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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好?有啥关系?啥关系都没有!我就是会劳动,能劳动,人家用我。人家
一翻脸,我就得下大田去!啊呀呀,许霞山你这个人还没改造好呀,你的心太好了!
这都是啥年头了?饿死人的年头呀,你还顾别人活成活不成哩!你先顾你自己吧,
小心把领导惹恼了,把你弄下去种地挖沙子去。
睡在炕上的罗仁天也说话了:老许,你快回去睡觉去吧,不要操那心了。饿死
的人多了,你能救过来吗?
罗仁天是许霞山在天祝县下西坝小学的同事,五七年反右时因为提意见定了个
极右,开除公职送来劳教的。这个人聪明。
刚来夹边沟的那天,管教股干事问新来的人有什么特长,他说在老家吆过车,
就直接分到车马组来了。
在张天庆处碰壁以后,许霞山的心凉了半截。他觉得张天庆和罗仁天说的有理,
自己的确没有能力帮助王朝夫,那就算了吧,不操这个心了。
时间过去了三四天,一天傍晚,他赶着羊群回来,在地头上遇到了崔干事。崔
干事正在督促几个右派往菜地浇冬水呢,看见他还招呼了一声:许霞山,还不快回
去吃饭!
他应了一声:这不是正往回走吗?崔干事,你吃过饭了吗?
崔干事说吃了,吃了,提前吃的。今天头一天浇冬水,我来看看,不要跑水。
这些坏熊,你不看紧,他们就给你浇得一塌糊涂。
寒暄两句,许霞山就走过去了,但是快出菜地的时候他的心突然动了一下:王
朝夫的事,跟崔干事说一下,说成就说成。说不成也没啥吧……,于是,他又走回
来,他想,今天崔干事情绪好,说不定开恩呢?
他和崔干事之间,还真有点微妙的关系。那是来夹边沟的第一年,冬季。有一
天,吃过了晚饭,他在铺上躺着,等队长喊开会,去办公室取信的王朝夫回来了,
把一封信和一个包裹递给他。他以为是家里给他寄来的,可是接过包裹之后竟发现
包裹上二没有一颗字。再看那封信,信封上只写着许霞山收四个字,没有收信人地
址,也没有寄信人地址。他感到奇怪,问王朝夫信件和包裹是哪来的?王朝夫说崔
干事给的,叫我捎给你。他便打开了信。信是表哥的女儿的丈夫写来的,说他现在
边湾农场工作。前几天去了一趟兰州,路过武威去看女人和岳父,见到了许霞山母
亲,才知道许霞山在夹边沟劳动。还说,许霞山母亲叫他带一双鞋和几斤炒面,他
托人转许霞山。这封信叫他有点糊涂,他知道表侄女婿在酒泉地区公安处工作,怎
么又到边湾农场了呢?边湾农场是个啥性质的农场?他还不明白的是这封信怎么到
崔干事手里的,表侄女婿和崔干事是什么关系?他原想转天在工地上问一问崔干事,
但又好几天没看到崔干事。后来,大概是春节前的一天吧,在工地看见了崔干事,
他还没去问崔干事,崔干事竟跑到他跟前来了,问他,前几天我叫王朝夫捎给你的
信收到了吗?他回答收到了。崔干事又问,陈世康是你的啥人?
由于弄不清崔干事和表侄女婿的关系,也弄不清表侄女婿为何从公安处去了农
场,他便撒谎说,那是我的同学。崔干事说你不要骗我了,陈世康都跟我说了,你
们是亲戚。你不要怕,说实话,你们是啥亲戚?他只好回答,陈世康是我的表侄女
婿。他反问崔干事怎么认识他表侄女婿的。崔干事说在酒泉开会认识的。
过一会儿崔干事又问,怎么样,农场的劳动你还抗得住吗?他回答,老汉们都
干着哩,我抗不住怎么办?
那天他从崔干事说话的口气里听出来,崔干事很关心他,说话很和蔼。就问了
一句:崔干事,陈世康在边湾农场干什么工作?
他原来是公安处的,怎么到农场去了?崔干事说,他犯了错误了,同情右派,
下放到劳教农场当干部去了。
听说表侄女婿犯错误下放到边湾农场去了,他再也不敢吭声了,但没想到的是
过了几天,崔干事竞在农业大队宣布:以后许霞山是全大队的技术员,各队的地平
好了没有,都要他验收。
他说不合格就返工,他说合格了才能收工。就这么个技术员,就使他每天免除
了几个小时的劳役,因为农业大队辖属九个分队。
时不时的就有那个分队来叫他验收,他可以这儿溜溜那儿走走。
后来,1959年开春的一天,在田野上播种,崔干事又问他:你是从天祝县来的
吗?他回答是天祝县下西坝小学。崔干事又问,你会挤奶吗?他是不会挤奶的,但
他回答,牧区来的人,哪个不会挤奶呀?崔干事说,明天你到羊圈挤奶去。
于是他当了挤奶员。
许霞山走到崔干事身旁了,崔干事听见了脚步声,扭过脸看见了他,问他,你
有啥事吗?
崔干事,我有件事……求一下……你……
许霞山犹犹豫豫地说,由于胆怯,他的嗓门磕巴了。崔干事问:啥事?
是……是这么个事……
许霞山鼓着勇气把那天对张天庆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就静静地等着。他知
道,王朝夫能不能到羊圈,就是崔干事一句话了,也可能崔干事不同意,并且训斥
他。
他猜得不错,崔干事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低沉的但却严厉的口气说,你
还管球的多得很!王朝夫到不到羊圈,用着你管?
许霞山低声下气地说,崔干事,我知道,这事我不该说,可是我妈来信了,说
能不能跟崔干事下个话,帮一下王朝夫的忙。
崔干事瞪大了眼睛,一脸狐疑:你妈知道我?
我几次写信给我妈说了,崔干事对我好,照顾我在羊圈放羊。
崔干事在他的脸上看了几秒钟,口气变得和蔼了:你妈认识王朝夫?
他回答,王朝夫是我姨娘家的亲戚。
崔干事用一种怪怪的眼光看许霞山。许霞山心里都发毛了,直感告诉他:要坏
事了。崔干事却说,啊呀呀,许霞山,我在劳改队工作过,到夹边沟也几年了,我
还是头一次碰上你这样的人!自己落难着哩,还给别人说情哩。你想过没有,你现
在是啥身份,你有啥资格给人说情!
许霞山一下子哑了。他的原本就被艰辛和饥饿折磨得又瘦又黄的脸一下子变得
白白的像是石灰的颜色。他的头嗡的一声响,胀大了。他内心里羞愧之极,恨不得
脚下裂开个缝隙叫他钻进去。但突然间崔干事又笑起来:好了好了,你不要害怕,
我是开玩笑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你是个好人,有情有义的人。去吧,回去吃饭去吧。这事我记着。有机会就给
你办。
许霞山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峰回路转,这样的结果。他脑子有点发蒙,一时转不
过弯来,站着没动。以至崔干事有点奇怪了,说他:去呀。快回去吃饭去呀。
他还是有点疑惑,说,崔干事,你说的真话?
崔干事说,我哄过你吗?
这他才真相信是真事了,谢谢谢谢地说着,转身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叮
嘱崔干事:这事你要抓紧呀,崔干事。听说过两天他们就要调走了,要到高台去。
崔干事说,这我知道。你可要记住,这事跟谁也不要说。
知道,知道。
许霞山满心欢喜地往回走。这时候天已经黑了,田野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那是浇冬水的人们照亮用的风灯。天冷了,10月初正是浇冬水的时候。水一灌进地
里,就结一层冰,这冰像一床棉被盖在田野上,一直到春天。当它化开的时候,土
地就像放了酵母的面团,变得很是暄软,正好播种。
只是夹边沟农场适宜播种的土地太少了。
过了两三天,最后一批调高台县明水农场的人离开了夹边沟。这次调人,羊圈
又调走了两群羊。崔干事说羊在路上要走几天,怕牧羊人照管不过来,多派了两个
人,结果羊圈就缺了两个牧羊人,王朝夫就很自然地调到羊圈来了。放牧组的苗组
长把一群绵羊拨给他。
王朝夫调羊圈那天,许霞山早两个钟头回羊圈的。他忙前忙后张罗着把一间调
走的人空出来的房子打扫干净,铺好被褥。
并且告诉王朝夫许多生活的门道:出牧的时候背上个背斗,在草滩上拾牛粪,
拾柴,回来后可以烧火取暖,还能煮些啥东西吃。
背背斗还有个好处,在外头搞到啥食物,装在里边,上边盖上牛粪或是柴禾,
就是遇上管教干部也看不出来。如果搞到了什么吃的,要悄悄地吃,半夜里煮着吃,
防止干部来检查。菜地立即就要上冻了,漏挖的胡萝卜和糖萝卜就挖不着了,那也
没关系,肚子饿不着,因为羊的鼻子尖,能闻出来。看见羊在哪达啃,你就在那达
往下挖,不是糖萝卜就是胡萝卜。
他还告诉王朝夫,放羊要特别经心,不要叫羊群跑散了;跑散丢掉一只羊,回
来可没法交待。领导认为你偷着宰掉了。吃肉了。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记住,羊意外地死掉了也不敢吃肉,要交上去,要不领导会说是你故意整死的,
你想吃肉。
王朝夫问,羊奶叫不叫喝?
哪有羊奶?
母羊没奶吗?
傻子。母羊要到春节才下羊羔哩,下了羊羔才有奶哩。这时间母羊怀着小羊,
哪来的奶?
有这个道理吗?我听人说你们羊圈的人喝羊奶,喝得饱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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