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王景超
在我的印象里,河西走廊是非常干旱的,夏天无雨,冬季下雪的次数也不多,
也下不大。和桑不同意我的看法,说,你这种印象不准确,河西下雪的次数是不太
多,但要是下起来也很吓人,就拿1960年冬季的那场大雪来说,下了近一尺深,我
没齿不忘。
和桑说,那次大雪,她之所以没齿不忘是因为那次大雪前的一天黄昏,她收到
父亲来的一封信。父亲在信中说,他在兰州听到消息,夹边沟农场的右派调到高台
县明水乡去了,明水的情况非常严峻,问她能不能请几天假去夹边沟农场看看景超。
父亲在严峻两个字下边还划了两横。
和桑很明白父亲那两个字下边划横线的意义,那意思是说他不能写得更明白了。
那个年代,很多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尤其是给她这样的人写信。
其实,她比父亲更清楚景超的情况,因为她仅仅是戴了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
行政降五级,在安西县境内的四工农场劳动,改造思想。报社每月还寄给她58元的
工资。而景超却是极右分子,被开除公职,押送酒泉县的夹边沟农场劳动教养已经
两年八个月了。景超十月初曾寄信给她,说他从夹边沟农场调到高台县的明水乡了,
口粮降到了每月14斤。她也回了封信给景超,说,我们的口粮也减少到15斤了。她
在信中还夹了10斤粮票。景超再也没有寄信来。
在接到父亲的来信之前,和桑的大脑里就没有过请假去看丈夫的念头。在四工
农场劳动的都是刑满就业人员和右派分子,她没听说过谁请假去看望家人,就是父
母死了,也都不敢请假奔丧。王景超是劳动教养的极右分子,她更不敢有这样的非
分之想。
但是,这天夜里,她躺在土炕上再也无法入睡。父亲的信在她的心理激起了强
烈的欲望:必须去看望丈夫!景超出生在河北一个贫苦农民的家庭,1937年卢沟桥
事变之后,家乡沦陷,18岁的哥哥带着他逃难到了大后方的四川省。在四川,哥哥
又加入商震的部队开赴抗日前线,他进了一家伤病医院当看护员。
后来他离开伤病医院进了专为沦陷区儿童开设的学校。读完中学。以后的几年
里,他又靠着打工挣钱读西北大学哲学专业。
毕业时正赶上西安解放,他便参加从老区来的阮迪民领导的甘肃工作团新闻大
队来到兰州,创办甘肃日报。他十三岁离开家乡,始终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他在甘
肃没有其他亲人。没有人去夹边沟看望他,没人给他送食品接济。他可能饿垮了,
也可能病倒了,正在死亡线上挣扎,正需要亲人的安慰和鼓励,需要亲人的关怀和
温暖。
她甚至在心里谴责自己了: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去看望丈夫呢。是的,自己的
处境和景超一样,也是在农场劳动改造,但是,这能成为没去看景超的理由吗?作
为妻子,不管自己的处境如何困难,都应该首先想到丈夫,为丈夫做出牺牲。,第
二天早晨刮大风,她用一块头巾包住了脸。顶着噎人的风尘走到场部大院去了,径
直走进了农场政委(劳改系统的农场。党委书记叫政委。)刘生贵的办公室。经过
一夜的思想斗争,她作出了决定,请假试一试,准了就正大光明地走,不准就找机
会逃跑去看望丈夫。哪怕看完了丈夫被抓回来,开批斗会,或者给以严厉的惩罚,
也在所不惜。
她是以准备赴死的精神走进办公室的。她知道,她在于别人从来没干过的事,
可能,她碰到的将是一顿训斥,一次臭骂。一场暴风骤雨,所以站到刘政委面前后,
竟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脸色变得煞白。
刘生贵一抬头看见了她,也看见她不同寻常的脸色,不由得惊讶起来,问:和
桑,你要干什么?
和桑的腿有点发软,心也很慌,但她使着劲儿以很僵硬的口气说,刘政委,我
要请几天假。
刘政委没出声,他可能有点不相信,这个右派分子胆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可
能他还在奇怪她的表情和说话的口气。
和桑知道,这可是最要紧的关头,能不能去看望丈夫,就在刘生贵的一句话,
这种时候可不能软弱。于是,她以刚才硬绷着的口气说:我要去夹边沟看看我丈夫。
我丈夫也是右派分子,在夹边沟劳动教养;我父亲来信了,叫我去看看他。可能他
要饿死了,我必须去看看他。我就只请三天假,只要看一眼就回来。刘政委,行吗?
刘生贵说,这有什么不行的?去看看丈夫,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行!去吧,把
工作交待一下,你明天就可以走。
和桑僵住了,她真有点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她是做好了思想准备的,训斥和拒
绝是难免的,但她要死磨硬泡长时间央求领导……她还没调整过自己的情绪来,刘
生贵又说,你不用急着回来,见了你爱人,可以住几天。要是病了,就把他的病侍
候好,病好了你再回来,不要着急。找你们队长说一下,多买上几斤馍。
我也听人说了,夹边沟的情况比我们还严重。
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和桑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遂人心愿。她想说句感谢的
话,但又怕一句话引来灾难——刘生贵可以大发慈悲,但也可以突然变卦呀——便
掩盖着自己的欣喜说了一句,刘政委,那我明天就走了。今天我把工作交待一下。
刘生贵说,对,把工作交待好。
她飞快地找到了三站的站长,转达了书记的话,然后去财务科把自己管理的账
本交给别人,再把油料账也交了出去,把自己管理的各种统计表册物品交给别人。
做完这些事,已经到了中午。吃完饭她就去找一个叫杜博之的右派借了一百元钱,
找一位右派买了一套棉衣裤,一件大衣。她的想象中,王景超两年前穿的衣服已经
破烂不堪了,她必须搞两件能保暖的衣裳带去。王景超是个有洁癖的人,在家的时
候,晚上睡觉前,总要把自己的毛料裤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以防裤线变形。
整个下午,她都没有休息。她几次跑到机务队去,向队长询问明天有没有拖车
去柳园车站拉煤。然后她到食堂去了一趟,央求伙食的管理员晚饭时多蒸几个馍馍,
提前卖给她一星期的干粮。管理员是一名刑满就业人员,一个凶狠的家伙,可是听
说她要到明水农场去看丈夫,也为她高兴,很痛快地说,吃饭时你晚点来,直接到
办公室来,我给你准备好。这天晚上的事真是令她大喜过望:晚上她走进管理员办
公室,管理员指着桌子上一堆白面花卷说,你带书包了吗?看见她拿出一个碎花布
的书包,管理员说,装起来,全装起来。她简直惊呆了:这是精白面的花卷,而且
是抹了清油(胡麻油。)的,散发着清油的浓香。还是四两(旧秤。一斤为十六两。)
重的花卷,又大又暄。从她调来四工农场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如此大的白面花卷了。
她急急忙忙装进书包,总共是20个。装完之后,她说,我一天才半斤定量,这得十
天……管理员打断了她:这不是叫你吃的,是给你男人的。快走吧,准备去吧。她
感激地说。
我怕给你惹事,那些做饭的说出去怎么办?管理员说。谁敢说?
驴日的他不想在灶上吃白面馍了!和桑千恩万谢离开了食堂。
这天晚上,她又去了一趟机务队,找到明天要出车的拖拉机驾驶员,说好明天
九点钟出发,赶到柳园乘十二点的列车。由于兴奋,这天她又睡得很晚,睡着以后
还做了一场梦。梦见她已经到了明水,见到了景超。景超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连花
卷也吃不下去了。她用水泡着花卷,一口一口喂他。等到了景超有力量说话了……
这时她才哭出声来:景超,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她哭得非常伤心,结果把自己哭
醒了。哭醒后她发现房子里比往日要亮一些,似乎是天亮了,爬起身往外看,原来
是下雪了。雪花在空中飞舞。她知道河西的雪是下不大的,便又躺倒睡了。
谁知天亮后起床,才发现一夜之间下了三四寸厚的雪。那雪还没停的迹象,榆
树叶大的雪片洋洋洒洒,近在咫尺的截山被雪花遮没了。她急急忙忙跑到机务队,
问驾驶员出不出车?驾驶员说雪停了就出。
可是雪一直下个不停,时大时小。到了黄昏才停,下了六七寸深。
她知道,今天是出不了车了,时间太晚。
转天早晨,她提着花卷和包裹赶到机务队去,驾驶员却说出不了车啦,雪太厚。
她有点着急,说,求求你,我是要赶到高台县的明水去,去晚了我男人就……驾驶
员截住她说,老和,我知道你的心情,你这是去救命的,可是雪太厚了,要是在半
路上滑进沟里,挨冻不说,责任负不起呀。她哑口无言:驾驶员是个就业人员,二
劳改,好不容易干上个机务,是不能叫人家冒风险呀!
她沮丧地回到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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