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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哥
我再给你讲个文化名人的故事。
夹边沟农场劳教的右派当中文化名人是不少的,像师大外语系的教授黄席群,
那是国民党中央通讯社的编译室主任,全国解放前夕,李宗仁派张治中为率团代表,
与共产党谈判,他任英文翻译。是著名翻译家。中国几个著名的翻译家都是他的学
生。改革开放以后名噪一时的美学家高尔泰,“六。四”以后跑到国外去了,那时
候就在新添墩劳教,原是兰州十中的美术教师,南方人。
我要讲的是天水市政协的王鹤鸣。这个人我印象太深。我在兰州上师范的时候,
就知道他出身于诗书之家:曾祖父是道光年间的举人,曾任皋兰县儒学教谕、兰州
府教授,咸丰四年解去知县,诏封通仪大夫,官至三品;祖父初为廪生,咸丰年间
举人……他的父亲更是惊人,清朝末年进士及第,任翰林院编修。
到了他这一代,虽无什么功名——清王朝已经消亡了嘛——却被父亲送到美国
威廉斯大学学习土木水利工程专业。归国后又一再拒绝出仕,就在天水办私学……
教育救国,名闻遐迩。
由于家世渊源显赫,本人历史清白,所以解放后当了天水市政协的副主席。
他是甘肃省著名的书法家。
我是怎么知道他的家世的,就因为我在兰州上师范的时候,班里有个他的老家
的同学,多次给我讲过他的家族史;在夹边沟。有个天水政协的右派也对我讲过。
我对他很敬重,他来看病时专门问过。
后来我调到新添墩去了,但是他的情况我还是不断昕到。
从1959年元月开始,右派们的口粮减少到了30斤,继而又减到24斤,于是偷窃
之风日盛:种苞谷的时候偷苞谷,种洋芋偷洋芋。夏收的时候,只要管教干部和分
队长看不见,人们就把腰里缠的床单解下来铺在地上,把麦捆子放上去踩几脚,把
掉下来的麦粒收集起来偷偷地煮着吃,或者埋到地下,放到投什么东西可偷的冬季
挖出来充饥。
可是他从来不偷,别人把偷来的粮食给他,他也不吃。
王鹤鸣瘦瘦的脸,瘦长条身材,于不动重活——那年他就50多岁了——领导照
顾他到副业队割芨芨草,编筐子。开荒和平田整地的活很重,筐子损坏太快,农场
自己编省钱。
有一次,那还是1959年秋天,我从新添墩到场部去,正好从场部的麦场边走过,
看见王鹤鸣和几个老弱病残在麦场边编草席,就走过去问了一声:哎,王老汉,你
们怎么编起草席来了?
在夹边沟农场,人们是不能叫同志的,也不敢叫先生,互相之间都叫老李老张,
或是直呼姓名。由于他和我不是同代人,不便称他老王,我就学着本地人的称谓叫
他王老汉。
王鹤鸣抬起头看我,说,哦,是赵大夫呀,你来了?
他招呼完了我,但没回答我的问题,又垂下头编席,我就又问了一声:喂,问
你了,为啥不编筐了,编起席子来了?
他二番扬起脸看我,怪异地笑了一下:赵大夫,你做啥就做去,问这做什吗?
我越是奇怪:哎,还怪得很,就不能问吗?
他还是不回答。倒是旁边一位老人对我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对别人讲呀!
我们编的是棺材。
我怔了一下。那老人仰视着我,说,今年夹边沟已经死去五六十个人了。开头
的十几个人是板子做的棺材。后来没木头做棺材了,队长就叫我们编芨芨草席。一
张席卷一个人。这事你这个当大夫的不知道吗?
我怔了一会儿,回他:我怎么知道呀,我们那边的病人都是送到场部来,死了
不接回去。我怎么知道是用席子卷的!
王鹤鸣胆怯地说,今天你知道了,可不要说出去呀。梁队长不叫我们说。
我看着他谨慎小心的神情很好笑,便说,我偏要说出去!
他害怕地说,不能说,不能说,可不能说呀……你要是说出去,梁队长可就要
找我们的麻烦了。
我说,好吧,不说,不说,你放心吧,我不说出去。看把你吓的!
他窘窘地笑了一下。他的身体很虚弱了,脸色黄黄的。我心里突然涌出这么个
念头:这个老人,他在给剐人编织着棺材,但他能活多久呢?据我知道的,过去了
的一年多,死去的大都是老人。他们的身体太弱了,偶染风寒便撒手人寰。他们衰
老的身体抵抗疾病的力量不足了。、出于怜悯之心,我问了一句:王老汉,你家里
来信没有?老家的情况怎么样?
他说,来信了,家里情况还好。
我问,说啥了?你没跟家里要些吃的吗?叫他们寄些饼干、炒面啥的嘛。
他说,寄了,寄来了两斤炒面,还说以后每个月寄两次,一次寄两斤。我父亲
还说……
我说,什么什么?父亲?你父亲还活着?
他的脸悖然变色:什么话,说的什么话!怎么盼人死呢!
我忙赔不是:对不起,真对不起。这不能怪我呀,你也没说过你父亲还活着呀。
他说,我又何曾告诉过你我的父亲已经作古?
我说,没有没有,你没说过。就因为你从没提起过老人,我才当是没有了呢。
你父亲多少岁了?
他答:90岁了。
我很惊讶:90岁了!
他又答:啊,90岁。
我真不能想象,人活到90岁是个啥样子。我又问,你父亲哪一年考上进士的?
清朝末年。
听到我和王鹤鸣的对话,有个右派叫了起来:啊呀,老王,你父亲是进士呀,
你可是没说过呀。
王鹤鸣说,那有什么可说的!
但人们说,那是你们家的光荣呀。
王鹤鸣忙说,别说了,别说了,叫管教人员听见又批判我,说我宣扬封建主义,
坚持反动立场。
但有人还问,你父亲做过啥官?
王鹤鸣说,不说了,叫你们不说了!
我看他作色,便转移话题:王老汉,你父亲来信说啥了?
王鹤鸣扬脸对我说,他信上说,受点苦没啥,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
志,乏其体肤……
我哈哈大笑:还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斯人编棺材了——要进棺材了,哈哈哈…
…
右派们也都嘿嘿笑了。
1960年10月,我又回到场部医务所了,就又经常见到王鹤鸣了。他因为年纪大
身体弱没去明水农场,住在农业队迁走后改为病房的房子里。
王鹤鸣的身体彻底垮了。他的眼睛凹陷成了两个黑窟窿。
身体瘦得剩下了一把骨头,走路摇摇晃晃的。看见他我很心酸:这个瘦骨嶙峋
的老人能熬出去吗?我是尊重他的,尊重他显赫的家族,也尊重他的名气,我就想
办法帮助这个老人。经常给他推两针葡萄糖,或者给他几粒康复丸——一种用麦麸
皮、枣泥和豆面团成的丸子,小核桃那么大。
我的情况比其他右派都好。自从到了夹边沟,我没有下过大田,没有挖过排碱
渠,逃避了重体力劳动,身体没有累垮。平时去伙房打饭,也能比别的右派多打半
勺面糊糊。
右派们生活中最可怕的经历要算是10月到12月了。10月,口粮突然减少到15斤,
死亡立即就加剧了,每天早晨要从病房里抬出去几具尸体,多的时候十几具。
但是王鹤鸣坚持住了,有两次去病房,我竟然看见他在帮助其他病号打饭打水,
端屎端尿。对于这种特殊的精力旺盛的现象我感到惊奇,我说过他:你近来身体好
些了。
……王鹤鸣终于活到了这一天——1960年12月31日。这天傍晚,来到夹边沟农
场的省委工作组作出决定:明日开始遣返所有在夹边沟的劳教人员,分期分批……
场领导用有线广播宣布了这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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