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我被回忆惊惧得通身颤抖,莲衣怎么会双目失明?我的眼睛怎么会在治毒后看
不到天光?两个相爱的人将要走到一起,难道连命运也变得相同?
我记得我曾希望秦淮河是一面镜子,不如意的时候可以看到脸上是哀伤还是苦
痛。我甚至被父亲逼着做过一个状元的梦,在梦里看着秦淮河因为我的夸官而喜庆、
沸腾的光景。
作为当朝的新科状元,我胸带九攒红花,骑着棕色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被笙
管笛箫的声音簇拥着一路走来。我的眼睛看到了岸边闪避的人们,他们惊异于我的
潇洒绝尘,惊异于我星眸之中那点睿智的柔火,而沿岸画舫上风骚的娼妓则下作地
看着我俊俏的模样……
我知道莲衣失明是因为保护贞节的那一次撞击,其实在我的回忆中,我失明的
原因似乎和蓝心月有关,莫非回忆欺骗了我?回忆也会欺骗吗?
长久以来的回忆里,我一直有被蓝心月戳瞎双眼的一幕,那时候,我曾担心面
对这种痛苦沉沦下去,因为我无法再见到我的莲衣,如果莲衣也被蓝心月迫害,我
到哪里寻找?怎么寻找?
回忆中的那一幕是何等的惨烈啊!那仿佛滔天巨浪般的疼痛,从蓝心月尖利的
指尖抵达了我的眼睛。蓝心月真是一位不同凡响的女子,她的手来得太快,快得简
直没有过程,没有让人可以躲闪的时间。那黑暗也来得痛快淋漓,它一下子就让我
体验到了莲衣那脆弱而悲伤的生命,原来黑暗之中也可以感受到光明的,它就在我
的眼睛背面,它在一个有着一腔爱恋的人心中。
如果我的眼睛瞎了,那一瞬间我应该是快乐的,因为莲衣再也不会因为看不到
我而自卑。那一瞬间我也是恐惧的,因为整个世界在眩目的爆炸之后黑暗下来,像
一个无始无终、无头无尾的空洞,而我的苏醒,却不仅仅像一条僵硬的蛇,在温暖
里解除冬眠。
莲衣瞎了,如果她让我替她看一看那久违了的太阳怎么办?我分明使劲睁开了
眼睛,眼前仍旧一片黑暗怎么办?
假若她因为失去光明而拥有了我,假若我因为拥有了她而失去光明,我该如何
选择?莲衣该如何选择?我们应该痛苦还是快乐?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五夜
现在正是深夜,一轮皓月当空,而八天前的那个清晨却有点不同寻常。
那天是初七,我在蒙古皇城外治毒的时候,莲衣的父亲死在我的身边,而莲衣
也踏上了寻找我的路途。他们赶着马车出城的时候,南京城里正有一场百年不遇的
大雾,可是不管怎么样,没有什么能阻拦莲衣寻找我的脚步。
莲衣要感谢林再春,正是他说服了林蝈蝈和素儿,让他们两个一路照顾她前往
草原。离别时刻,林蝈蝈担心此去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也就是说即使林再春去世,
他也未必能给父亲行丧礼,便提前给林再春磕了三个响头。林蝈蝈本是好意,林再
春却觉得提前受了丧礼不吉利,按着平常的脾气,林再春定会把蝈蝈骂个狗血喷头,
可是当他看到儿子眼里噙着泪水,只得笑着扬了扬手,然后转身回了掬霞坊店铺,
他不敢看着马车在大雾里瞬间隐去,仿佛儿子再也不会回来。他强忍着心痛站在店
铺的大门后面,直到大雾中清脆的马铃声渐渐消失,老泪才纵横在沧桑的脸上。
林蝈蝈赶着马车走了八天,终于来到我曾歇脚的那个只有一个老兵的驿站。如
水的月光下,驿站显得很宁静。老兵闲着无事在耍弄一杆大枪,林蝈蝈赶着马车来
到门口。其实老兵早就听到了马铃声,此刻他停住手看着林蝈蝈,林蝈蝈也笑着朝
他走过来:“老人家,我们赶不巧脚步了,能在这儿借宿一宿吗?”
“来吧,过了我这儿,前面就没咱大明的驿站了。”
林蝈蝈把车赶进院里,从车篷里搀下女扮男装的莲衣和素儿,二人在地上活动
着腿脚,林蝈蝈从院中的瓮里舀了瓢水递给素儿,素儿又把瓢放到莲衣的手里。
林蝈蝈看着驿站的院落,随口说:“老人家,你这儿可够清静的。”老兵把大
枪靠在墙边:“除了送信的歇脚的就是做生意的,平时谁上这儿来?不过,你可别
瞧不起我这小小的驿站,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还在我这儿住过一宿呢。”林蝈
蝈和素儿惊喜地对视一眼,莲衣的脸上也显露激动之色。
素儿快活地叫道:“真的吗?我们就是到草原去找他的。”老兵兴奋地:“哦?
你们是林大人的朋友?”
林蝈蝈担心素儿暴露了女儿身,急忙说:“他们这两个小兄弟是跟我去玩儿的,
我跟林一若从小一块儿长大,想他了,去看看。”
老兵感慨地道:“林大人那可是个好人,临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点粮食。快进
屋,一会儿我给你们做饭吃。”
林蝈蝈谢过老兵,装做很无意地问:“老人家,最近有商队从这儿经过吗?我
听人说,如果和去那边的商队一块走,很快就能到,他们熟,不走冤枉路。”
老兵遗憾地道:“你们来晚了,前天刚走了一批贩丝绸的。”
老兵引三个人进屋,林蝈蝈吩咐素儿为莲衣煎药,自己却警惕地看着屋门,仿
佛随时都有强人进来抢劫一样。老兵看到林蝈蝈的样子,猜出他的心思,从另一间
屋里拿出一把短刀:“你们也真够胆大的,这一路之上说不定会碰上什么事,把它
带上,万一有什么不测,用得着。”林蝈蝈抽出刀看了看:“谢谢你老人家。”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马嘶,莲衣和素儿神色有些紧张,林蝈蝈下意识地攥紧了
刀把。老兵高兴地笑了:“别紧张,你们有伴了,这算有福!”说着就向外走去。
林蝈蝈、莲衣和素儿听着老兵在院里跟几个人说着粗口笑骂,知道他和来人很
熟,提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片刻,老兵手提粮袋、干果和几个商人走进来,商人
们好奇地看着林蝈蝈、莲衣和素儿。
老兵显得很兴奋,对一位蓝衣商人说:“我说,看在你小子对我这番孝心上,
我就托你们一件事,明天上路把我这三个朋友带上,也好有个照应。”
蓝衣商人点头道:“你老东西吩咐的事,咱敢不应?只是别拖后腿。”
老兵又说:“一块儿走是你们的福分,人家去找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你
们这些做买卖的,到了那边免不了让林大人罩着,没人敢欺负。”
蓝衣商人高兴地:“太好了,昨天我们见了一拨刚从那边过来的兄弟,他们说
林大人想盖一座蒙汉城,不但两国的百姓在一块儿居住,还要成立互市互相交易买
卖货物,真是办了一件好事,可惜我们这次有了货主,不然的话一定去蒙汉城看看。”
林蝈蝈高兴地笑了,素儿和莲衣的手悄悄攥在一起。林蝈蝈想起我做驸马的事,
急忙又问:“还说什么了吗?林大人……现在过得……怎么样?”蓝衣商人摇头道
:“那就不知道了,他们只说那边雪下得挺大的。”林蝈蝈心事重重地嗯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莲衣知道林蝈蝈问这句话的用意,一时间心乱如麻。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上午
我对那都说不愿意在皇城的大帐里住,于是回到了姨夫的蒙古包。我昏睡在床
榻上,旁边矮脚桌上的瓦罐里是姨夫的骨灰。整整一个上午,头上插着白花的白小
酌无言地守在我身边,直到外面传来马蹄声,她才起身走了出去。
天上没了黑雾,明亮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很刺眼,凛冽的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奇香,
那是我在治毒的时候加了麒麟香的配方。人们都从各自的蒙古包里出来,贪婪地闻
着这股让大脑澄明的味道。
头带丧巾的王狄跳下马看着脸上放晴的人们,心里轻松了许多,他朝跑出蒙古
包的白小酌走过来,白小酌跑出老远气喘着停住脚步等他。
看着几日不见的丈夫,白小酌心里空落落的,伤感地大声说:“雪再厚些……
就听不到你的马蹄声了。”王狄的心里也是一颤,走过来不由轻轻拉了她的手:
“我也想早点回来,他醒了吗?”
“来过好几个御医了,没有用,什么药都不对症。”
“大汗和汗妃都好了,不知道林一若这次……是不是能躲过一劫?”
“会的,他救了这片草原上的人,草原上的神就会保佑他。”
王狄轻轻拥着白小酌向蒙古包走去,半晌没有说话。白小酌看了一眼王狄,觉
得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于是把脸偎在他的肩上:“公子,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王狄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小酌温顺地一笑:“我是你的妻子,什么话不好说?”
王狄停住脚步,突然神情肃穆地:“小酌,自从林一若治毒昏倒以后,还有师
父死后的这几天,我的心里一直不好受,我……有些事一直瞒着你,我怕说了你不
会原谅我,其实我憋了很久,如果不说出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林一若,也
对不起林一若对我的恩德。”白小酌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沉吟良久,王狄痛苦地点点头。也许王狄把在南京时的过失说出来需要极大的
勇气,但他没有想到,白小酌听完这些事也要很大的勇气。他以为妻子会给他安慰,
甚至会为他开脱,可是,他只知道白小酌深爱着他,却不了解她恩怨分明的性情。
“小酌,我终于说出来了,我的心里……轻松多了!”王狄恍惚地看着远方。
白小酌半晌没有说话,脸上一片平静。
“小酌,你……怎么不说话?我很难过,也很痛苦。”王狄心里一震。
“没想到掬霞坊居然是被你烧毁的,他的父母因这场大火而死,你就是……就
是人家的杀父仇人!”白小酌终于开口,可是说话的时候并不看他,语气也很平淡。
“小酌,我当时神智不清。”王狄无奈地辩解。
“那绑架莲衣妹妹呢?”
“那是为了救你。”
“为什么非用莲衣妹妹做代价?他当初从曹云手里救我的时候,有过代价吗?
他为了救你们这片草原,至今昏迷在床上,他有过代价吗?”
“我知道他……没有。”
“你错了,他有,他的代价就是他的生命!”
“小酌,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他。”
“你总有理由,而且听起来也让人感动。”
王狄感觉出不妙,急切地拉住白小酌的手:“小酌,你听我说。”白小酌冷冷
地:“我不想听,我要去看林一若,去看你的恩人。”白小酌说着向蒙古包走去。
王狄愣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上前拉住她的手。白小酌气冲冲地甩开他的手,
二人在雪地上拉扯着。王狄苦苦哀求:“小酌,你应该听我解释,我的错我已经承
认了,可是好多事并不是我的错,林一若出使蒙古就跟我没有关系。”
白小酌自顾自地往前走,声音在风里飘着,很冷很高:“你的心真硬,你有爱
你的妻子,你有家,他现在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信念,想早一点盖好蒙汉
城回到南京,回到莲衣妹妹身边,可是现在他为救你们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王狄还在争辩:“那你让我怎么样?错过的是无法弥补的。”白小酌冷笑了一
声,继续往前走。王狄突然意识到什么,跨步伸手拦住白小酌:“小酌,为什么…
…提到林一若……
你这么……激动?“白小酌听到这句话显得很意外,回头看王狄的眼神也很陌
生。
王狄慌忙改口:“就因为他……成了你的……哥哥?”
白小酌突然感觉不认识王狄了,她冷冷地看着他,嘴里的声音宛若从很远的地
方飘荡而来,又像一把风做的刀子,削着王狄的耳朵。
“不,你不了解你的妻子,白小酌是个爱憎分明的人。我不是在心疼他,我是
在鄙视你,因为我管不了别人,我只管你。我不能允许我的丈夫披着英雄的外衣,
内心却是一个卑鄙的无耻之徒!”王狄惊诧地看着白小酌,白小酌的目光咄咄逼人。
王狄懊丧地:“我知道说了以后……你会瞧不起我。”白小酌冷笑道:“后悔
了?你应该一直隐瞒下去,让你的妻子像尊重英雄一样尊重你。”
王狄着急地辩白:“你必须明白,有些事我是迫不得已。”
白小酌大声道:“林一若建蒙汉城也是迫不得已,让你们逼的,可他救这片草
原是自愿的,因为他现在不把自己的身体弄垮,他那颗埋藏着思念的心就会崩溃!”
白小酌说着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王狄追上来拉住白小酌的胳膊。
“放开我!”
“我不!”
“你已经是一个无耻的人了,我不想再看到你无赖的样子!”
我跟你说这些就证明我已经很痛苦了,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何必强求别人?你能继续做英雄,也能继续做无耻之徒,这是你的自由。”
王狄被激怒,用力拉扯白小酌,将她重重摔在雪地里。白小酌倒在雪地上哭了,
但是站起身时,脸上却是迷茫的惨笑:“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回南京……”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九黄昏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黄昏,居然没有一丝风,而在冬日的草原上没有风几乎是不
可能的。一切都包围在静静的暖意里。
前面的商队走在一处山坡上,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后面的林蝈蝈坐在马车
上打盹,手中的鞭子和红缨梢有节奏地颤动。
蓝衣商人勒马走到林蝈蝈近前,大声说:“兄弟,兄弟,该醒醒了。”
林蝈蝈猛地睁开眼:“嗯,到哪儿了?”蓝衣商人指着前方:“兄弟,你看。”
林蝈蝈愣怔地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荒原,不禁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蓝衣商人纵情地说:“草原,你一直想看到的草原。”林蝈蝈大声道:“你骗人,
草原怎么不是绿的?”
“你以为这是在南京吗,满山遍野还都是绿色?这是冬天的草原,已经下过好
几场雪了,你瞧那边,成群的骏马,白色的羊群,你已经到了!”蓝衣商人说着,
又对着前面的商队大声喊,“兄弟们,歇息片刻。”
“天哪,我居然到了,真的到了!”林蝈蝈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看着远处一群
群飞奔的骏马,恍惚地向前走着,可能是幸福来得太快,他压抑不住激动突然又撒
腿向前跑去,跑出老远,他动情地转着身子啪啪甩响了皮鞭,然后对着远方大声喊
叫起来。
“姓林的到了,姓林的到了——”林蝈蝈激动地转着身子,最后把皮鞭高高抛
向空中,平躺在草地上喘息。商人们看着林蝈蝈的样子开心地大笑起来。
良久,躺在草地上的林蝈蝈泪流满面,哽咽地自语:“爹,你儿子真的干成了
一件大事,我到草原了,少爷,我终于能……见到你了。”
素儿听到人们的笑声从马车篷里探出头,她看到远处的草原恍然醒悟过来,急
忙缩进篷里对莲衣激动地喊叫:“小姐,你醒醒,醒醒啊,我们到草原了,我看见
草原了!”
马车篷里有片刻的沉寂,那是莲衣在怀疑自己的耳朵,过了一会儿,素儿搀着
莲衣从马车上下来。莲衣比素儿走得还快,她大口大口吸着清凛的空气,激动地说
:“素儿,我闻到草原的气息了,和想像的一样,一模一样!”
素儿看到远处的林蝈蝈,拉着莲衣向他跑去。莲衣边跑边问,声音颤抖得厉害
:“素儿,你跟我说说,草原是什么样子?”素儿的声音也有些抖:“小姐,我们
脚下踩的就是草原,草是黄的,远处有那么多的马,太敞亮了,你想像不到,天望
不到边,地也望不到边……”
二人边跑边说,一群骏马绕着圈子向她们跑来,马蹄声震耳欲聋。素儿吓得尖
声惊叫起来,林蝈蝈听到叫声猛蹿起身向她们跑过来,素儿慌乱地扑到林蝈蝈的怀
里。莲衣没有一丝恐惧,她静静地听着马蹄的声音,脸上却是激动的笑容,甚至摸
索着向马群走去。莲衣越走越快,林蝈蝈和素儿想过去拉她却又不敢,都愣怔地看
着。
林蝈蝈惊骇地一声大叫:“小姐——”莲衣迎着马群走,马群分成两路把莲衣
夹在当中飞奔而过。林蝈蝈和素儿吓得紧紧抱在一起,直到马群跑向远方。
林蝈蝈镇定下来将素儿松开,素儿的脸由苍白变成绯红。林蝈蝈醒过神来不好
意思地看一眼素儿,飞快跑到莲衣身边:“小姐,刚才你把我吓坏了。”
莲衣似乎还沉浸在马蹄声里:“你说什么?”林蝈蝈看着她的神情,若无其事
地:“哦,刚跑过去一群马,这在草原上是常事,没什么。”
莲衣梦呓般地说:“雷霆万钧啊,就像和公子分开那一夜的声音,天上的声音,
雷电和滂沱的雨声……”
素儿走过来,搀扶着莲衣的胳膊:“你在竹林里安静惯了,刚才吓着了吧?”
莲衣的心依然没有醒来:“知道吗?这是我最想听到的声音。我一点也不怕,
因为公子在这儿,在我的心里……任何地方和竹林都没有区别!”
四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一上午
自从在治毒那天昏倒,我的眼睛再也没有看见过光亮,我清楚是什么原因所致,
于是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被解毒的毒药熏了一下,过些天自然会好,然而二十多
天过去,眼睛还不见好转,我不由焦躁不安起来。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内心的焦虑,我不相信眼睛会一直这样下去,我已用过了
记忆中所有的办法。尽管还没有收到效果,我的信念告诉我,一定要重见光明,我
要回到南京,我要在竹林木屋里看见我的恋人——莲衣。
又是一个晴好的天气,皇城内人山人海,如同一片欢乐的海洋。
额勒伯克率领文武大臣和那都、王狄向牌楼下一块系着红绸的高大石碑走去,
我被他们夹在中间,铁笛公主搀着我的胳膊。
走到石碑前,额勒伯克兴奋地对我说:“林一若,我揭开它的时候,你的功勋
会像这石碑一样万古不朽,你的事迹也会像草原上的歌谣,让世人吟唱传颂。”
我真诚地道:“大汗,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小的,如果我能为众多的百姓做一件
善事,也是我的福气。”
额勒伯克开心地说:“林一若,你很会说话,你的话也很动人,所以好多事情
我都按照你的意愿去做。可是,你不但会说话,还会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来,就让
人们不但记住你的话,也记住你的善举吧!”说着,郑重地把石碑上的红绸揭下。
石碑两面分别用蒙、汉文字记载着毒雾祸害的时间和惨状,以及我治毒的事迹。皇
城内顿时一片欢呼。
额勒伯克激动地大声说:“林一若,为感谢你为这片草原做出的贡献,也为了
佐证我的王子和你的友谊与兄弟之情,我封你为蒙古知贤王子,像答剌罕的勋臣一
样犯九罪不罚,赐给你一个尊贵的名字——恩克夫!”
我不知道“恩克夫”是什么意思。那都看我一脸疑惑,兴奋地对我说:“安答,
不知道‘恩克夫’是什么意思吗?你叫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就是你们汉人的‘和
平之子’!”听到“和平之子”这四个字,我通身的血骤然涌到脸上,内心一阵悸
动,也许我做的无愧于这个名字,可是我宁愿不要,我只要和我的恋人莲衣静静厮
守在那片竹林里。我想把这种酸涩的感觉告诉莲衣,想把时光倒退到几个月前。如
果那样,边境没有战争,我的眼睛不会失明,我和莲衣也不会分开。
铁笛公主快活地拿过哈达献给我,我的脸上依然是一片恍惚。额勒伯克兴奋地
对众人大喊:“今天是我们草原上的节日,拜谢你们的恩克夫王子吧!”众人一遍
遍高呼起来:“恩克夫,恩克夫,恩克夫——”
那都大声喊着:“用你们美妙的舞蹈,用你们甜美的歌声,向恩克夫王子祝福
祈祷吧!”那都说完和铁笛公主拉着我向众人跑去,我们顿时跻身在歌舞的海洋里。
王狄在人群里看到了白小酌,急忙向她走过去:“小酌,我们也过去吧。”
白小酌却冷冷地说:“你最好别破坏我的兴致。”说完向铁笛公主走去,拉着
她的手跳起舞来。王狄看着欢乐的人群神情暗淡下来,仿佛一下子被抛弃在了快乐
之外。
五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一夜
喧嚣的一天过去,入夜时候皇城里静下来,我的大帐里灯火通明,我和那都、
铁笛、王狄和小酌围在桌前,桌上是丰盛的菜肴和美酒。也许不愿意破坏欢乐的气
氛,白小酌没有对王狄冷眼相看,她的脸上很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可是这种神
情对王狄来说,无疑是一种漠然的冷酷。
我不知道他们争吵过,也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喝着酒开心地说:“下午的时候,
大汗答应我竭尽全力建造蒙汉城。王兄,你说的话也快应验了。”
铁笛公主看着王狄,疑惑地问:“你们说过什么?”王狄下意识瞟了一眼白小
酌,淡淡地说:“这是我和林一若之间的事,我们约定蒙汉城建好的时候拼一次酒。”
我得意地大声道:“我们拼过一次,那是在南京,我略施了一些手段千杯不醉,
不过这次不会了,我要充分享受一下喝酒的乐趣。”那都痛快地:“今天虽然不是
蒙汉城建成的日子,可也是我们最快乐的一天,来,我们不醉不归!”
白小酌关切地看着我,轻声说:“哥,你身体不行,不要喝那么多。”我摆摆
手:“躺了这么长时间,也该轻松一下,酒能解毒,说不定我的眼睛会好。”那都
听完我的话,豪情万丈:“虽然我没有参与这个约定,但是你们不能剥夺我快乐的
权力,你们喝一碗,我也喝一碗,最先倒下的要唱歌给大家听。”我逗趣地说:
“安答,你已经醉了,倒下的人还能唱歌吗?”
王狄举起酒碗,神情中的坚定与其说是必胜的信心,莫如说是和白小酌的赌气,
他大声道:“来,林一若,我们开始。”白小酌担心我的病情,冷冷地看着王狄,
王狄视而不见,一口饮尽。我也将碗里的酒喝干,那都随后一饮而尽。
“痛快,白姐姐,我们也喝。”铁笛公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小酌出于礼
貌,只是浅浅地抿了一下。那都、王狄和我兴致勃勃地一碗一碗喝酒,喝到第七碗,
我突然感到一阵
头晕。我想压一下从喉咙里涌上来的酒劲,急忙低下头调整呼吸。
那都看着我的样子,以为我又因为眼睛的事情而变得伤感,于是用很宽厚的声
音说:“安答,我早想对你说一句话,如果一个人的心情是一块沉重的乌云,只有
把雨点洒向大地,才能轻快地随风而动。”我知道他误解了我的举止,抬起头来笑
了笑。
那都看到我的笑容,变得很高兴:“安答,我很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女子是什
么样子?她像天上的仙女吗?”想起莲衣,我的神情有些恍惚:“她叫莲衣,我无
法用语言来形容,她……她像一个梦,也像梦里的……一道伤口。”
那都笑道:“安答的话很有意思,世间有像伤口一样的女子吗?”
我动情地说:“当然,如果没有,我为什么心疼她,她也在我心里疼着?”
说到莲衣,大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铁笛公主的脸上很不自然,王狄更
是愧疚得不敢看白小酌。那都意识到自己的话题惹了祸,于是大声说:“来,我们
接着喝,我现在刚觉得喝下去的是酒,你们呢?”
王狄无法排解心里的愁烦,赌气般地道:“我一直以为在喝水。”
我也不想在这个欢乐的时刻让大家陪我难过,于是换了开心的神情,大声叫道
:“王兄,你在喝水吗?水在哪儿?我觉得什么也没有喝,倒是口渴得很。”
铁笛公主也开心起来,白小酌的神色却很不安,冷冷地看着王狄。
白小酌担心地:“喝来喝去要到什么时候?哥,不要再喝了。”
我快活地说:“放心,在这个好日子里,我不会醉的,我即便不使手段也照样
千杯不醉,来,端起你们的酒杯。”我刚说完这句话,眼前竟出现了幻觉,仿佛是
在木屋里和莲衣对饮。那是我们从庙里卖洞箫和香囊回来,莲衣给我买了牛脯、鸭
肫和老酒,我们面对面地喝着温酒,心里是一团滚烫的激情。可惜那天的幸福离开
得太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拥有,想着那片美丽的竹林,想着那个美妙的
黄昏,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身形也随之摇晃。
王狄看着我的样子,淡淡地说:“林一若,最好听劝,你已经不行了。”
我摆摆手,似乎是要挥别眼前的幻影,大声说:“不喝怎么知道?我说过我千
杯不醉,我现在觉得口渴得……很。”我一口把酒喝干,脑袋里开始轰鸣起来,我
想把莲衣的影子从心里隐去,但是更想让她的影子变成现实,甚至就让她在此刻出
现。我心里突然有一个冲动,我想喝醉,也许喝醉的时候什么也不想,而一觉醒来
的时候,我已经在莲衣的身边了,而且就置身在木屋里,就在她的对面或者身边。
我被这种冲动唆使,摸到酒壶倒酒,直到把酒溢到桌上。
那都快活地大喊:“安答,你醉了,真的醉了,你要唱歌。”
“好,我唱,我唱给你们听……”我端起酒碗再次大口喝干,然后一脸醉意地
笑起来,眼里是肆意流淌的泪水。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我哽咽
着拖腔吟唱起来,但我无法再唱下去,我转身挥着手臂大声道,“你们知道……什
么叫做一夜飞渡?什么叫做……如释负重?”四个人看着我的样子愣了,一时不知
道怎样回答。
“一夜飞渡……就是我明天……醒来的时候……在莲衣的……身边,”我喃喃
地说着,把酒碗举过头顶,然后松手让它掉在地上摔碎,“这就是……如释负重,
蒙汉不再……打仗,蒙汉城将要……峻工。如释负重,如释负重啊,我现在是……
自己的了,我想闻莲衣身上的……味道,我想看莲衣的……眼睛,我……要回……
南京了!”
我说完,身形摇晃着仰面倒了下去。
六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四正午
我在大帐里醉了三天三夜,我不知道在大醉的梦里是否见过莲衣,可是我知道,
这场大醉使我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不但四肢麻木,耳朵轰鸣,而且一阵阵的心悸
接踵而来,两只眼睛也完全失去了以前酸涨的感觉。
我醒来的时候喉咙干痛如撕裂,我想喝水,呻吟般的声音惊动了守在旁边的铁
笛公主和白小酌。白小酌激动地:“哥,你终于醒了,可把我吓坏了!”
我声音嘶哑地:“我觉得我死了。”铁笛公主宽慰地笑了:“别瞎说,这不是
好好的吗?累了那么一大阵子,也该躺下来歇几天。”
我想起身,挣扎半晌却没有起来。白小酌把我扶起来,欢喜地说:“知道你睡
了多久吗?整整三天三夜,你躺得肯定身上没劲,呆会儿吃点饭再洗个澡,我给你
烧水去。”
我费力地道:“我浑身疼,每块骨头都疼,怕是动不了。”铁笛公主捏着我的
肩膀,心疼地说:“你这一醉就像大病一场,哪能恢复那么快?没有酒量偏要逞能,
这下领教我们蒙古的马奶酒了吧?”
大帐外传来那都和守卫军卒说话的声音。军卒替他撩了帐帘,那都探头走进来
看到我已经醒来很是兴奋:“安答,你终于醒了。做蒙古的王子才这点酒量,让人
家笑话。”我疲惫地笑了笑,示意那都坐下,又对白小酌说:“王兄呢?他怎么不
来看我,我成这个样子,都是他的功劳。”白小酌脸上一紧,吞吞吐吐地:“他…
…可能很忙吧,我也几天不见他了。”
那都坐在我的身边,开玩笑般地说:“安答,我说这话你别生气,我也是抽空
出来看你的,这些天我们很忙,忙着为大明的金兰公主准备贺礼。”
听到金兰公主的名字,我的心里一动:“她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吗?”
那都笑道:“前天接到大明的书信,金兰公主要成亲了,她的驸马是当朝新科
状元,名叫郭苍子。”听罢那都的话,我很惊讶,脸上的神情也很复杂:“郭苍子
我和王兄都见过,而且我们还救过他,他……应该是个挺不错的人。”
那都又说:“父汗吩咐为她准备一份大礼,后天就派人送去。”我着急地问:
“什么时候成亲?”那都想了想道:“明年的二月二,你们汉人传说中龙抬头的日
子。”
我心里一惊,脱口说道:“我也要走,正好和你们的人一起走。”
“安答,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不能走这么急。”
我摇头道:“不,等恢复过来就晚了。实不相瞒,当初金兰公主曾女扮男装悄
悄出宫,我和她义结金兰有兄弟之情,我和她有约在先,在她大婚的时候一定当面
送上亲手研的香粉。”铁笛公主着急地说:“可你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能骑马,你
怎么走?再说蒙汉城还没有建起来,你的眼睛还……没有治好。”
我语气坚定地道:“这都不是理由,说过的话就要兑现,你们也不想让我做一
个言而无信的人吧?无论如何我也要走,麻烦备一辆马车。”
那都也许明白了我的心情,他知道无法挽留我的心,又想尽量弥补遗憾,他想
到一个极好的主意,快活地大叫起来:“安答,我倒有个好主意,明年春天我们分
别在草原和南京同一天动工,南京重建掬霞坊,这儿建蒙汉城,因为你出银两建的
蒙汉城,所以建掬霞坊的银两必须由我来出,这样我们在两地就都有了友谊的纪念!”
白小酌听罢兴奋地说:“好啊,这个主意不错!”我想了想,这主意确实很好,
高兴地点了点头。
七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七上午
这是我离开草原的日子,天上降下的大风为我送行。
因为我的虚弱,我无法骑在马上,只能躺在一辆搭篷的马车里。
额勒伯克和众位文武大臣都来送行,我纵使看不到也清楚现在的蒙古皇城又是
一派繁荣的景象,沿街的各式灯笼和布幌被风吹得就像挥动了手臂向我道别。
据说那都和铁笛公主都想亲自送我回南京并督建掬霞坊,两人还认真地赌箭定
胜负,结果铁笛公主略施小技胜出。我的马车和为金兰公主送礼的队伍从皇城穿过,
街道两侧挤满了无数的蒙汉百姓,我的马车所到之处,人们一遍遍呼喊着恩克夫的
名字,很多人激动地跑过来,将洁白的哈达挂在搭篷的马车上。
我无法探出头去和他们告别,只能费力地从马车篷的侧窗伸出一条手臂缓缓挥
动。人们并不知道我是因为大醉才站立不了身体,他们以为我为救这片草原积劳成
疾。我听着人们的呼喊,心里有着深深的愧疚,当然,也有宽慰。我的随从吴文英
激动地向我描述说,一条条洁白的哈达被风飘动起来,阵势甚是壮观。我能想像出
来,如果我是一个刚刚远足而至的人,肯定以为此番情景是一场隆重而肃穆的葬礼。
我心里想着如果莲衣看到这种场面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却不曾想到她真的就拥
在人群之中,只不过她的眼睛看不到,她的耳朵里听到的是人们呼喊“恩克夫”的
声音。
就在我的马车将要走出皇城的时候,林蝈蝈赶着马车正走到皇城门前的牌楼下
面,素儿搀着莲衣在马车后边迎面向送行的人群走来。
两辆马车的轱辘在一片呼喊声中相向转动。那能够让我和莲衣再次重逢的四个
马车轱辘相向转动啊,而我们各不相知。我坐着的马车轱辘崭新,上面的铁钉闪着
青蓝的光芒,而林蝈蝈的马车轱辘已经破旧不堪,上面的铁钉锈迹斑斑。
皇城门前街道两侧无数蒙古兵排成长长的队伍向我的马车行礼,一位军官看到
牵马的林蝈蝈和走着的素儿和莲衣,严肃地向三人走去:“大胆,看到恩克夫王子
的马车,还不让开?”我的马车就这样缓缓从他们三人身边经过,林蝈蝈是个蔫大
胆,他低着头的时候眼睛往上翻了一下,看到了马车里我挥动的手臂。
送行的额勒伯克等人从林蝈蝈身边经过。他再次抬头往后看时,送行的众人已
经挡住了他的视线。我和我的恋人莲衣就这样在蒙古的皇城街道上交错而过。
八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七上午
从我大醉至今,一直没有见到王狄,我以为他忙着筹备金兰公主的婚嫁大礼。
事实上,他筹备完后独自去了河边,那条他和我经常一起听失明老人拉马头琴的河
边。王狄去河边时并不知道我突然要走,所以为我送行的人中没有他的身影。如果
说离开草原时我有过遗憾,那么一个是没有等到蒙汉城峻工,一个是没有王狄为我
送行,就连我的妹妹白小酌也没有出现,我不知道他们夫妻发生了什么,他们的一
切我都惦记。
我来草原的时候身上带了三十万两银票,心里带着无尽的感伤,走的时候身上
带了一双瞎了的眼睛,带了姨夫解非的骨灰,还有一把那都送我的金刀。那都把金
刀放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很凉很抖,我知道这个礼物意味着什
么,作为一个王子,金刀是他的心,就等于他把心给了我,让我带到一个他从没去
过的地方。
我很想知道当王狄得知我走的消息后是什么样的心情?也许会策马狂奔百里见
我一面,
也许会呆呆地坐在蒙古包里留下遗憾的叹息,我愿意他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
并且彼此思念的时候心里温暖,甚至眼睛湿润。
我离开皇城的一个时辰之后,王狄神情抑郁地独自向蒙古包走来,走到近前却
不敢进去,他不敢看白小酌冷漠的眼神,不敢听她冷漠的话语。
王狄在帐帘外犹豫良久,最终鼓足勇气进了蒙古包。他没有看到白小酌,床榻
边的桌上压着的两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王狄打开我给柯桐的那封信看着,突然站
起身来:“林一若走了?这怎么可能?我一点也不知道!”
王狄慌乱地往外走,突然又停下脚步,他觉得应该看看另一封信,于是急切地
把信打开,看着看着,神情渐渐慌乱起来,因为那是白小酌留给他的诀别书。
我说过要随林公子回南京,这不是不辞而别,是因为根本见不到你。考虑了很
久,我无法原谅你的卑鄙,因为你今生今世不会找到弥补过失的办法,只有走开,
你的卑鄙才和我毫不相干,相信你会好好活下去,这是我对你惟一的信任。
“小酌,为什么做这么绝?难道做错事……真的无法弥补吗?”王狄呆呆地站
在地上,拿着弯刀的手捋起左臂的衣袖,臂上三道伤疤清晰可见,那是他三次对我
犯下的过错的自我惩罚。他绝望地看着它们,慢慢把目光集中在弯刀上,把弯刀缓
缓从刀鞘中拔出。
王狄闭上眼睛,两滴泪水在猛地挥刀之际迸射而出。一片刀光闪过之后,他的
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九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七黄昏
一轮斜阳镶在地平线上,天地一片昏黄。
我的马车和骑兵们一路向东走,铁笛公主骑马走在我的马车旁边,她无意间向
西看去,身穿汉族服装的白小酌骑马伫立在暖暖的霞光里。
“白姐姐?”铁笛公主催马向白小酌而去,到了近前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
儿?这里离皇城太远了。王狄呢?他怎么不来?”
白小酌淡淡地说:“不要提他,我不是来送行的,我要跟哥哥一块儿回南京。”
铁笛公主惊诧地大叫:“你胡闹,王狄怎么办?”白小酌凄然一笑:“我跟他
没有关系了,如果你介意和我一块儿走,我会远远跟在后面,不会打搅你们。”
铁笛公主显得很生气:“我管不了你们的事,让林一若做主吧。你去问他,不
过,他现在睡着了。”两个人骑马来到马车前。铁笛公主刚要叫醒我,一匹快马从
后面疾驰而来。一个骑兵在马上大声呼喊:“公主,恩克夫王子——”
骑兵来到近前跳下马,从背后拿下一个窄长的木匣,恭敬地递给铁笛公主。
“这是什么?”
“回公主,这是王狄大将军送给恩克夫王子的礼物。请恩克夫王子务必收下。”
我在车里听到说话声醒来,急忙说:“公主,替我谢谢王兄。”
铁笛公主关切地说:“既然醒了,下车透透气吧,白姐姐也来了。”
吴文英把我从马车中搀出来,我的脸上感觉到了斜阳浅浅的余温。
“小酌妹妹,我听到你说话了,你来送我吗?该回去了。”
“哥,我跟你一块儿回南京。”
“为什么?是不是你们吵架了,你跟我说实话。”
“你别管,你也管不了。”
“两个人可以吵架,但不可以分开,这是对他的伤害,你也是受害者,回去!”
我说着话伸出手,铁笛公主心领神会急忙递过木匣。我摸着它刚要打开,骑兵
急忙走过来:“恩克夫王子,大将军说这个木匣在你回到南京之后……才能打开。”
我的心中一凛,忽然意识到什么,沉声道:“那可能就晚了!”
我费力地解着木匣上的绳扣,但是半晌无法解开,最后拔出那都送给我的金刀
把绳扣削断,但是刚要打开木匣,忽然改变了主意。
“王兄的礼物一定非同寻常,我有预感。”我说着独自向远处走去,吴文英急
忙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我们走出老远停住脚步,我慢慢打开了木匣,问道:“里
面是什么?”
“一件长长的东西被白布包着,上面放着一封厚厚的信。”吴文英说。
“念!”
吴文英磕磕绊绊念信,念完一张便放到我的手里,而我尽管坐在地上却无力拿
住它们,信纸一张张在我手中被风吹向远方。等风把最后一页信纸吹走,我脸上的
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王狄,你好狠!我居然不知道你对我做了这么恶毒的三件
事。你害了我的父母,毁了我,毁了莲衣,毁了掬霞坊,而我还一直把你当做最好
的朋友,还挂念着你。你既然知道我们之间有仇,为什么还要假惺惺的送礼物,凭
你的三道伤疤就能让我原谅?你做梦!我不会原谅你,我不会接受,绝不——”
我脑海中王狄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变得险恶无比,而那张时时阴沉的脸也丑陋异
常,我愤怒地摸到放在地上的木匣,唰地撕开了层层包裹的白布。
吴文英眼睛突然惊恐地睁大,惊骇地一声大叫:“大人……”
“是什么?里面是什么?告诉我——”我愤怒地大叫。
“是……是……一只手臂!”
我大着胆子摸下去,果然,我摸到一只手臂,一只上面刻着三道长长伤疤的手
臂。天啊!我在心里叫着,颤抖着手把木匣紧紧盖上。
我明白这是王狄的手臂,我心里本该有复仇的快活,可是却偏偏感觉到一种阵
痛,这是为什么?摸到仇人的手臂不应该快活吗?他不应该受到惩罚吗?我逼迫自
己这样想,可是我没有做到。我紧紧抱着木匣,两行眼泪无声地流出,身形一动不
动。
“林一若——”铁笛公主在远处喊。我站起身缓缓迈动踉跄的脚步,抱着木匣
向喊声走去。吴文英上前拉我,我把他甩开,独自走着,像走在一个无始无终的黑
夜里。
铁笛公主看着我脸上的泪水,惊慌地说:“你怎么了?为什么哭?”我沉默。
铁笛公主又看着紧闭的木匣:“这里面是什么?”我沉默。白小酌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屑地说:“他对你坦白了?”我还是沉默。
白小酌鄙夷地:“他想用友谊抵消仇恨是吗?他求你了,对不对?”我不想再
沉默下去,可是不知道说什么。白小酌冷冷地:“你不会原谅他,我知道。”
良久,我的心里滚过一阵悲怆,对她颤声大喊:“你怎么知道我的心,你怎么
可以这样,怎么会这样——”白小酌看出我的态度,大声说:“哥,你应该恨他,
这也是我离开他的原因。”我痛苦地道:“不错,我恨他,恨不得……杀死他,但
是,我和他的友谊和兄弟之情,又让我……下不了手。”
白小酌愤怒地:“他和你不一样,他下得了手。”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不,
他下不了手了,因为他的手……在这儿——”
我把木匣递给白小酌,白小酌疑惑地打开后惊叫出声。白小酌应该最熟悉这条
有着三道伤疤的左臂,也许她常常在夜里枕着它入眠,可是现在它不在王狄的身上,
在这个木匣里。
铁笛公主看清木匣里的东西,吓得躲在我的身后,骑兵也大吃一惊。
白小酌愣怔地看着手臂,双手颤抖起来。
我痛苦地说:“他在信里说了他曾经做过的一切,就在刚才,我非常恨他,但
是凭心而论,他对我和莲衣也有过恩德,况且……他一直在痛苦,这三道伤疤就是
……见证!”白小酌愣怔地说不出话。
“小酌,你离开……无非是因为他曾经犯下的错误,作为惩罚,这已经足够了!”
我极力控制着情绪劝说白小酌,然后又对骑兵说,“你回去告诉王狄,兄弟之情和
友谊永远不能抵消仇恨,但是,我可以让兄弟之情和友谊大于它,甚至……忘了它!”
骑兵翻身上马告别之后离开,白小酌愣怔地抱着木匣看着远去的骑兵,仿佛他
的离去才是真正地把王狄和那条手臂分开。
“还不知道怎么做吗?”我轻声问她。白小酌茫然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都能原谅他,为什么你不能?”我心里堵得难受。
“哥……”白小酌的声音抖颤极了。
“别叫我哥哥,你这么做,和他当初的无情又有什么两样?”
白小酌愣愣地想着我的话。
“上马——”我终于不能平静我的呼吸,这两个字愤怒得像箭一样从喉咙里射
出来。
白小酌似乎被我的声音吓坏,她还没有醒过神来便手忙脚乱地上马,然后又紧
紧抱着木匣看着我:“哥……”
“走——”我又是一声怒喝。
铁笛公主上前狠拍了白小酌的坐骑,急促的马蹄声瞬间变远,接着是风中传来
的白小酌的一声哀嚎:“公子……”
我侧耳听着马蹄声消失,忽地想起了和莲衣的离别,良久哽咽地哭了。
“为什么非要到后悔的时候才去醒悟,难道这就是……代价?”
十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七黄昏
由于语言不通,林蝈蝈、素儿和莲衣站在皇城街道上看着行人一筹莫展。
皇城里的汉人稀少,整整一天,莲衣一次次催促林蝈蝈打听我的下落,林蝈蝈
一次次跑到蒙古人面前比划,看到的都是蒙古人不解的眼神和摇头。
正在三人绝望之际,从远处走来一位汉人女子。
眼尖的素儿一眼看到她,惊喜地大声叫了起来:“汉人,汉人!”
林蝈蝈不由分说跑过去拦住女子的去路:“大嫂,你可知道林一若这个人?”
“你是说从大明来的林大人吗?”女子一时没有明白。“我就找你说的这位林
大人,他是我家少爷,我是从南京千里迢迢来找他的。”林蝈蝈惊喜得有些不知所
措。
“啊?林大人今天上午走了,回南京,好多人为他送行呢!”女子惊讶地说。
“上午?上午的时候我来了,怎么没看见他?”
“林大人救了这座皇城和草原上的百姓,他病倒了,不能骑马,只能躺在马车
里。”
林蝈蝈有点糊涂:“那个人不是蒙古的王子吗?”
“那是大汗赐给林大人的蒙古名字,恩克夫王子。”
林蝈蝈明白过来,又着急地问:“大嫂,他是不是做了蒙古的驸马?是不是和
铁笛公主成亲了?”女子摇摇头:“没有,铁笛公主去送他了。”
林蝈蝈心中狂喜,突然想起那辆马车里伸出的手臂,又悔恨地跺了跺脚:“想
不到我们
来了他却走了,我这就走,他才走一天,还能追上!“林蝈蝈谢过女子,快步
跑回来,对莲衣开心地说:”小姐,你放心吧,少爷他谁也没娶,只是多了一个蒙
古名字,叫恩克夫王子,咱们追他!“
莲衣听罢猛地回忆起上午的情景,想到竟然和我擦肩而过,一时愣了。
素儿清醒过来,大叫了一声:“快追吧,快点!”
林蝈蝈不由分说把莲衣和素儿推到马车里,手忙脚乱地牵着马缰在街道上回车。
马焦躁不安地踏着脚步,车轱辘绊在一处民居的墙上,咔嚓响着断裂开来,马车突
然倾斜,素儿和莲衣从车里摔出来。
林蝈蝈恼怒地用力挥鞭抽马,惊马拖着倾斜的马车跑向远处,马车在颠簸中散
架,最后绊在一棵树旁停下来,马拖着缰绳跑得无影无踪。
林蝈蝈看着散了架的马车,瘫软在地上。素儿坐在地上看着散架的马车哭了:
“完了,走不成了!”
莲衣惊慌地起身问:“刚才怎么了?”素儿抽泣着说:“马跑了,车散架了,
追不上了……”
林蝈蝈忽然想起什么,从地上蹿起来大叫:“都怪你,催什么命?把我闹蒙了,
怎么着也走不了,小姐还没见她爹呢!”莲衣听了林蝈蝈的话,心里那份难过无法
形容,她不知道该去找亲生父亲,还是返回去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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