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正年轻
因为廖震的事和杜少彦聊的有那么一点不愉快。第二天他出去买了一束粉蓝色
的鸢尾,对我说:“以前只要我做错事,我就会给你妈妈送花。她很快就会原谅我
了。你呢,还介意我昨天说的话吗?”
我接过花插在花瓶里,嘴里说道:“我什么时候介意了。”
“不介意最好。晚上没事,我们出去散步吧。”
虽然天气有点冷,不过对这个提议我还是欣然应允。沿着茵绿湖一直往前走,
冬天的湖面平静如水,湖畔人很少,幽静极了,偶然有一两个穿着运动衣的少年从
我们身边跑步而过,大概是晚上出来锻炼身体的。
“看到他们,我想起了自己。”杜少彦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说:“我像他们
那么大的时候,开始学油画。对了,我和沈默是同一个老师。当年他是年纪最小的
一个,还不到15。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画模特,他非常害羞,我可以断定他在生活中
根本就没有看过裸体的女人,我和他的位置很近,发现他羞涩的连头都不敢抬。不
过,等大家画完之后我瞟了一眼他的画,我当时就很失落,觉得自己根本就没必要
再画下去了。他是个天才。”
他一直都是那么害羞。我记得他在文章里称赞过宋美龄,说她即使很老了,但
是身上还有姑娘气。其实他也一样,即使已然中年,可是身上依然还带有一种少年
才有的羞涩与挚纯。
“不像我,永远都画不出来。”杜少彦自嘲道。
我说:“可是画画已经让你很快乐了,不是吗?……对了,我们为什么走这条
路?”
这条路上都是些民国的旧别墅。每一家都是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模样,有着非常
华丽深藏的风貌。白天我都几乎没有看见它们流露出什么日常生活的痕迹,更不要
说晚上了。
杜少彦却一直拉着我的手,一直往前走,走到一幢整面围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
的藤蔓的两层小楼面前,问我:“漂亮吗,这房子。”
“当然漂亮了,”我说“这是静庐,我以前散步的时候路过,据说是一个民国
有名的公子哥儿的别墅。可我们来这里干吗。”
他笑笑不说话,只是轻轻的按了按门铃。
我第一次看到静庐的门悄然打开了。前庭洒满了月光,冬夜皎洁的月色有时候
有点像萧的声音,有一点呜咽,有一点脉脉难言,有一点若即若离。
“这里是沈默的家。”他说。然后他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微笑道“别逃跑。”
“你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我低声问。因为这时沈默已经出来了,他没有回
答我,只是把手放开,管自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我犹豫的时候推了我一
把,他把我推向了一个他认为值得的男人。
沈默道:“第一次进这里,来,我要抱你进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必须的。”说着,他把我抱起来,走进了静庐。他的手臂出乎我
意料的强健,我爸爸说过:“画油画的男人,都应该是强壮的。”
在他怀抱里的感觉竟然有点,痛苦,却又隐隐有点飞扬。那痛苦犹如一枝箭一
样从前胸穿进去,在心脏那里停留了一阵,然后,飞扬又像一只小鸟一样穿出后背,
啾啾地叫着,飞走了。飞远了。
他把我抱上了二楼。我想,他该不会直接就把我扔在床上吧。幸好没有。他带
我进了画室,给我看他新画的画。
看到他的画,我只能说,尽管我最爱我爸爸,我也爱杜少彦,但是只要有沈默
在,他们似乎真的可以不用往下画了。这是他们人生里的伤悲,却也是沈默一生中
的荣光。有些人的荣光就是要用别人的伤悲来打底和奠基的。
“画的好吗?”他问我。
“你还没被人称赞够?”我说。
“可我要你称赞我。有时候,就算全世界都称赞我,但是惟独我最想让她称赞
的那个人假如对我很漠视,那我依然是失败的。”
“你真贪心。”
“这点我承认。”他拉着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参观。走到卧室的时候,他没
有开灯,那个空旷的房间因为光线黯淡显得很是幽深而神秘。
“你还记得那一次去时尚先生拍照,那个摄影师对你说过的话吗,他说,男人
的衣服不仅要会脱,还要会穿。”
“记得。”我说。怎么会不记得,那次真是窘迫的要死。
“来。”他柔声在我耳边说:“替我把外套脱了。”
我低头替他解开衣扣。我知道这是他的一种调情方式。而这种方式的名字就叫
做“往事”。他当然能看得出来现在我和他之间的距离。
“还有毛衣。”
把毛衣脱了之后,他身上就只有一件衬衣了,我的手指变的有点僵硬,说:
“再脱的话,不冷吗?”
“往事”不再是春药,到这里似乎已经不怎么起作用了,我突然感觉自己和他
之间有一座山,一时竟无法翻越。
他问我:“你怎么会和我这么认生?”
“对不起。”我说“一时不太习惯。真的,真的有点认生了。”
“没关系的。”他用手指轻轻地滑过我的脸,说:“忘记是谁写的诗了,有一
句是‘长夜刚刚开始,夜正年轻’。所以,没关系的。”
我和他之间的那座山却也正是茂盛。而那座山,就是廖震。我想,现在在这屋
子里的其实并不是我们两个人,而是三个人。所以,我怎么都无法投入了。
我说:“沈默,可不可以……?”
他回答道:“可以。”然后慢慢穿上衣服,对我说“很晚了,你在这里睡吧。
我去画室。”
“都半夜了,你还要去画画?”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忍。
他笑着捏了一下我的脸“你就当我精力无处发泄。”
他出去之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这幢房子背后是山,我听见了夜风里山涛和
潮水一样奔腾的声音。我实在睡不着,看到桌上有个笔记本,打开之后,很习惯地
先上了沈默的博客。
没想到他竟然在5 ,6 分钟前更新了,只有一句话,引用了一句英文谚语“我
站在泉水的边沿却渴得要死。”
我穿好衣服轻轻走进他的画室,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进去。他拿着画笔凝神画
画的样子真是迷人极了,脸上那种专注,认真,与天才的表情,让我突然发觉,似
乎我最爱他的时候,就是他画画与写作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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