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胡永顺说,那是兔子血!
袁干事显然是气极了,大声喝道: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抵赖。给我
捆起来!
还是那三个就业人员一拥而上,扭的扭踩的踩,把胡永顺踩翻在地。胡永顺起
先大骂,狗日的你们捆我,你们敢捆我……但接着就惨叫不已:哎呀我的妈呀,哎
呀我的妈呀……
亲眼看着这一段时问来与自己同舟共济、相濡以沫的好友被捆起,管教干部又
不容被捆者分辩,刘文山吓慌了:他在心里想,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呀!怎样才能
讲得清楚,躲过五花大绑的厄运?
他根本就想不出办法来。他的大脑已经乱了,心已经慌了。
三八式老革命胡永顺都不容分辩,我能讲清楚吗?人家听吗?
他只是在听到袁干事喊刘文山出来之后,心哆嗦了一下,才想:应该穿厚点,
绳子勒上后疼痛轻一点。于是,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把五九年的冬季母亲从家乡寄
来的母亲手缝的一件黑棉袄往身上套。
但是已经晚了。两个就业人员走过来把他拉了出来。他认识这两个就业人员,
他听人说,这两个人在右派们进夹边沟农场之前就在这里就业了;其中一个是安西
县的地主分子……这两个人曾经带着他所在的基建队开过荒,夏收时在麦田里教过
他如何割小麦……
他没有分辩,也没挣扎,他知道那都是徒劳!他只是希望绳子捆得松一点……
但是,他的顺从并没有得到回报:就业人员把他穿了一只袖子的黑棉袄剥去了,
把原先穿着的劳教服棉衣也脱去了。他的身上只剩了一件衬衫,绳子就搭在肩膀上
了。
继而,麻绳缠住了两臂系住了手腕。再下来就是听见了肩头骨节处发出的嘎叭
声,肘关节发出的嘎叭声。他的双手从后背上拉到了后脑。他没有喊,没有哭,没
有求饶。他只是不断地咧嘴,像抽风一样,嗓子里发出不由自主的噢噢声。
由于没有挣扎,由于顺从,就业人员没踩他的腿弯,他被捆起来之后是站着的,
虽然他的身体被绳子勒得变了形:他的腿可怜得蜷着,腿像是短了半截:他的腰弯
着,肚子就要触到膝盖了:他的头被绳子扯得奇怪地仰起;后背上的双手和胳膊如
同驼峰……
汗水浸透了全身。头皮和脸上渗出的汗水从下巴上叭哒叭哒掉在地上。
风灯的光线照亮了他们三个人汗水淋淋的脸。袁干事叫人把那两个人从地下拉
起来与刘文山一起站着,然后喝问:说,你们吃人肉了没?
刘文山和张维让没说话,他们知道越辩解越吃亏,只有胡永顺气喘吁吁说:我
们吃的是兔子肉……
袁于事说,狗日的你们还不交待!拉出去,关起来!
他们三人被几个就业人员和右派组长架着推着拉出了地窝子。禁闭室是山水沟
外边平地上挖出的一间小地窝子,如同一个大坑,上边搭了椽于压了很厚的土,有
木头做的很结实的门板。进地窝子的坡很陡,他们被推进去就栽倒了,晕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刘文山醒过来了。起初他有点懵:四周怎么这样黑,一
点儿亮光也看不见;脸的一边很痛。这是在什么地方,脸为什么这样痛?他想伸手
摸摸脸,但奇怪的是手不知去到了何处,不听指挥。这时他的脑际深处突然亮了一
下:呀。
我是被人绑了起来的。于是,他全部的意识清醒了,这是在禁闭室里,脸痛是
因为脸触在地上,被冰冷的土地冰得难受;手伸不到脸上,是因为它被人捆起来了,
也冻僵了,麻木了。
正在回忆和思考的时候,他又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喊,救命呀……于是他又想起
来了,自己是和胡永顺、张维让一起被捆起来一起被推进禁闭室来的。这是张维让
的声音。
于是,他也挣扎着拼出全身的力量喊起来:救命呀……
他清醒地知道,必须喊,必须叫人来放开他和张维让、胡永顺。如果不喊,管
教人员忘了这里关着人,那么他们三个人就会死去。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去年冬季
在新添墩作业站,有一个右派半夜时分撬开伙房菜窖的门偷胡萝卜被炊事员抓住了,
赵干事叫人捆起来关在菜窖里,计划天亮后开批判会,但是天亮后打开门一看,人
已经死了,冻得冰块一样。
刘文山和张维让喊了一阵子,胡永顺也醒过来了,也加入了呼喊的行列:救命
呀……
他们喊呀喊呀,终于,门El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开锁的声音,开门的声音,
风灯红色的亮光把禁闭室照亮了。纷乱的脚步声响到了他的头顶,他听见袁干事的
嗓门说:解开,把他们解开。
还是那几个就业人员,把他们拉了起来,解开了绳子。
当初被捆起来的时候,刘文山没喊没哭,但此刻绳子一松,就业人员把他的手
从后背上放下来,他感受到的那个疼痛真是无法忍受,像肌肉撕裂了,又像是骨头
节拔断了,他禁不住自己地哭出声来:妈妈呀……我的妈妈呀……
那几个就业人员看起来精于此道。他们解开了三个人的绳子后并没有转身离去,
而是为三个人揉搓肩关节,按摩胳膊,直到三个人的哭声停止了,——血液流通了
——这才把他们扶出禁闭室,送到离着禁闭室不远处也是一问在平地上挖出的大地
窝子里。
这是严管队!
在迁移明水乡之前,夹边沟农场的场部和新添墩作业站各有一个严管队。劳教
分子当中那些不好好劳动,不遵守纪律,顶撞管教干部,打架斗殴或者偷窃公物…
…一言以蔽之:不好好劳动改造者集中在严管队。严管队配有最严厉最能干的
管教干部,还有最积极的右派队长和组长,干农场里最苦最累的活计。
进了严管队的劳教分子再要是不服服帖帖,就要进劳改农场去了。
不过刘文山三人进严管队的时候,严管队的境况已经大大改观了:两个严管队
合成了一个。因为饥饿,劳教分子们都不劳动了,严管队也不劳动了。和其他队的
人比,严管队的人无权出去采树叶和捋草籽,喝完了伙房供应的一碗面糊糊,只能
在地窝子里坐着。去伙房打饭时有积极分子押着。
严管队这时有三十三名劳教分子。过了两天又进来个人。
是康永明。刘文山和康永明是定西县的老乡,康永明原是定西地区党校的教师,
两人以往就熟悉。刘文山问他,你怎么也进来了?康永明说,不知什么人给牲口的
耳朵里钉了个钉子,把牲口钉死了,队长说是我钉死的,想吃肉,破坏生产。我疯
了吗?我赶大车能吃上能喝上,我把牲口钉死干什么?明明是别人干的嘛,想把牲
口杀了吃肉嘛!
一天半斤粮食,又不能去找代食品,严管队的劳教分子们饿得头昏眼花,身体
迅速地走向衰竭,每过两三天就有人停止呼吸。
刘文山饿得饥肠辘辘,心想,非得饿死不可了!这时他想起了刘光耀:当时听
刘光耀的话跑了就对了。但是后悔也是枉然:上厕所都有看守跟着,根本就没机会!
再说,他也下不了逃跑的决心:背着吃人肉的罪名出去,将来怎么做人?就在
这地窝子里饿死吧!他在心里说。
但是他的女人来看他了。
这是一天上午,他上完厕所回严管队,走到地窝子门口,看见离着二十公尺远,
袁干事站在他住的一间平房门口正在和一个女人说话。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的在
定西老家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女人。他对身后跟着的看守说,那是我女人。我女人看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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