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梦魇
那些模糊凌乱的影子渐渐远了,像是一部很有年代的老电影那样,倏然断了。
这个时候,蓝米朵便从那个有些浑浊的梦境里醒来,带着残留的困倦缓缓的睁开眼
睛。
早晨明亮的阳光像个男孩儿的眼睛一样,透过那淡蓝色的窗帘舒缓的流泻到床
上,轻轻的吻着蓝米朵的手臂和脸庞。这是个崭新的日子,她记起自己已经过了无
数个像这样的日子,这样平凡却又异常美丽的时光。蓝米朵伸了伸自己慵懒的身体,
让一些曼妙的触电般的知觉流灌全身的每个角落,接着她体会到那小小的颤酥,觉
得没有比这早晨里的懒腰更让人感觉惬意的了。
远远的,有些小家伙的鸣唱传了过来,那是些穿着小丑外衣的麻雀或者别的什
么小鸟儿。在这样的时间里,似乎那些城市深处的铁甲虫还没有多少开上街道或者
马路上去。这偶得的清晨的安静是多么的难得。也许,城市巨人还未从他憨傻的梦
境里苏醒,还没有开启他粗狂莽撞的马达,吵闹一个喋喋不休的世界。
现在,人们对于这样的宁静时刻拥有的越来越少了,或者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即使在他们的梦里,也只是想着股市的惊涛骇浪,想着无穷无尽的红色纸张和那些
闪着亮光的天然玻璃石头。可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蓝米朵不禁笑起自己在这样
的美好时刻思想竟这样的沉重起来,这是不应该的。况且,世界就是这么自然的运
转的。芸芸众生中,我还不是其中一个,平庸而世俗。想到此,蓝米朵便打住了自
己的故作深邃。又开始想着这个清晨,想起它许多时候都那么迷人的模样来了。
美好的时光要好好的利用,她想着是否该起床去跑一跑步,好让自己的形体更
优美一些。女人总是需要美丽外表的,尽管它并不是第一重要的,但没有人会反驳
这个大众普遍认同的观点。这个时候,正好枕边的小闹钟响了起来。于是,这更给
了她马上起床的理由。堵上了闹钟的嘴,蓝米朵便准备起身下床。可是,与此同时
她却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感觉是那样的细微,那样的不易察觉,但她却模糊的
感觉到了。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太确定那感觉源自何处。蓝米朵只好停下自己的
动作,认真的寻找着,那一刻她仿佛成了一个定格的镜头,成了一樽僵硬的雕塑。
蓝米朵觉得心里传来一些隐隐的不安,慢慢的,她似乎弄清楚了那异样感觉的源发
地。她确信那是从她的右手臂上传来的,像是许多次手臂与身体习惯的触碰那样,
可是这次的感觉里有了变化,某些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受。因为在许多像这样的早
晨里,当她起床时总要用右手掀开被子,然后......然后她的手臂会触碰到
自己的乳房,即使那感觉有多么的轻微,她都能感觉的到那种透过睡衣的小小摩挲。
但是今天,它不一样了。它似乎没有被碰到,那感觉就好像它并不存在似的。蓝米
朵开始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不安,它正在逐次加重,变得愈来愈强烈。在那些下意
识里,她的猜测和怀疑不停向前延伸,逐渐的变成一些具体的恐惧感袭过心头。她
觉得自己必须认真起来了,接着她便把手伸到自己的胸前,轻轻的按了上去。
不可能!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又按上第二次,第三次,接着是第四次,后来她
终于忍不住把手伸进自己的睡衣。她用自己的手证实了自己怎么也无法相信的事实,
而心里还在重复着那三个字,不可能。
白色的睡衣从蓝米朵的身体上褪下,她赤条条的坐在床上,当她看清了自己疑
惑的真相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变得那么狰狞,心里起了些隐隐的恨意。那些
恨意不断的长大,充斥了她的整个心房,她的胸腔,还有她的卧室。她无法用震惊
来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因为它远不能表达自己当时惊恐的程度,这个词汇显得苍
白多了。她一下子惊呆了,可能呆滞的时间足有十分钟,也许没有那么长,也许还
要更长。在那之后,蓝米朵告诉自己一个事实,她遗失了自己的乳房。或者刚开始
的那段时间,她还是冷静的,但接着就再也无法自持那些压抑的感情。那由于害怕
而溢出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然后落到她原本该是突兀挺拔现在却平坦如无风
湖面的胸前,它就那样缓缓的一直流到她蜷缩的大腿上。
阳光依旧,却不在令人对他浮想联翩。鸟儿的鸣叫已经被那些闹人的铁甲虫的
喧嚣声压制的几乎听不见。城市的马达现在已经开启,它正暴突着冷漠的双眼看着
地上的那些可怜虫,它们卷缩在街道上,佝偻在阴暗的巷子深处。还有一些,一些
遭遇了那些再平常不过的苦难就无法承受的人,他们蜷缩在房子里。就像蓝米朵现
在这样,刚刚被一些随机的厄运抽中的人,正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里迷惑不解着。在
这一刻里,蓝米朵尤其厌恶起自己生活的城市,以及这个带着幸福假面具的清晨,
她恨透了这一切。
眼前的事实令她无法理解,它显得那样的抽象,那样的令人费解。似乎在她平
生所知的那些所谓的人生经验里,这件事看起来十分的荒诞。它犹如一场个人杜撰
的恶梦一样上演开来,情节是那样的荒唐不堪,而感受却又是如此的真切。这就是
一场现实中的噩梦!
蓝米朵想着自己该如何面对已经发生的一切,又该如何来理解这其中斯芬克斯
般的谜团。
这样一个女人,平凡的无异于从人来人往的街上走过的任何一个女人。她在这
样一个平常的早晨发现,她的乳房不见了,没有征兆,没有理由,没有神异的启示。
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不知道谁会相信,谁会唏嘘着关心事情的经过。她想绝对没有,
没有人会这样。他们或者她们,又或者它们都不会认真的对待她的说辞,他们只会
微笑着摇头,然后索然无味的离去。然后,她的话成了一个淡淡的玩笑。为什么没
有人相信我呢。因为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蓝米朵的脑子里胡乱的想着世人对这件事的反应,并且自问自答着。她呆滞的
坐在床上,依然赤身裸体,那样子活象个面容别致的男人,如果别人没有看见她的
下体,一定会这样觉得。她早前脸上的那些丰富表情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因为这
个早晨的美好早已被这个噩梦一扫而光了。刚刚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可是
带着些兴奋和微笑的,后来想着要去户外做运动又是带着小小的激动的,可现在什
么表情也没有了,即使有也是沉重的沮丧和失落。
真的希望这个早晨没有来临,而我也没有从那个已经模糊的想不起的梦里醒来。
如果是那样,也许结果要好得多。这是多么糟糕的一天啊!可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
么用,一切已经开始,时空上演的进程是无法倒退的,更是我无法随意选择的。那
么,我这时候起床又用什么意义呢。蓝米朵想着这些,她的身体似乎又向下崩塌了
一些,她好像完全失去了一些支撑。
于是,她默默的躺了下去,没有用被子把身体盖起来,就那么随意的躺着。她
已经不在意让那些轻薄的太阳光芒窥视她的身体了,并且也不拒绝他在她的身体上
随意触摸,她只能随他去了。太阳原本形象的高大,在现在的她看来成了某种卑劣,
他原来是能抚慰她内心的温暖光芒,如今成了鄙夷的窥探,仿佛一切都变了,整个
世界都变得卑鄙无比。这早晨原来是多么的纯洁美丽,那第一丝的光亮带给人们多
少新的希望,此刻由蓝米朵看来,倒成了一种无礼的嘲笑和愚弄。它不在昭示着新
生和希望,却流露着丑恶或者绝望。她再也无法容忍它,无法再去爱他了。只因为
他让她看到一些残酷正侵害着自己,正在让她沦落到一个无法救赎的深渊里去,她
根本不在乎是不是自己的偏激,也不在乎也许这和他无关。总之,现在的蓝米朵心
里只有一份情感,那就是恨,恨这清晨里她所遭遇的一切,而世界还在兀自悠然上
演浮华生平!
天花板似乎塌陷了,露出一个黑色的不规则的圆洞,那些杂乱的破碎的水泥块
儿似乎就压在她僵硬的身体上。天色渐渐的变成了灰色,尽管窗口仍旧投射进来那
些光亮,但在蓝米朵的眼里它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泽,显得阴暗而可怕。奇怪的是
她始终没有哭出来,始终只是默默的流着泪水,任它们缓缓的顺着脸颊流淌,等流
到耳边的时候,她感到那是多么冰凉。
它去哪儿了?蓝米朵问自己。它为什么离开了我的身体?她仍问自己。她并没
有答案,尽管她那么极力的在脑子里搜寻着。她感觉自己的心已经飞了出去,飞到
了一片陌生的田野里,似乎她觉得自己的乳房就在那里似的。她在那片田野上奔跑,
呼喊着,抽泣着,在深深的草丛里寻找自己的乳房。可是它却不见踪影,似乎连一
点属于它的气息也没有。蓝米朵继续向着更远的地方跑去,荆棘刺痛着她的脚踝,
她依旧不停的跑,仿佛她已经看见它而在追它,仿佛它就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飞翔
着。它何时扎上了翅膀?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一对乳房生出过翅膀,并且还在灰
色的天空下飞翔,它可能掠过草地,掠过田野上的麦田,飞过高高的树梢,飞过一
片湖沼或者山岭,飞远了,然后不见了。蓝米朵绝望了,她停止不前,她站在草地
的中间,四周是灰茫茫的一片。
一些阳光还在抚摸着她的身体,不带任何的温暖,她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一块冰
面上,身体里只有少许的温度在游弋着,随时准备着逃离这里。时间在一点点的从
那无形的沙漏里漏掉消失,尽管没有声息,但她知道它们从没有停顿过。她不知道
自己这样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要继续下去多久。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像
个没有知觉的尸体,苍白而消沉。
我要何去何从?我是不是该选择结束这糟糕的生命?还是该振作起来弄清事情
的原委?蓝米朵茫然若失的想着。一种烦乱的嘈杂不时袭过她的心头,并伴随着一
些尖厉的声响,她觉得自己简直难以承受。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世界末日的来临,让
人无法抉择,不能进退。那就像是死亡迫近一个已经无法维持肉体继续存活的人的
感觉,虽然她并未真正体会过那种感觉,但她能想象那是怎样的感受,并确信它就
是那样的,那样狰狞恐怖,那样令人胆寒。
可是真的要选择毁灭自己吗?我想我还不能,我不能这样带着不明不白的心情
结束自己,我还不服。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人!如果真的要离开,
我也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体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不是鲁莽的轻生。如果说这只是个
某人为我杜撰的故事,那么这个人也太过残忍了,他(她)怎能忍心让一个女人遭
遇如此的苦难。这种极端残忍的行为怎能被实施在我的身上,并且是我的乳房,我
那女性重要的标志。他就那样让它凭空消失了,这一点又让我感到无比的气愤。或
者此刻他(她)正在为自己左右着我的生活和命运而沾沾自喜,正在看着懦弱的我
即将被击垮而春风得意,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她)确实是十分卑鄙的。蓝米朵不
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倔强的力量,并且在探寻着故事的制造者,以及他卑劣的阴谋。
我不能这样,不能被他的诡计所陷害。我要挣脱它粗鲁的命运之手,即便不能,
我也要让他(她)看见一个女人的刚强和坚毅。所以,我要反抗。她越想越觉得自
己强大了起来,她开始相信自己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眼看就要被她的命运之神俘获的女人;这个美丽的女人,
这个原本平凡普通的都市女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怯懦,并发觉这种懦弱对自己
的危害,她决定反抗了。她让一股叛逆命运的力量注入到身体以及灵魂的深处,由
此她看上去真的美丽了,因为她有了坚实的精神。
蓝米朵的眼睛里忽然呈现出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一个和刚才已经截然不同的女
人,她想那就是她自己,她给了自己新生和力量。接着,蓝米朵擦去了那些挂在眼
角以及耳垂的自哀自怜的泪珠,从床上坐了起来。此刻,她已经打定了一个主意。
无论如何,要找到它。找到我的乳房。
清晨早已远去,最后的一丝安宁也在蓝米朵那突然而至的绝望事件里消隐。城
市早已是上午的繁忙和喧嚣,它那怪诞的大马达正开足了马力不停的运转着。而在
这看似短暂,对蓝米朵来说却异常漫长的时间里,她实现了一次从遭遇突发困境后
的消沉绝望到看清命运之神真正用意后的坚强蜕变。这是个意义非凡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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