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样死去
夜晚,又一次在黄昏的期待里到来。它带着浓重的墨色,开始在这个城市的每
个角落里涂抹,抹黑了树和房子,也抹黑人的眼睛。就象顾诚的诗说的一样:“黑
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这是同样的夜,黑色而凝重。蓝米朵不知道她的光明在哪
儿,更不知道怎么去寻找它。人的眼睛从没有象在这个时候一样的幽黑了。白天里,
它总是闪亮如天边的朗星,尽管依旧保持着一贯的黑色。
人是否是在夜里诞生,才生就了这样一双黑色的眼睛。或许世界是在黑色中降
临,所以我们的眼睛才拥有她那浓重背景般的色彩。清澈却又深邃,让人看不清其
中的奥秘。人的眼睛都是一样的色彩,里面却隐藏着不同的内容。有的是美好,有
的却是丑恶。只因看不透才显得神秘,可能这也是人们眼中的人们显得迷人的原因。
于子开着车在这夜的城市里穿行,略过的灯光成了一条流线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了。
她们还不想回家。所以开着车,继续朝着这座夜的城市边缘驶去。绕开车流和
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她们打算逃到城市外面去,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想听音乐吗?”于子这时说。
“想!但也想啤酒。”
“是吗?可我记得以前你几乎是不沾酒的。怎么?”
“可现在不是以前,现在的我和过去已经有了本质的区别。不是吗?”蓝米朵
看着于子。她的眼睛里透着哀怨,透着一丝凄凉。
“那好吧!我就舍命陪淑女吧!”
“你觉得我还是淑女吗?”蓝米朵反问到。这倒让于子有些意外,她以为蓝米
朵还在生自己的气。不过她并不为此难过,她理解米朵,因为她和自己不同,正如
临深渊。
“当然!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于子坚决的说着,望着蓝米朵眼睛的深处。象
是把那句话稳稳的放进蓝米朵那残存着光亮的心里,好让她踏实一点儿。于子没有
对蓝米朵带着辛辣味道的话反应强烈。却被她那诚挚的话所震动。心里很不平静,
象是弄翻了五味瓶。
她们开着车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这是郊外的某个路段,她们看见一家路边的便
利店。正好,可以买些啤酒。
也许是心情的原因,蓝米朵也想学别人那样借酒浇愁。想要借助酒精来暂时麻
醉内心的隐痛。总之,什么理由都可以。车子在路边停下,她和于子一起朝那个孤
立的小房子走去。本来于子让她在车上等着就行了,但不想蓝米朵不想一个人呆在
车上。她不喜欢等的感觉,好像被人遗弃的感觉。她也和很多人一样,不喜欢等待。
但蓝米朵知道自己比别人对此表现的更加强烈。等待是一种无奈的被动,她不想让
于子觉得自己在放弃什么,或者意志消沉,所以她跟着于子,尽量不让那种感觉存
在或包围自己。
便利店并不很大,店主是个老头儿。如果说那个店子是房子的话,多少显得牵
强,它简直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房子。但因为天色黑暗,蓝米朵只能看见它的前脸。
严格意义上说,它更象是个棚屋,还有些破烂,似乎已经存在于此有一段时间了。
在便利店里,于子礼貌的叫了那个老头儿一声大爷。但他却显得很漠然。只说
了一声:“要什么自己拿吧!”蓝米朵并没有说话,老头儿似乎也没看见她似的。
仿佛蓝米朵并不存在,可能他只是把她当成于子的影子。老头儿坐在自己的柜台旁,
上面放着一个酒杯,里面盛着一些暗红色的液体。蓝米朵猜想着,觉得那可能是一
种葡萄酒。想不到这样一个老头儿也喜欢品尝葡萄酒,真是奇怪!蓝米朵这样想着。
但看他喝酒时候的样子,似乎带着一种品赏的态度沉浸其中,她也就不这么认
为了。不过她还是发现了另外一个细节,就是他的手指总是不自觉的颤动着。也许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喝的什么玩意儿。只是觉得它的味道非同一般,别有风味。也
许他很了解那些名贵的红酒,而且他过去经常品尝它们。也许他是个落破的富翁,
躲在这里了此残生。蓝米朵觉得老头儿有些神秘,也许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光景
里,她有了一些错觉。
那老头儿时不时的还自言自语着,但她终究没能听清楚说的什么。这样一个人
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守着一间破旧的便利店,真是个怪老头。正是他的孑然索居,
蓝米朵觉得他身后有着神秘的故事。她还想,他是不是也惧怕于城市里的喧嚣,故
而才到这里躲避,好在一些安宁里悄悄的死去。不让任何认识他的人知道。可能他
在躲避别的什么。年轻的时候欠了别人的债,不敢在人多的地方露面。害怕债主会
看见他然后用刀插进他的胸膛。蓝米朵想着那些种种的可能,看着老头儿手中晃荡
的红色液体。这时候,于子已经买好了啤酒和一些吃的。她问蓝米朵还要不要别的,
她说不要了。于子又拿了两瓶矿泉水。
于子把钱递给老头,他接住之后放在柜台上,并不看那些钱够不够数,依旧是
漠然。他继续喝着自己的那杯葡萄酒,象个酒鬼一样,半闭着一双黑色的眼睛。象
这夜一样带着消沉。
蓝米朵和于子带着啤酒回到了车上。于子启动车子,把车子的驾驶模式调到夜
间的自动驾驶模式。这样,她们就不用担心喝酒的时候把车开到悬崖绝壁下面去。
“想听什么音乐?”于子在车载音乐播放器里准备挑选音乐。
“《蓝色的多瑙河》,我想听听多瑙河的浪涛声。”蓝米朵对于子说。她随即
在屏幕的搜索栏里输入名字,然后搜索。很快音乐就响起来了,她把音量调到适中
的位置。拿起啤酒和蓝米朵对碰了一下。
“我很久都没品尝过啤酒的味道了。那是很久以前喝过一次,只觉得它有些酸
涩,当时只觉得它的味道很怪异。”
“是吗?也许吧!不过当你习惯了,就会放不下的。”于子说,像一个女酒鬼
的口吻。
“对了,刚刚在便利店里的时候,那个古怪的老头儿说些什么啊?于子突然想
起来那个奇怪的老头便就问起蓝米朵。
“我也没太注意。好象说什么:人生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啊!就是这类的话,
反正我听的很模糊,我猜是这些话吧!怎么了?”
“你不觉得他说的很有意思吗?”
“那倒是没想觉得,一个陌生人的话我从来都是当做耳边风的。”
“你好象有时侯比我还没心没肺的。”蓝米朵说着这些调皮话看着于子在笑着。
她想着自己与过往的那个自己的区别,感到了一种复杂的心情。
她知道,那个单纯的自己已经死在那对器官丢失的那一刻。再也不是只知道笑
和哭的那个简单的蓝米朵。而在这样的遭遇中成长,那是多凄惨的事情。现实赋予
了一些比以往都更复杂的东西给她,让她在磨难中成长,可她宁愿那是些别的什么
遭遇。或者死了更好,没有成长和忧愁。消沉依然沉在蓝米朵的心湖里,不时涌起
一些波浪和泡沫,那不是啤酒可以压制的。
“再给我一罐,我没有了。”蓝米朵把手递给于子,接着抓住她递过来的那凉
凉的罐装啤酒。
车子自行的漫无目的在公路上行驶着。她们故意放任它,就那样放任着它四处
游荡而去。车窗外并非漆黑一片,因为月色姣好,将光芒撒落于大地之上。也许她
们只想现在这样,象随波逐流的水上漂浮物。或者更象是逃出某种束缚的自由体,
奔跑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等到累了,就停下休息。
“你看月色多好,我想到外面呼吸下新鲜空气。”蓝米朵似乎对这个月夜开始
了一种憧憬。
“猜猜现在几点?”于子似乎没有听见蓝米朵的话,而是提起另一个问题。
“我不猜。忘了它更好。”蓝米朵对她说。
“是啊!忘了它才好,忘了世界才好。”于子也觉得自己问时间显得无聊透了。
“世界上就剩我们啦!怎么办?”于子接着玩笑到。
“那多好!没有人来打扰我们。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情。不过真的很自在,
这样的夜晚。谢谢你!于子。谢谢你这样陪着我。”
“别傻了!我们需要说这些吗?”于子看着我,可她的眼睛里流淌着的泪水,
却象六月的河水。
她们不约而同的拥在一起,但终究没有再让泪水放肆开去。在靠着车子的一侧,
她们搂着彼此的肩膀。在无声中站立,感受着夜色的魅力。月亮皎洁如玉,染白了
周围的每一寸夜空。她象黑色幕布上的一个圆洞,从那儿透进来迷人的光芒。纵然
那光有些冰冷,却更令让人感动。但不需要哭泣,泪水会让夜色显得苍凉不堪。而
内心的感动是温暖的。
蓝米朵放平自己的视线,把目光投向那无边的黑夜旷野里。在朦胧中看那看不
清的原野,看原野上模糊的草低和树影。有一些远处的树在安静里,互相搂着肩膀。
正如她和于子一样。而就在不远处,她们都发现那儿有一块发着亮光的大镜子。它
平放在一块旷野上,于是她问于子那是什么。于子说看样子是一个小湖。她们随即
向那儿走去,等走近一看,原来那确实是个小湖,它正借着月光展示着她娇好的面
容。象个夜晚不想入睡的姑娘,抬头望着无边的天际银河。
继而,蓝米朵又怀疑它也许是天宫里哪个仙女的花镜。因不小心遗落于此,成
了这美丽的风景湖塘。上天的造化就是让人惊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她和于子都
着实为此美景所感动。湖的另一边有树影掩映,在湖面上的月光里闪现着,在微波
中灵动着。象月下起舞的仙子一般婀娜多姿,她们如处在朦胧犹如仙境的地方。
于子和蓝米朵并肩在湖边柔软的草地上坐下。看着眼前梦境般的景象,真的忘
了身后时间和沉睡的世界。也忘了那个古怪的老头儿和他的不知名字的红酒的晃荡。
这里只有丝丝缕缕的细风韵月,只有她们彼此柔软却坚强的肩膀,只有鳞鳞的微波
中的光亮。或许还有一些淡淡的忧伤。让人迷醉,让人忘却所有的烦恼。美景当下,
蓝米朵的心竟有一些不安分起来。她有些燥动,有些渴望正在涌起来。她想,这是
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需要于子。需要她的拥抱和亲吻。可她还有另一份感受,或许
是这情景太过美好而产生的感动。又或是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自怜,总之那象火和水
的交融,心中涌动着撕心的痛和幸福。
蓝米朵的头轻轻的靠在于子的肩膀上,放肆着双眼的泪水。于子搂着她,紧紧
的。她转过脸,把嘴唇贴在蓝米朵那有些冰凉的唇上。瞬间里,蓝米朵没有了抽泣,
没有了颤抖,只有不停止的忧伤和着泪花淌下。渐渐的,打湿了于子肩膀,这一切
都在安寂的湖边发生着。在娇嫩的月光下,凝固了许久。久的足以让一个人老去,
让一个世界死去。蓝米朵想她死的时候,应该是这样,在于子的怀里,一个有月亮
的晚上,在这样的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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