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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你是不愿去说7 . 不是不愿说,是真说不上话,也真不敢说去。你想一
想嘛,我一个放羊的,去找干部,人家还不一脚把我踢出来吗!——你是干啥的,
你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甭哄我了,许哥。我知道你能说上话,你和崔干事关系不一般。
许霞山一怔:我和崔干事又有啥关系嘛?
王朝夫肯定地说,有关系,你们的关系还不一般。我问你,你去年怎么调到羊
圈来的?
许霞山又是一怔:我怎么调到羊圈来的?
你不要装了,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你知道啥嘛!
王朝夫呲着牙一笑:我问你老哥,你脚上的这双棉鞋是哪来的?
我表侄女婿给我的。
是你表侄女婿给你的,可那是我从崔干事那儿给你捎过来的。
对,是崔干事叫你捎给我的。怎么了?
怎么也没怎么,这说明你和崔干事关系不一般呀。
瞎说,什么关系好不好。崔干事是在酒泉开会碰上了我的表侄女婿,表侄女婿
叫他给我捎一双鞋来。我的表侄女婿在公安处当干部。
还有一袋炒面。
鞋和炒面都是我妈叫他捎的。那一年他回家看岳父,就是我的表哥,我妈见了
他,说,你表叔在夹边沟劳改,你能帮助就帮助一下你表叔。还叫他捎了一双鞋一
袋炒面。
对呀,就为这,崔干事就把你调到羊圈了。那你再找一下崔干事嘛,下个话,
叫他把我也调一下。
啊呀,人家看在表侄女婿的面子上,把我调了一下,就好大的面子了。我怎么
再求人家帮你呀!
求一下去嘛,求一下他去嘛。你就救一下我嘛。
不行嘛,我没那么大的面子嘛。我拉不下这个脸嘛,就是拉下脸去了,人家要
是说,给你帮忙就不错了,你还给别人当说客来了,你不是得寸进尺吗?你说,我
怎么说?
你求一下去嘛,不行了再说不行的话嘛。
许霞山果决地说,这嘴我张不开!管教干部徇私情的事,也不是啥光明正大的
事,不能叫人知道的。我去求他,他知道帮我的事我给人说了,他一生气,不叫我
放羊了怎么办!
王朝夫明白,话说到这份上,再讲也是白搭,但他又不甘心。
便露出哭腔说,许哥,帮个忙,求你了,我真害怕到了明水活不成了,你就看
在我老娘的份上帮我这个忙吧。我就一个老娘呀。六十多岁了,我父亲十几年前就
殁了。我死了没关系,我的老娘没人管呀……
说着话,他把手伸进怀里,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手表来,向许霞山递
过去,眼里含着眼泪说,给你,老许,这块表你戴去。这是块英纳格,是我父亲从
甘南藏民那里买来的。我娘说,我父亲拿两百块银元买来的。我父亲就戴了两年,
去世后一直在家放着,一直到1956年我进农林局工作,我娘才拿出来叫我戴……
许霞山涨红了脸,大声说,有啥,你还有啥值钱的东西?
王朝夫哭着说,没了,啥都没了……我的大衣,毯子,都换了吃的了。就这块
表,我想留到最艰难的时候……你拿去戴吧。
许霞山还是那么大声地说,你收球起来吧!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我勒索你吗?敲你的竹杠吗?
不是的,是我自愿给你……
行了,行了,你走吧,你快走吧。我要睡觉了。谁能帮助你你找谁去吧,行贿
去吧。你的事我办不了!
许霞山声严厉色的话语把王朝夫吓住了。他停止了哭泣,瞪着泪眼。后来他把
表塞进怀里,下炕,往外走。他说,不行就算了,不行就算了,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做啥……
王朝夫走到门口了,他知道外边风大,他把棉布帽子的帽翅拉下来挡住了脸,
拉开了门,但这时许霞山说:兄弟,你把你的表放好,小心不要丢了,那是你父亲
留下的纪念品,你要爱惜。你的事,我找人试一下去,给你说个情去,但办好办不
好,我就不敢说了。我也不是看上你的表了,我是看在你这种时间还想着老娘没人
养的孝子的份上,试一下去。
王朝夫的眼睛里燃烧起希望的火苗,又要掏表,但被许霞山推出门去了:我不
是说了吗?你的表你保存好。
王朝夫走后,许霞山吸了一颗烟,接着就披上大衣出了门,直奔场部的杂工大
院而去。
他是刹那间作出决定来的:去找找车马组的张天庆。1959年的上半年,他刚调
到羊圈于挤奶的活,有一天一个大个子的人到羊圈来转。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问
他:你是叫许霞山吗?他回答是叫许霞山,然后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那人
说,你是不是罗仁天的同事?他回答是,我们一个学校的,天祝县下西坝小学的。
那人站在旁边笑。他问你笑啥嘛?那人说,看你挤奶,可笑得很。他问可笑什么?
那人说,这么强壮的年轻人,干个啥活不行,怎么挤奶哩?他没说什么,心想能叫
我挤奶就不错了,不用下大田下苦了。但是那人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之后又问,给
你换个活好不好?他当时心里想,这个人看着像劳教分子,怎么说话这么大口气?
就问:叫我做啥去?那人说赶马车你去不去?赶马车当然好。和他一批来夹边沟的
他的同事罗仁天一到农场就赶马车,罗仁天对他说过,赶马车到哪里都能吃上饭,
还能偷粮食,车赶出去还自由,能在酒泉的饭馆里买饭吃。很多右派求着带这捎那
……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又问那个人:你是干啥的?你说叫我赶马车,我就能赶马
车吗?那人回答,我是车马组的。他问你叫啥名字?那人说叫张天庆。一听张天庆
这个名字,他就知道这个人是车马组的组长。罗仁天跟他说过,车马组的组长叫张
天庆。
是个就业人员,解放前在胡宗南的部队当过连长,在四川起义的。解放后回到
老家武威,在一个小学当老师,1951年被抓起来判了五年,释放后送到夹边沟就业。
这人才三十几岁,个子高大又有力气,劳动特别能干。管教干部特别信任他,叫他
管车马组。车马组有八辆马车,还有十几辆牛车。车马组直接由农场生产股管理。
那天许霞山对张天庆说,赶马车就赶马车。张天庆就去找生产股的股长了,说
把许霞山调过来赶车吧,那小伙子身体好。
能干。生产股长问,他会赶车吗?张天庆说,我带他,带上几天就中了。于是,
许霞山就调到车马组去了。后来,他赶的马车调到新添墩作业站去了,没车赶了,
就又把他调到羊圈放羊了。
许霞山此时想起张天庆,就是因为张天庆在于部们眼里是个红人,说话有份量。
再说,他跟了张天庆的车半个多月就能独自赶车了,张天庆很喜欢他。他想就王朝
夫的事去求一下张天庆,说不定张天庆能赏这个脸。
杂工大院就在基建大队的院子西边。这个院里有马厩。有磨坊,有木工房……
车马组的宿舍就在这个院子里。许霞山来到这里,张天庆已经睡了。张天庆和罗仁
天、高北峰住在一间房。高北峰是张掖地区水利处的干部,右派,一进夹边沟就赶
马车。
许霞山砸门把张天庆砸醒了,张天庆问他有啥事。他说张组长你起来一下,有
件事跟你说一下。张天庆说有啥事明天说不中吗?他说不中,是件急事,今晚上就
要给你说。张天庆披了衣裳开门,说他:啥球事嘛,这么日急慌忙的!许霞山说,
急事,还就是急事。张哥,我有件难肠的事求你帮个忙。
张天庆是个性情温和但表面冷漠的人。他穿上衣裳坐在炕沿上,毫无表情的样
子说:有啥事就说。
许霞山说,我有个熟人,过几天就要去明水;今晚上找我来了,叫我帮个忙,
把他调到羊圈里。想来想去这事我办不了,求张组长帮个忙,跟领导说一下,调到
车马组来,赶车喂牲口都行。
我听说你们车马组喂牲口的人调到高台去了。
张天庆静静地听他说完,冷冷地说:你答应办这事了?你能得很,那你办去嘛。
许霞山陪着笑脸说,张组长,我哪有那能力嘛?能有那能力,半夜三更找你吗?
张天庆提高了嗓门:找我,找我就能行!你没球想一下,我一个就业工人能有
这神通:把一个人调到车马组来!
你们车马组不是缺个喂牲口的吗?
喂牲口的人早补上了!
许霞山哀求说,唉呀,我求你了张组长,你搭救一下这个人嘛,这个人要是再
不改变一下,就没命了!他的身体垮垮的了,过两天要调到高台去。高台的情况你
知道的,去了能活几天?
张天庆说,你求我也没用,你跪下也没用,这话我不能找生产股长说去。你知
道有多少人想钻到车马组来吗?领导要是说,好呀。叫他到大车组去,你到大田劳
动去。你说我怎么办!
许霞山说,不会的,你跟领导关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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