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谓的寻找
蓝米朵重新穿好睡衣,起身下床。来到堆满阳光的窗前,伸手拉开那淡蓝色的
窗帘,推开明净的玻璃框,让那些她早前有些厌恶的阳光尽量投进室内。她希望那
能完全驱散自己心头残留的灰色,让一切能重新豁然开朗起来。她决定要开始工作
了,也许它就躲在这些房间的某个角落,也许很快就能找到我的乳房。蓝米朵这样
想着,眼睛散发出一丝闪烁的希望之光,她的心似乎复活了。
卧室里一切如初,和昨晚她入睡时的样子无甚差别。白色的墙壁上,几幅用精
致的镜框装帧的油画依旧安静的挂在上面。墙边的写字台上是她常常翻起的书籍,
电脑呆头呆脑的蹲在桌面上,黑色的屏幕上范着一些反射的亮光。挨着它放着一个
小相框,里面是三张蓝米朵十分熟悉的面容,她的妈妈似乎永远都带着和蔼可亲的
笑容,正看着她,却对她此刻的翻覆心情毫无察觉。那是个永远凝固了的美丽笑容。
爸爸习惯性的威严,其实那后面却隐藏着无限的慈爱,那双眼睛带着些淡淡的忧郁,
妈妈曾悄悄的对她说就是因为这个才爱上了这个男人。蓝米朵走了过去,将相框拿
起来看着,心里却油然而生出无限的委屈和忧伤,不觉间眼泪又婆娑起来。想想他
们,那些仿佛就在耳边回荡的谈笑风生是多么亲切,又是多么令人伤感!如果他们
知道我现在的遭遇一定要伤心难过了,如果我还能依偎在他们的膝前向他们诉说这
一切又该多好,我也不用独自一人来承受如此巨大的困境。可是不能了,永远不能
了。蓝米朵想到这里失落的放下相框,眼睛里一阵酸涩难以,眼珠像雨点一样落下。
她瘫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伏在桌子上又是一阵抽泣,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孤独无助。
显然,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坚强信念多么脆弱。
又过了一些时间,蓝米朵的情绪才渐渐的平复下来。她知道自己这样是毫无用
处的,既然这些不幸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那也只有认真面对。她想到自己眼前更重
要的事情是寻找自己的乳房,找回那个完整的自己时就不在抽泣了。她重新整理自
己的思绪,准备就从自己的卧室里开始。
蓝米朵想着自己可能将它遗落在哪个地方,并在脑子里搜寻着早前的记忆。可
是,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烦乱,根本无法安静下来。只好不假思索的行动起来,
她拉开了写字台的抽屉,一个,两个,三个。她打开了桌子下面的柜仓,仔细的搜
查左边和右边。并认真的查看了写字台后面的缝隙,以及椅子的下面。接着,她又
打开了衣柜,翻看每一件衣服,搜查每一个衣兜。而后,她又来到书架旁,翻看每
一本书,每一册杂志。我又转回到床边,查看床头柜和床下的抽屉和暗格。她还掀
起每一层床垫被单和枕头,还有那些极其微小的缝隙,她在房间里的每一寸地方搜
索,结果却是大失所望。她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任何相关的踪迹。蓝米朵彻底的失
望了,她无力的坐在床边的地上,望着房间里满地的凌乱,那情景就好比这里刚刚
遭遇了抢劫。她觉得自己多少有些疯狂了,再也不顾平时那些自己珍视的东西,扔
得到处都是,弄得满地狼藉。她看了看那些撒了满地的杂物,不禁用双手抱住好像
疼痛欲裂的脑袋,她的头发凌乱的像一堆枯草,睡衣也是歪歪扭扭的挂在身体上,
冰凉的地板正侵袭着她的身体,让她有些微微发颤。
一阵微风从窗外飘进来,蓝米朵打了个寒战。阳光似乎无法温暖她的身体似的,
而那些寒意更多是从心底涌出来的,正在淹没着她。绝望再一次袭上心头,她那原
本就不坚定的信心像一堵沙土堤坝一样被洪水击得粉碎。她感觉自己又坚持不住了,
就要垮倒瓦解。这个时候,蓝米朵的目光又落到了写字台上的相框里。
“记着,宝贝儿!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只要告诉自己你行,一切就都会圆满解
决。”蓝米朵似乎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那略带沙哑的磁性男中音是那么自信和充
满力量,总是让人觉得这世界似乎从没有什么是人做不到的。爸爸,你在哪儿啊!
你是不是在天国里已经看见我所遭遇着的一切,所以你要告诉我这些吗?爸爸,你
要是在我身边该有多好!我也不会这么孤单,这么无奈和无助。你们怎么这么狠心,
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受苦。泪水似乎又要奔涌而出,但她却抑制住它,并没有让它
流出眼眶来。她想起刚刚那句爸爸曾经说过的话,那句鼓励她要坚持到底的话。
信心似乎在许多时候都像潮水一样起起伏伏,而不是一贯而终。蓝米朵也是一
样,总无法让它保持在最高涨的状态,所以在这一阵低潮之后,她又找回它。它又
像一股河水一样把她的心重新注满,蓝米朵的精神又开始饱满起来。爸爸的话带给
她更多的力量和信心,他那些曾经语重心长的话又开始支撑着她。她想,自己不能
轻易放弃,要继续努力,即使失望接踵而至。
在不断的焦躁侵袭之下,蓝米朵稍稍的定了定神,她试图整理好自己凌乱不堪
的思绪。这个卧室她已经翻遍了,她用从未有过的细致和认真把这个房间翻了个底
朝天,很明显她一无所获。可我并不止这一个房间啊!蓝米朵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是啊!我还有好几个房间,我的客厅,爸爸和妈妈以前的卧室,我的厨房和浴室,
以及储藏室呢。我怎么这么笨,竟然以为自己的生活空间只限于这个小小的卧房。
这样算起来,我要搜索的范围也变大了,那样可就更加难找了。这一点多少让蓝米
朵有些厌烦。可是她又一想,也许这样希望也就更大了。她有些激动的看了看卧室
的房门,心早已冲出了房间。
爸妈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尽管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蓝米朵从未想过要
改变它原本的装束和任何以往的布置。在某种意义上,这里是她的一个港湾,许多
时候当遭遇不好的心情时,她都会在这里安静的待上一会儿。这里面陈设的一切似
乎真的是一剂心灵的良药,或者是一个令人慰藉的角落,总能在不知不觉中抚慰她
的心绪。此刻,蓝米朵本来是进来找她所失去的东西的。可是她却忘记了似的,慢
慢的在那张爸爸经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张床上的物品还是那个样子,他们用
过的被褥,他们用过的枕头,还有那件妈妈特别喜爱的线毯。它们都那么安详的躺
在床上,仿佛那就是他们的面容一样,正在用深情而亲切的目光望着她。
在床头上方的墙壁上,是两个幸福之人的婚纱照片。在那样的情境中,一个男
人正用他那满怀的爱慕之情深深的注视着那个幸福女人的眼睛。那是爱情中最奇妙
的交流,没有庸俗的言语,没有乏味的声音,只有通过两双眼睛传递的讯息像一股
清泉般流过两个人的心。我想那时候他们各自的心里都是澎湃而汹涌的,因为爱的
激流正在震荡着他们,正在无声的交流中碰撞出火一样的激情。他们看上去该有多
么幸福啊!可是,如今这份那两个人的幸福在这个世界里只成了一个人的记忆,只
成了一幅凝固的画面。愿他们在天国里能将这份幸福继续。蓝米朵想着,默默的站
起身朝门口走去。
蓝米朵离开了父母的房间,并没有在那里搜寻她那失去的乳房。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她不愿意打扰那里的宁静和安详,不想挪动那里面的任何一件东西以让它失去
原有的面貌。她更不想破坏那里面的肃穆和温馨,以及所有曾经有过的幸福回忆的
沉淀。或者她觉得它根本不会在那里,她宁愿相信它是在别处,只有那样才合理似
的。茫然若失的蓝米朵在房子里荡来荡去,宛若一只迷路的孤单灵魂,在慌乱的四
处寻找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她不知道那最初的想法源自何处,也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乳房就会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事情的发展似乎越来越荒诞不
经起来。她有些痛苦的嘲笑着自己,告诉自己一些事情的本质,试图让自己冷静的
看待这件事。可是,它的突然丢失仍让她感到诧异和迷惑。而最苦恼的是这件事情
的起因,而那正是无法解释的。
在客厅里,蓝米朵无奈的坐在沙发上,试图用她仅有的智慧来解开这个令人懊
恼的谜团。很明显,她是在徒劳。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凝固的水泥似的,思路根
本无法打开并通畅,更加无法用合理的思维来揭开这一切。她的脑袋又一阵疼痛,
两只手不自觉的撕扯着头发,她简直有些歇斯底里了。她实在不能,不能用自己的
脑子来帮助自己快要砰然爆裂的心。最后,她却只能放弃。带着满身的疲倦,蓝米
朵安静的靠在沙发的角落里,脑子里不禁又想起妈妈在的那些日子。想想现在,即
使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也没有人能给你建议或者帮助,没有人给你指明前进的道路。
正是这些,正是目前的困难让她倍加的思念过去的幸福日子。她想,现在自己所遭
遇的并无法一个人摆脱的困境多少源自过去养成的依赖感。她觉得自己是懦弱无能
的。
似乎往日记忆的美好和幸福更能让人感伤。虽然蓝米朵已经从父母的房间里出
来了,可是在那里所勾起的记忆却无法把持的从脑子的深处往外涌流,那就像个已
经无法关上的闸门一样失去了控制,它就那样依次上演着往昔的情景。那些画面好
像飘落的秋叶一样一片片的洒落下来,从她手边掠过的时候,她倒是想要抓住一片
的,可是那似乎完全无法做到。它们是那样的飘忽不定,仿佛在故意的躲避着她的
想法,躲避着她欲将伸出的手掌,就那样看似刻意却十分自然的落了下去,了无声
息的沉寂在她的脚边。回忆已经不在那么可爱了,越是快乐的场景却越让蓝米朵觉
得刺痛,因为她再也无法拥有它们了。它们在今天看来就好比是风中的肥皂泡一样,
飘忽不定,难以琢磨,更无法触碰。一切的一切,在现在的现实中,在残酷上演的
当下,都成了梦幻般的魅影,那种隐藏的距离感是不言而喻的。蓝米朵扭了一下靠
在沙发上的头,似乎想要挪动一下自己的目光,不想再注意它,不想再端详它。也
许她想远离它。
这样一个曾经幸福的家庭,爸爸和妈妈,他们有一个美丽而可爱,乖巧玲珑的
女儿,这是个近乎完美的家庭。也许看上去和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家庭一样没有什
么分别,可是那个女孩却认为她是这世界唯一幸福的人,而她所在的家庭也是世界
上唯一最好的家庭,她的感觉那样清晰的告诉她,没有什么比这一切更好的了。这
在现在看来多少有些讽刺,蓝米朵的嘴角上挑了一下。
她现在极力的否决这一切,否决这一切是完美无暇的。她在不断上演的生活中
的那些意外里看清了,没有什么是长久的,而幸福更甚。历次的意外让人感到气馁,
她现在仍然在承受一次新的意外,这着实让她感到一种更加的沮丧。那些记忆本来
可以弥补这些的,可是它却让她感到的是情绪的更加失落,更加渲染了她的不幸和
苦难。尽管在不断经历的人生中,那些记忆显得弥足珍贵,可她这下不想再要了。
她险些想要彻底的摒弃它们,尽管她尚不能做到。但她又很快的意识到,如果真的,
如果我真的丢弃了那些往日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或者另一个我在我的
耳边低语,并告诉我还有明天,那么我想我会对这样的提醒不屑一顾,因为没有人
会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当一个人经历太多不好的事情之后,她一定不再会对未
来充满憧憬,却可能是畏惧了。
恐惧感总是让人产生巨大的依赖需求和渴望的支撑。蓝米朵觉得自己已经无法
一个人面对这件事了,所以她要寻求帮助和可以慰藉的东西。人善于把情感寄托在
某个地方,而那地方往往是另一个人的心里,或者可以称之为分担。蓝米朵正是这
样,渴望有人分担这些看不见却十分沉重的压力。此刻,她心里似乎正在隐隐的出
现一个模糊的面容,那是一个女人的面庞,渐渐的她正清晰起来,直到她看见了那
张脸的娟秀。
蓝米朵知道,她最初想到的支撑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远在天国,况且她
也不想让这些事情再去搅扰他们的安宁。所以,爸爸和妈妈并不是真正能给她安慰
的人了。那么,在她爱的人中和爱她的人中,也就只有她——于子。蓝米朵想到这
里,她感到自己的心稍微的温暖了一些。接着,她拿起了沙发旁边桌子上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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