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让你看个够
以前我爸爸最爱看京戏的《贵妃醉酒》。看一个男人打扮的花枝招展曼妙娇柔,
在台上东倒西歪又唱又舞的,我以为那就是醉酒的绝美境界。其实,当我自己也真
的醉过一回之后,我才知道,真正的醉酒是头疼欲裂的,是灼伤而又虚飘的。宿醉
醒来后的第一个上午,我发现自己——幸好还躺在自己家的床上,那蓝色的天花板,
和墙上的油画,都是我所熟悉的。
上午的阳光慵懒地从杏色薄纱窗帘中穿越而出,像一团团金色的活泼灵动的小
影子,又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只盯着某几处专注地随行与照耀,沙发,椅子,床,
我身上的黑色蕾丝吊带睡衣……
我的天。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件睡衣?而且,昨天晚上,我换过睡衣?
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暗暗地悠然而生,我突然无端地感觉糊涂与害怕起来。
“你醒了?”有个穿着白色长睡袍的男人走了进来,隐隐,还带着某种须后水
的神秘香味。
廖震!我大惊:“你怎么会在我家?”
他奇怪地看了一眼:“你酒还没醒吧,这不是你家!”
蓝色的天花板,我爸爸的油画,我自己去挑选配置的家具……是的,这一切都
很安好很正常。可是,这里确实不是我家,而是我家楼上。
“那我怎么会在你家?”
“谁让你昨天喝的那么醉,我又没你家钥匙,只好把你带到这里来。”廖震语
气平淡地解释完,然后自管自找出烟灰缸和打火机,点烟。
听他的口吻,带我回家和带一只流浪猫回家差不多。“你干了什么,我的衣服
呢?”
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沙发上那堆衣服。
“你给我换的睡衣?你为什么要给我换睡衣?”我大怒,正好看到床边有本厚
厚的杂志,便随手捞起来就砸向他。我想,他换了睡衣之后,还做了什么?我怎么
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无法想象。
廖震没有防备,被砸的一定很痛,他叫道:“昨天你的衣服被酒淋了,我好心
给你换了件衣服再睡,这可是新睡衣。怎么了,这也有错?”
“你管我那么多”,我恨道:“可恶!”我拿起身边的大枕头就向他劈头盖脸
地打去。我打他是因为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假如昨天真的发生过些什么,那我真的
不能原谅我自己。
“我警告你,”廖震道:“你别和我拉拉扯扯的,我里面可什么都没穿,过后
有什么事发生,你别怪我。”
被他这么一说,我倒没辙了。只是说“什么都没穿你死进来做什么?”
“现在这里可是我家,房东小姐,”他整整浴袍,很泰然地再次回到沙发上抽
烟“我什么都不穿都成,你管得着吗?昨天晚上我是在隔壁房睡的,我什么都没做
过,满意了?”
他的神情不像在说谎。可是,可恶的是,他还给我换过睡衣。我想到他的手指
触碰过我的皮肤和身体,而现在,他居然还那么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抽烟,他的脸
虽然很俊美,他也有着非常修长的手指。我一生只爱手指修长的男人。可我,为什
么看到他就那么讨厌?
“不满意。你真可恶!”我回答。
“真奇怪,你是在恨我做了什么,还是恨我什么都没做?如果是后者的话,”
他懒洋洋地笑道:“我现在可以做的。来!”说着,他作势要解开衣带。
我真的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抓起自己的衣服冲进浴室里换衣服。他看我落荒而
逃,大概觉得逗我这样的白痴玩儿很有意思,不禁大笑起来。
至此,我看到廖震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我觉得他眼神灼灼的,和猫也差不多
了。与一个看过你的身体但是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觌面相对,我真的有点无地
自容。
有次坐电梯,门开了里面却只有他一个人。因是半夜了,大厦四辆电梯只开了
两辆,但我没上,宁愿再等一辆。廖震莫名其妙,他想了想,猛的一把把我扯进电
梯里,然后就按了楼层,接着说道:“你怎么回事?每次看到我都爱理不理?……
就那点事儿,还放在心上?”
我没出声。恨电梯速度怎么那么慢。
“够了吧。”他笑道:“不就是让我换了次衣服吗?你觉得被我看见吃亏了?
那这样,我也给你看,让你看个够!”
“你真无聊。”我说。后来我想,其实我真正介意的似乎并不是他给我换衣服。
而是,我最不堪的醉酒时的丑态,还有遇见沈默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都被他尽收
眼底。这些东西,是连我自己都不忍心,也没有勇气再去回忆一次的,可是他却作
为一个铁一样的证据一般的存在着,提醒那些事都曾经发生过。
我想我再也无法逃避与自欺欺人了。我再也无法忘记和沈默相遇时他的眼神,
他的眼里从来都没有任何“情敌”,只有几千里地之外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空旷与
寂寞。
----------
小说阅读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