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倾城出院回家之后，文瑄就开始给她整理衣物，一时间似乎也无从整起，他问
倾城：“如果倾城和妈妈出门，倾城想带什么走？”
“倾城要去哪里？”倾城很不解，她觉得自己刚从医院回来，怎么又要出门了
：“倾城哪里也不去呀，明天小虎还要来家里和倾城一起玩呢。”
“别管小虎了，”文瑄柔声道：“告诉爸爸，你想带什么玩具，什么衣服，想
带自己喜欢的什么东西出门？”
“爸爸，”倾城上去勾住他的脖子：“我要带爸爸。”
“什么？”文瑄其实已经听懂了，双目滢湿，但是他仍然想听她再说一遍。
“我要带爸爸，”倾城道：“爸爸是倾城最喜欢的，是最最最喜欢的。倾城去
哪里都要带上爸爸。”
“行了，你别再和她说了，”我对文瑄说：“她不想走的，她离不开你。”
“现在，她还没有分辨与选择的能力，等她长大了拥有那种能力之后，她会怪
我的，她会怪我因为自私与觊觎之心，剥夺了她那种天然的权利。”文瑄的眼神在
那一刻显得无比的冷静，坚毅，与镇定，所有的意气已然从他的眼底悄然流逝：
“按我说的去做，听见没有？”
那天下午走的时候，行李还是文瑄整理的，他把旅行袋往我手里一塞，说道：
“别的东西，如果需要的话，告诉我，我会给你们邮寄过来。”
“文瑄……”
他神色平静地看着我，就像我是带着倾城去楼下逛街买东西一样，“你们走吧。”
“爸爸，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家，倾城去路口接你。”倾城在我怀里问，手指又
不自觉地放进嘴里吮着。
文瑄既没有说她不该吃手指，也没有说今天不用去等爸爸，而是抱过她，轻声
说道：“我想，我一定要告诉你，我第一次看见你时的感觉，因为我怕以后会没有
机会，告诉你这一切。我第一次看见你，你，并不是我情敌的女儿，你只是一个令
我心动与心疼的婴儿，一个纯真，干净，清澈，美丽，温暖，完美的小婴儿。我爱
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你妈妈的女儿，不仅仅是爱屋及乌，而是你本身，是你本身
让我心生爱慕与怜惜。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美好而纯洁的感情，可以泯灭与消除世间
一切的仇恨与怨怼。是你赋予了我那样的感情，也只有你，你这样的小天使小公主，
才能赋予我那样美好的感情，是你让我感觉到，我是一个善良的人，是一个心地纯
净的人……我，谢谢你对我的赋予。”
“爸爸，”倾城见他忽然对她说了那么多话，她似懂非懂地听着，过了一会儿
眨着眼睛，像往常一样贴近他的脸，用长睫毛在他的肌肤上扇动着和他玩“爸爸，
你痒不痒？爸爸，你晚上回来给我讲个新故事。”
“好的。”文瑄说道，然后把倾城塞到我怀里：“带她走。”
说完这句话，他就把我和倾城轻轻往外一推，然后立刻关上了门。
因为航空公司在闹罢工，千堂只买到了后天晚上的票，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两
天，要和他一起住在酒店里。如果一鼓作气地走了，那也就马上走了，就像大冬天
的早上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单凭的是一个“勇”字。可现在还要在原地耽搁两天，
我不由感觉有点失落。
总有那么一点淡淡的茫然之感，仿佛春天的夜雾一样缭绕在心底，我老是觉得
京都似乎只在虚无缥缈间，与我，还有我的时候，都很不真实。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当年唐明皇什么感觉，我想我现在好
像也是什么感觉。
“别不开心了，”千堂安慰我道：“当日钱王思念王妃，给她写信，信里只有
一句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我看到楼下已经开满了槐花，像落雪一样的
洁白清香。我家的庭院里，种的矢车菊也都开了，有黄色的，蓝色的，开了满园，
一回到家，你就可以看见了。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三个人不应该辜负了。”
“嗯。”我点点头。
他把我轻轻地揽了过去，正想亲吻，忽然倾城在里间叫道：“妈妈。”
“什么？”我连忙跑过去问她。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哦，”我回答她道：“我们不回家了，就住这里。”
“可是爸爸会找我们的，”倾城盯着我，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爸爸一
个人在家里，他会找倾城的，爸爸说，每天一回来如果看不到倾城，他就要去到处
找的。”
“爸爸，不会找倾城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给她听：“明白吗，今天倾城
就和妈妈住在这里。”
“不会的，”倾城听了，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双腿乱蹬，开始哭闹：
“爸爸一定会找倾城的，倾城要回家。”
我陡然感觉头大，每次她哭闹的时候，只有文瑄才哄得好她，她是早已被文瑄
给宠坏了，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千堂蹲下身，抱起倾城，轻柔地给她擦眼泪：“乖，以后倾城就和妈妈，还有
我，在一起了，我是你的爸爸。”
“你不是，”倾城大哭，边哭边推开他：“你才不是爸爸，爸爸在家里，我要
回家。”说着，她从千堂身上溜了下来，然后一溜小跑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因为
还够不上门把手，她努力掂起脚，想去开门。
我过去抱住她，抚慰道：“倾城乖，妈妈在这里。”
倾城哭着叫道：“电话，妈妈快打电话给爸爸，叫爸爸来接倾城。”
我被她闹的头大，没法子只好拿出手机拨了号，听到的却是已关机的语音提示，
我拿给倾城听，然后说：“乖，爸爸关机睡了，倾城也睡吧，好不好？”
“爸爸今天还没有给倾城讲故事，爸爸是不会睡觉的。你骗人！”说着，她开
始大大地发起脾气来，很蛮狠地把我的手机扔到角落，然后又打滚又哭嚎，一直吵
着要爸爸。
我忽然想起出门的时候，文瑄对我说，如果倾城第一天会哭闹的话，行李中有
样东西是给她准备的。我忙去开了行李袋，在倾城的衣服和玩具里，我忽然翻到了
一件浅蓝色的睡衣。
是文瑄的睡衣。棉质的，半旧的，昨天他刚穿过的睡衣。我的心里忽然顿时下
起了倾盆暴雨，暴雨如注，天地，无边的黯然。
我招呼倾城道：“乖，爸爸在这里。”我把睡衣递给了她，然后把她抱上床去。
倾城抱住那件睡衣，忽然整个身体都钻了进去，她像一头受了伤的小野兽一样，
在里面呜咽着，久久不肯出来。
那里面，是她的天堂，熟悉的，安全的，亲切的，穿心的，爱抚的爸爸的气味
；在那个世界里，阳光一般温柔地洒下来，笼罩下来的，是他对她的，无尽的爱。
倾城蓦地不闹了，只是在一直抱着睡衣滚在一起，呜咽着，低声叫着爸爸，像
是如水的月夜里受伤的小兽的低嚎声，远远传来，悲凉而又惨淡。
时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的过去了。我几乎都要放弃了，几乎就想马上带她回家。
到了最后，哭到嗓子都快哑了的她终于累了，才渐渐地睡着。
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千堂见她睡了，在边上轻轻说道：“她现在就像断奶一样，很痛，这是她心理
上的一次断奶，要给她时间。”
我也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终有一天她会很快淡忘这一切。时间会把她对文瑄的
依恋最后统统变成春水，最终，一江春水笔直地向东流去，永不逆流而回。
可是，面前的这几天怎么办呢？她要是天天这么哭闹起来，我的心，被她时时
牵扯的心痛如绞。
“请你也给我时间，我会努力的，她也一定会接受我，因为毕竟我是她的爸爸。”
千堂道：“陌上花开，我要带你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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