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想知道两个相爱的人历经多少磨难才成正果,我想知道两个彼此思念的人经
过多久的分离才会把对方忘掉。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辛酸的旧事和未知的将来,
闭上眼睛,想起的都是曾经的感动和或许有的幸福啊!
我渴望幸福来临,哪怕稍纵即逝,可是我的回忆里却充满了恐惧,我的鼻息里
也是死亡的香味。
死亡也有味道吗?这股香味从何而来?
我想,它一直就在莲衣的身上缠绕,这种香味比任何一种味道都犀利,它快如
刽子手的刀锋又细如牛毛,它像亿万枝隐身的雕翎箭,齐刷刷穿越了我这个水鬼空
空的躯壳。而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只在那股香味的逼迫之中愈来愈变得轻飘,仿佛
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不可逆转与违抗。
空空的躯壳盘旋着升高。
所有的意念归于虚幻。
我什么也看不到,眼前红彤彤一片。
那红彤彤的一片是什么?是莲衣身体里流出的殷红血渍,还是我空洞的眼中哭
出来的血泪?莲衣不会死的,莲衣永远不会死!
我不相信莲衣死去,尽管我的回忆中莲衣曾经痛苦地叩打过地狱的门环。如果
真的如此,我希望那扇门迟一些打开,让她再把这个毁灭她的世界看上一眼,让她
看我一眼,让我们在某一个地方相逢。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等待叫作望眼欲穿,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寻找叫作踏遍万水千
山,我的前生一定会和莲衣重逢。我想,现在只不过是又一次的错过而已。
每错过一次,就更接近我们的结局。
结局是什么?
谁能未卜先知?
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八上午
王狄的蒙古包前冷冷清清,他的战马在栅栏边无聊地扫着马尾。
好不容易打听到此处的林蝈蝈扶着莲衣走过来,素儿背着包袱跟在后面。
“好像说的是这儿,怎么这么安静?”林蝈蝈自言自语地走到近前,小声叫着,
“王公子,王公子……”蒙古包里没有人应声。林蝈蝈停顿了一下,大声喊起来:
“王狄,王狄,你在吗?”
半晌,白小酌撩了帐帘走出来,一脸倦怠的王狄跟在后面。
林蝈蝈看到二人,快活地大叫:“我可找到你们了,太不容易了!”
白小酌和王狄猛地看到眼前的三个人,有些不敢相信。
“天啊!莲衣妹妹?你……你们这是……”白小酌惊诧万分。
“白姐姐,你还好吗?”莲衣听到白小酌的声音,欢喜地说着往前走,白小酌
激动地伸胳膊要抱莲衣,莲衣却绕到了旁边。
“妹妹……”白小酌疑惑地扭头看着莲衣:
莲衣辨出声音方向,又回身向白小酌靠拢,二人紧紧抱在一起。白小酌似乎发
现了莲衣的异样,疑惑地看着她的眼睛,莲衣的眼睛有泪水,却很空洞。
林蝈蝈看到王狄空垂下来的袖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缺了一个?让我们大
明打的?”王狄很尴尬。素儿不满林蝈蝈的无礼,过来抻了抻他的衣袖。林蝈蝈不
解地说:“你拽我袖子干吗?我是说他的袖子。”
王狄没再理会林蝈蝈,走到相拥而泣的白小酌和莲衣身边,白小酌和王狄耳语
了几句。王狄惊诧地看着莲衣的眼睛:“莲衣妹妹,你的眼睛……怎么了?”
“王兄,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以后我再告诉你原因,我父亲……他在吗?”
王狄下意识看了一眼白小酌,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王兄,我想见我的父亲,他在哪儿?”
“师父他……也很想你,莲衣妹妹,你……跟我来……”
王狄不敢直言师父解非死去的事实,他担心莲衣承受不了打击,他想把她带到
二里以外的那处草坡上,那儿有一座新坟,也是解非的衣冠冢。
路上,王狄尽量缓和着气氛,跟莲衣和林蝈蝈讲了许多我在草原上的经历,但
避过了我因为治毒而双目失明的事实。王狄讲得很动情,莲衣和林蝈蝈未曾想到我
会有那么多的磨难,听得热泪盈眶。
不管王狄怎么拖延时间,他总要在坟前说出师父去世的事,他正在脑海中搜索
婉转的话,眼尖的林蝈蝈看到不远处墓上的石碑,竟然念出声来:“‘恩师解非之
墓——徒王狄、甥林一若立’,王狄,他……他死了?”莲衣听罢身形陡地一震,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喃喃地道:“王兄,我父亲他……他不在了?”
王狄只得说出实话:“莲衣妹妹,师父他老人家……是因为辨毒才去世的,林
一若执意要把师父的骨灰带回南京,这里埋的……是他老人家生前喜欢的东西。”
白小酌搀着莲衣向前走去。泪流满面的莲衣在坟前跪下:“父亲,女儿来……
认你了!”莲衣哭着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林蝈蝈走过来激动地对王狄说:“谢谢你讲了这么多少爷的事,少爷他做得值,
我佩服他。”王狄难过地小声道:“有件事我没敢当着莲衣说,因为治毒,林一若
的眼睛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以后怎么样?”林蝈蝈惊恐地:“你胡说,这不
可能!”
王狄难过地说:“我不骗你,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两个的眼睛都成了这样,你最
好不要跟莲衣说,我怕知道了反而不利于她的恢复。”林蝈蝈缓过神来,痛苦地道
:“你放心,少爷的事……我谁也不告诉。”
莲衣在坟前哭得通身颤抖:“父亲,不知道你老人家知道了这个世上还有个女
儿,心里会不会高兴?女儿能够找到你是高兴的,《莲花落》是当年你和母亲共创
的曲子,我在这儿唱给你老人家听,就算是我们一家三口……团圆了……”
莲衣擦了眼泪,平静了片刻轻轻哼唱起来。这是两个相恋的人心里的声音,它
被风尘掩埋了十八年,如今再回荡在风里,已经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二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六夜
十七天前,莲衣和白小酌洒泪相别,王狄准备了盘缠和一辆马车送莲衣出了皇
城,因为担心路上不太平,王狄特意派了四个蒙古骑兵,一直把他们送到距长城百
里之遥的地方。王狄告诉林蝈蝈,因为师父的骨灰要葬在南京,他一定会再去那座
城池。而白小酌则感慨地频频叮嘱莲衣,大婚的时候别忘了提前几个月捎封书信,
他们也好为莲衣和我送上一份祝福。
这天夜里,林蝈蝈赶着马车来到了一条小河边,他忽然觉得来时没有经过这里,
急忙跳下车辕勒住马缰四处观望。素儿撩了帐帘探出头来问:“怎么不走了?”
林蝈蝈看着周围黑黝黝的树木,皱着眉说:“素儿,我怎么不记得走过这儿?”
素儿把莲衣从车上搀下来,莲衣的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从离开王狄的蒙古包,
莲衣的手里就没有放下过这个包袱,因为里面装的是来时那个蓝衣商人送的上好锦
缎。其实蓝衣商人早就看出她是个女儿身,也从她的神情中猜出和我的关系,出于
对我的敬佩,他送了她锦缎,而莲衣则想用它们在这一路上为我做够一百个香囊,
以弥补她心里对我的愧疚。
莲衣茫然地抬头看着天空:“是不是走错路了?现在什么时辰?”林蝈蝈随口
说:“天黑不大工夫。”莲衣想了想说:“兴许我们走错路了,干脆点火做饭吧,
都饿了。”
林蝈蝈跑到不远处的树林里捡柴禾,素儿忙端锅在河里舀了水做饭,莲衣则小
心地打开包袱,缝着一只做了一半的香囊。素儿把米放在滚开的锅里,刚要用铁勺
搅动,耳边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她的手停止不动,紧张地看着林蝈蝈。
林蝈蝈不在意地说:“没事,是商队,咱又有伴了。”
素儿还是不放心,有些紧张地用铁勺搅动着米汤,这时,七匹快马飞驰到三人
近前。林蝈蝈和素儿扭头看去,马上的七个人全部黑巾蒙面,手里拿着刀剑,林蝈
蝈下意识地站起身,手里的一根木柴还燃着火苗。
“你们……是什么人?”林蝈蝈大着胆子问。
“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蒙面人大声说着,挥手让同伴下马。
“我们是大明钦差安抚使林一若林大人的朋友,要回南京。”林蝈蝈高声说。
“林一若林大人?他是哪个林子里的鸟?把盘缠拿出来饶你们一命!”为首的
蒙面人下马走过来。“你们好不讲道理,我们没有盘缠,就算有也不能给你呀,我
们怎么回去?”林蝈蝈情知不妙,故意做出一副不惊不慌的样子。
“爬回去,滚回去。”为首的蒙面人说着抬起脚来要踹铁锅。
莲衣听着二人的对话,知道遇了强人,急忙把做了一半的香囊放进包袱里。
为首的蒙面人看到莲衣的举动,以为莲衣在藏值钱的东西,大步向莲衣走来。
林蝈蝈情急之中蹿到莲衣身前,拔出一柄短刀:“你们要干什么?走开——”
旁边的几个蒙面人看着林蝈蝈的样子哈哈大笑,有人过来把火上的铁锅踢翻,
有人把素儿推倒在地,另外的人把林蝈蝈和莲衣团团围住。
“我就佩服要财不要命的人,跟我一样。”其中一个蒙面人快活地说。
“你们别胡来,别逼我杀人,我这刀很快的!”林蝈蝈惊惧地挥着短刀。
为首的蒙面人根本不看那把短刀,慢慢拔出大刀放在林蝈蝈的脖子上,林蝈蝈
下意识地缩起肩头。“小兄弟,我这刀也很快,要不要试试?”为首的蒙面人说完,
突然抬起脚来把林蝈蝈踢倒在地。
素儿看到林蝈蝈倒在地上,大声叫着想挣脱拉扯她的蒙面人,最后把那人的手
咬住,那人一声哀叫之后松手,素儿扑过来拉起林蝈蝈。
林蝈蝈大喊:“别管我,保护小姐——”素儿醒悟过来向莲衣跑去,而莲衣正
在惊骇中抱着包袱一步步向后退,有三个蒙面人一步步向她逼近,其中一个蒙面人
抢先扑过去夺莲衣的包袱,林蝈蝈和素儿同时扑过来猛地把他推开,拉着莲衣疯跑。
那些蒙面人追上来将林蝈蝈和素儿打倒,莲衣跑不动只好蹲下身拼命护着包袱,
其中一个蒙面人过来抡起手臂,莲衣被打倒在地,包袱掉落一旁。蒙面人弯腰捡起
包袱,打开之后看到几个香囊,恼怒地扔在地上。
“他妈的,老子还以为是宝贝,成心逗老子是不是?”莲衣不顾疼痛在地上摸
索,手里摸到几个香囊,蒙面人气急败坏地向莲衣的手踩去,莲衣却攥着香囊死不
放手。蒙面人一时气恼,抬腿朝莲衣的前胸踢去,莲衣一声不吭倒在地上,喷出一
口鲜血。
“小姐,小姐——”林蝈蝈见状大叫一声,爬起身拚命向蒙面人扑过来,蒙面
人被扑倒,林蝈蝈挥拳头疯了一样朝他的脸打去,蒙面人惨叫着爬起来跑开。
林蝈蝈的眼睛已经像杀了人一般通红,他无法发泄愤怒,突然从火堆里抻出两
根燃烧的木棒,怪叫着朝蒙面人们冲去。蒙面人们见没有好处可捞,不想多耽搁工
夫转身要走,林蝈蝈蹿过来把燃烧的木棒打在他们和马的身上,马被烫得嘶鸣着受
惊狂奔。林蝈蝈乱挥乱舞之际,燃烧的木棒突然中断,落在自己的马身上。马受伤
之后竟拉着车狂奔起来。
良久,林蝈蝈喘息着坐在地上,当他发现自己的失误,恨恨地把木棒扔在地上,
一声呼
天抢地的哭嚎:“少爷,你慢点走啊——”
三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十二月三十夜
如果不是我的眼睛失明,肯定能看到除夕之夜的漫天大雪,看到白茫茫的银装
世界。五辆马车走在大雪中,前后是举着火把的几十个蒙古骑兵,一匹空鞍的马夹
在骑兵们中间。那是铁笛公主的坐骑,此刻她正拥着厚毯紧靠我的肩膀睡着,而我
则睁着空洞的眼睛。
若是往年,掬霞坊的人们已经在温暖的屋里说笑着喝酒了,庆贺一年的生意不
错,庆贺一年的平安,我的父母虽然不怎么搭话,可是能看到彼此,能在欢乐的气
氛里相隔一尺也是好的啊。可是如今,我在地冻天寒中回南京,而南京已经没了我
的家,只有那片竹林,只有那座木屋,还有莲衣,我的莲衣……
我不知道此刻这颗酸涩的心想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快乐起来,只有祈求这一片
陌生地面上的神仙,让我的眼睛早些康复,让我看到心爱的人。
路很颠簸,铁笛公主的身形歪了一下,我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心里不由又是
一酸,人真是很奇怪,爱是什么?什么又是情?同样是貌美的女子,同样是软软的
身子,就是因为这个身子里的那颗心不同,就有了不同的开始和结局。
我慢慢伸出手在眼前晃,眼前依然漆黑一片,我以为我有足够的耐心静等身体
里的毒性慢慢消失,然而南京越来越近,眼睛却丝毫没有好转。我怎么见莲衣呢?
见了她……我怎么办?我慢慢把手伸出帘外,这是一个信号,一直跟着我的吴文英
看到手臂就会停下脚步。纷乱的马铃声静下来,吴文英下马走到马车前撩开轿帘:
“大人,有何吩咐?”
“我想下去走走,我的腿有点麻。”
“大人,您慢点,我扶您下来。”吴文英搀着我在大雪里走着。
我大踏步向前,马车和骑兵被甩在后面。走着走着,我突然停下脚步:“文英,
现在离马车有多远?”
吴文英回头看了看远处的马车:“大人,有二百步。”我平静地说:“你回去。”
吴文英疑惑地:“大人……您……”
我厉声喝道:“回去!”吴文英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不放心地走开。
我听着他踏雪的声音远去,慢慢跪下用手捧起一捧雪,停顿片刻,狠狠地捂在
眼睛上,半晌没有松手,我想用寒冷除掉眼里的毒性,希望这种寒冷把毒性冻解。
良久,雪化成水从手缝里掉落。我知道这是徒劳的,近乎痴心妄想,怎么才能
让我的眼睛重见光明?怎么才能让我看见我的恋人?我的肩头抖动,在空旷的雪野
里压抑地抽泣:“莲衣,我不后悔救了那片草原,我恨我……无能……”
四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初一正午
大雪中的长城别是一番景致,皑皑世界里天地浑然一体。
林蝈蝈和素儿抬着面无血色的莲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担架边上挂着的干瘪
米袋、铁锅等物来回摇晃。自从莲衣受了伤,她的胸口一直疼痛。林蝈蝈跪天发下
誓言,就算背着莲衣,也要把她背回南京,背到我的身边。
莲衣不明白林蝈蝈的心思,她知道在没有见到我之前,她要和他们二人相依为
命,因为前面的归途上不知道有多少磨难还在等待。她心里滚过对他们的感激,于
是嘶声央求:“素儿,放我下来,你们陪着我够苦了,我不想再连累你们,我能走
……”
林蝈蝈装出轻松的样子:“小姐,你躺着吧,这段路好走多了。”
素儿也忙说:“前面咱再歇脚。”
莲衣情知他们说的是假话,故意说:“我想下来走走,腿都冻麻了。”
林蝈蝈停下脚步:“那好,素儿,你做饭,我去捡柴禾。”
二人小心地放下担架,林蝈蝈向远处走去,素儿把莲衣扶下地,莲衣费力地挪
动着脚步。莲衣用手接着雪花,伤感地说:“过年了,不知道公子现在在哪儿?”
素儿心里一酸:“今儿是大年初一,又下这么大的雪,少爷他们说不定没有急
着赶路,在哪个镇子里准备过年呢!”
莲衣仰起头,静静地让本就冻红的脸感受着风雪:“我原以为千里迢迢去找他,
会减轻心里对他的愧疚,可是自从经历了这路途的艰难,想到他为我的过错付出的
代价,愧疚反而更深。我明白去草原只是一时的冲动,可现在想起来,眼睛没有好
的希望了,就算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跟蝈蝈一块儿陪你来吗?我打了一个赌,我赌蝈蝈能
在这一路上觉出我对他的好,我赌我们俩能做一对经历了患难的夫妻。小姐,你知
道吗?我赢了,他已经答应娶我了。”素儿得意地说着。
莲衣高兴地笑了:“真的?太好了,素儿,我祝福你!”
“小姐,我觉得你也在打赌。赌是不是能找到少爷,能不能把心里一直想说的
话亲口告诉他,赌少爷见到你之后,知道你经过了千难万险,他对你的感情是不是
更深。”
“素儿,其实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还担心什么?你就等着少爷见到你以后激动吧,他那个疯疯颠颠的样子一
定让人开
怀大笑,还有,你别总想着眼睛的事,闷闷不乐反而对病情不好,再说了,如
果少爷不在乎你的病,而你总是想不开,岂不是又惹他伤心了?“
莲衣想着素儿的话,良久才说:“素儿,你的一番话让我豁然开朗,我要抓紧
时间做香囊,等见到他的时候做足一百个,亲手送给他,让他……”
素儿高兴地抢道:“大吃一惊。”
莲衣深情地说:“不,我倒愿意让他……爱不释手。”
素儿兴奋地道:“那还用说,肯定会的。”
莲衣忽然眨着空洞的眼睛,颤声说:“素儿,我很想穿那身红衣裳。”
素儿随口应道:“是啊,今天过年。”
莲衣摇摇头说:“不,我想穿给公子看。”
素儿拉住莲衣的手:“到了南京吧,少爷还没见过你穿红衣裳呢,小姐,你穿
红衣裳就像新娘子。”林蝈蝈抱着一捆柴禾走过来:“说什么呢,这么亲热?”
素儿快活地说:“蝈蝈,小姐说想穿红衣裳给少爷看呢!”
林蝈蝈情绪低落下来:“穿也白穿。”
莲衣并不明白蝈蝈的意思,疑惑地问:“为什么?公子他……不喜欢?”
林蝈蝈发觉说漏嘴,急忙改口:“不是,我是说……现在少爷怎么看得见呢?”
莲衣放下心来,宽慰地和素儿手拉着手向远处走去。
林蝈蝈打着火折引着了柴火,雪白的世界里,一道炊烟袅袅升起。
他看着莲衣的背影,仰天长叹:“老天爷,你白长一双天眼了,你借给少爷小
姐好不好?这原本是多么般配的两个人啊,一转眼都成了瞎子,即使抱在一起,谁
也……看不见谁了……”
五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夜
大明宫殿内灯火通明,朱元璋、黛妃和众大臣举杯共度元宵佳节。金兰坐在长
公主旁边,心不在焉地看着歌舞的宫女,郭苍子坐在众大臣中间不时地瞟睨金兰,
以至于有位大臣邀他同饮都没看见。
朱元璋开心地说:“诸位爱卿,今年的春节朕过得最为高兴,柯桐勇镇边关,
大明和蒙古建了蒙汉城以示通好,金兰公主在二月二完婚,还有,允文也要在四月
初八佛诞之日选妃,经历着这么多的好事,朕才知道真正老了。来,为大明的……”
一位小太监拿着一封信急匆匆跑上金殿。
朱元璋笑道:“哦?谁的信?难道还有好事吗?”朱元璋接过小太监的信打开
看着,所有的人都盯着朱元璋的神情,朱元璋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难得柯桐一片孝心,等他班师回朝,朕亲自到城外迎接。平湖,你看看!”
长公主起身拿过信看着,激动地大喊:“少卿要回来?太好了,太好了!”说
着高兴地又坐回原处,并且把信交给金兰。
金兰看过后脸上也露出笑容,小声说:“姐夫不但立了战功还建起蒙汉城,本
就功高盖世,初一、十五还不忘给父皇请安,真是不错。姐姐,我为你高兴!”
“少卿肯定瘦了。”长公主高兴得热泪盈眶。“看你,也不怕让妹妹笑话。”
金兰为她高兴,情不自禁拉着她的手,长公主也显得很激动,可是却用异样的目光
看着金兰。
长公主沉吟半晌,愧疚地小声说:“妹妹,其实……有件事姐姐一直瞒着你,
少卿上次在信里说……”长公主的声音很小,小到别人无法听见,可是金兰听着却
脸色渐变,仿佛置身于晴天霹雳之中,竟愤怒地站起身来。
众人都疑惑地看着金兰,金兰愣怔半晌,突然冷冷地看着朱元璋,然后慢慢向
刘文炳走去。刘文炳似乎意识到什么,求援般地看着朱元璋。金兰死死盯着刘文炳,
刘文炳惊惶失措,旁边的郭苍子起身拉金兰,金兰将他甩出老远。
黛妃不满地说:“兰儿,你干什么?”
金兰听而不闻,只是盯着刘文炳:“为什么?为什么骗我这么久?”
刘文炳明知故问:“公主,我……我……不明白你的话……”
金兰拼命克制情绪:“你真的不知道?”刘文炳心虚地:“我……我真的不知
道。”
“那好,我告诉你,”金兰再也压抑不住多日的思念和痛苦,终于用眼泪和狂
喝爆发出来,“你有什么权利摆布林一若的命运——”
刘文炳不敢看金兰的眼睛,金兰的胸膛仿佛要炸开一般,她不知把心里的仇怨
给谁,劈手向刘文炳的脸打去,刘文炳的鼻中溢出鲜血倒在地上。
金兰愤然向金殿外面走去。黛妃大喊:“兰儿,你要去哪儿?”朱元璋缓过神
来大喝:“给我拦住她!”
兵将们过来堵住金兰的去路,金兰出手打倒二人,但也不能再往外走一步。
长公主急忙过来拉住金兰,着急地说:“妹妹,别这么激动,消消气,姐姐陪
你逛花灯吧?”金兰嘶声大喊:“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去草原——”
六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夜
远远望去,城门里外是一条花灯的街,一片欢乐的海洋,人们兴高采烈地舞动
着花灯组成一个个队形,队形变化着方向流动。
城门外,一支骑兵队伍从远处走过来并在城门前停住。马车上的帐帘紧闭。
吴文英看着城门,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突然哭了:“林大人,回来了,咱们
终于回来了!”铁笛公主挥手示意骑兵们下马,自己也下马走到我的车前。我被她
搀下马车,脸上变得极为平静。
“我以为你看到这个场面会很激动。”铁笛公主疑惑地说,忽然又意识到说错,
急忙改口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我淡淡一笑:“路上一直激动,现在的
平静是因为……回来了却又看不到它,你无法体会,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铁笛公主关切地问:“有什么打算?去哪儿?先去你那片竹林吗?”我点点头,
尽量平静地说:“对,就现在。”
吴文英关切地说:“大人,我陪你去吧。”我逗趣地道:“你不陪我,我就得
淹死在秦淮河里。”
铁笛公主不高兴地问:“为什么不让我陪你?”我笑笑说:“你累了,还有这
么多军卒等你安排,早到驿站早休息。”吴文英牵过两匹马,又搀了我的胳膊向城
门里走。铁笛公主不放心地看着我的背影。
我在吴文英的搀扶下在欢乐的人群中走着,两匹马在后面紧紧跟随,我知道手
持璀璨花灯的人们从我身边经过,可是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向吴文英说了去竹林
的路线,吴文英拉着我牵马走向街边的一条小路。
长公主和落落寡欢的金兰也出来看花灯,长公主喋喋不休地说着劝解的话,金
兰仿佛没听见。突然,长公主看到了走向小街的我和吴文英,下意识拉住金兰。
长公主情不自禁大声喊起来:“林一若——”金兰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她顺
着长公主的视线望去,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接着便向我跑来。
金兰跑到我跟前,嘴里有些语无伦次:“大哥,是你吗?大哥,这怎么可能?”
我听出金兰的声音,心里猛地一震,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撞见她,我还不知道
怎么做,才能让她不知道我的眼睛失明,我不想让她伤心。我故意装作开心的样子,
亲切地叫道:“金兰公主?怎么样,你还好吗?在元宵节看到你很高兴!”
“大哥,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金兰哽咽着,情不自禁拉着我
的胳膊,“大哥,你真的回来了……”我若无其事地笑,故意用无神的眼睛看着金
兰。
长公主走过来用微笑和我打招呼,我没有发觉。吴文英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裳,
小声道:“有人来了,打招呼!”我知道过来的肯定是长公主,于是又是一笑:
“长公主,香粉用完了吗?我回了南京,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长公主感慨地看着我道:“林一若,你……还好吗?”
我做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很好,我见了柯桐驸马,他也很好,放心吧。”
金兰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大哥,你走我不知道,你回来是……”
我真诚地说:“我说过在你大婚的时候要做最好的香粉给你,但愿我还能赶上。
怎么样,我没忘记当初的诺言吧?”
金兰突然大声说:“大哥,我不会嫁给郭苍子,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我刚要说话,铁笛公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铁笛公主很自然地搀着我的胳膊,
嗔怪地对吴文英说:“吴文英,你走得太快了,今天人很多,碰着他怎么办?”
我急忙为吴文英辩解:“公主,不要怪他,是我归心似箭。”
金兰看着铁笛公主对我的亲昵样子:“你们,你们……”
铁笛公主不明白金兰的疑惑,热情地说:“我们很好,你们也好吗?
“我……也很好,谢谢!”金兰客气地说着,心里却对我不满,最后鼓起勇气
又说,“大哥,不管你高不高兴,不管铁笛公主在不在场,我要说一句话,你可以
不娶我,可是你不应该忘记莲衣姐姐,我觉得你……变了,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我知道金兰的误会,诚恳地说:“我是变得让你不认识了,不过……我没忘记
莲衣,我这就去找她,告辞!”铁笛公主关切地说:“我陪你去。”
铁笛公主拉着我的胳膊要走,我把她的手拉下来。
“你们说话吧,我让文英陪我。”我说完,扭头小声又喊,“文英,我们走。”
吴文英很聪明,他明白我的心思,嘴里答应着,故意不太明显地拉住我的胳膊:
“大人,脚下小心,路不好走。”我们二人紧挨着身体走向拐角的小街。
金兰伤感地看着我的背影,突然对铁笛公主笑了:“公主,你现在也像变了个
人,很听大哥的话,看得出来你们……很幸福!”铁笛公主听罢解释说:“我想你
是误会了,我和林一若根本没有成亲,他这次回来是为你做香粉的,在草原发生了
很多事,他的眼睛瞎了,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时刻要有人搀着。”
金兰一下子愣了:“瞎了,大哥怎么会成这样?”
铁笛公主伤心地说:“今天我要先把带来的人安顿好,明天我再告诉你。”
七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夜
天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步步走向竹林的,在吴文英的搀扶下,我的腿有
些软,又像灌足了铅水,仿佛那条小路总也走不到尽头。
到了木屋前面,我极力控制着情绪,紧走几步把吴文英丢下。吴文英没有追我,
懂事地
站在原地。
木屋前垂下的四束红绸花还依然喜庆,中间一个“喜”字却被风刮走半边。我
走到木屋的台阶前,一时不知道怎么迈动脚步。
吴文英小声喊:“大人,前面是台阶。”我试探着踏上一级台阶,随后的动作
熟悉起来,等站在门前,全身竟然颤抖得不能自控。
“莲衣,我回来了。”木屋里没有声音。
“莲衣,我回来了!”木屋里没有应答。
“莲衣,我是……林一若!”木屋里依旧沉默。
莲衣是不是睡得太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还是我的声音因为颤抖变得很轻?
“莲衣,我回来了——”木屋里只有寂静。
我疑惑地伸手摸索木屋门,等摸到冰冷的铁锁,呆呆地愣住。我意识到什么,
开始用手抚摸屋门和墙面,摸到红绸和半边的喜字,手突然停住。我的心里闪过一
个可怕的念头,双手下意识顺着半边喜字的笔画摸着。
吴文英看着我的举动,慢慢走过来上了台阶。
我摸着一个个笔画,终于把半个喜字摸完,心一下子飞到了九层云天。“是不
是我……摸错了?”我能听到我心窒息的哀鸣。
“大人,您摸的……是什么?”吴文英慌乱地说。
“是不是我……摸错了?”我又心虚地追问。
“大人,我不知道……您摸的是什么?”吴文英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的手告诉我没有摸错!吴文英的声音告诉我没有摸错!
我的心里闪着那个字的红色光芒,瞬间被它击垮,我一时什么也不会做,什么
也想不起来,只是绝望地摇头,不住地摇头。吴文英看着我的样子不敢说话,只是
慌乱地一声声叫着我。
也许绝望到了地老天荒的无奈,我的呼吸悠然回来,我把它聚成一份愤怒和撕
裂,刀锋一样划过喉咙,化成一声咆哮:“你为什么不等我?你为什么和别人成亲
——”
我用力伸手把半边“喜”字扯下来,又疯了一样摸到红绸花,将它们一个个拽
下来扔到远处。我狂喘着寻找难以活命的那丝呼吸,空洞的眼里竟然忘了流泪……
八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六清晨
到处是昨夜狂欢留下的痕迹,掬霞坊店铺外的街上,风吹着花灯的残骸在地上
滚动。我神情落寞地和吴文英骑马从远处向掬霞坊走来,吴文英突然意识到什么,
向着掬霞坊看去,目光呆呆地定住。
崭新高大的掬霞坊店铺在清晨的氤氲中显得极为安详。
吴文英揉了揉眼睛,当发现眼前的景致不是幻觉,跳下马来向掬霞坊跑去,他
仰头看着掬霞坊牌匾上的字迹,三个大字熠熠闪光。吴文英大叫:“大人——”
我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关切地问:“怎么了?”
吴文英颤声说:“掬……掬霞坊又出现了。”
我揶揄地道:“是你眼花了吧?”
吴文英激动地说:“没有,没有,连这掬霞坊三个字都是皇上写的。”
我惨然一笑:“你不用宽慰我,这不可能。”
“大人,不信……你摸摸看,你摸摸看。”吴文英跑过来把我扶下马,我们跌
跌撞撞跑过来。吴文英拿着我的手摸着廊柱,又激动地拿着我的手抚摸店铺的窗棂。
掬霞坊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如我掌上的纹路,我一下子像置身在云里雾里:
“不错,你没骗我,这是掬霞坊的窗棂。”
掬霞坊怎么会重新伫立在这儿?怎么会?是谁建起了它?是林伯还是林蝈蝈,
还是我的莲衣?我激动而困惑地走着摸着,用力摇晃着店铺的门板,门板哗啦啦欢
快地响个不停。
“这怎么可能?谁会帮我重建掬霞坊?是莲衣?不可能,一定是金兰公主,除
了她,谁会让当今皇上题写牌匾呢?我去找蝈蝈和林伯,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快
扶我上马。”吴文英把我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我们朝林再春家的老宅而去。
我以为会找到他们问个清楚,可是林家的老宅也挂着铁锁,
“文英,你说他们为什么都不在?为什么所有的门都上着铁锁?会不会出了什
么事?”我忐忑不安地猜测,忽然想起什么,拿出身上佩戴的香囊,“他们知道这
麒麟香的味道举世无双,我把它做成熏香点燃,他们闻到香味就知道我回到南京了,
快,带我去竹林,木屋里可能还有研香的东西。”
吴文英答应着带我又向城东的竹林跑去,可是没有跑出二里,我忽然把马勒住,
吴文英不解地回头看着我:“大人,怎么了?”
“文英,我想起来了,我现在还顾不着这件事,我答应金兰公主的事还没有做,
而这是我急着回南京的原因,走,跟我去宫里。”
“大人,什么事比找……找您那位姑娘重要?”
“她怎么会让我轻易找到呢?金兰公主的香粉做好需要些时日,我不能让我的
诺言落空,我不会失信于人!”
“那……好吧,我们去宫里。”
九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六黄昏
若不是吴文英去求长公主帮忙,我无法进宫见到金兰,也无从知道她为我重建
了掬霞坊,完成了我的心愿。以前从没有来到过她的房间,现在我虽是置身在这儿,
也看不到房间的样子。
房间里有一股麒麟香的味道,这种味道本来只属于我,结拜后我给了她一半,
而这一半便是我心里的兄弟手足情谊。
此刻,金兰静静地坐在桌前,她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而我一无所知。我在她
左侧站着,不想让她知道我是个瞎子,故意做着自然的表情。金兰明白我在骗她,
故意说:“大哥,你瘦了,你看我……胖了还是瘦了?”
我若无其事一笑:“看得出来,你是瘦了。”
金兰看着我撒谎的样子,伤心地问:“大哥,还按老规矩吗?”
我做个开心的表情:“当然,大哥研香的规矩永远不能破。”
金兰的心在痛。她故意摆弄了几下衣裳,片刻之后轻声说:“好了。”
我也故作自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停下,装作嗅金兰的味道,而实际上我的面前只
有那把椅子,金兰早悄悄闪身挪了地方。鼻息中没有金兰的味道,我有所察觉,一
时怔住:“金兰?”
金兰站在我的身后,极力控制情绪:“你看到什么了,闻到什么了?”我像被
揭穿了谎言的孩子,一时尴尬得面色通红。我和金兰都不再说话,房间里静得能听
见彼此的心跳。
“大哥,你……你怎么下得了狠心……骗我?”良久,金兰哽咽地说。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涌上一阵委屈,惭愧地低下头。我以为她念及过去
的兄弟之情,不会再让我尴尬,可是她突然从后面抱住我,接着便是一声哭嚎。
我的心随着她的哭泣碎了,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就像一个通身裂开缝隙的泥
人,渴盼一双手救世主般地重新把自己捏拢在一起。
金兰的哭声越来越大,直到把我也哭得通身颤抖。良久,我止住悲恸颤声说:
“金兰,别这样,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办,我们开
始吧。”金兰擦了眼泪听话地重新坐在桌前,依然泪流不止。
我听到一阵的声音,我猜她一定是在解自己的衣裳,于是急忙说:“不用解衣
裳,解了我也看不见。”金兰固执地柔声道:“不,你说过,大哥的规矩永远不能
破,我是你的兄弟,更不能破这个例,来吧,大哥,你再靠近些。”
金兰慢慢把衣襟解开向后挽着,露出雪白的脖项和肩头,然后向我伸出手。
不知为什么,我虽然是个瞎子,没有看到她的肌肤,可是心里却有着不敢去看
的难过,有着愧疚的感伤,这是我研香以来的第一次。
金兰看我一动不动,又柔声哽咽着说:“大哥,你过来。”她流着泪拉住我的
手,慢慢向自己的身体引导,我以为她会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可是我的手却触
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她的胸脯。我的手一颤想撤回,金兰反而固执
地让它贴得更紧,我们的两只手在拉扯中僵持,最后都静止不动。
金兰恍惚地说:“大哥,还记得吗?这里……是曾经给你梦的地方。”
“我知道。”我小心地凑到金兰脖子边闻着,无神的眼睛习惯性地慢慢闭上。
金兰又说:“大哥,我有话问你。”
我小声制止:“别说话,别打搅我辨识你的……”
金兰急切地说:“我怕以后没有机会,大哥,我想问你一句话,这句话在我心
里埋了多时,我若不说……就会疯狂,也不甘心!”我站直身子,轻声说:“那好,
你说吧!”
“大哥,我要你说实话,如果……我不是公主,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人?”
“一个没见过面的人!”
“如果我们遇见了没有结拜,结果会……怎么样?
“形同陌路!”
“如果没有莲衣姐姐,你会……爱上我吗?
“你重建掬霞坊对我有恩,便是我的恩人!我们义结金兰,你是我同活着一条
命的兄弟,便是对我有情!你不惜生命保护我和掬霞坊,面对我的误解仍然对我不
离不弃,便是对我有义!你最了解我的快乐和痛苦,还有我的自卑,你一直在让我
心里那方天地晴空万里,便是我的知已!一个对我有恩、有情、有义、有相通心灵
的人,一定是我今生的快乐,是我今生的挚友,是我今生的……心上人!”
金兰已经听得泪流满面,我也说得泪流满面。
“大哥,我懂了,不管我嫁给谁,你就是我的驸马,是我心里的驸马,我把你
藏在这里,一辈子不放你走……”金兰颤抖着又把我的手贴在她的胸前,我感动地
沉默着,心里奔流着与生俱来的悲伤,除了让泪水狂流出空洞的眼睛,什么都不会
做。
良久,金兰捧起我的脸,颤声说:“大哥,我知道你遭了很多难,心里一定很
苦,在我怀里哭一场,然后高高兴兴地……去找莲衣姐姐……”
我分明流着泪,却可笑地摇头:“不,大哥不会在女人面前哭泣。”
金兰哀声说:“大哥,现在我可以不做女人,你还把我当兄弟,可以说心里话
的兄弟,当我还是以前那个……和大哥共患难的好兄弟,大哥,你叫我一声兄弟,
叫啊!”
“……兄弟!”
“大哥……”
直到那声兄弟出口,直到听见她那声大哥,我的心突然被悲痛扭曲得变形,我
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崩溃、委屈地抱住金兰恸哭失声:“兄弟,莲衣……她已经
出嫁了——”
十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八夜
几日不见林再春和蝈蝈,为了找到他们,也为了告诉莲衣我已经回南京,我用
麒麟香做了熏香在掬霞坊店铺外燃放,没想到闻香而来的不是我想要见的人,而是
狠毒的蓝心月。
入夜时分,我和吴文英在掬霞坊店铺外燃香等人,蓝心月迈着细碎的脚步走来,
我不知道她的出现,吴文英也不认识她,只是奇怪地看着她的神情,悄悄碰了一下
我的胳膊:“大人,一个穿蓝衣裳的女子在看您。”
蓝衣裳?除了蓝心月,谁还喜欢穿蓝色的衣裳?但是,她现在是蓝心月还是铭
儿?我不敢确定。
“她漂亮吗?”我小声问吴文英。“嗯。”吴文英明白我的心思,只用鼻音作
了回答。
“怎么样,你还好吗?”我淡淡地发话。
蓝心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公子,别来无恙啊?”
我辨出她的声音,心里一阵不痛快,没有再应声。
蓝心月戏谑地又说:“其实我不应该叫你公子,应该叫你……驸马。”
我不屑地一笑:“世间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吗?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没
有做蒙古的驸马,因为南京有人等着我。”我没有想到在我说话的时候,蓝心月已
经移动了身形,而我没有听到,空洞的眼睛还假装看着她刚才的声音来处。
聪明的蓝心月觉出异样,问吴文英:“他的眼睛怎么了?”吴文英看看我,为
难地不知怎么回答。我知道凭吴文英的表情就不会瞒过她,于是淡淡地说:“文英,
告诉她。”
吴文英平静地说:“林大人在蒙古治毒,眼睛熏瞎了,还没恢复过来。”
蓝心月的脸上闪过一丝怜悯:“真可怜。回头莲衣妹妹知道你的眼睛瞎了,不
知有多伤心呢。”
听她的语气,好像知道莲衣的下落。我尽量掩饰心里的急切,慢慢说道:“我
回来之后,想要见的人一直没见到。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蓝心月笑了:“这么说,
我不是你想见的人了?你的眼睛看不见,见不见都一样,公子你说是吗?”
我不在意她的刺激,急切地问:“我刚找过莲衣和蝈蝈,哪儿都没有。如果你
知道,就请告诉我。”
“你走之后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莲衣日夜思念你,又没有人收留,所以
……一直跟我在一起。”
“你?蝈蝈和林伯会照顾她。”
“我刚才说过发生了许多你意想不到的事,你以为很坏的蓝心月收留了自己的
妹妹,而你一直信赖的人在大难面前各自谋生,一去不回。”
“各自谋生?蝈蝈不会这么做的,掬霞坊也是他的家。”
“信不信由你,我走了,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我和莲衣说一会儿就回去,我
怕她着急,公子,我走了。”蓝心月若无其事地妩媚一笑,转身向街道另一侧走去。
我被蓝心月的伎俩击垮,大声说:“她真和你在一起?她不是成亲了吗?”
蓝心月回头一笑:“除了你,这个世上没有她想嫁的人。不相信我,你可以当
面问她。”我心里怀疑着蓝心月的话,可是我想见到莲衣,犹豫着向蓝心月走去。
吴文英不放心地说:“大人,我跟您去。”我摆摆手:“不用。”
蓝心月在原地等我,我走到近前,蓝心月伸出手莞尔一笑:“公子,拉着心月
的手。”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攥住蓝心月的手,她微笑着拉着我离去……
十一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十九上午
我坐在风月舫蓝心月房间里的一桌酒菜前发愣,蓝心月笑容可掬地走进来。
“公子,我说的话你想过了吗?”
“你骗我。没见到莲衣之前,不会答应任何事。”
“我不让你见她是因为我很着急。你做了锁龙香,我立刻把莲衣带到你的面前。”
“你先让我见到莲衣,我再考虑为你研香的事。”
“不,你不为我研香,永远见不到她。”
“我去找她。”
“你以为你能走出去吗?公子若不信,请——”蓝心月的声音突然变冷。我起
身摸索着开门,门口两个彪形大汉把我粗暴地推了进来。蓝心月冷冷地说:“林一
若,你也不想想,与其这样和我僵持,还不如早些做好锁龙香,尽快见到莲衣。”
我认真地道:“锁龙香的药性非比寻常,弄不好会玩火自焚。我不想害你,也
不想让你害别人。”蓝心月走到我的近前,低声阴森地说:“实话告诉你,朱允文
要选妃,我只有这个机会了,为了杀朱元璋,我不惜一切代价。公子,请你原谅我
的无礼。”
我惊讶地道:“蓝心月,事隔这么久,为什么你心里还有那么多的仇恨?”
蓝心月咬着牙说:“因为我永远没了父亲母亲。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冷冷地道:“我若不答应呢?”
蓝心月突然笑了,笑得极其得意:“永远别想见到你的莲衣!”
蓝心月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这是她的杀手锏,我败下阵来。
蓝心月又是得意一笑,声音也轻柔下来:“你都需要什么?我去找,我给你三
天时间。三日后我见到香粉,你见到莲衣。”
十二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二夜
我在十二盏黑、白玉盅内调着粉基,耳边是舫内大厅里的香软靡乐。
也许我对研香的迷恋最终会铸成大错,因为锁龙香不同于其他的香粉,香粉中
绿多些,将增加女人胴体的诱惑,如果把红莎的分量加大,它的毒性会使一个男人
在欲火中自焚,我这是不是在助纣为虐?但是为了见到莲衣,我已经无路可走、无
路可退。
做好了锁龙香,我把玉盅推到一边,在心里暗暗地说:“蓝心月,这是你自做
孽,怪不得我。”我摸索着走到门边开门,门外还有大汉把守,门板无法打开。
“不许出去。”一个大汉隔着门大声说。
“你告诉蓝心月,香已经做好了。”我还要说什么,门却突然打开。蓝心月进
来妩媚一笑,拉着我的胳膊:“公子,我听到你的话了,谢谢!”
蓝心月拉着我过来看着桌上的十二盏黑、白玉盅:“怎么这么多?”
“莲衣呢?我要见她。”
“妹妹上街买东西了,我知道你想她,一会儿我就让你们相见。”
“莲衣她……没事吧?”我无心回答她的问题。
“公子这是什么话,妹妹和我在一起怎么会有事?她好好的。”
听了她的话,我放下心来:“我正想和你商量,这锁龙香到底做成什么样,还
是由你最后决定。”
“心月哪里懂这些,这不让我为难吗?”
我认真地说:“这十二盏玉盅内的粉基便是锁龙香的全部配料,白色玉盅内的
粉基属阳,黑色玉盅内的粉基属阴,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亲自动手,我的眼睛…
…现在我……做不了这些。”蓝心月着急地道:“能说明白些吗?”
“无论阴阳,它只能比对方多出一成,不然……”
“不然怎样?”
“后果不堪设想。”我说完便向外走。
蓝心月回身拉住我,含情脉脉地说:“公子,你忙了三天都没好好吃饭,我在
对面屋里备了酒宴,你边喝边等莲衣妹妹。”我沉吟片刻点点头,随后走了出去。
蓝心月狡诈一笑关了房门,激动地回头看着桌上的十二盏玉盅,仿佛它们就是
诛杀朱元璋的凶器:“林一若,你说的也太玄了吧,我倒希望它越烈越好。”
蓝心月说着把十二盏玉盅里的粉基倒在一个水晶瓶里,慢慢摇晃着,然后对着
菱花镜用粉扑蘸了往脸和脖子上擦着,鼻息间涌来一阵阵浓郁的躁香,不由得心花
怒放。她再到对面屋子的时候,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在旁边侍侯的女倌正看着我
发愣。
蓝心月走进来看到我的样子笑了:“他喝了几杯?”女倌小心地说:“三杯。”
蓝心月坐下抬手抚摸着我的头发,眼神里突然有了一种惋惜:“公子,你怎么
不长记性呢?一个人是不能两次被同一种迷香迷倒的。”
我昏昏睡着,听不见她的话,也感觉不到她的突然袭上的淫荡念头。
蓝心月笑着对女倌一挥手:“叫人来,林公子醉了,把他抬到我的房间去。”
十三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三清晨
十二个黑、白玉盅静静躺在桌上,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线烛光将白色玉盅映得
透明,黑色玉盅则充满玄机。
我在迷迷糊糊中被一阵浓烈的奇香呛醒,恍然睁开无神的眼睛仔细分辨,那是
几道香味汇合在一起的味道,其中一道香味来自锁龙香。
我何尝不知道锁龙香的厉害?一个人单纯闻它并没有什么反应,如果它香在一
个女子的身上,便会瞬间将这个女子胴体的味道激发出来,使你的情欲勃然大发。
那股诱人的体香近在咫尺,这是什么地方?什么人躺在我的身旁?
我想用手摸一摸身边,想知道这股近在咫尺的体香在什么地方,哪知我的手指
刚动了动就发觉自己赤身裸体,又被一只女人的手抓住并捂在胸脯上。
这只乳房丰满地柔软着,我想惊叫,却发不出声音。
这女人绝不是莲衣。莲衣要比她瘦弱得多。
这女人也不是金兰。金兰纵是深爱着我,也不会这样和我赤裸相见。
我本能地想逃离那只手的掌握,却没有一丝抗拒的力气,反倒被它抓着快意地
在光滑如缎的肌肤上飞掠。后来,我的手在她小腹下那片茂密的丛林边停下,我意
识到那片丛林下面深掩着一个女子让人血脉贲张的深渊,心底突然涌上了一股难耐
的情欲。
我想到了蓝心月。不错,除了蓝心月,谁的身上能有锁龙香的味道?
我明白中了她的圈套,在心里说不能让她得逞,让从丹田窜上来的欲望萎缩,
于是拼命闭住气息不闻那股激发情欲的味道,拚命咬着舌尖想用疼痛战胜杂念,
事实上我无法控制自己,想扭动身躯避开她的纠缠,可是一切都没有用,我清
楚地感觉我的欲望被蓝心月套上了湿润的枷锁。
她在我的身上骑马一样疯狂地颠簸。我在无能为力的羞辱之中愤怒了。
如果我能动,我一定会杀死她,因为她让我背叛了我的莲衣。
我在绝望中和她的淫荡搏斗,我无法摆脱,在歇斯底里中恼羞成怒,恨不得用
坚如铁石的欲望把她的枷锁撑破和撕裂。我把愤怒的欲望想像成一把锋利的铁枪,
一次次死命向她迎面撞来的枷锁刺去。她一定感到了剧痛,因为她的呻吟痛苦不堪。
我满以为她会在痛苦中停下来,可我错了,她非但没有停止,甚至撞击得愈来
愈快。我突然明白做了一件蠢事,我并没有使她痛苦,因为她的呻吟隐藏着肆虐的
报复,她的枷锁也
不是皮肉或者木头所制,它是一块柔韧的磨刀石,是我这把铁枪的克星。
我懊悔不已,以后如何面对我的莲衣?怎样才能制止这块石头对我的磨砺?怎
样才能结束这场无言的搏击?怎样才能不让“锁龙香”在我体内作祟?
我不能再闻到这种香味。我没有气力将蓝心月从身上掀下,我只能废我自己。
“莲衣……”
“莲衣……”
我在心里悲怆地一遍遍呼唤着莲衣的名字,集中了所有的羞辱与愤怒,并把它
们攥成紧握的拳头,向鼻子狠狠打去。
“嘭——”我想像着这一拳应该让鼻孔里喷窜而出的鲜血使我窒息,那种彻及
心底的疼痛也会使我昏厥,我的心更会颤栗地缩成一团,让欲望萎缩下来,让自己
清醒。可是,我没有打到我的鼻子,我的拳头恰恰打中了蓝心月颠簸中低下来的脸。
一声惨叫,蓝心月从我身上倒下……
十四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正月二十三清晨
蓝心月从地上爬起来,我也在床上摸到衣裳穿好要冲出房间,然而却听到她的
再次惨叫:“血,血……”
我很开心,以为这一拳把她的脸打得爆裂,随即惨笑起来。
蓝心月应该是最关心那张脸的,因为她还要用它去选妃。她用手摸着脸,突然
惊骇地意识到什么,一步步向后退着,手臂碰倒了桌上的菱花镜,一只白色玉盅也
掉到地上摔碎。蓝心月拿过菱花镜,没想到镜中是一张奇丑无比的、流着血的脸。
她惊骇地在脸上摸着,想用力把那些皱褶抚平,结果皱褶里渗出血渍。
蓝心月惊骇地说:“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愤怒地大声问:“告诉
我,莲衣到底在哪儿?在哪儿?”蓝心月愣怔地看着镜子不说话。
“你根本不知道莲衣在哪儿,是不是?”
蓝心月仿佛没听到我的话,惊骇地扭头看着我:“你害我,趁我睡着的时候害
我。你猜出了我不知道莲衣在哪儿,于是就害我是不是?你让我的脸一下子苍老了
一百岁是不是?是不是?”我明白过来,开心地道:“蓝心月,我没有害你,是你
把它们全放到一起了,这是报应,是你贪心的报应。你不应该骗我,更不应该放荡
淫贱!”
蓝心月低头看着玉盅,恐惧地将它们打落地上:“给我解药。”
我大声说:“锁龙香不是毒药,所以无解,尽管用错它的时候有毒。”
蓝心月突然用乞求的声音道:“公子,求你给我解药,求你给我解药……”
我走到近前,用空洞的眼睛逼视着她:“蓝心月,我不会骗人,你死了这份心
吧。”
蓝心月仿佛害怕我的眼睛,颤声说:“求求你,别这么看着我。”
我快活地道:“蓝心月,想不到你害了很多人,到最后却自己把自己害了。说,
我为什么见不到莲衣?是不是你又把她绑架了?”
蓝心月阴森地说:“给我解药,我就告诉你。”
“我没有解药,但是你必须告诉我,莲衣现在在哪儿?”我愤怒地揪住蓝心月
的衣领,定定地逼视着她。
“解药。”
“没有。”
“给我解药。”
“没有。”
蓝心月冷冷一笑:“那好,我告诉你,你走之后她的眼睛就瞎了,和你一样,
后来……后来就死了。”我一下子愣住,无神的眼睛仿佛定定地看着蓝心月。
蓝心月嗫嚅般连连地说:“别看我,你别看我,别看我。”
我瞪大着眼睛一动不动,蓝心月在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逼视下险些崩溃。
突然,蓝心月声嘶力竭地一声惨叫:“我说了别这么看着我——”说着,疯狂
地用手指向我的双眼戳去。
“啊——”我一声哀叫,蓝心月的两个手指上滴下鲜血。
我痛苦地在地上抽搐,蓝心月用迷乱的眼神看着自己手上的鲜血,慢慢放在嘴
里吮着:“这是解药,这是解药……”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