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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信回答,两个大学。我先上的是西北师院,就是兰州十里店的那个大学,
学的历史。上完西北师院又考的北京大学,在北京大学先上的中文系,中文系毕业
又上英语系,光是大学就念了十年。
念了十年大学!
听见陈毓明惊奇的声音,张继信慢慢地扭过脸来了,说,十年,我念了十年大
学,十年大学念了个冷棒。
陈毓明怔了一下说,冷棒?
他知道,在甘肃方言里冷棒就是傻瓜。
张继信说,念了十年大学,最后成了右派。不是冷棒是什么?
陈毓明静一下又问,你是怎么定成右派的?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学过历史,到北大后学中文,又学英文。我是旧社会念
下书的,工作了几年,全国解放了。旧社会我也经过了,新社会我也过了几年。我
在心里把旧社会和新社会比较,还是新社会好。共产党讲的是为大众服务,真心要
把个旧中国变变样子,把地主、资本家都打倒了,劳动人民当家做主,要建设一个
新中国。所以我心里也非常受鼓舞,觉得共产党好,比国民党好,毛主席也比蒋介
石英明,我就敬仰共产党,敬仰毛主席。所以在整风当中心里想啥嘴里就讲啥。我
说了,共产党为啥要提无产阶级专政嘛,这不是太狭隘了吗?应该提全民专政,国
家是全民的嘛。这是其一。后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我又说,提点
意见有什么不好嘛,怎么往阶级斗争上拉?
这是其二。其三是《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该批判》发表,我又提了一条意
见:不是叫民主党派提意见帮助共产党整风吗,怎么又批判起民主党派来了,这是
谁整谁的风?结果我就成了极右分子了。唉,我成为右派分子真是活该呀!念了十
年大学,古人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虽然没读上万卷书,但五千本书是读过
了,对中国的历史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不管封建王朝还是民国,历朝历代都是谁打
天下谁坐天下,胜者为王,唯我独尊。
我却鬼迷心窍,给毛主席提意见,给共产党提意见……你说我不是冷棒是什么?
是个冷透了的冷棒1 12月初的一天,接近中午时分,一辆马车从西边的戈壁滩
驶过来,接近明水农场时拐个弯驶到农场的伙房跟前。一个高个子的女人从装得很
高的货物上跳了下来。她高大削瘦,脸容展示出生活的沧桑。她手里提着一个棉布
书包和一只面口袋。
面口袋里装着几斤粮食。她对这儿的路像是很熟悉,没问一个人就朝着山水沟
走去。接近山水沟的时候,她朝着一号病房走去。但是她的眼睛看见了门口摆着的
几具尸体,便又绕开去走到通往山水沟的斜坡上。在这里她突然和两个正要上坡的
人相遇了,她短促地喊了一声:老陈。
陈毓明也看见他了,只是正午的从南方天空射来的阳光晃眼,他眯缝着眼睛看
她,说,哟,你来了?
我给你送点粮食来。你干什么了?
陈毓明朝着北房门口挥了一下手:这不是么,才把几个人……摆好。
女人看了地窝子一眼,发现那儿很整齐地摆放着几具尸体尸体都是用棉被裹着
的。她又问,你现在干什么去?
我们正要到南房去,我现在当护理员了,伺候病人,我们想把那头的死人摆好
些。你过来没看见吗,那门口横哩竖哩难看得很。那就这样吧,小艾,你回去吧,
不搬了。这是我爱人,看我来了。
艾学荣噢了一声,转身回北房去了。陈毓明走上台地来,擦掉鼻尖上挂着的鼻
涕说,走吧,到房子里去吧,外头站着太冷。
女人已经快冻僵了,跟着他进了房子。房子里有两个坐着说话的病号认识女人,
打招呼说哟嫂子来了,还有几个病号抬头看了一眼又睡下了。女人面对破布条一样
躺着的人们一点也不惊奇,把面口袋放在墙角上之后就坐在炉子旁的马扎上。陈毓
明说我给你倒点开水,女人说不渴,但他还是倒了一碗开水放在炉子上,然后倚着
墙蹲下。他问,你怎么来的?走来的吗?
跟送粮的马车来的。听说明水断粮了,我找管库房的人要了几斤扫下的土粮食,
在磨上粉碎了一下给你拿来了。就几斤。
一斤也好呀!断了三天粮了,天天吃树叶子糊糊。
树叶子糊糊?
入冬前采集下的沙枣树、柳树叶子磨成的粉末末,煮上一大锅吃,一把面粉都
没有。昨天去了两挂马车到高台农场拉粮,天黑时分回来,说是粮食没磨出来,拉
来了两车莲花菜(西北方言:即元白菜。)。昨晚上、今早晨吃的水煮莲花菜。
晚饭你们就能吃上豆面了。我就是坐送粮的车来的。前天我就知道你们断粮了。
拉粮去的人说的。
说是没磨出来。
什么没磨出来。我听说夹边沟那边没粮了。你们这两个月吃的粮都是从夹边沟
拉过来,在高台农场加工的。这几天没粮食了,从张掖专区要了些豌豆,昨天才拉
过来,连夜加工。可是我又听人说,夹边沟的仓库里还有几万斤粮食,不知道为什
么不叫吃?
那是国库粮,谁也不能动。
不也是夹边沟种出来的吗?
是夹边沟种出来的,但那是交国家的皇粮,谁敢动?
那就多拉些菜来嘛,夹边沟的菜长得好,为啥吃树叶子?
长途拉运方便吗?马车来回要走几天。高台农场的情况怎样。能吃饱吗?
女人撇了撇嘴:比夹边沟强多了。人家白怀林给国家缴粮先把口粮留够了,不
像刘振宇……
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说刘振宇把粮全上缴了吗?夹边沟就没打下多少粮食。原
来四五百名犯人千来亩地,吃粮还凑合;一下子来了三千人,生荒地不长粮食,粮
食能够吃吗?
女人不说话了,看着陈毓明的脸静了一会儿,说,你的身体好吗?脸肿了。
陈毓明一怔:肿了吗?我还不知道脸肿了。我的腿在嘉峪关积肥时就肿了,走
路时腿发软。
女人叫陈毓明把裤筒拉起来在他的腿肚子上摁了两下,说,你可是要保重好身
体。过几天我再想办法给你送几斤粮食来,这几斤你先凑合着吃着。
陈毓明说,你不要管我,我一个人,总能想办法活着,你带着孩子比我还难,
你就先顾你和孩子吧。孩子们能吃饱吗?
哪有吃饱的粮食?饿不死就是了。
那你给我拿粮食干什么?留下你和孩子们吃呗。
我们总有办法,你不要操心。白怀林送过几次面,还叫我们封他家吃过一顿饭。
还送过一块羊肉。
唉,你替我好好谢谢白怀林。……
女人说说话站起来要走,说是和她在一起的李怀珠也捎了、点粮食给王晓天。
马车卸了粮就要走,她要抓紧时问送去。陈毓明叫她把粮食留下由他送去。女
人不干,说李怀珠叫她看看王晓天,要是见不着王晓天,回去不好跟李怀珠说。
陈毓明领着她去找王晓天。找了好几孔窑洞,有人说王晓天也病了,住在四号
病房。他们又跑到四号病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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