地大声埋怨:“还让我怎么相信你们?这么多日子了,就算到天上也能
打个来回了。”一个工匠说:“林大人,你别发火,下雪天嘛,这在草原上是常有
的事情。”我着急地说:“前些天也下雪吗?这会影响蒙汉城的进度,我还要回南
京。”
工匠们面露尴尬,他们无法解释没有运到木头和石料的原因,又不想让我过于
焦虑,只好闭嘴陪着我在大雪中伫立。这时,一阵马铃声响起,一匹马从远处踏雪
而来,我看出马上的人是王狄。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我要看盖蒙汉城的木头和石料。”我生气地说。
“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出大事了。”王狄并没在意我的态度,大声道。
我看王狄的样子不像是托辞,心里一凛:“什么样的事,天灾还是人祸?”
“既是天灾,也是人祸。”王狄把毒雾的事讲了一遍。
我陡地愣住:“可知毒雾从何而来?”
王狄愤怒地说:“从方向看是瓦剌,而且他们也趁机进军鞑靼,现在皇城里百
姓、军卒倒下无数,幸亏那都写信给柯桐求援,我来的时候大明三万军卒正在阻击
瓦剌的进程,已经打了两天了。”我担心地问:“大汗他们怎么样?”
王狄痛心地说:“谁都没有躲过剧毒,我和小酌用了师父的硼香还好些,可是
师父……为了辨别毒雾,吸了很多,倒下了。”我愕然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王狄的声音颤抖起来:“黑雾笼罩,像一座……死城!”我能想像出王狄话里
的情景。我久久地盯着王狄,最后沉声道:“我回去。”王狄脱口说:“不行,太
危险。”
我的脸沉下来:“不危险,要我有什么用?要我这个研香之人有什么用?”
王狄愈发着急地说:“林一若,不要以为你无所不能,香和毒不是一回事!”
“你怎么知道它是两回事?”我冷冷地说着,又对蒙古工匠吩咐,“给我备马。”
王狄见我意已决,没有再说什么,我跳上马背猛地加鞭踏雪而去,竟将他丢在后面。
十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六黄昏
越往皇城飞奔,雪下得越小,但是风力丝毫不减。
我和王狄老远就看到一团团的黑雾伴着乌云在皇城上空盘旋。王狄有姨夫的硼
香避毒,我有世间独一无二的麒麟香百毒不侵。我们一路疾驰到了皇城下,马蹄踏
过的竟是死去的军卒、百姓的尸体。我的战马也许不愿意闻毒雾和死尸的味道,踏
了几下碎步,再也不肯往前走。我下马让王狄去皇城通知那都王子,以便准备治毒
所需的东西,自己则迎着大风向皇城东面一处高坡走去。
随着我的身形越来越高,团团黑雾开始在眼前飘浮,我不想因为刚刚闻了麒麟
香的味道而丧失对毒雾的辨别,于是撕下一块衣襟又搓了地上的雪捂在鼻子上。凛
冽的寒气让我的大脑一片澄明,我似乎有预感,我将毫不费力地用闻香之法辨出毒
雾的特性和来由。试问,这世间除了我林一若,谁会有如此的本领?谁敢夸下海口,
在谈笑间将这毒雾化成无形?我脚下踏过的是被毒死的军卒、百姓,我不是观音大
士,不会起死回生,但我可以让芸芸众生不再被毒灾威胁,让他们像从前一样安居
乐业!
我充满信心地往高坡上走去,那都、王狄和铁笛公主已掩着口鼻从皇城出来。
那都和铁笛公主不住地咳嗽着,他们担心地看着我的背影。
“林一若,你要小心啊——”逆风传来铁笛公主的喊声,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温
暖,我知道身后有三双眼睛关注着我,担心着我的生命,我没有转身,甚至没有丝
毫的停顿我的脚步,径直走到高坡的极顶。
大风将我的衣衫和头发吹起,黑雾从眼前掠过时像一把利刃划过,我的眼睛在
酸涩中有一种刺痛的感觉,它随着心跳一次次扎进瞳仁,我下意识地想闭上眼睑,
但是又明白还不到时候。
我站定在最高处,极力调稳气息,片刻之后,松开掩着口鼻的手。那块湿湿的
布巾一直在我的手里,我的手松开之际,它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宛若一片残叶随风
飞去。
现在该是闭上眼睛的时候了,按照我的习惯,闭上眼睛的时候,就是我和这一
种味道亲近的时候,我慢慢闭了眼睛,长长地呼吸,把一团毒雾深深吸进胸膛,静
候它带给我的感受。
打开所有的记忆,都没有这么奇怪的感觉,一条条仿佛线蛇般游走的疼痛,在
五脏六腑里纠缠,而一个个吐出的红信里喷出的既是千年凝成的玄冰,也是万载炼
就的天火。一个窄窄的胸膛,如何能够承受截然相反的两种折磨?你想用身上的热
血把玄冰融化,你的热血会被冰冻;你想用与生俱来的愤怒把天火扑灭,你的信念
会被燃成灰烬。我闭目宁息,冰天雪地中,额头和脸上汗水涔涔。
良久,我把闭在胸膛里的毒雾吐出来,转身向回走,身影一点点在高坡的横脊
线上缩短直到消失。我知道身后的这个高坡已经空空荡荡,就像我刚刚吐出毒雾的
胸膛,因为突然之间的寂寥,响起了干涩的咳嗽声。
十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六夜
入夜时分,我躺倒在皇城里的大帐里,我本是要回姨夫的蒙古包的,为了防止
再出意外,王狄提议让我离大汗和汗妃近些。
自从搬到蒙汉城的工地,我还没有回过这个专为大明钦差准备的大帐。我在一
片漆黑中咳嗽,突然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我听出是那都和王狄,急忙压住喉咙里
的痛痒。王狄撩开帐帘进来,打着火折之后点燃烛台上的蜡烛,看到我痛苦地蜷缩
在床榻上,关切地和那都走到我身边。
那都看着我的脸色,轻声说:“安答,你怎么样?”
我淡淡一笑:“我说过没事,不会有事的。”
那都又说:“你我盟过誓言,既然是一生的安答,就要说实话。”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于是轻描淡写地道:“我就是渴了,喝点水就好。”
王狄听到我的话,把地上的火盆点着,在上面烧了一壶水。火盆里冒出来的烟
又让我的咳嗽加剧,他急忙把火盆端了出去,然后转身回来,坐到我的身边认真地
说:“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样?”我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你应该问我……毒
雾破解得怎么样?”说完,拿过桌上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品、毒
物的名字和分量。王狄看着看着不由愣了:“果然都是剧毒,怪不得这么厉害。”
我知道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急忙摇摇头:“不,这是破解毒雾之法。”
王狄惊诧地说:“我跟师父多年,这种东西也略通一二,上面所列的这些,碰
都不能碰,很危险,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坐直身体正色道:“天亮之前我要十口铁锅,方上所列的
东西有多少给我多少,别说皇城里没有,别打半点折扣。”
那都走过来看着纸上的字迹,担心地说:“安答……这么危险的事,你还是…
…”我摆摆手果断地道:“不要多说了,快叫人去办吧,越快越好。”那都沉吟片
刻,点了点头。
王狄转身出去安排解毒所需的东西,我看着他走后落下的帐帘,放心地笑了。
那都真诚地看着我的脸色,动情地说:“安答,真希望你没事。”我的心里感
觉很温暖,笑笑说:“安答,你现在像个女人,心里的事情总也放不下,这很不好。”
那都听了我的话显得很开心:“安答,你知道我把你装在心里,我很高兴,这
说明我们的心是相通的。”那都说着话,从腰里解下酒囊要递给我,可能想到我的
身体有恙,又把手缩回去。我知道他的这个习惯,他心里高兴的时候总是和朋友喝
酒。我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不尽兴,于是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干吗像如临
大敌一样,我还不至于那么娇气,来,喝酒。”那都喝了一口把酒囊递给我。我接
过来喝了一口,突然大叫起来:“这是什么酒?太烈了!”
那都看着我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安答,你以为这还是马奶酒吗?这是我们
草原上最醇最烈的‘哈剌基’。”我快活地说:“我还从来没喝过,很过瘾。”
那都喝了一口酒又说:“安答,听说你会拉马头琴了?”
我笑道:“当然,可惜这儿没有琴,不然一定用蒙语唱给你听。”
那都激动地说:“我现在就想听你唱,看你能唱成什么样子。”
我开心地大声道:“好吧,我们到外面去,顺便给这座死城一点安慰!”
我和那都走出大帐,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坐下来,我两手做着拉马头琴的姿势,
用蒙语大声唱起来:
海螺白的天鹅哟,崩布尔明,寻找海子一样宽的水面,想见就能见到的你啊,
带着我要听的话语。芦苇花的大雁啊,崩布尔明,寻找苜蓿生长的草地,想爱就能
爱上的你啊,给我享不尽的欢喜……
那都惊异于我歌声的纯正,不禁随着我的节奏拍手,走回来的王狄老远也响亮
地击掌相和,一首缠绵的歌曲就这样在死城上空盘旋,无所畏惧地飘荡……
十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初七清晨
冬日的草原上没有黎明,漫彻天地的雪芒即是冬天的光芒。
这个凛冽的清晨,空中依然黑雾弥漫,十口大铁锅隔开很远的距离架在皇城外
的原野上,蒙古军卒们用布巾裹着脸往铁锅下堆着干柴,旁边是一袋袋的药物。
那都、王狄、铁笛以及大汗、汗妃和众大臣在皇城门口掩着口鼻远远看着,也
许这些日子他们习惯了谨慎地呼吸,呼出来的热热的呵气比平时都少了很多。
看到干柴全部放到锅下,我翻身上马对军卒们大喊:“都撤回来——”蒙古军
卒们听到命令,撒腿往回跑。
我头戴蒙巾拍马飞驰到第一口铁锅前,那都、王狄、铁笛公主等人紧张地看着,
我下马朝他们笑了笑,然后把一袋袋的药物倒入锅里。
十口铁锅拉开一百丈的距离,等我跑着把一口口铁锅里倒满药物,额上已大汗
淋漓。我喘息着刚要点火折燃着干柴,突然看到一辆马车从东边而来,赶车的人竟
是白小酌。我意识到什么,没有把火折扔到干柴里。
“哥——”白小酌用力挥着马鞭大声喊着向我而来,站在皇城门口的王狄意识
到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向我跑过来。我和王狄几乎同时来到马车前,又同时看到了
躺在车里奄奄一息的解非。
“姨夫?你怎么样?”我心里一凛,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人家破解了毒雾,自己也中了毒。”白小酌哭道。
解非的双目紧闭脸色铁青,颤抖地拿出一张纸:“若儿,我不行了,这张纸…
…能帮你的忙。”我看了看纸上写的二十八种毒物,笑着哽咽地说:“姨夫,这毒
雾的确是藏毒。藏毒本来是容易解的,可里面熔了波斯的铎粉,会使它的毒性暴长,
还有……你少辨了三味,南海的紫矸石、西域的乌陀藤和小尖嘴花根。”
“若儿,你是世上……辨香的……天才。”解非宽慰地笑了,然后对白小酌和
王狄说,“你们走,我要看着若儿……为南京的香家……争光,平了这场……灾难!”
我豪迈地大声道:“姨夫,有你老人家在我身边,我一定平了它!”白小酌和
王狄还要说什么,解非把那张纸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王狄央求道:“师父……让
我陪着你吧!”解非脸上极为平静,仿佛没有听见刚才的话。王狄预感到什么,不
禁泪如泉涌,扑通一声跪倒在马车前。
我激动地颤声说:“王兄,你不知道姨夫的心,这是香家的荣誉,比生死重要
得多,你不是香家弟子不会明白,还是带小酌妹妹走吧!”王狄明白了我的话,起
身和白小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走到一口铁锅前,点火折燃着干柴,快活地大叫
起来。
“姨夫,咱们开始了——”我拿着火把翻身上马向远处驰去,一次次点着铁锅
下的干柴,远远望去,铁锅里开始冒出红色的烟雾,向天上随风扩散。
我看着十口大铁锅下的烈火,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做着开心游戏的孩子,于是大
声吆喝着骑马又折身回来:“姨夫,你看——”
我下马大声喊着走向马车,陡见一张纸从马车里飞向空中。那张纸一直在姨夫
手里紧紧攥着,怎么会突然撒手呢?我愣怔地意识到什么,一步步向马车走去。
姨夫安详地死在车里,脸上带着宽慰的微笑。他在我的胜利中死去,也许这场
毒雾让他憎恨至极,也许是他没有来得及和我说话,他居然没有交代一句让我照顾
莲衣的话。其实他不必交代,他知道我对莲衣的感情,这个世上,我的情爱只给莲
衣。
想到莲衣,我的心里陡地凭添了无穷的力量,仿佛这茫茫的雪野中就有她的身
影,有她充满期望的眼睛。
“姨夫,你放心地走,我不会让你失望!”我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布巾,向冒
出红色烟雾的铁锅一步步走过去。我弯腰拿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棒在铁锅里搅拌,
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达到疯狂,一团团红色的烟雾将我包围。
良久,我扔了木棒向马车走去,轻轻抱了姨夫走向皇城。我知道我的身后已是
漫天的红色烟雾,它们一定好看极了,因为它们正英勇地笼罩着那些黑毒,并将毒
雾化为无形。
远处的众人看到了天上一红一黑的较量,当漫天都是红彤彤的霞彩时,天地之
间的白色雪野和空中的霓虹交相辉映,成为这片草原上的奇观。人们开始欢呼,并
且迎着我奔跑过来。我走着走着,鼻孔里慢慢流出两道血线,可自己却浑然不觉。
人们惊恐地看着我的样子。
铁笛公主大叫:“林一若,你怎么了?”我抱着姨夫感觉抱着一座泰山,突然
眼前漆黑一片,腿一软跪在地上,我奇怪地说:“天……怎么黑了?”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