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你们十啥去了?
我们是送麦草去的。可遭罪了,湿溜溜的土台台,人就那么睡着,被褥也湿溜
溜的。
说了几句话,许霞山就去食堂了。
虽然调走了几批人,夹边沟就剩了七八百人,但食堂门口依然熙熙攘攘。炊事
员做好了饭,用桶提到门外的几口水缸或者大铁锅里,劳教人员以队为单位,排队
打饭。每口锅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晚饭是一人一马勺菜汤,一块三两重的豌豆面饼子,薄薄的半个手掌大。豌豆
没有去皮,饼子粗粗拉拉的。
好在放牧员和赶马车的人可以直接进食堂去打饭,许霞山没排队就打上了,而
且,他的豌豆面饼子明显的比外边排队的人要大一些。这是领导规定下的,赶马车
和放羊的人一天要吃到一斤粮,基建队和农业队的人整个六零年都是吃十一两粮食。
领导认为农业队和基建队饿倒了就躺着,影响不大,而赶马车的躺倒一个一辆
车就得停下,放羊的躺倒羊就没人放了!
许霞山端着菜汤往回走,罗仁天问了一声:端回去吃?
他回答,回去吃。
其实,回到羊圈他并没有立即吃饭。他只是抿了一口汤,咋吧咋吧嘴,就把豌
豆面饼子和菜汤都放在一个土台台上了。他忙忙地从放羊时背回来的背斗里拿出几
把撅好的黄茅柴,点着,塞进门跟前的一个土坯砌下的炉子里。他塞了很多,点着
了,又从背斗里拣出几块干牛粪放进去。最后坐上一口铁锅,倒上水,放进去一个
铁丝做成的篦子。
炉子上烧着水,他又从炕洞里摸出两个很大的糖萝卜(甜菜。俗语。),掏出
个小刀子刮了刮根须,洗也不洗一下,切成半公分厚的片片,放在锅里的篦子上,
盖上锅盖。
水开了,锅盖缝里冒出很冲的热气。他又加了两块牛粪,接着蒸。
这时门外有人喊了一声:许霞山,有人找你!
噢,进来,进来!是老白吗?
他答应着拉开了门,迎出去。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朝夫,另一个是提着
马灯的羊圈看守人白景春。这是个老汉,回民,快六十岁了,劳改期满后的就业人
员;他前两年在羊圈挤奶,后来当了专门的值班员,看羊圈,就住在圈门口的房子
里。所有进入羊圈的生人都要经过他的门口。许霞山叫王朝夫进房子,但他又对白
老汉说,这是王朝夫,我的农业队的老朋友;他要去高台了,我们今晚上喧一下。
白老汉嗯了一声,转身走去。
进了房子,许霞山问,你怎么碰见他了?
王朝夫说,我还没走到羊圈门口,他就喊着问,做啥的?我说找你,他就跟过
来了。怎么了?
没啥没啥。你坐下,坐炕上。
但是,王朝夫坐下之后,他又说:这老汉烦人得很,啥事都要管。是领导派到
这里的钉子,看我们的。
王朝夫说,看就看去,我又没偷没抢。
许霞山说:哎,不能不防呀。羊圈是个是非之地,有啥事叫他看见了,一汇报,
就麻达了。
有这样的人,专门靠打小报告过日子的小人。哎,你煮啥了?
怎么,你闻见了?你的鼻子还够尖的。吃饭了吗?
吃了。你还没吃?
没吃,我就等你了。来,来,一块吃。
许霞山说着,把炕上的褥子卷了一卷,端下锅来放在炕上,掀开锅盖。于是。
一锅热气腾腾的糖萝卜片展现在面前。
王朝夫非常惊讶:呀,糖萝卜,你从哪里搞来的?
偷下的。来,吃,吃。偷下的,前两天挖糖萝卜之前的一天夜里,我去挖了两
背斗。
王朝夫也不客气,抓起糖萝卜片就吃。一边吃,他一边说,蒸下的糖萝卜就是
好吃,又甜又香;煮下的水分太大,不甜也不香。许霞山也狼吞虎咽,说,烧着吃
才好。
吃完糖萝卜,许霞山从窗台上拿过他的那块豌豆面饼一掰两半,把一半递给王
朝夫,一半自己吃,并说,来,吃,再吃上些粮食。吃了一肚子糖萝卜,不吃些粮
食胃酸。
王朝夫吃着豆面饼说,胃酸?你还害怕胃酸?你是在羊圈活得太自在了吧,还
知道胃酸的!唉呀,真应该叫你在农业队蹲着去,或者到基建队去,你的胃酸的病
就治好了。
许霞山几口吃完了饼子说,小老弟,不是我怕胃酸,我的霞那年开荒就锻炼出
来了,吃上草根根也能消化,我是怕你没这么吃过糖萝卜,吃多了受不了。哎,我
问你,吃饱了没有?
王朝夫像是在慢慢品味豌豆面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饼子。听他问吃饱了没
有,抬起头来说:你问吃饱了没有是啥意思嘛,你的话是不是说,没吃饱的话你还
有啥叫我吃的东西吗?
许霞山笑了,你管我有没有啥做啥嘛?你就说吃饱没吃饱嘛!
王朝夫明白了,许霞山还有可吃的东西,便说,你看你说的这话!有没有嘛,
你到底还有啥吃的嘛?这几年了——快三年了——我就没吃过一顿饱肚子!过两天
我就要去明水了,就再也见不着你老哥了,你要是还有啥吃的东西,就叫兄弟我吃
饱一顿嘛。
许霞山说,我也是这意思。咱们在一间房一盘炕上睡了一年,恐怕你这一走,
就再也见不上面了,今天叫你到我这里来,也是给你饯个行,当然我要叫你吃饱一
顿嘛。将来你就是回到家里,回了你的临洮,也不要忘了你这个老哥。
许霞山说着话就下了炕,把锅洗了一洗,倒上水坐在炉子上。他往炉灶里又丢
了几块牛粪,然后弯着腰,头抵住炕沿,一只手从炕洞的最深处拽出个小口袋来。
这是一条毛巾折起来缝成的口袋,不大,但装得鼓鼓的。他从里边捧出两捧小麦放
进锅里。
王朝夫惊叫起来:哎呀,你从哪整下这么多麦子?
许霞山把口袋又塞进炕洞,直起腰来。他的手上沾了一些炕灰,他拍了拍手说,
偷下的呗,还能从哪里整?
从哪偷的?仓库吗?
仓库?仓库的麦子敢偷吗?抓住不把你整死吗?这是夏天放羊,看跟前没人,
钻在地里搓下的。
哎呀,有办法,你真有办法,你存下这么多麦子。老哥,你们放羊的人就把福
享净了。到这时间了,还有麦子吃。
许霞山这时又把窗台上的菜汤端过来倒进锅里。王朝夫又叫起来:你那是做啥
呀,把甜菜叶子汤倒进去干啥呀?
菜汤是夏天掰下来的甜菜叶子煮成的。
许霞山说,以防万一呀,小心人进来看见了,说我煮麦子,那还不倒霉呀!
说着话,许霞山又从墙角上放着的一个麻袋里拿出一把干菜叶子,揉碎了,扔
进锅里。并且他还扔进去一块酱油膏。
王朝夫惊叹不已:哎呀,聪明,聪明。说实话,在我们房子里,你就是抓几把
麦子去,也不能煮着吃。人看见了就给你汇报去。再说,也没个火炉煮呀!
炉子上煮着麦子,许霞山过一会儿就往炉膛里丢几块牛粪,然后两个人就闲聊,
东一句西一句。王朝夫不断地感叹:老哥,你们羊圈的人就是把福享净了:放羊的
活不累就不说了,还一个人住一间房,还有麦子吃,还有糖萝卜吃……唉,都是劳
动改造来的,你们怎么就这么好?
后来麦子熟了,两个人把麦子捞着吃了,又把半锅汤也舀着喝了。许霞山正在
地下洗锅,吃得饱饱的王朝夫躺在炕上吸烟。
说:许哥,我求你个事情。
啥事情?
你把我调到羊圈来,我也当个羊倌。
你开啥玩笑哩,我有那神通?
王朝夫坐起来了,哀求的口气说,许哥,我求求你了,你帮兄弟这个忙。你给
管教干部说一下去,把兄弟调过来。我确实害怕到高台县去,我的身体不行了,要
是到高台县去,可能连一令月也活不上。
许霞山原以为王朝夫是开玩笑的,此刻见他很认真,便惊骧地说,不行,我帮
不了你的忙。我一个劳教分子,还不知道在羊圈干长干不长,我能帮了你的忙?
许哥,你能行,你找干部说一下去嘛。
许霞山很硬的口气说,不行,不行!我确实说不上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