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许许多多的祭日
“老公,你看我穿这件衣服怎么样?”夏云萍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和
旁边正在整理公文包的丈夫蓝明甫说。蓝明甫扭过头看着她,然后温柔的赞许到:
“老婆,你很漂亮!和二十年前一样漂亮!”
“真的吗?谢谢老公。不过,我知道自己已经老了。你看看我们的宝贝女儿就
知道什么叫青春一去不复返了。”夏云萍虽然这么说,但她并没有流露那种对岁月
侵蚀的哀怨之情。虽然年华已去,可她的信心和生活的热情依旧。她注定了不会做
岁月抛弃的怨妇。
“我说的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我所说这种漂亮不是那种普通意义上的漂亮,而
是代表着成熟的美。这种美是需要岁月的积淀才有的,那些华丽的服饰和刻意的打
扮是不能做到的。”蓝明甫说着走近了夏云萍,并伸出手轻轻的触碰着她那乌黑的
云鬓。夏云萍突然被蓝明甫这温情的举动感动了。是啊!他们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安
静的,深深的凝视过对方,自从收养了蓝米朵之后,这十几年来,他们一个扑在事
业上,一个扑在孩子身上。时间就那样在不经意间过去了,他们给彼此的时间太少
了。那就像,他们每天都见面,而彼此心里却怀着深深的思念。不过他们并没有后
悔过,米朵是他们的骄傲和情感的寄托,他们在心里还是彼此满足的。
“怎么难过起来了?”蓝明甫抚摸着夏云萍依旧白皙紧致的脸颊上。
“我不是难过,是感动。你知道我心里感动多么的幸福吗?因为有你和米朵两
个人,我对自己的人生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哪怕此刻我死......”
“嘘!傻瓜。怎么能这样说呢。你同样是我这一辈子得到的最好的礼物,还有
米朵,你们都是我今生的最爱!”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本来是应该高兴的日子,可是他们却如此的多愁善感起来。
两个人似乎讲到心之深处,难免的感伤起来,不过这是一种幸福的感伤。
“好了,别弄坏了你美丽的妆容。你看,今天过后我们就不会那么忙碌了。公
司一转让出去,我们就有许多的两个时光可以在一起了。”蓝明甫满怀憧憬的说着,
一脸幸福的样子。
“嗯,我知道了。我已经好了,你的文件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那我们就出发吧!”
两个人说着一起走出了房间,外面阳光明媚,春风微拂,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日
子。蓝明甫即将在今天做出他人生中第四次重大的决定,他要在今天和联华集团签
署公司的出售合同。其实他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因为蓝氏公司是他一手创办的,
他在上面投入自己大量的时间和心血,从一家小公司到今天的阳城市少有的几间大
公司之一。而他最不舍的是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拼搏奋斗的下属们,可是他也确实感
觉自己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原因并非他经营不下去了,而是他选择在最好的时候
全身而退,好留些时间给妻子和女儿,当然也给自己。这是个困难的抉择,却也是
明智的抉择。他太了解商场里的普遍规律,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在最恰当的时候
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蓝明甫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知道满足
的人。
阳城的大街依旧是那片繁华和喧嚷,马路上车流不息,人们匆忙而庸碌的来来
往往,似乎除了乌烟瘴气的生活,没有蓝天,没有白云,也没有高山和流水。每个
人都在城市属于各自的角落里挣扎,为了生活,更好或者更好。为了金钱,更多或
者更多。
蓝明甫开着车,一侧坐着夏云萍,他们俩似乎都很高兴。因为他们马山就要卸
下身上的重担,迎来真正属于自己的轻松的生活。
不远处,是一个有些微微起伏的缓坡道,一辆白色的水泥车迎面而来。左边的
岔道上,一辆蓝色的中型货柜车急冲冲的开了过来。也许蓝明甫以为左边的车会减
速,也许他以为那辆水泥车会往右岔道去,也许他错了......一切似乎毫无
前兆,一切似乎早已注定。也许夏云萍和蓝明甫不该在房间里多停留了那段时间,
他们本不该那样多愁善感的推心交谈;也许夏云萍不该脱口而出那句无心之语,也
许的也许,可是生活里没有也许,更没有如果,也没有一厢情愿的想当然。
一声巨响之后,车道上突然变得出奇的安静。只有,只有还未被损坏的宝马车
里的音响里传出那首《蓝色的多瑙河》,悠远而安详。
南区一高的校园里,此刻异常的喧闹。这是通常的午餐时间所特有的氛围,那
些朝气蓬勃的高中同学们正在排着队等待着给自己添补能量,以备能够生龙活虎一
般投入苦闷的学习。
蓝米朵和于子一前一后站着,不时的两个人还交头接耳的说上两句,然后可能
爆出一阵开朗的大笑。那话题不外乎某个同学的装束有点潮的过头,抑或哪个同学
的发型有点儿逗,凡此种种,大凡有高中经历的正常女生或多或少都有过尝试。所
以,妇女节定在三月八号是名正言也顺的。
而此时,正是蓝氏夫妇出车祸的前十分钟。
长长的队伍,大家有说有笑。这不能不说是人生最美好的时期。校园,往往是
一个最多人怀念和留恋的地方。因为这时候,我们都年轻。
蓝米朵总是被于子说的话逗的笑到肚子疼,而往往这时候于子是很开心的。也
许这正是心理学上所讲的:缺少什么我们就下意识的补什么,而且往往是补在别人
身上,特别是和自己亲近的人身上。于子也许就是这样,她从小就没怎么被人逗的
开怀大笑,所以长大了她就把这些补在蓝米朵的身上。她喜欢这样,因为米朵开心
而开心。
两个人终于等到自己的饭菜,然后快活的一路小跑进了熙熙攘攘的餐厅。餐厅
里,大家正在埋头大嚼着,还不时的嘴角挂着米饭说上一通,好像恨不得把嘴里的
饭全喷到别人的碗里。这样的人,往往招来鄙夷的斜视,然后有人换了座位。
蓝米朵和于子总是坐在人少或者没人的桌子。因为她们有她们的二人世界,对
于她们而言这就足够了,她们不喜欢和别人凑热闹。
一想起来晚上就能吃到家里香喷喷的饭菜,她们俩就兴奋不已。蓝米朵一边吃,
一边说让于子去她们家过周末,因为她知道于子就算回去也是吃不到什么像样的家
常饭的,于子爸爸的手艺她早就和于子探讨过,实在不敢恭维。而于子当然欣然答
应,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而是已经成了她们的习惯。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学
习。加上蓝氏夫妇也很喜欢于子,所以就更理所当然了。
可是,当于子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却发觉米朵不吃了,一脸的异样。
“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知道?只是,只是有些难受。”
“哪儿?哪里难受?”于子放下了筷子,关切的询问到。
“心口,心口突然感觉很闷。好像什么东西堵住了似地。”
“怎么搞的?是不是刚才吃的太急了?”
“要不要喝点汤?”于子说着把自己的汤递了过去。
“不,不想喝。”
“那要不要我扶你回宿舍?”于子说。可是正在这时候,吴灏明端着饭碗走了
过来。
“哦!早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们还在排队呢!对了,那个我上午......”
还没等他说完,于子就伸出了一只手做出让他停止说话的手势。
“你没看见蓝米朵不舒服吗?”于子有些生气的说。
“哦!不好意思,我没注意。怎么了?要不要送她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了,我想过一会儿就好了。谢谢你!”蓝米朵有些难受的看了吴灏明一
眼说。
此刻,正是车祸发生的时候。也许这正像许多人都有过的那种奇怪的感受,就
是心电感应。也许,这只是一种巧合。
餐厅里的人们渐渐的散去,刚刚还吵闹的不行,这会儿突然安静了许多。吴灏
明在于子的“劝说”下,也略显无趣的端着饭碗离开了餐厅,想想他那剩下的饭菜
也没什么心思吃了。桌子旁只有她们两个,蓝米朵的感觉已经淡了许多。她并不知
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会那么突然的心口闷堵。但她并没有在意,饭是已经没有食
欲吃了。在于子的一再劝说下,她答应喝些热汤。
之后,她们又在餐厅里坐了一会儿,直到米朵不在有那样的不适感之后才离开。
于子说让她回宿舍里休息,可是蓝米朵说不想闷在宿舍,所以两个商量好让于子去
拿两本书,然后再去草坪上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很是温暖,蓝米朵和于子找了一块平展干净的草坪坐了下来。直到
这时候,于子还在问米朵是不是真的没事了。蓝米朵说真的好了,她这才作罢。两
个人背靠着背坐着,轻风摇动着旁边的冬青树,感觉那样的惬意。蓝米朵翻开那本
最喜欢的书,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她读着扉页上那句话:“献给许许多多
的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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