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夕阳下,一抹挺拔伟岸的颀长身影独立在满天霞色中。
冷雁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被火舌吞噬后的片瓦残垣,这被视为禁地的楼宇在他
的一声令下烧毁得彻彻底底;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留着它是为了提
醒自己不要忘记那名为师父、实为仇人的「他」欠他的血海深仇。
而如今,他竟烧毁了它!是因为不忍让雪儿活在愧疚痛苦之中吗?他不是一心
想利用她报仇吗?那又为何心疼她,且迟迟无法执行他的复仇计划?
厘不清的纷扰思绪在他心里纠缠翻腾着,令他拧紧一双剑眉。
「为什么要烧了它?」一声冷冷的质问陡地自他身后响起。
瞿虹神情森冷阴沉地走近他,微眯的杏眼隐隐闪着一抹怒芒。「你以为烧了它
就能抹去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忘掉那一段血海深仇?」
冷雁神情微微一黯,「我没忘记!」低沉的嗓音却不若从前那般愤恨、冷硬。
瞿虹冷冷地轻嗤了声,「你说你没有忘记,那为什么到现在还迟迟不肯让梅绦
雪为你祛毒?」
她忿忿地怒语着,眼看着自己苦心计划的一切就只差临门一脚,她心中的恨与
怒不禁又增添了几分;这么多年来,她等待的便是一雪心中的愤恨与耻辱,只有梅
绦雪的死才能消弭她对师父的怨恨,因此她绝不让他软下心肠。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迟迟不肯行动。」她神情陡然一转,以叹息哀伤的口气说
道:「一飞、杜鹤身上的毒已经治好了,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难道你真的爱上了
她?」
冷雁神情蓦然一僵。他真的爱上了雪儿吗?
「不!我没有!我只是……」他直觉地想否认,却说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
瞿虹见状,暗自咬牙,表面却堆上一朵哀伤自嘲地惨澹笑容,续道:「你只是
舍不得她,对不对?」
冷雁垂下眼眸,默然无语。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静默。
瞿虹见状,心中益加恼恨,她强按住满腔怒气,缓缓走至他身前,继续施行哀
兵计策。
只见她神情凄恻地瞅着冷雁,而后绽出一朵苦笑,黯然地道:「其实你不说我
心里也很明白,这几日来我明显地感觉到你的心思、你的目光早已经不在我身上。
没想到我和你之间十几年的感情,竟比不上一个梅绦雪!」
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她语带凄凉地接着道:「罢了!你虽辜负了我,我却
还是放不下你,既然你舍不得她,我也只好陪着你一起死……我说过,一旦你毒发
身亡,我也绝不独活!」
「虹姐!」冷雁震愣地抬眼望她,「你别这么傻,我欠你太多了,又怎能让你
跟我一块儿死?」
言瞿虹闻言,猛然抬眼盯着他,「当你选择让梅绦雪生时,就该想到会有什么
后果!我活着并不是为了眼睁睁看你死在师父的毒手之下!」
情厉声逼出一句话来后,她倏地垮下双肩,神情转为颓丧悲戚,好半晌才幽幽
地道:「眼看着我们就要苦尽甘来,没想到到头来却还是敌不过一个死人;我们的
命运终究还是在师父的掌握之中,一步步地走入他算计好的灭亡之路。」
小这些话字字句句刺中了冷雁心底最深的痛与恨,只见他幽邃的黑眸忽地寒光
一闪,神情顿时阴沉了起来。他真的能忘了背负的血海深仇、忘掉那段饱受非人折
磨的痛苦岁月吗?
说不,他无法忘记!更不能忍受自己的命运还操纵在一个已死之人的手上!
吧也许,他该狠下心来,他与雪儿终究是对立的仇人,横亘在他俩之间的仇恨
是永远也无法消泯的;只要一看见她,他便会想起自己的双亲是如何惨死、想起仇
煞那张以折磨他为乐事的邪恶笑脸。他根本无法欺骗自己,埋在他心底深处的仇恨
从来就不曾稍减过!
独蓦地,他心中已有了决定——家「虹姐,我说过绝不会辜负你,该怎么做我
心里明白,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心软了!」
瞿虹闻言,难掩欣喜神色,但仍假意叹息道:「你真想清楚了吗?就怕到时候
你又狠不下心,毕竟你对梅绦雪还是有感情的。」
「我对她的感情早在知道她是仇人之女后便荡然无存了!」冷绝的话语出口,
心却隐隐抽痛着,但他刻意忽视。
「那就好!」瞿虹满意地投入他怀里,紧紧拥住他,「你能想清楚就好,等这
件事一了,我们就再也不必活在师父的阴影之下,而能真正地重获新生。」
冷雁歛下眼,双臂迟缓而僵硬地环抱住她;虽做了决定,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然而,为何他的心却抽痛得更加厉害?
彷佛察觉到他细微的异样,瞿虹带笑的杏眸瞬间冷凝,随之掠过一抹阴沉的诡
光;她在心里暗自盘算着,为了让计划顺利进行,也许她该找梅绦雪好好谈谈……
经过几日的休养,梅绦雪的伤已完全好了,在这段时间内,为了避免相同的事
件再发生,她不顾自己仍带着伤,便开始为俞一飞、杜鹤治毒。
这一日,在确定他们两人体内之毒已祛除尽净之后,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俞大哥、杜大哥,你们体内的毒性已经解除,这两日内只要好好地运气调息,
很快就能完全恢复。」梅绦雪一边将金针收拾好放入医箱内,一边微笑地道。
俞一飞与杜鹤同时缓缓睁开眼,各自轻吐了一口气,这才从床上起身。
「梅姑娘,这几日辛苦你了!救命之恩,杜某会谨记在心!」杜鹤衷心地谢道。
「是呀,梅姑娘,我和二师兄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往后你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尽管开口别客气!」俞一飞爽朗地接着道。
梅绦雪温婉一笑,徐徐地摇了摇头,「救人是医者的天职,谈不上什么大恩,
更何况你们是雁哥哥的同门师兄弟;而且早些医治好你们,雁哥哥他才会安心地让
我为他治毒。」
一提及此,她的笑容不自觉歛去,姣美的芙颜闪过一抹阴影。现在就只剩下雁
哥哥了,要除去他身上的毒只有一个办法,可她该怎么跟他说呢?他会同意她这么
做吗?如果不同意,那她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好些日子,为雁哥哥解毒是势在必行,那个被牺牲的女
子更是非她莫属,因为她欠他太多了!
「哎呀,我差点忘了大师兄!」俞一飞猛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瓜,懊恼的惊呼
声打断了梅绦雪的愁思,「梅姑娘,你已经想出摧心毒的解法了吗?」
梅绦雪愣了下,随即垂下眼睫,佯装轻快地回道:「当然!俞大哥你放心,我
一定会将雁哥哥治好的!」
「有梅姑娘在,我怎会不放心呢!」俞一飞憨笑的脸难掩仰慕之情,为了能跟
她多相处一些时间,他继续找话题:「对了,梅姑娘,大师兄体内的毒更加凶狠诡
异,想必这解毒之法应该也非比寻常吧!」
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的梅绦雪,登时僵愣了下。关于为雁哥哥治毒之法,她根
本不能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回答。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其、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
是疗毒的时间比较长罢了。」
说罢,为免他继续询问,她赶紧告辞,「俞大哥、杜大哥,你们好好休息吧,
我不打扰了。」
不待他们回应,她迅速背起医箱,匆匆踏出房门。
急急走至回廊后,她才缓下了步伐,望着园中虽已入冬却仍娇艳盛开的奇花异
草,她不由得幽幽叹了一口气。
「梅姑娘为何叹气?」
杜鹤温醇的嗓音忽地自身后传来,梅绦雪霎时愕愣了下,随即转过身去。
「杜、杜大哥,你怎么不在房里好好休息?」
杜鹤温雅笑道:「瞧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怎么能不追出来看看?」
梅绦雪微微一僵,「我怎么会有心事?」她心虚地垂下头,不敢直视那双看似
温文无害却洞悉一切的精明眼眸。
杜鹤走近她,和风似的笑容瞬间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的神色。「你的
心事便是大师兄,而且是与医治他体内的毒有关,对不?」
「没、没这回事,杜大哥你多心了。」梅绦雪垂眸低语:「方才我已经说过,
医治雁哥哥的方法并没有什么难为之处。」
「哦,是吗?」杜鹤叹息地轻语:「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摧心毒的解法,你打
算怎么办?」
梅绦雪闻言猛然一震,旋即惊愕地抬眼望他,「为什么……你、你会知道?」
杜大哥知道了,那么是不是代表雁哥哥也知道了?她的心瞬间慌乱了起来。
「别管我为什么会知道。」杜鹤认真而严肃地盯着她道:「重要的是你可想清
楚了?虽然我很希望能解去大师兄体内的毒,但若要因此牺牲你,实在不公平!」
梅绦雪轻歛下眼睫,略微僵硬地偏转着身子,微带瘖哑地低声道:「杜大哥,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仇煞的女儿这件事吧!雁哥哥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生
父造成的!况且,要不是因为我,冷叔和柔姨也不会死,我欠雁哥哥的实在太多,
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师父所做的事与你无关,你是无辜的,又何苦——」
「杜大哥,我是不是你的救命恩人?」没让他把话说完,她迳自开口问道。
杜鹤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问,「当然!救命之恩杜某永志难忘,他日定
当报答!」
「那好……」梅绦雪缓缓抬眼,神情幽凝地望着他,「我要你答应我,这件事
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雁哥哥!若你真想报答我,就别阻止我这么做。」
杜鹤顿时无言,他很清楚她是认真的;就算她知道大师兄早已知晓摧心毒解毒
之法,甚至打算利用她成为牺牲者,她仍会无怨无悔。
只不过他忍心让她这么做吗?难道真没有别的办法化解大师兄体内的摧心毒?
入夜后的恨情谷,一片清冷寂寥,天际开始飘下皑皑细雪。
梅绦雪怔怔地望着窗外飞坠的雪花,心中却已转过千百愁绪。到底该怎么做才
能在不让雁哥哥察觉的情况之下为他解毒呢?她苦苦思索着。
眼看冬至已过,除夕将至,雁哥哥体内的毒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必须赶紧想出
个办法来。正思索间,一阵细微的叩门声传入她耳里。
微微一怔后,她轻掩上窗扉,赶紧起身前去应门。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打开门,站在门外的竟是瞿虹。
她随即微笑地点头招呼,「虹姑娘,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自从为瞿虹解去
十衰散的毒性后,她就很少再见到她;就算碰面了,她也总是视若无睹地走过自己
身旁,冷漠的态度和她初来时的态度大相迳庭,没想到今日她竟会在夜里造访。
瞿虹淡睨了她一眼,迳自关上门走进房里,冷冷地道:「我有话跟你说。」
梅绦雪不解地望着她,是什么事这么重要,让她非得在夜里才能说?
彷佛看出她的疑问,瞿虹冷笑了声,「我要跟你说的事和你的雁哥哥有关,而
且还是非常重要的事。」
「雁哥哥他怎么了?」梅绦雪霍地睁大眼,神色忧慌地盯着她,「是不是毒性
又发作了?」
「哼,何必装出一副担忧心焦的模样?」瞿虹冷嘲,森冷地瞪着她,「你若真
关心他的话,为何还迟迟不肯为他解毒,莫非你也怕死?」
梅绦雪愕然一惊,「你、你知道摧心毒的解法?」
「怎么,很惊讶吗?」柳眉一挑,一抹阴冷的诡芒瞬间闪过她眼底,「我不妨
老实告诉你,非但我知道,就连雁儿也知道。」
「雁哥哥他也知道了!?」梅绦雪喃喃低语,「那为什么……」
「你以为他会为了活命而让其他无辜的女人牺牲吗?」心中的疑问尚未说出口,
瞿虹迅速截断她的话。「而且……」她的神情蓦然转变,流露出一股柔媚娇赧之态。
「除了我,他绝不会碰其他女子。」她微带一抹得意地接着道:「当然,他更
不会让我为他祛毒,这个中原因你应该知道。」
她的话微微刺痛了梅绦雪的心,「雁哥哥他和虹姑娘你……」她黯然问着,然
多日来的疑问哽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想问我和雁儿是什么关系是吧?」瞿虹冷诮地笑睨着她,一语点出她心中
之结,「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在他心
中的分量……我对他而言,是他可以舍命相护之人,这样说你应该懂吧?」
心口骤然一揪,她只能怔愣着,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其实,她心里多少有些明
白瞿虹和冷雁之间的关系,然而真正印证了这件事,却仍对她造成莫大的冲击,一
股沉重的失落感紧紧的攫住她。
见她神色黯然地静默无语,瞿虹顿觉心中畅快了些,多年来的恨意稍稍获得宣
泄。但这还不够!
「你可知道雁儿为什么要瞒着你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她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不会傻得以为他真的爱你吧?」
梅绦雪蓦地一震,芙颜浮上一抹苍白的颜色。
「老实说,他只是想利用你!」瞿虹不等她回答,猝不及防地使出致命的一击。
「先是让你医治我和俞一飞、杜鹤体内的毒,而后要你心甘情愿牺牲自己的生命为
他解摧心毒,所以他必须先夺得你的心,让你爱上他。」
「不是这样的!」梅绦雪忍不住为冷雁辩驳,「雁哥哥没有利用我,是我自己
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就算真要以我的命换他的命,我也不会迟疑!」
「哈!好感人呀!」瞿虹讽刺地冷嗤道:「用嘴巴说说谁都会,你以为这么说
就能让他不恨你吗?别傻了!这世界上除了师父以外,他最恨的人就是你了!」
心猛然被狠扎了下,「雁哥哥他恨我?」澄澈的明眸瞬间浮上一抹戚惶无措之
色。
「没错!」瞿虹眯起眼森冷地瞪着她,「我想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当
年杀死雁儿父母的,正是你的生父仇煞!雁儿之所以会家破人亡、还饱受毒害,全
是拜你所赐,你说他会不会恨你?」
梅绦雪顿觉胸口一窒,猛然踉跄了下,「我、我知道自己很对不起他,欠他太
多……有生之年,只怕我都偿还不了……」
「那倒也未必!」瞿虹口气忽地一转,「你若有心补偿,那就赶紧为他解去体
内的摧心毒。」
梅绦雪咬了咬唇,僵硬地点点头,「我早已有此打算,原本只是怕雁哥哥不会
同意,但现在……」她神色愀然地垂下眼,剩余的话哽在喉中,再也说不出来。
瞿虹闻言,微眯的杏眸顿时闪现精芒,「你愿意为他解毒?」
梅绦雪再次点头,泪光隐隐在眼眶中闪烁。
「很好,你总算还有点良心。」瞿虹扬眉淡睨了她一眼,「父债子偿乃天经地
义之事,用你一条命换雁儿一条命也不为过!你打算什么时候为他解毒?嗯,依我
看,这事要越快越好。」没等她回答,瞿虹继续接着道,断然地替她作决定,「就
明天亥时吧,你到琼苑来,我会让雁儿在房里等你。这件事我不想让一飞和杜鹤知
道,以免滋生不必要的麻烦。」
梅绦雪轻轻颔首,「我明白。」
瞿虹满意地点点头,而后转过身准备离开,才走了几步,却又忽地停住脚步,
旋即回过头来,双眸射出两道森冷的厉芒直盯住梅绦雪。
「记住,今晚我跟你说的话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不待梅绦雪回应,她说完话便又立即转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愁思满怀的梅绦雪才自怔忡失神中清醒过来,望着再度回复静
寂的房内,一阵寒意陡地袭上她全身,令她不自禁地伸手紧紧环抱住自己。
一样是细雪纷飞的夜晚,梅绦雪依约来到琼苑。
清冷的月光照映出满园皑皑雪色,白净得似乎不染凡俗尘埃。
梅绦雪站在房门外,怔怔地望着眼前一片银色世界,思绪不由得飘回许多年前
那个造成悲剧与分离的雪夜……
许久之后,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收回缥缈迷蒙的视线,缓缓打开了门。
房里,瞿虹正坐在圆桌旁等着她,桌上摆着菜肴,却没看到雁哥哥的身影。
「你来了,没让任何人瞧见你吧?」瞿虹缓缓抬眼睨向她,神情冷淡地问道。
梅绦雪摇了摇头,走向瞿虹,「虹姑娘,雁哥哥他人呢?」她嗫嚅地问,掌心
微微出汗,只因害怕与他面对面独处,怕看到他眼里不再隐藏的恨意。
瞿虹的目光示意地瞟向罗帐半掩的床榻,顺着她的视线,梅绦雪看到了躺卧其
上的冷雁。
瞬间,她的小脸上布满了担心忧急的神色,「雁哥哥怎么了?他是不是又毒发
了?」她忍不住急切的问道。
相对于她的紧张忧心,瞿虹却显得极为淡漠,「别紧张,他只是有些不胜酒力
罢了。」一边说着,她微歛的双眼隐隐闪着诡异的幽芒。
原来是喝醉了!梅绦雪蓦然揪紧的心这才稍稍松缓了些;然而,紧接着窜进她
脑海里的想法,让她不由得神色黯然地垂下螓首。
雁哥哥为什么要喝酒?难道他真的恨她恨到不想清醒面对她的地步?
「我不干扰你为雁儿祛毒了,明日卯时我会再过来。」瞿虹冷冷的声音再次响
起,打断她的愁思,「该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可别临阵退缩了!」
一听到瞿虹要离开房间,房里将只剩下她和雁哥哥,梅绦雪陡地慌乱无措了起
来;待她自惊慌中回过神时,瞿虹早已不见身影。
烛火影影绰绰地闪烁着,寂静的夜里唯一清晰可闻的是她那惶乱失序的心跳声。
一步步缓缓走向床榻,漾满愁绪的水滢瞳眸幽幽地凝睇着冷雁深峻的容颜,爱
恋不舍地游移过他脸上的每一处;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趁他未醒之前,她才能毫不
保留爱意地放纵自己,痴痴地恋着他。以后她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小心翼翼地在他身畔坐下,她缓缓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脸轻轻贴靠着冷雁温暖
的胸膛,品尝着这一刻短暂的幸福与满足。
「雁哥哥,我不要当你的仇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永远当你的小雪儿,但愿
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她喃喃低诉着心底的话,浑然不觉冷雁已醒了过来。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明明记得虹姐备了酒菜,要他陪她一块儿喝几杯的,怎
么忽然变成了雪儿?虹姐人呢?他又怎么会躺在床上?
「雁哥哥,如今我能做的,便是以我的命换回你的命,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只
是我心里真的好舍不得……」梅绦雪毫无所觉的继续喃语:「因为过了今夜,我就
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会想我吗?还是会……依然恨我?」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已带
哽咽,眼眶也红了起来。
始终保持静默的冷雁,胸口却早已揪拧得发痛,她的一字一句,皆深深地烙进
他的心里;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乾哑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体内更是隐隐
窜起一阵似火焚般的热潮,一股汹涌的欲望猛然袭向下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暗暗咬牙,紧握住拳头,想强压下那股来势汹汹的凶猛欲望;然而,体内的
火却愈燃愈旺,狠狠地烧炽着他,汗水一颗颗沿着额际迅速滑落。
方才的酒里被下了药!冷雁心中一震。蓦地,他完全明白了!雪儿会出现在这
儿的原因已毋需猜测,这一切应该全是虹姐的安排,只是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虹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只不过需要多一点时间罢了,虹姐不该用这种方法
的。
然而,没有时间让他多想,因为他已被体内那股灼热的凶猛欲望冲撞得无法冷
静思考,身体更像是置身在火炉之中。
该死!他暗咒了声,偎在他胸膛上的温软娇躯火上加油地助燃着他蓄势待发的
欲望。他咬住牙极力控制着想将梅绦雪压在身下的冲动,却因用力过猛而导致庞大
的身体猛然一颤。
彷佛察觉了他的不对劲,梅绦雪迅速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他已醒过来,而且脸
上还泛着一片奇异的潮红,额上冒出的汗水让她误以为他正承受着毒发之苦。
她慌忙坐起身,拿出手绢为他拭汗,「雁哥哥,你忍着点,我去找杜大哥和俞
大哥!」说着,她站起身便要冲往门外,却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给拉了回来,一
个重心不稳,整个人瞬间跌卧在他身上。
「别去!」冷雁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却因鼻中嗅闻到了女性幽香,自制力顿时
崩解,一个翻身,他猛然将她压在身下。
「啊!」梅绦雪惊呼了声,水眸愣愕地圆瞠,「雁哥哥……」
她的惊呼稍微唤醒了冷雁的理智,他微撑起身子,燃着火焰的浓黯黑瞳锁着身
下人儿清滢的美眸,脑海里倏忽间浮现一个清晰的事实——他不能占有她,他下不
了手!终究他还是无法欺骗自己。
痛苦地闭了闭眼,他强抑住足以令他疯狂的渴望与炽热,翻身至一旁。
「走!你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见你!」他困难而沙哑的嘶吼着,心
里很清楚,她再不走的话,他终究会克制不了体内的药性而占有她!虹姐给他下的
药是圣人也无法挡的「赤荆香」——足以让他燃烧一整夜。
梅绦雪不觉心口一阵拧缩,黯然神伤地坐起身子。他连看她一眼也无法忍受,
看来他是真的恨她,即便他要自己为他解毒,可他心底其实是不愿意碰她的;他爱
的人是虹姑娘!
然而,纵使如此,她仍无法就此抛下他,更没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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