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为浮生半倾城
我筋疲力尽。倾城睡着之后，我进了浴室，准备洗个脸休息一下。
千堂拿着一块雪白的毛巾进来：“酒店的毛巾都不能用，你带了自己的毛巾了
吗？要不用我的？”
我接了过来，擦脸，看见毛巾的右下角，绣着一朵粉蓝色的矢车菊。他还是和
以前一样，并且，永远都那样。
“终于能在一起了。”他过来温柔地揽住我的腰，神情沉醉：“我终于可以和
自己的女儿，可以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了。”
“可是，”我迟疑地说：“倾城怎么办呢，看着她那样，我的心都碎了。”
“今天你好好休息吧，”千堂道：“明天我带她到处去玩一下，和她熟悉熟悉
感情，”说着，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什么事我都会替你分担的，别害怕，有我
在。”
第二天早晨，倾城一睁开眼睛，就又开始了哭闹，经过一个晚上的睡眠，她的
精力更充沛了，千堂提议带她出去玩玩，到了外面，倾城看见很多好看的，好玩的，
好吃的东西，心思果然转移了一点，也安静了许多。
吃完午饭从餐厅出来，倾城忽然指着街上停着的一辆车对我说：“和爸爸的车
车一样，爸爸的是白色的，这个，是黑色的，倾城要回家去，要去路口等爸爸。”
我原以为她已经把爸爸这茬给稍稍地忘了，没想到她却压根没忘。无论和她说
什么都没用，她只要回家，只要爸爸。
她是我的女儿吗？我在心里问自己，她是一个多么执着，坚毅，目的明确的孩
子啊，我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性格可以遗传给她啊。
“难道她像你？”我想这样问千堂。千堂看着倾城在街上哭闹个不停，就接过
来抱着她，对我说：“那我们先回酒店去吧。”
我也已经累的够呛了，只想回酒店去歇歇脚。一回房间，倾城就爬到床上，抱
住文瑄的睡衣，像小狗一样贪婪地用鼻子嗅着衣服上的味道。我看了先是觉得有点
好笑，然而，眼泪却蓦地大颗大颗地坠落下来。
假如，把一个人凭空地从他原本的生活里抽离，凭空地扔到荒岛上去，那么他
的心情，应该是与倾城现在是一样的。倾城离开了文瑄，再是身处繁华尘世，对于
她来说，已然全都是孤独无依的荒岛；茫茫的，漫无边际的荒岛。
她是爱他的。他们俩一直都是深深地相爱着的。我怎么可以把这种爱无辜地分
离，剥夺，甚至斩杀？
当我开始明白这一点时，我，泪如雨下，痛彻心扉。
千堂说出去买点东西。房里只剩下了我和倾城，我走过去拍着她的背，问：
“倾城想爸爸了吗？”
“想。”倾城哑着嗓子呜咽道。
“妈妈过会带你回家去。”
“真的？”倾城叫道，然后蹦起来拉我的手：“那我们现在就回去。爸爸一定
等着倾城呢，他还有新的故事等着倾城呢。”
“先和爸爸通个电话吧。”我说，然后拿出手机打给文瑄，没想到听到的还是
已关机的提示音“爸爸关机了。”我安慰倾城道：“我们过会就回家。”
千堂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回来后先递给倾城一个温泉苹果，倾城看了看我，
我说吃吧，她才开始像只小松鼠一样捧了吃。
千堂定神端详着她，眼里流出入迷般的神情，看了半晌，回头对我说道：“我
女儿可真漂亮。”
“恩，”我应道，然后拉他进了外套间：“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也有话对你说。”他落座，边说边平静地递给我一张纸。
“什么？”我问。
“我的遗嘱。”
“遗嘱？”我被他的平淡态度给搞糊涂了，要知道大部分日本人，和中国人一
样，生前都是不作兴立遗嘱的。
“为什么要立遗嘱？”
“哦，”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背：“我只是预先写下：在我名下的所有财
产都是倾城的，以后，我每个月也都会给倾城一笔抚养费，我不是什么有钱人，但
是，我也有能力让她一生衣食无忧。还有，在倾城成年之前，先由文先生管理和支
配。”
“文先生？”我惊讶地问：“阿娜答，你……”我忽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就
像忽然一列火车轰隆隆地从黑暗的隧道里陡然钻了出来，在那种震耳欲聋声里，抬
头望见了地平线外的阳光。
“我前几天还在想，幸福怎么来得如此迅速和猛烈，一夜之间，我忽然有了女
儿，有了爱人，我什么都有了。我是一个幸福的男人。人生若只如初见，只羡鸳鸯
不羡仙……”
“可是，可是我看到倾城抱着文先生的衣服哭的那样子，”说到这里，千堂忽
然落泪了：“我感觉很辛酸。这世上所有美好的感情，都是带着辛酸的。”
“你说过，”我想起他昨天说的话“时间一天天过去，倾城终有一天一定会忘
记文瑄的，你怕她会忘不了？”
“我怕她会忘记。”千堂温和地回答我：“我怕她终于有一天会忘记了她和文
先生之间的感情。那是她最初，最纯净，最深沉，最本能，最无邪的，最刻骨铭心
的情感。这样对他们俩来说，都是不公平的，特别是对文先生。时间与距离，往往
会泯灭与销蚀了我们那种最初最纯净最深情最完美的爱。可是，倾城不应该忘记曾
经有个人如此无私如此真诚如此忘我地爱过她，她不应该忘记。”
“我想，你刚才说有事想告诉我，也是相同的事，对吗？”
“对。”我点点头：“我想请你原谅我怀孕的时候没有告诉你；原谅我，生孩
子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你；原谅我，你第一次看见倾城的时候没有告诉你真相；原谅
我，我现在不能带着倾城跟你走；因为，因为我其实很爱文瑄，正如倾城离不开他
一样我也离不开他……可我也是爱你的，阿娜答，你是我的爱人……但是，他不仅
是我的爱人，他还是我的丈夫，是我的亲人……”
“我以前说过，在我这里你永远都不用说对不起，”千堂过来柔和地抚着我的
肩：“因为我很感激你，感激你给了我一个女儿。如果爱有来生，我希望，不，是
我一定要和你生在同一个时代，同一座城市，我要我们 15 岁就相识，20岁就结婚
；我要你替我生儿育女执手偕老；我要我们那个时代山河静好，岁月无声，我们能
安稳地在一起过完一生。”
“嗯。”我伏在他的膝上，眼泪纷纷地落了下来。
“不过，我想请你们明天再回去成吗？因为我想和自己的女儿，还有爱人，在
一起，像一家人一样的……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晚，都好，可以吗？”
“好的。”我点点头，擦了眼泪，先跑到倾城那里，低声对她说：“妈妈明天
一定带倾城回家找爸爸，不过今天晚上我们还是睡在这里，和这里的爸爸一起玩，
一起看电视，好不好？”
倾城虽然很不开心，但是听说明天就能回家，很是释然。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把她抱到千堂面前，然后去开了电视机，接着拿出倾城的拼图说：“你帮倾城一
起拼吧，拼个小怪兽出来。”
因为倾城消除了那种刻意的敌意，她和千堂在一起玩得挺高兴的，倾城一边拼
还一边吃饼干，吃了一地的饼干屑。我以为千堂一定会心里很难受很郁塞，没想到
他却若无其事，只是等倾城玩累睡着了，他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把所有的细末纸
屑都打扫个干净。
第二天我和倾城去机场送千堂。初夏的黄昏亮丽的如同新昼，血红的夕阳里，
有着银白色的飞机缓缓飞过。
机场大厅里一如往昔般嘈杂与熙攘。我抱着倾城找了个角落，教她对千堂说：
“倾城，你叫他，叫他爸爸。”
“他不是爸爸。”倾城非常执着于这一点，在她小小的心里，别人对她再好都
没用，她只有一个爸爸，她也只认一个爸爸。她是一个固执而坚贞的孩子。
“那么，你叫他，父亲。”
“父亲。”倾城还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叫了，终于对着千堂叫
了一声“父亲”，很甜，很乖巧。
千堂的眼里陡地湿润了，他摸摸倾城的小脑袋，爱怜而又惆怅，似有千言万语
想说，可是过了许久，他只缓缓地说了一句：“平生只有两行泪，半为浮生半倾城。”
我想，有的爱是需要去争取的，而有的爱却不需要。终会有一天，也一定会有
那么一个黎明或者深夜，倾城会忽然明白“父亲”是什么意思，而她，也一定会深
爱着自己的父亲。
千堂入关了。白衣如雪的他那个颀长的背影进入了关闸，慢慢融进人群里。我
的视线突然有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我一把把他拉出关时的情景，那已经是多久
以前的事了啊，简直恍若隔世，“妈妈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我对怀里的倾城低低
地说道：“妈妈从来都没有后悔爱上他，也从来都没有后悔生了你。”
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次他的背影回返，从虚空的虚空里，我拽出了你。我在心里
对倾城说，我拽出了我最爱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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