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他看见了
漏水声越来越大。马桶在耳朵旁边破裂了。他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白,外面
正在沙沙地落雨。睡了三个小时?四个小时?他不大相信地看着手表。他听到了吹
口哨的声音。这么说王八蛋已经在周末早晨准时接班了。王八蛋愉快地吹着听起来
让人非常不愉快的口哨了。窗户上淌着美丽的水纹儿。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百分之
三十,真跟放屁一样。王八蛋的嘴努成肛门,也跟放屁一样。王宗礼同志躺在水泥
梁的斜槽里,睡眼惺忪,感到四周充满敌意。他盯着照相机的快门儿,听见拍打翅
膀的声音,觉得自己就要像蝙蝠一样嗖一下飞出去了。等着瞧吧,你!
王八蛋叫赵竹溪,是八号仓库的主任兼党支部书记。生活就是这样。阶级斗争
熄灭了。人类越来越文明了。敌人却无处不在。一双眼睛悬在远离地面八米的空中,
就像一只小小的呆鸟凝视着一只小小的屎壳螂。
赵竹溪同志年轻挺拔,穿着雪白的衬衫,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办公室就在天车
下方,是更衣柜圈出的角落。两张写字台,几把椅子,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架,一
个用吉普车后座改成的沙发。八号仓库有朴素的名声。但是好名声像蜜糖一样被敌
人抹在脑门儿上,成了他个人的商标了。
赵竹溪做完了四十个俯卧撑,爬起来打电话。放下电话,去厕所打了一盆水,
又加了点儿暖瓶里的水。以为要洗脸了,却蹲在地上洗起了屁股。卑鄙呀!居然用
大家的脸盆洗自己的屁股。一位参观的副市长手背上蹭了机油,曾在这个盆子里洗
过手。那是一双白皙的肥嘟嘟的手。宗礼同志为副市长难过,也为自己难过。他喜
欢用装满水的脸盆憋气。他用憋气的方法让发堵的鼻子好受一些。他没想到可怜的
鼻子和敌人的臀部沉浸在同一个地方。他把镜头伸进天车两个轮子之间的缝隙,像
一个捉到了目标的愤怒的枪手。鼻子发痒,似乎已经染上了淋病的病菌。以后只在
那里洗自己长满碎癣的汗脚,值夜班的时候用它当尿盆。总之,再也不用它憋气了。
赵竹溪低着脑袋,用一条粉格子毛巾认真地擦前擦后。那是谁的毛巾?!谁的
擦脸毛巾?!宗礼同志脸憋得猪肝一样,差点儿从水泥梁上扑下去。自己的眼力果
然不错。表面客客气气的,可小人终归是小人。不光卑鄙,还下作,还不讲卫生呢!
赵竹溪意犹未尽,半天没提裤子。他站在写字台前,端着充血的生殖器,左看
看右看看,一副纯真的样子。那是宗礼同志的写字台。玻璃板压着挺胸撅臀的女明
星,是宗礼同志老婆以外的梦中之侣。他颠过来揪过去,活像切黄瓜片之前仔细地
检查那根蔫黄瓜,生怕它长了白毛儿似的。他笔挺地对准了女明星,打算干什么呢?
难道……难道……难道竹溪同志寂寞了,想弄弄自己吗?!
“……你也有今天!”
宗礼同志肥胖的下巴哆嗦起来了。然而,赵竹溪没有弄。
他拉开了别人的抽屉,取出别人的男士护肤霜。他擦脸,擦脖子,擦手,擦小
肚子,擦……没的可擦了才系上裤腰带,香喷喷地巡视库房的货物去了。宗礼同志
气得死去活来,几乎窒息。怪不得一个礼拜下去大半瓶。早知道灌点儿芥末油多好!
撒点儿白胡椒面儿也好啊!真是便宜王八蛋了。
防蚊油渐渐失效,蚊子们扎在脚脖子四周悄然喝血。王宗礼同志曾经对自己丧
失信心。现在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干净的人,一个非常卫生的人。他安静地卧着,等
待着,坚信好戏还在后头。狐狸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剥狐狸皮吃狐狸肉的美妙时
刻就在眼前啦!赵竹溪的绰号叫巴拿马。巴拿马总督?巴拿马船长?是巴拿马香蕉
的意思吧?巴拿马香蕉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扑嗤笑了,鼻涕险些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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