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看守说,是你女人吗?
他说,是。
看守说,走,过去看看。
看守跟着他,他往前走去。袁干事不知和女人说什么,袁干事背对着他,女人
脸朝着他。他已经走到跟前站住了,女人看着他,但女人没认出他来。他问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女人听出他的声音来了,看他,但没有说话,女人惊诧他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头发像乱草一样,脸又黑又脏,只有一双眼睛在动,胡子有三寸长。
他看着女人诧异的眼睛说,怎么,你认不出我来了?
女人还是不说话,眼泪却涌出来了。这时袁干事说话了:去吧,跟他到房子去
吧。
袁干事说完话转身进了自己的房子。那看守说,走吧,回去吧。刘文山在前边
走,女人在后边跟着。进了房子,刘文山鼻子酸酸的,但他忍住没让眼泪流出来。
他怕女人看了他的情况伤心,大哭起来。不料女人在他的铺上坐下后很冷静,
眼睛里一滴泪水都没有。女人看了看周围人的情况,然后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
说话。
他觉得很是尴尬,在这样的环境里和女人会面,便找话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
的?
我是和康永明的父亲搭伴儿来的。
我没叫你来嘛。
康永明的父亲听党校的一个人的家属说,康永明出啥事了,进严管队了。那个
家属前几天来看过人。康永明的父亲说要来看康永明,我就一起来看看你。我真不
知道你也……要是知道,我就多给你背些炒面。你啥时间从食堂下来的?
刘文山没回答女人的问题。他的眼睛看着女人放在铺上的面口袋,良久才说,
你把家里的面都背来了,你们吃啥?
家里总比你这里好想办法,这你不要操心。
两个人的谈话断断续续的。刘文山因为自己在严管队,在女人面前觉得难堪和
尴尬。他想,女人必定是在袁干事那儿已经听到他的“罪行”了,女人也不像他在
新添墩时来看他那样亲热和自然。
时间在他们憋憋扭扭不冷不热的谈话中流过去了,门外的看守大声喊叫起来:
刘文山,时问到了,一个小时了,叫你女人走!
女人还想坐一会儿,她肯定是累了,也可能还想和他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多看
看他,但刘文山站了起来。他知道规矩:往常家属来探视,可以留宿一夜,严管队
却不允许,见了面说说话就得离开,当天返回。他心里不好受:他知道,女人从定
西到高台,光是坐火车要坐两天两夜,还要步行几十公里……
看他站起来,女人也站起来了。女人看见周围的右派们看着她,似乎有点慌乱,
急急地说:家里的人好着哩,妈的身体好着哩,娃娃也好着哩,都好着哩。我们都
盼着你也好好的,好好改造,改造好了出来,我和妈、和娃娃等着你。过新年我再
给你送些吃的来。
女人很冷静,很刚强,说完话就往外走,刘文山却泪如泉涌,哽咽着说,我知
道,我知道……
他跟着女人往外走。他想送送女人,但是刚刚走出地窝子外边的过道,一位做
看守的就业人员拦住了他:行了行了,你就到这里吧。
他只好站住,看着女人走远了。
刘文山怔怔地看着女人走远,心里酸酸地进了地窝子,回到自己的铺上。他的
心里的确苦兮兮的:女人数千里长途跋涉来看他,见面才一个小时,气还没喘匀就
又踏上归途,女人的心里多苦呀!苦死了!
但是,回到自己的铺上之后,他立即就不想女人了:女人给他背来了半口袋炒
面,足有25斤!他打开面口袋,抓一把出来。
面粉很白——已经两年半了,自从进了夹边沟农场,再也没有吃过这么白这么
细的面粉——用舌头舔了一下,天呀,这是熟面,是女人用笼屉蒸熟的白面,里边
还搀了糖,甜丝丝的。
他吃了几口熟面,又用凉开水冲着喝了半碗,然后就把自己铺脚上放的一只皮
包拿过来,把里边的衣裳掏出来,将面口袋整个地放进皮包里,锁上锁。
这是一只非常好看的皮包,加拿大产品,是他大学毕业后进省政府财政厅工作,
定了行政十八级,月薪一百有零,在兰州的一家皮货商店买的。后来工作调到酒泉,
皮包也跟他到了酒泉。
以往,这个皮包里装着他最好的两件毛料服装。现在他把熟面装进去,因为面
粉现在是最宝贵的。他在心里计划着,每天补贴半斤,这些面粉足以坚持一个半月
到两个月。能坚持两个月,农场的粮食供应总是要改善一下吧!
他把面粉装好,把皮包放在被子后边之后还不放心,又拿出来用一根行李绳缠
了几圈,捆紧,绑死,然后用被子包起来放在铺脚上,自己倚着被子坐下。他的心
宽慰多了:两个月以内饿不死啦!
黄昏到来了,门外的看守喊,开饭了开饭了,出来站队!
往常,饿得饥肠辘辘,每一次开饭,刘文山是抢着往外跑,排在队伍的最前边。
这天,因为吃了女人背来的熟面,更重要的是有二十几斤面粉储备在皮包里,
他的心里宽敞了许多,肚子便不觉得那么饿了,所以他慢腾腾走出地窝子,排在了
队伍后边。在伙房打饭的时间,他也是最后一个打饭。
打了饭,端着饭盆回地窝子。在门口有个人喊住了他:刘文山,蹲下,蹲下。
就在这儿吃。
门口蹲着两个右派。他们就坐在进地窝子的过道旁的土坎上,正在喝面糊糊。
那个喊他的人一边喝一边说,你今天也太窝囊了,媳妇来了不叫住一夜休息休
息,就把人家打发走了。
一来是因为有了女人带来的熟面心情好,又因为这天天气也好,没刮风,刘文
山就也在土坎上坐下了,说没办法,袁干事撵着叫走嘛。
另一个右派说,孽障,几千里路上来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因为心情好,刘文山坐在门口喝完了面糊糊才走进地窝子。
可是进了地窝子,他觉得地窝子里气氛有点不对,情况有点蹊跷:有几个人正
挤在他的铺前慌慌张张地干什么,有几个人各自在自己的铺上坐着,手里捧着炒面
往口里填。看见他进来,有人小声地叫着:来了,人来了!他铺前的人忽地就散开
了。他快速地走到自己铺前一看,头嗡的一声就胀大了,耳朵也轰地呜叫起来。他
的皮包被人拽出来了,捆着皮包的绳子被什么利器齐刷刷切断了,皮包上裂开着近
半尺长的一道口子。被人掏出来的面粉把皮包染白了,把地铺上的床单也染得五马
六道的。
大概有七八个人手里捧着熟面往嘴里塞,还有的人掀起褥子把熟面藏起来。
他立即清醒了,这是一次有预谋有计划的抢劫。他扭头跑出了地窝子,不顾看
守的拦截朝前跑去,没命地喊叫:队长,我的炒面叫人抢了!我的炒面叫人抢了…
…
管理严管队的是一个名叫王治民的管教股干事。这人对右派非常严厉,工作责
任心强,每天早晚开饭的时候他都要在严管队地窝子前边转悠。听见刘文山的叫喊
声他快速地走过来:谁抢你的炒面了?
刘文山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说,他们合起来抢。
走,我看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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