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鲑鱼,女人是鳟鱼
我带着倾城回到家。家里没有人,犹如一座寂静空旷的山林,文瑄忘记关窗了,
夜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像一只温柔的大手,微微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牵着倾城的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开灯,“爸爸不在家。”我说。
“嗯,爸爸不在家。”倾城说:“妈妈,我们去路口等爸爸。”
“这么晚了,倾城先睡觉吧,等爸爸回来,我叫醒你?”
“不要。”倾城执着地说:“倾城要等爸爸。”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倾城先睡吧。”
“不要!”
正说着,我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倾城说:“一定是爸爸打电话给妈妈了。”
我也希望如此。这几天无论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他,他都处于关机状态。
“请问,您是文瑄的妻子?”有个浑厚中稍微带点混浊的声音很职业化地问。
“对,”我回答:“请问您是?”
他报出了他那一长串头衔,我总结了一下就是,他是个警察。可警察找我干什
么?
“先和您确认一下,您丈夫的车牌号码是不是……”他用非常职业而熟极而流
的语气向我确认着。
“是的,是我丈夫的车。”我答道。
“今天下午6 点42分,这辆车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车内司机重伤进了医院。”
“什么?”我立刻感觉眼面前有一群黑色的小虫子黑压压地飞了过来,成群结
队地占领了我的视野,:“你说我丈夫进了医院?”
“这位太太,”他用稍微带点不耐烦,似乎是对着无知妇孺才用的惯常语气道
:“您的思维方式怎么会如此的单一,我说了是您丈夫开车的吗?车内的司机是我
们警方追捕通缉了三年的逃犯,我们现在想请您丈夫来协助调查,可他的手机老是
关机。”
“哦,”我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想如果不是你往沟里带我,我也不会那
么想啊:“我们非常非常,非常愿意协助警方调查。他一回来我就会通知他的。”
是的,只要文瑄能平安无事,无论怎么调查,哪怕调查个底儿掉都没有关系。
关了手机,我把倾城抱进她自己的房间:“倾城先睡觉吧,妈妈再去打几个电
话,找爸爸。”我边说边给她脱衣服。
倾城不说话,任凭我给她脱着外衣,忽然,她牵住我的衣角,高兴地说:“妈
妈你听,是爸爸的脚步声。”
我侧耳听了一下,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你大概有幻听症。”我不相信。
“真的是爸爸的脚步声。”倾城道,然后飞快地跳下床:“倾城先去躲到门后
面,和爸爸躲猫猫。”
我只听到深夜里风的声音,却怎么都没有倾城所说的脚步声,因为我们外面的
走廊上,都是铺着地毯的,很是吸音。可是大约只过了十几二十秒,我蓦地听到了
锁匙插进门锁的声音,虽然很轻微,但是真的是有人开门进来了。
是文瑄。
倾城这小东西,如果不是有特异功能的话,那么,大概就真的和文瑄有那么一
点点互通灵犀。
“爸爸!”倾城从门背后冲出来,冲着他大叫,然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就像
一匹快乐的小马。
文瑄定住神,看着突然而然撞过来的倾城,和从里间出来的我,显然受惊不小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不在这里,能去哪?”我故意没好气地说,然后抓住倾城给她穿外套:
“你是不是想明天感冒?”
“我今天都没好好吃过饭,饿极了,一回来就看见倾城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
你又对着我恶声恶气的,我……”说到这里,他接过倾城抱在怀里,连连吻了好几
下:“爸爸……爸爸现在又不饿了……”
他简直有点语无伦次。突然变得啰嗦而语无伦次。他那严密的理性与逻辑都在
那一刻统统决堤了。
我对着倾城道:“倾城,你对爸爸说,你说:爸爸,我们爱你。”
倾城正抓了一把文瑄的头发在那里玩,平时她一有空就喜欢数他的头发玩,她
正想开口鹦鹉学舌,文瑄阻止道:“不必了。倾城,你对你妈妈说,你说:妈妈,
你是一头猪!”
“干吗说我是猪,”我很不满:“对了,你的车呢?刚才警察打电话过来,找
你呢……”我很简单地把事情向他复述了一遍。
“丢了,”他回答道:“昨天车就被偷了。”
“车被偷了,你也不去报案,也不去找吗?”我问。
“你们走了之后,我突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文瑄轻轻地握着倾城的小手
:“哪怕车丢了,房子塌了,我都无所谓了。大丈夫生又何欢,死又何哀?”虽然
他嘴里说着无所谓,但是此时,他却又马上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做什么?”
“报警啊,”他答道:“找我的车,难道我再去买一辆新的吗?”
“明天再说吧,很晚了。”我给他泡了一杯茶端到他手里:“饿了就吃点东西,
我看见厨房还有蛋糕。
“不饿。”他说道:“也好,明天我再去把车找回来,我都快让倾城吃穷了,
哪还有钱买新车?”
“婆婆说,“倾城很久没插话了,这下可逮住机会让她发表意见:”婆婆说,
男人就应该赚钱给女人花的,爸爸,你快去赚钱给倾城花。”
“你婆婆能不能教你点好的?”文瑄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男人呢,都是他
所喜欢的女人的奴隶,是他不喜欢的女人的主人。我这辈子怎么那么倒霉,给你们
俩终生为奴?”
等把倾城安顿好睡了,我回到卧室铺床,文瑄洗完澡过来换睡衣,我顺手把干
净衣服递给他“有了孩子就有一点不好,本来你回家,扑过来的应该是我,而不是
倾城。”
“你也想扑一扑?”他微笑道,说着又摇头:“你真是让我的生活波澜迭起啊,
什么七年之痒,我看痒是没有的,只有痛。痛彻心扉。”
“对不起。”我过去抱住他的身体:“其实,我原本是想到了那里,把倾城安
顿好,和千堂熟悉了,我就回来。可是……”
“你还回来干吗,”他像捏倾城一样捏了一下我的鼻子,他说过我和她的鼻子
长的一模一样,都是那么的挺翘:“你也不怕回来后我已经有了新的女人?”
“我会赶走她的,我可是什么都干的出来。”忘记是谁说的了,让女人最富有
魅力的品质是骄傲和自信,“更何况,你哪儿那么容易能找到你喜欢的,你的口味
我还不知道。”
“吃定我的女人就是这样的,”他听了忽然又笑又是叹气:“当我这里是超市
是吧,尽管来来去去的。我也真是犯贱,就是离不开你,现在又多了一个倾城……”
“我不喜欢日本人。不过有个日本男人说过一段话我觉得没错,他说‘如果男
人一时冲动愤然离家出走,仍然会回来的。可以说是回归本能,总之,回家的概率
很高。因为男人恋旧巢,就像游回出生地的鲑鱼,回归率很高,所以男人是“鲑鱼”。
但是女人离家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离家之前可能会左思右想地烦恼,一旦离开,
绝不回头。从此意义上讲,女人更像是游向大海一去不返的鳟鱼。这是男女间的决
定性差别。’我没想到你也是一条鲑鱼,依然还会回到旧巢来。”
“其实,我对你也还是有把握的。我一直都在旧巢等你。我会一直等着你回归
的。”
“文瑄……”当我听到他说,他对我一直是有把握的时候,我蓦地就像是在灯
火阑珊处回首,一切浮华掠尽,眼前只见清澈与澄明。原来他对我还是有着刻骨的
了解的,而这种了解,犹如切肤的利刃,可以讲我一片一片清晰地剖解在他眼前
“也只有你,能把鳟鱼变成鲑鱼。”
“什么鲑鱼,”他思索道:“其实你不是鲑鱼,你是一条河豚。你是河豚一样
的女人。想要吃了你,靠的就是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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