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 圣
1.他躺下了
颐和园有三个大门。人民大会堂有四个大门。华发集团的物资储运中心有五个
大门。其中一个是走火车用的。储运中心挨着一条河。它是城市的动脉,不知怎么
就变成了一根直肠。
它是一条臭水沟。它在地图上叫通平河,在另一张地图上叫通京河。职工们走
近它的时候,差不多都在嘴里或心里呻吟一声,啊,“黄”河!然后赶紧捂上鼻子。
河上有一座桥。桥底下漂着油条一样的粪便和肥肠儿一样的避孕工具。桥面却干干
净净,四根铁轨闪着亮光,往北伸进储运中心,往南奔向郊区的无边原野。只有抄
近道的人才走这座桥。抄近道越来越不值了。因为美丽的通京河已经臭得发甜了。
王宗礼同志扶着自行车站在桥头,为一列开出大门的火车让路。他是抄近道派
的死党,患有鼻窦炎,几乎谈不上什么嗅觉。这是六月闷热的凌晨。车灯照亮了河
水,也照亮了他的秃头。他的秃头像大号的铃铛盖儿,闪着金属的光泽。列车过去
了。他轻轻嘟囔,啊,啊啊,黄河!他用不着捂鼻子。他闻到了牛奶糖和橘子糖的
混合气息。他很快就消失在大桥的另一边了。
他把自行车放进二号仓库的车棚。二号仓库堆满化肥,发出红烧带鱼的味道。
他沿着水泥路向北向东又向北,最后顺着一架铁梯子爬上了八号仓库裙楼的楼顶。
八号仓库是百货库,却散发着没有经过红烧的生带鱼的腥味儿。他的鼻窦炎又发作
了。有什么办法呢?两个月前在总库汇报工作的时候,新来的中心总经理用同情的
目光看着他。一个月前他去同一个地方检讨错误,总经理不耐烦地看着他就像看着
一只嗡嗡嗡的苍蝇了。他的小学老师和中学老师也是这么干的。他们向他咆哮,把
鼻子里的棉花掏出来再说话!不能想这些事。一想就鼻子疼,各种奇怪的味道都纷
纷冒出来了。
他蹲在主库的长窗旁边,找到那块碎玻璃,伸手摸住了里面的插销。手上全是
雾水,跟出汗差不多。他停下来喘气,鼻子哧哧的,像一只奔袭归巢的动物。鼻窦
炎也许影响了他的前程。不过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窝囊人。他可以把鼻涕摔在总经
理的脸上。没那么干不是窝囊,是他过于善良了。时代正在变化,善良的人终于像
贼一样开始活动了。
他钻进了库房。
王宗礼同志是八号仓库的副主任兼党支部副书记。他在山西插过十二年队,在
仓库的工龄也有十五年了。他没有爬过窗户。以这种方式进入单位是平生第一次。
他个子不高,面相平淡,是个纯朴的胖子。他肥大的屁股卡在窗框上,悲怆地吱咀
了,一声。他小心挣扎着挣扎着,还是进去了。他是正经人。他父母健康,老婆贤
惠,孩子聪明。他本人则勤勤恳恳,准备继续勤勤恳恳下去。他对生活没有什么可
抱怨的了。路灯下边的宣传栏里有他的照片。他是公司级的先进生产者。照片很拘
谨。他不自然地看着八号仓库的大铁门,两眼直勾勾的,为自己趴在高高的水泥梁
上感到不可思议。先进工作者似乎惊呆了。
厕所在漏水。五个马桶全漏水。它们漏了很久了,像五个巨人日复一日地比着
撒尿一样。天车上的安全灯红灿灿的,像一只独眼冷冷地瞧着他。蝙蝠嗖一下划过
去,飞着飞着又不见了。天棚有麻雀的声音。地面有蛐蛐儿的声音。蚊子嗡嗡的,
正在寻找落脚的地方。值班员尖声尖气地打着呼噜,像一把生锈的大锯锯着木头,
渐渐地锯到一根钉子上了。
他爬到了顶定的位置。他在水泥梁的斜槽里躺好,把书包搁在肚子上。左边是
天车的轮子和轨道,右边是窗户和窗户外面正在悄悄降临的黎明。他说王八蛋哎,
你等着瞧吧!他的眼炯炯放光,像盈满了泪水。他隔着书包捏住了硬梆梆的照相机。
它像一块砖头。他要用砖头砸烂王八蛋的后脑勺,噗哧一下,就像砸烂一罐黄酱一
样。他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了。他真的落泪了。
“等着瞧吧!”
他闻到了打卤面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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