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天明之前,陈毓明在马扎上坐着迷瞪着了。迷瞪了不知多长时间,一个病号把
他叫醒了,说是解手。他把便盆拿到铺前放下,病号就从铺上挪过来蹲在便盆上边。
几分钟后病号又回铺上躺下,他端起便盆往外走,并且捎带着提上一只尿桶。这间
房子是里外问,外间没有窗户,只有门板缝里透进来几束光线,无法判断几点钟了。
再说,挂在墙上的风灯还散发着淡淡的黄晕。
但是一拉开房门,他立即就知道快到九点钟了,因为太阳已经从祁连山脚下的
戈壁滩上升起一房高了。
门口横着两具尸体,那是夜里他和艾学荣抬出来扔下的。
他绕开尸体往前走了十几步,把粪便泼了,接着又倒尿桶。倒完尿桶直起腰来,
他面朝东方的天空站了几分钟。他很是惊奇,来明水农场已近两月,似乎没看见过
明水农场冬天的太阳竟然有这么亮。它虽然没有多少热量,照在身上凉飕飕的,但
它把河西走廊的天空照得亮堂堂的。祁连山呀,戈壁滩呀,白草萋萋的荒滩呀,全
都笼罩在无边无垠惊心动魄的玫瑰色霞光里。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还朝着北方的河坝和山水沟看了几眼,山水沟像是大地的
裂隙,弯曲着延伸到河坝的沙枣林。沙枣林、沙枣林北边的鸣沙窝和更远处的地平
线上晨雾弥漫,晨雾也被霞光染红了,像是他的眼前挂了一块遮天蔽地的玫瑰色纱
帘,朦朦胧胧绚丽至极。
他一推开房门,阳光又扑在地铺上,把门口睡的人和他们肮脏的被褥都照亮了。
他咳嗽了一声,清一清嗓子喊,起床了,起床了,太阳升起来啦!
有几个人坐起来了,但大部分还不动弹。于是他投有关门,故意叫阳光把房子
照亮,接着喊,喂,你们还不起呀,太阳都一房高了。这么好的太阳,你们看呀!
又有几个人坐起来穿衣裳了,他们都往门口看。有的人说:还真是的。今天的
太阳格外亮。
该起了该起了,太阳钻进被窝来了。
但有个声音却说,你把门快关上吧。你把凉风放进来了,要冻死我们吗?太阳
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那不是我们的太阳。
陈毓明怔了一下。说话的是睡在房子中间的张继信,永登县某中学的校长。一
个病得走不了路的人。陈毓明说他,怎么不是我们的太阳?太阳是最公正的东西,
它照在别人身上也照在我们的身上。
张继信又说,你的话一半对一半不对,太阳是最公正的东西,照别人也照我们,
可是它照在我们身上的日子不长了。
又一个人附和说,张老师说得对,那不是我们的太阳,我们要睡觉了。
陈毓明听出来了,张继信和那个人的话是别有意味的,但这时两个炊事员提着
饭桶送饭来了,他便改变了话题:快把你们的饭碗准备好吧。不管谁的太阳不谁的
太阳,吃饭要紧。
病号们明显的加快了穿衣裳的动作,从铺上爬起,用他们脏污的手拿起枕头旁
放着的饭盆围住了炊事员。里屋的病号们也走出来了。一阵忙乱之后,各自端着饭
盆回到铺上去。那些走不成路和卧床不起的病号也都把饭盆摆在枕头边上了。陈毓
明拿过他们的饭盆打饭,再一个一个递到他们手里,或者放在他们的枕头上。他们
有的坐在被窝里喝糊糊,有的在被窝里趴着吃。
病房里响起一片稀溜稀溜的喝汤声。
有些病号几口就把面糊糊喝完了,有些却挪到门口的炉子旁边,把饭盆放在火
上温着,一口一口慢慢喝,充分咀嚼。还有人把饭盆再添些水,把捡来的烂菜叶子、
干树叶子或者草籽加进去,煮成满满的一盆喝下去,把肚子喝得胀胀的。
早在五九年的春天,所有的人都用儿童洗脸盆当饭碗了。
炊事员们从饭缸里用一个马勺打饭,马勺从饭缸到饭碗的运行过程中往外溢出
来一些汤水,右派们很心痛,就都把饭碗换成了洗脸盆,以减少损失。
,喝完了豌豆面的糊糊,有些人把盆举得高高的伸出舌头把沾在壁上的糊糊舔
净;有的人倒上开水涮呀涮呀,然后喝下去。
粮食是宝贵的,一点儿也不能浪费。
喝下半盆烫嘴的豆面糊糊,人们的身体都发热了,有的人脸上还渗出汗来,这
时就都躺倒睡了。有的人瞪着眼睛看房顶的椽子、被烟熏黑了的芨芨草席。有的人
发出轻轻的鼾声。
陈毓明喝完了糊糊就开始清理昨天夜里死去的两个病号的遗物,逐一登记,然
后送到管教股去。回来后他看见病号们都睡着了,就也坐在炉子旁的马扎上打盹。
陈毓明是一号病房的护理员。
夹边沟农场的右派们奉命迁徙到高台县的明水乡后就陷入绝境,没粮食吃,没
房子住,没有煤烧,寒冬又急遽降临。到了11月中旬,人员的死亡就进入不可遏止
的状况。农场领导慌了手脚:尽管他们多次向地委汇报情况严峻、请求援助的行动
遭到严厉的训斥——地委书记说,死几个犯人怕什么,搞社会主义哪有不死人的,
你们的尻子松了吗!——但他们知道,人死光了也不好向上级交待。无可奈何的情
况下,他们把两条山水沟里的地窝子腾七八间出来,辟为临时病房,把饿倒冻倒和
病倒的二百多名右派收容进来,加强护理,竭力减少死亡。
一号病房是明水农场最好的病房。它有两问房子,一间是明水乡农民种撞田
(河西走廊干旱少雨,耕地均为水田;在没有水源的地方开垦的土地叫撞田,因为
天下雨才有收获,无雨则无收成,有撞运气的意昧。)临时居住的干打垒平房,有
里外屋,里屋有个窗户,外屋是门,门窗都朝南。这间房子正好建在山水沟初始的
台地上,后墙靠近山水沟;在他的背后倚着山水沟的沟坎有问地窝子,是一号病房
的另一间病室——北房。高台县冬季的西北风很大,为了避免风从山水沟直接灌进
地窝子,北房的门朝着东方。南房和北房各住十八九名病号,共计三十八个人。
病房和作为宿舍的窑洞相比真是幸福多了。病房里有炉于,有煤烧,还派了健
壮的右派做护理员,伺候病号吃饭喝水和解手,遇到病号生命垂危的情况,护理员
马上就叫医生来抢救。
一言以蔽之,护理是无微不至的,不叫病号做任何费力费神的事。
病房辟建之初,基建大队的严队长指定陈毓明做南房的护理员,指定一名兰州
医学院的名叫艾学荣的学生做北房的护理员,可是场长刘振宇检查的时候说他:你
叫个娃娃看一间病房能行吗?毛手毛脚的,他连自己都管不住。严队长回答,那怎
么办,就他身体还好一些,能跑能走,其他人连路都走不动了。刘振宇沉思一下说,
那就这样办吧,一号病房和二号病房合起来叫一号病房,叫老陈当护理员,那娃娃
给老陈当个助手。当时陈毓明就在旁边站着,刘振宇把脸转向他问,老陈,你看这
样行不行?
陈毓明从心里就不同意这样,他知道,医学院的那个学生爱跑爱串,靠不住,
但他却没法拒绝刘振宇的提议,因为刘振宇一直很照顾他,全农场的劳教分子只有
他和夏普、官锦文享受这样高的待遇:老陈,老夏,老官。夏普和他来自同一个单
位,是省劳改局野外勘测大队的工程师;官锦文是西北军区的干部,老红军,延安
时期就是彭德怀司令部的警卫团参谋长。他勉强地答应了一声:嗯。刘振宇看出他
的勉强来了,但却说,好,那就这样定下。老陈,你和那娃娃两个人把两间房子的
病号伺候好。你就多辛苦些,多操些心,没办法,现在是困难时期。
陈毓明根本就没法睡着,他刚刚迷迷糊糊闭上眼睛,有人就喊了:陈队长,我
要喝点水。他就拿了水壶给那位病号倒水。倒完开水刚坐下,又有人说解手,他就
又去拿便盆,然后又往外倒粪便。撒尿的人,用不着他伺候的:顺着走道放了两三
个尿桶。
病号们把尿尿在罐头盒或者茶缸子里,然后伸长胳膊倒进尿桶里。一天倒几次
尿桶。
他还不断地捅炉子,添煤,还去伙房提了一趟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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